礼物—— by钦点废柴
钦点废柴  发于:2025年0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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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哪里来的细狗?
2008年8月9日,午后,山尾村像许多地方一样,家家户户沉浸在奥运氛围里。
一户人家主卧的电视机前聚了一堆小孩,床上、沙发、矮凳上,跟雨后蘑菇似的,高矮不一。
就连窗户外边也冒出一颗脑袋,费劲地从窗边盯着反光的电视。
屏幕上播放着羽毛球女子单打1/32决赛。
突然,有孩子发现窗边的脑袋,指着大叫:“艾滋妹来了!快关窗帘不给她看!”
“死开!”最靠近窗户的小孩大骂,哗啦一下拉上窗帘,挡住了晦气的面孔。
中年妇女路过听见,不知道第几次斥责:“都说了不要给别人起花名,窗帘拉开通风!”
她拎着一桶洗衣水倒门口水泥地坪降温,小孩口中的“艾滋妹”从门口走过,被水流追着跑。
中年妇女叫住她,“曼秋,你阿嫲回来了没?”
10岁的梁曼秋只有一米三多的个头,比同龄小孩瘦小,黑不溜秋的,两丛马尾不知道多少天没梳洗,乱糟糟耷拉下来,像细狗的耳朵。
梁曼秋小声叫了阿婶,然后摇头。
阿婶:“你爸呢,在家吗?”
梁曼秋还是摇头。
阿婶:“这么多天就你一个人在家?”
这回梁曼秋终于点头。
阿婶眼神恍惚一瞬,难过地问:“你自己会弄吃的?”
梁曼秋说了一句话,阿婶追问两遍,才听清她说去邻居家吃。再想多打听,梁曼秋跑开了,阿婶像村里许多清楚梁曼秋家情况的人一样,说了句“造孽”,然后转身操心自家琐事。
梁曼秋的阿嫲被姑姑接去海城看病,已有近十天。这段时间都是邻居阿婶好心给口饭吃,每到饭点就端一碗饭菜出来,倒在她自己的饭盆里,叮嘱她吃完记得洗碗,不然招蟑螂。
阿婶好像还挨阿叔骂了,说家里很多钱吗,还要养一个吃白食的,还是个“艾滋妹”。阿婶强调没碰到她的碗,梁曼秋才猜到说的是她。
后来村委的人来了,说帮联系她父亲,之后不了了之。
快到家门口,梁曼秋忽然发现家门大开,难道是阿嫲回来了?
她飞奔过去,厅堂却只有失踪多日的梁立华。
梁立华比女儿更为形销骨立,大热天还穿长裤长袖,不然四肢暴凸的青筋和针眼会吓哭小姑娘。
梁立华:“小秋,收拾你的东西,暑假作业和衣服,老豆带你去一个地方。”
梁曼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因瘦小而显得更大,“去姑姑家找阿嫲么?”
梁立华:“去到你就知道了。”
梁曼秋没几件衣服,夏天的衣服轻便,还不及暑假作业有重量,一只背了四年的毛边书包就能装完。
梁曼秋穿着开裂的拖鞋,跟着梁立华上了去海城的班车,心想:应该就是去姑姑家吧。
模糊有印象的街景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梁曼秋便被叫下车,“姑姑搬家了吗?”
梁立华没有回答,带她绕开招客的黑摩的司机,走向陌生的街道。
周围比梁曼秋去过的镇上多了些兀立的高楼,眼花缭乱的招牌灯箱,还有钢铁天桥。
梁曼秋跟紧梁立华,“这里也是海城吗?”
“是啊。”梁立华没有解释更多,带她拐进一片居民区,停在路边一家叫四海烧鹅的档口,门口挂着一个纸牌:招工,包三餐。
档口也出售周边卤味和快餐,现在离晚饭还差好长一截时间,梁曼秋贪婪地嗅一口肉香,咽了下口水。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弯腰拖地,留意到父女俩的张望,直起身笑道:“要点什么吗?”
梁立华拉着梁曼秋的书包,一起走进店里,“海哥在吗?”
年轻女人拄着拖把,看父女俩衣着寒酸,像乞儿佬,警惕道:“你哪位,找他有什么事?”
梁立华:“我跟他以前是战友,找他有点事。”
烧鹅档口入门左边明档,挂着除烧鹅以外的各种烧腊,右边靠墙摆着一列桌椅,再往里是通往后厨的门,墙边摆放一些纸巾和豆奶类货品。
一个一脸和气的中年男人拉开后厨门走出来,目光越发疑惑,“梁立华?”
“海哥,”梁立华堆起笑脸,示意梁曼秋,“叫人啊。”
“阿伯。”梁曼秋声若蚊蚋,饿了三天三夜似的。
戴四海应了声,目光略含悲悯,“上几年级了?”
梁曼秋:“开学上五年级。”
戴四海:“比我儿子低一年级啊,你去那边坐着吧。——阿莲,给她开支豆奶。”
梁曼秋拘谨地坐到餐椅,接了叫阿莲的女人递来的插了吸管的豆奶。
阿莲面相介于姐姐和阿姨之间,梁曼秋拿不准年龄,低声说谢谢。
梁立华被戴四海带出门口,避着梁曼秋说话。
戴四海若不是看当兵时梁立华救过他一命,早一句死粉仔骂走了。
他不客气道:“你还在搞那东西?”
梁立华:“没有,海哥,真没有,我戒了。”
戴四海半句不信,“我跟你说,没饭吃你可以找我,我给你一碗饭填饱肚子。但是没钱了你别找我,我不会再借给你一分钱。”
梁立华收了收脖子,讪讪道:“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戴四海扬起下巴,“那你来干什么?”
总不会有好事。
梁立华指了下“招工”纸牌,又示意梁曼秋:“我送你一个暑假工。”
戴四海看向瘦不拉几的梁曼秋,她稍一弓背,夏衣后背就浮现脊梁骨的珠链形状,当童工都不达标。
戴四海:“你开什么玩笑?!”
梁立华却很认真,“海哥,我老母住院了,家里没人看她。你就帮我收留她几天,给口饭吃,给铺席睡就行了。小秋很乖很手勤的。”
戴四海:“你是她老子,还是我是她老子?”
梁立华赔着笑,明显讨好:“海哥,你不是说没饭吃可以找你吗,我这不找上来,你又不愿意?”
戴四海不想跟这种没人性的死粉仔争辩,回去摘了招工牌子扔垃圾桶,跟梁曼秋笑道:“妹妹,豆奶可以带走喝,快跟你老豆走吧。”
梁曼秋对逐客令敏感,抱着瓶子立刻站起来,“谢谢阿伯,豆奶很好喝。”
真是歹竹出好笋,戴四海心里惋惜,好好的一个女儿快要被梁立华祸害惨了。
梁立华还想拦着戴四海多央求几句,戴四海直接一句“从哪来回哪去”,脚底抹油拐过街角不见了。
明明在自家地盘,戴四海比梁立华更像过街老鼠,见人就躲,真是晦气。
阿莲看戴四海脸色行事,对梁立华父女没再有什么好态度,拖把有意无意蹭到父女俩脚边,赶客呢。
梁曼秋问:“我们还去哪里?”
见阿莲进后厨换拖地水,梁立华弯腰跟她说:“哪也不去,就在这里,你好好听阿伯的话。我去买包烟,一会就回来。”
梁曼秋看着梁立华走到街口还回头,冲她扬了扬手,再见似的。
她不由喊:“老豆,你快点返来啊。”
梁立华好像没听见。
梁曼秋还不知道,这叫托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那是梁立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梁曼秋喝空了豆奶,无所事事蹲着,玻璃樽搁在身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莲的拖把又过来了。梁曼秋赶紧起身让开。
阿莲问:“你老豆呢?”
梁曼秋:“去买烟了。”
阿莲:“去多久了?”
梁曼秋:“不知道。”
“坏了。”
阿莲扔下拖把,进铺里用固话给戴四海打电话。
戴四海风风火火杀回来,果然只剩下一个小女孩,终于忍不住骂:“叼你个死粉仔!”
从懂事开始,梁曼秋就听阿嫲也骂梁立华作死粉仔,上了小学上禁毒宣传课才知道深意。
她仰头怯怯地看着戴四海,“阿伯,我老豆是不是不回来了?”
小女孩的懂事实在令人心疼,戴四海别无他法,问:“会做家务吗?”
梁曼秋点点头,捡起阿莲丢下的拖把,费劲又利索地拖地,手臂没比杆子粗多少。
阿莲悄悄问:“海哥,这小妹妹怎么办?”
戴四海气不打一处来,“凉拌!”
梁曼秋里里外外拖完地,又问戴四海要不要擦桌子,戴四海不敢让她碰餐饮相关的东西,打发她写作业。
梁曼秋真的就安安静静写到快收摊,戴四海不由感慨,他儿子要是有梁曼秋10%的定力他就阿弥陀佛咯。
戴四海的档口除了做烧鹅,还做叉烧、白切鸡和豉油鸡等周边产品,在街坊间小有名气,每天午饭和晚饭出两炉烧鹅,卖完即收摊。
过了六点晚饭高峰,烧鹅售罄,剩下的快餐就是阿莲的工餐和戴四海父子俩的晚饭。
梁曼秋不知饿的还是困的,在最里边的饭桌趴睡了一会,巴巴地偷瞄明档里剩的菜,频频咽口水。在烧鹅出炉时她就馋了一轮,一只只烧鹅香味扑鼻,皮脆爆汁,即便大热天也能轻易吊起胃口。
戴四海喊梁曼秋洗手吃饭。
梁曼秋如获大赦,进后厨的卫生间仔仔细细洗了手出来,有个人揽着一只篮球匆匆杀进来。
之所以说“人”,是梁曼秋看他比阿莲高,以为也是成年人,近了才看清面容稚嫩,也是个小孩。
男孩子也是又瘦又黑,但跟梁曼秋营养不良的黑瘦不同,他是抽条的劲瘦,肌肉细薄,浑身上下一股健康的活力感。他满头大汗,像下午那支冰豆奶的玻璃瓶外壁。
戴柯吓一跳,这才发现多了一个人,细细个的,勉强到他胸口,许是瘦的关系,皮包骨的小脸上,眼睛大得有点瘆人。
戴柯对梁曼秋说的第一句话就爆了粗口,“卧槽,哪里来的细狗?”

阿莲:“我怎么可能把女儿养得这样面黄肌瘦。”
她用自己的方形不锈钢饭盒盛了饭菜,出去跟隔壁看凉茶摊的中年妇女吹水,她老公也刚好送饭来了。
桌面摆了三副碗筷,其中一副是一次性泡沫快餐盒和筷子,梁曼秋一下子就知道是给她的。
戴四海往快餐盒盛了饭菜,米饭和炒包菜上卧着几块豉油鸡胸肉,递给她:“这是你的,吃吧。”
父子俩也是一人端一个不锈钢饭盆,饭菜没有分装,比起一家人吃晚饭更像各自填饱肚子。
戴柯端了他那份就凑电视机前看奥运会的重播,广告时间才记起多了条“细狗”。
戴柯问:“她是谁?”
戴四海:“山尾村立华叔的女儿,以前来过一两次,记得吗?”
戴柯朋友奇多,每天呼朋唤友晚到三更四鼓才愿意回家,哪里记得。
戴柯问:“上小学了吗?”
戴四海跟埋头狂吃的梁曼秋说:“哥哥问你上几年级了?”
梁曼秋才抬起半张脸,衬得眼睛又大又鼓,“准备五年级。”
戴柯:“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开什么玩笑?!”
梁曼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狼吞虎咽,连鸡胸骨也嘎咂嘎咂嚼碎吞了。戴柯吃腻了的餐食在她眼里像山珍海味,不能浪费一丁点。
戴柯看呆了,“连骨头都吃,真是细狗……”
戴四海说:“骨头不用吃,吐桌上一会扔了。”
梁曼秋已经吃得骨头渣渣都没剩,正一粒一粒地夹粘在餐盒内壁的饭粒,筷子尖把泡沫材料戳出一点点浅孔。
戴四海照常跟戴柯叮嘱,“吃完洗自己的饭盆,把快餐盆也洗了。”
梁曼秋说:“阿伯,我来洗吧。”
戴柯乐道:“她说她洗。”
“今晚你洗,”戴四海先交代戴柯,再跟梁曼秋吩咐,“饭盒筷子扔垃圾桶,你跟我出去办点事。”
戴柯好奇:“去哪啊老爸?”
戴四海:“不关你事,记得洗碗。”
梁曼秋收拾好自己的餐位,默默背起书包,阿伯大概要把她遣返山尾村了。
戴四海却说:“书包放这不用拿,一会还要回来。”
梁曼秋又卸了书包,一头雾水爬上了戴四海的摩托车后座。
戴柯追出门口问:“老爸,你们多久回来?”
戴四海:“很快,洗完东西就拖地,别整天看电视。”
戴柯才不应他。
戴四海到了门口,又跟阿莲吩咐,一会让她收拾干净鹅子就可以收工了,剩下的工序由他回来后做。
阿莲多问一句:“海哥,有什么急事?”
戴四海说:“回头再跟你讲。”
摩托车载着一大一小在大街小巷疾驰,比乡下燥热的夏风呼呼吹过,像蒙上一层密不透风的膜。
十来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座医院前。
梁曼秋不知道戴四海带她来做什么,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医院比镇上卫生所大,走道和科室错综复杂,她怕跟丢了。
梁曼秋跟着戴四海进了一个女医生的诊室,缩紧了肩膀,看着更瘦小。
她怯怯地问:“阿伯,要打针吗?”
“不打,”戴四海坐到桌边,跟医生说,“我想给她做一个体检,一套下来要多少钱?”
医生上下打量梁曼秋:“她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想着做体检?”
戴四海跟梁曼秋说:“妹妹,你出走廊椅子坐着等我,不要乱跑,知道吗?”
梁曼秋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坐到最靠门的条椅上。
戴四海稍压低声,说:“医生,她老豆吸粉的,我想查她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医生恍然,也配合降低一点分贝,“她爸爸吸毒,你担心她有传染病?”
戴四海:“是啊,我做餐饮的,对这些要求比较高,就怕有点什么。她老豆现在把她扔给我不管了,她要跟我们通吃同住,我还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儿子,我不能不考虑多一点啊。”
医生:“明白。那她爸爸有没有传染病?”
戴四海:“他说没有,鬼信他。粉仔说的话还能信么?”
医生无奈一笑:“那个妹妹多大了?”
戴四海:“十岁。”
医生:“十岁?我以为六七岁,太瘦了……”
梁曼秋刚好悄悄探出半张脸,挨着门框偷看,撞见戴四海的眼神又缩回去了。
戴四海:“是啊,造孽啊,她老豆也吸了差不多十年,老娘也跑了。”
医生:“十岁应该上四五年级吧,在哪上的学?”
戴四海说了梁曼秋老家小学。
医生:“她爸吸毒的话,最担心就是艾滋乙肝这些,她如果在公立小学读了那么久,应该没大问题,不然家长早投诉了,对吧?”
戴四海一想也是,还是说就想花钱买个放心。
于是医生刷刷给他写单按照从业健康体检的标准开检查,抽血验尿,两个多小时折腾下来,梁曼秋没有传染病,就是营养不良,有点贫血。
戴四海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
戴四海带梁曼秋回到档口,阿莲竟然还没走,说大晚上留一个小孩看铺不太放心。
戴四海谢过阿莲,多亏她在,剩下给鹅子填肚料、缝针、打气、浇脆皮水和挂风干房里等工序就快多了。他也放心使唤梁曼秋,两大两小速战速决收拾完卫生收工。
戴四海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摩托,平常父子俩坐还舒适,如今多了梁曼秋,细狗再细也要占一个座位。戴柯快坐到货架,屁股硌疼,还要背着梁曼秋的破书包。
戴柯叫道:“我快没地方坐了。”
梁曼秋当夹心饼干的心,也不好受,前面是油烟味,后面是汗臭,长大以后她才懂得一个形容:热烘烘的臭男人。
戴四海还没意识到鸡飞狗跳的生活即将开始,踩响油门,“挤挤十多分钟就到了。”
戴柯问了一句废话,“她今晚要住我们家?”
阿莲跟老乡合租在附近的农民房,一个人走路回去。以往九点多收工,今晚耽误了两个钟,已经十一点过了。戴四海过意不去,载着两个孩子护送她到巷子口,开大灯照她进了楼才离开。
跟梁曼秋在山尾村看到的独门独院不同,戴柯的家是一套两居室商品房,父子俩一人一间卧室。戴柯房间摆了一张木架床,他睡下铺,上铺平时放杂物,来亲戚时清空住人。
戴四海直接发令,“大D,上铺东西搬走给妹妹住。”
戴柯:“她要住几天?”
戴四海:“住到暑假结束。”
“那么久!”戴柯拎着球衣领口扇风,不乐意写在脸上,“她爸妈呢,怎么就她一个人住我们家?”
“去收拾东西,问那么多干什么。”戴四海又指挥梁曼秋,“妹妹先去冲凉,把头好好洗洗,多少天了……”
戴四海把梁曼秋带进唯一的卫生间,教她开热水器的冷热档,哪瓶是洗发水和沐浴露,脏衣服和干净的衣服分别放哪里,然后强调用卫生间要锁门,看到关门的房间先敲门,有人允许才能进。
梁曼秋抱着自己的衣服关门冲凉。
戴四海趁空找戴柯说:“大D,你贵重的东西收起来锁好,别丢了又来找老子。”
逢年过节亲戚带小孩做客,戴柯的玩具要不却缺零少件,要不干脆失踪,损失惨重。
戴柯:“她为什么要住那么久?”
戴四海:“多一个人跟你玩不好吗?”
戴柯:“她又不是男生。”
戴四海:“金玲不是女生?”
戴柯:“猪肉玲跟男的差不多。”
金玲跟戴柯同班,“戴柯帮”里唯一的女生,留短发,性格大大咧咧,乍一看就像男孩子。因父母在菜市场卖猪肉,得花名“猪肉玲”。
戴柯原来也叫烧鹅戴,后来费了一番口舌和体力确定“江湖地位”,甩掉旧花名,摇身变成大D。D来自戴柯拼音首字母DK,总不能叫大K,K在粤语里是屎。
戴四海也说了一句废话:“跟妹妹好好相处,不要打架。”
梁曼秋冲凉出来,卫生间没有梳子,一头细软发黄的头发乱糟糟盖住脸,挡住视线。
她一进戴柯的房间,本就局促的卧室显得更为拥挤,一不留神,脚下绊到东西,咚地闷响,梁曼秋对窗户拜了一个早年。
坐床沿的戴柯懒懒地收回长腿,居高临下看着她,像一头捍卫领土完整的狮子。
隔壁传来戴四海的声音:“搞什么东西那么大声?”
戴柯冷冷道:“椅子倒了。”
梁曼秋很快明白过来,这个哥哥也不喜欢她,像山尾村的大一部分孩子一样。
她默不作声爬起来,揉了揉磕红的膝盖,把本来要借梳子的话咽进肚子。
梁曼秋走到立扇前吹头发,戴柯又说挡他风了,横竖看这个鸠占鹊巢的妹妹不顺眼。
头发吹了半干,梁曼秋爬到上铺,头枕着爬梯口,长发垂下去晾干最后一点水份。
下铺的戴柯捧着游戏机低头完了一会俄罗斯方块,不小心抬头,吓了一大跳。
发丝飘散,游游荡荡,跟贞子似的。
戴柯后背激出一身凉汗,“你装鬼吓人啊细狗!”
梁曼秋翻身趴着护栏,垂下半张脸瞅他一眼,阴影里的小脸大眼越发瘆人。
戴柯跳起来,直接把她的脑袋按回床里,“以后不许放头发下来!”
梁曼秋跪坐在上铺,骨节分明的小手揉着发顶,一脸迷茫看着他。
戴柯:“没听清吗?哑巴不会说话?”
“以后不许放头发下来。”梁曼秋细声细气,仿佛戴柯刚才多用点力就能把她弄没了。
她突然服软,戴柯倒没了脾气,扔了游戏机找衣服去冲凉。
梁曼秋太瘦了,穿着背心,像一只套了一口破布袋的猴子坐在爬梯口,踩着最高一节踏板,等到戴柯冲完凉出来。
“哥哥。”
梁曼秋忽然开口,陌生的称呼,陌生的声音,听得戴柯有点恍惚。
他不自在抬头,“干什么?”
梁曼秋:“你书架上的书,我可以借来看一看吗,看完我会放回去。”
戴柯:“看吧。”
梁曼秋反手抓着梯子飞一样下来,看来是烧卤给了她的劲头,看着瘦小,还挺灵活。
戴柯书架上大多是漫画,要不就是老师要求订购,实际没翻过几次的各类中小学生版名著。
梁曼秋抽了一本《格林童话》又爬上床,挨墙壁坐着,支起膝盖架。
戴柯忽然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好像属于安徒生童话?
他还是玩他的游戏机。
当晚戴四海给次卧点了蚊香,上铺床尾放了一台小风扇,梁曼秋度过了十天以来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烧鹅的准备工作从每天早上开始,戴四海一早起来留了两份早饭,又叮嘱半睡半醒的戴柯,出去玩一定要带好手表和妹妹,按时间回档口吃饭。
戴柯很快发现多一个妹妹的好处,早餐碗不用自己洗,地板不用自己拖,洗衣机教会她就可以袖手旁观。
梁曼秋没力气提起整桶衣服往洗衣机里倒,只能几件几件地扔,深色系的衣服不小心掉下一条鲜艳的四角裤衩,从大小判断应该属于戴柯的本命年红。
咦,红裤衩好丑。
梁曼秋嫌弃地拎起小小的一角,丢进洗衣机,啪地一下盖上盖子。

第3章 细狗只能听我的话
戴四海让戴柯带梁曼秋一起去玩,笑话,戴柯从来不跟小屁孩混——在他眼里,梁曼秋跟幼儿园的小屁孩差不多。
戴柯带梁曼秋走去档口,昨晚十分钟的车程费了不止一倍的脚程。
路上碰见要去菜市场给父母送早饭的金玲,猪肉档也是天不亮就得去进货,忙过早高峰才能补两口早餐。
金玲打量梁曼秋一眼,以为是低年级的小屁孩,没多大兴趣,“你怎么带个小孩,你家又来亲戚了?”
戴柯随口应了声,“你弟呢?”
金玲弟弟四眼明也上四年级,但身高体重正常,显然跟梁曼秋两个规格,从戴柯那得到两种待遇。
金玲:“还没起床。”
戴柯:“你没薅他起来?”
金玲:“我薅不起来,要不你来试试。”
戴柯:“我把她送到我爸那就去叫他。”
金玲:“你今天中午不要帮你爸买烧鹅吗?”
戴柯示意梁曼秋,“帮工来了。”
金玲瞪大眼睛,忍不住看梁曼秋第二眼,“她那么小能干活?”
戴柯转头问梁曼秋,“你能干活吗?”
梁曼秋想起阿嫲的叮嘱,在外面嘴甜一点,手勤一点,就不会饿肚子。
她连忙跟戴柯点头。
戴柯:“看到了吧?”
金玲将信将疑,提了下手里保温桶,“我送完饭也回去找你们,一会见。”
显然戴柯和金玲都有各自的包袱,要卸下才能自由活动,戴柯的更重一些。
早高峰车辆川流不息,梁曼秋今天目睹的车流量超过过去一年的总量,一只只钢铁怪兽偶尔发出震天大叫,都会吓她一跳。
戴柯自小见惯了车水马龙,时刻观察路口左右来车,轻松横穿每一个路口。
有一个路口赶绿灯,戴柯人高腿长跑过了,一回头梁曼秋竟然还在对面。
幸好不算太笨,知道站在原地,没贸然冲红灯。
戴柯有一点点后怕,只得扬声叫她等下一个绿灯。
梁曼秋被迫落单,紧张得悄悄攥紧两只拳头,像一只等过街的小老鼠。
绿灯刚放亮,梁曼秋便铆足劲朝对面冲,在半路给戴柯接上薅着书包走。
戴柯:“走那么慢,早饭没吃饱?”
梁曼秋忙摇头。戴柯家找不到梳子,她胡乱拢起的发髻摇摇欲坠,头发显得更乱了。
之后再过马路,戴柯长记性了,顺手薅着梁曼秋书包一起走。
两个小孩安全抵达四海烧鹅的档口,戴四海和帮工阿莲正在忙活腌制一只只大肥鹅。
戴柯给手表调了闹铃,站烧鹅房门口里喊:“老爸,我把她放这里了啊,我去找猪肉玲和四眼明玩,12点回来。”
戴四海正在处理今早农户养殖场送来的一批鹅,重复昨晚的预备工序,昨晚那一批还在风干房,等九点半左右进炉烤制。
“玩什么玩,”戴四海说,“之前说好早上帮忙,下午去玩。”
戴柯指着也凑门边围观的梁曼秋,“这里不是有她了吗?”
戴四海:“谁跟你说有她你就可以不干活?”
戴柯:“我跟猪肉玲和四眼明约好了。”
“我还跟你约好暑假上午写作业还有帮家里干活,”戴四海低头用桶和汤勺给鹅子浇脆皮水,“明年要升初中了,大D。”
“不还有一年吗?”
戴柯嘴犟归嘴犟,事关零花钱发放,暗怨几句不得不妥协。
戴四海抬头看了梁曼秋一眼,“妹妹你也跟哥哥去写作业。”
戴柯用固话打金玲家电话,她奶奶接的,说的客家话他听不懂,只能挂了。
戴柯拖过他暑假作业,垫在油腻腻的饭桌,翻开到一半开始写。
梁曼秋坐戴柯对面翻看昨晚的《格林童话》,晃着两条刮不到地板的小短腿,悠闲姿态不小心让戴柯心理失衡了。
戴柯:“你写作业啊,看什么课外书。”
梁曼秋放平书,看着他平静吐出三个字:“写完了。”
戴柯微微张嘴又闭上,“全部?”
梁曼秋:“嗯。”
戴柯:“我看看。”
梁曼秋从破书包里抽出全市统一的暑假作业递过去。
戴柯翻开第一页开始逐页检查,每一页都有字迹,梁曼秋的字清秀工整,放他班里也会经常被老师表扬。
的确写完了。
戴柯随便看了两道题,都没错。
他扔回给她,“期末考多少分?”
梁曼秋妥当收好作业,“语数英三科满分。”
“那么叼……”
戴柯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后颈,突然蔫了似的,低头闷声写作业。
梁曼秋继续看《格林童话》,偶尔露出淡淡笑容。
戴四海给早上这批鹅浇完脆皮水挂进风干房,一直没听见小孩声音,不得不从烧鹅房出来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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