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羽倾舟by破折号一一
破折号一一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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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修行不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就元汐桐那点灵力,即使拿到覆海石,恐怕也只能当当摆设。
元虚舟站在一旁,没有应声,目光像是眺望着幻境出口,又像是在盯着虚空。
幻境自动修复被习风大公主毁坏的山林,元汐桐行至此处时,已是满目苍翠,无任何打斗痕迹。
身上带的符纸已经用得只剩下最后两张,就连箭羽也快要告罄。据她以往的经验,快接近山顶的地方,必有高阶凶兽出没。
元汐桐正打起精神四处观察,忽听得前方一声惊叫传来。她没有犹豫,疾奔过去。
茂密的叶片掀起千重浪,一条长达百丈的巨大玄蛇张着血盆大口,正对着一姑娘吐出蛇信——是被大公主轰成碎片的那条,幻境的自动修复功能令玄蛇也恢复成了毫发未伤的模样。
蛇口张开吐出令人作呕的恶臭,眼看着就要一口将那姑娘吞没。元汐桐借力翻身,跳上玄蛇的脑袋,一手扶着蛇角,一手从乾坤袋中抽出定身符。
面对着这种等级的灵兽,定身符顶不了多久。趁着玄蛇还未反应过来,她又迅速抽出一张真火符,贴上它的左眼。
火焰熊熊燃起,被真火符灼伤的玄蛇嘶吼着摆尾,元汐桐稳住身形,在被彻底甩下来之前又抽出一根箭羽,对着玄蛇未受伤的右眼狠狠地一扎。
令丘山的枭鸟羽毛的确威力巨大,扎进玄蛇右眼之后甚至将它半边脸都炸得血肉模糊。被毁了一对招子的玄蛇顿时勃然大怒,摇摆着身躯倒树催林。那架势,假若被它逮到,绝对会血染当场,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地动山摇间,元汐桐退到那跌倒在地的姑娘面前,打算搀着她就往山下狂奔。但那姑娘裙摆透着森森血渍,瞧着应是腿部受了伤,才导致行动不便。
面面相觑时,元汐桐才发现这倒霉姑娘竟是邢夙的表妹,肖思宜。
枝叶掺着碎石满空乱舞,砸在元汐桐的背上,她皱PMDUJIA了皱眉头,捂住嘴忍住没出声。
唉,倒霉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来不及多感叹,那不能视物、耳朵却灵敏的玄蛇已经循着呼吸声扫荡至了此处。
元汐桐抽出最后一张符纸。
谢天谢地,是一张瞬行符。
这瞬行符,灵力越高之人瞬行的距离便越远。但很可惜,元汐桐灵力极低。以往她状态好时便最多只能瞬行十里路,今日她体力已经快要耗尽,本就低微的灵力更是所剩无几。
肖思宜在宗学表现倒是不差,可现下明显是指望不上了——她虚弱到连基本的治愈术法都施不出来,不然也不至于差点被那玄蛇给一口吞。
元汐桐定了定神,抓住肖思宜的胳膊,点燃最后的符纸。
果不其然,靠她自己只能行五里地。
根本就没把玄蛇给甩掉啊!
她带着肖思宜在一棵大树后暂时躲着,扭头问道:“你怎么落单了?邢夙呢?”
肖思宜苍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道:“因为我要帮公孙公子清点分数,怕耽搁表哥的时间,就让表哥先走了。原先……原先……我也是打算清点完便出幻境的,但是……咳咳……”
元汐桐从丹药瓶里倒出几颗凝神补气的丹药,一股脑地塞进肖思宜嘴里,替她顺了顺气,才听见她继续道:“但是公孙公子为感谢我的帮忙,给我指了一条直通山顶的捷径……”
元汐桐皱了皱眉头,顿时一口老血堵在心口,怄都怄不出来
还能这样啊?!
想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路慢慢通关至此,结果那公孙皓倒好!给人家开后门!
更气人的是,这走后门的机会原本是属于她元汐桐的!
错失的良机令她十分难受,她已经听不下去肖思宜在说什么了。
娘亲常说,她总是这样,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元汐桐却觉得,在捡到芝麻之前,谁也不知道西瓜就是最好的啊。
正如她若是留下来帮公孙皓,那小子说不定根本不会像感谢肖思宜一样感谢她。
功利心太强,也难怪好事总轮不到自己。
这世上的好事是要留给那些善良、不计回报的人的。
“我想着来此见识一下也好,说不定……能和表哥碰上,结果……”
这善良的表妹仍在不停的絮叨,元汐桐着急打断她:“你的传送符呢?你失血过多,需要立刻出幻境治疗。”
幻境关闭了传音功能,指望着有人能过来救她们,简直是痴心妄想,只能立马将肖思宜送出去。
“传送符……”这下肖思宜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慌乱,“被……被玄蛇毁了。”
“什么?!”元汐桐白眼一番,差点背过气去。
危机时刻点燃可以出幻境的传送符,一人仅一张。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竟然没有收好?!
“我是打算点燃的……”肖思宜小声解释,“但被它察觉,直冲过来倒吸一口气,将符纸给……给吞了。”
林木倒塌的声音渐渐逼近,是那条玄蛇循着肖思宜身上的血腥味找了过来。
元汐桐站起身来,踱步两圈,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将自己的传送符递给肖思宜:“你先出去,找人来救我!”
“可是你……”
“就当是我欠你的道歉了。”元汐桐定定地看着她。
肖思宜愣了愣,犹自踌躇着该不该接过,那厢元汐桐已经替她引燃了符纸,“别废话了,你留在这里反而碍事,快走!”
燃烧的符纸化作一只小小的火蝶,扑扇着翅膀轻轻落于肖思宜的左肩。火焰在顷刻间将她吞没,下一瞬,她便已经被传送至了幻境出口。
苍茫暮色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如她一般受了伤的猎手们此起彼伏的叫唤声,还有叽叽喳喳的空林翠羽声。驻扎在此的医修们来来回回地跑动,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施以疗伤术。
有医修肃着脸警告他们不要乱吵乱动,能不能学学人家姑娘,满腿是血都没吭声。
而满腿是血的姑娘却怔怔地抬起头,后颈有一丝红线悄然褪去。
骤然恢复的痛觉令她呻吟出声,一名医修赶过来将她扶住,一边施术一边问道:“姑娘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我……”肖思宜颤抖着双唇回想了许久,涣散的瞳孔聚焦在医修脸上,“我是遇上了玄蛇……它伤了我,我打不过……就点燃传送符出来了。”
中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她全然记不起来了……

第5章 她触到了,男子手上那只泛着寒……
将肖思宜安然送出幻境后,元汐桐靠在树干上,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着肖思宜通知外面的护卫进来救她就行。
可惜现下她身上徒有一堆法器,却没有灵力可以驱使,不然何至于留在这边坐以待毙。
接连倒塌的树木惊起一片猿啼鹤鸣,日影高悬在空,但因玄蛇吐出的浊气太过浓烈,挥土扬尘间,太阳亦像蒙了一层黄沙,瞧着极其不详。
幻境内没有日月轮换,无法靠日影幻化来判断时辰。元汐桐只是感觉救援来得也太晚了些。
玄蛇巨大的身体碾过林木的轰隆声已经近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救援的护卫却连影子都未看到。
正疑惑着,林木倒塌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
元汐桐躲在树后,正打算探出脑袋看看情况。手刚撑住地,还未支起身子。后背却陡然一凉,鼻尖闻到的腥臭味更浓了。
全身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竖起,她瞪大瞳孔,看见周围的叶片上有血珠在缓缓滴落。克制住想抬头看的想法,她迅速调整姿势,手脚并用借力往侧边一跃,只见方才被她靠着的那棵需五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树,在瞬间被一张血盆大口咬碎。
没了半边脑袋的玄蛇身上像是被血淬过,巨大的嘶吼声随着血珠喷涌而出,形成漫天血雾。
元汐桐捂住耳朵,咬着牙四处张望了一番,确信不会有人来救她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瞬,这个以“灵力低微”著称的吊车尾郡主,身形一动,竟是快若鬼魅。
连续几个闪身后,她退至一棵还未被完全摧毁的断树枝干上,稳稳立住。与此同时,飞快地用单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印。
一朵莲花印记瞬间结成,元汐桐对着莲花印轻吹一口气,只见莲花印周遭的空间顿时发生不小的扭曲,接着,闪着橙光的印记中竟陡然生出无数片彩色的羽毛。
那羽毛看似轻飘飘,飞散的速度却毫不含糊。只眨眼的功夫,便直飞向隐藏在山林中的用来监视的一只只“眼”。漫天银光闪过,方圆十里内的“眼”竟在瞬间被全数摧毁。
解决了会暴露身份的监视之物,接下来便是这条狂怒的玄蛇。
林间穿梭的腥风将元汐桐额前的碎发吹动,今日她为了便于施展拳脚,将头发盘成了双髻,放弃了华丽的步摇,只在发顶别了几朵精巧的花钗。
少女才十七岁,脸上婴儿肥还未褪,参与此类狩猎已有三载。
皇家狩猎,一年至少有四次,春夏秋冬每一季都有不同的名目陪着天子出行。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幻境时,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并不是她连低阶灵兽都打不过,而是……而是……
她总觉得,自己在残杀同类。
即使在进入幻境前,她就已经被叮嘱过,这些妖物只是幻境化成的实体,被打败后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凝聚。但它们对猎手的攻击却是实打实,所以千万不能手软。
但她仍旧只是默默地在山脚捱到了幻境关闭。
夜宴上,因她一分未入账,爹爹明里暗里遭到了不少嘲笑。哥哥珠玉在前,却因故远走,秦王府只剩她一根独苗,还表现得令人发指的差。但爹爹却只是笑笑,并未争辩。
同年秋狩,她终于鼓起勇气进入到林子,试着猎杀了几只低阶灵兽。将尸体清点完毕,她特地走远,又绕道回原处,见到那几只被她一箭穿心的灵兽们果真安然无恙地重新凝聚成实体,这才放下负罪感,继续接下来的试炼。
到第二年,她的排名慢慢从末尾爬至了中等。
今年是第三年,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替公孙皓担忧起公孙家的前途了。
正如此刻,她面对着兀自盘旋在原地,已经察觉到危险降临的玄蛇,毫不手软地放出了杀招。
轻软的羽毛于空中汇聚到一起,形成高速而猛烈的漩涡。为了不惊动幻境内的其他人,元汐桐特地调整了漩涡的大小,令其看起来不过玄蛇半边脑袋的大。
但它却是完全逃之不及。
巨大的蛇身被漩涡飞速吞噬,风势止住时,这条长达百丈的玄蛇竟是尸骨无存。
噢,还存了一块鳞片。
和无数漂浮在空中的细密血雾。
一片羽毛托着染血的鳞片飞回元汐桐手中,她掏出帕子将其包好,放进乾坤袋,正打算去找找幻境内还未撤走的清点处,眼睛却突然一片模糊。
糟了,她忘了最重要的事——
玄蛇的蛇血不能进眼睛,沾上即瞎。
幻境做成的玄蛇蛇血威力虽大大减弱,但入山之前,鬼谷族人亦提醒过,若是蛇血不小心溅到眼睛里,至少也得瞎一个时辰才能恢复。
漂浮在空中的血雾带着蛇毒早已侵入元汐桐的眼眶,她迅速闭上眼,操纵羽毛用力一扇,将林间血雾驱散。
但明显已经来不及。
清澈的阳光从树木残枝间漏下,她看到的画面却仍是一片血色。
再眨几眼,血色已经变作深红,直至全然转黑。
骤然失明的感觉令她慌乱了一瞬,深吸几口气后,她在原地盘腿坐下。
冷静……冷静。
今年秋狩最强的灵兽便是这条玄蛇,而玄蛇已经被她猎杀,幻境恢复成原样亦需要时间。
她暂时安全。
但一个时辰也太难熬了吧,四周风平浪静的,鸟雀啁啾都没有,反倒令心里生出些惧意。
该再冒一次险把毒素逼出来吗?可万一刚好碰上来救她的护卫怎么办?
话说那肖思宜不会是疼晕过去了吧?怎么还没有人进来把她给接出去啊?想她元汐桐好歹也是个郡主,金枝玉体的若是伤着了,找谁问罪去啊!
正胡思乱想着,林梢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声音有些尖利,一时间竟辨不清是男是女。
元汐桐循着声音猛然抬头,鼻尖挤进来一股浓重的妖气。
幻境之内为何会有妖气?
还是充斥着血腥味的,极其令人不舒服的妖气。
难不成是外面出什么事了?所以才会迟迟没有人来找她!
她越想越觉得这猜测靠谱,心中虽然一片骇然,但也明白此时坚决不能露怯。于是她装作八风不动的模样,仰面扬声问道:“何人在此?”
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却在另一个方位响起:“嗯?声音在抖呢?你很怕我吗?汐桐郡主……你不该怕我呀。”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此时又是个睁眼瞎,幻境外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妖物来历不明又法力高强……
她感到害怕也是必然的吧。
“你想做什么?”元汐桐定了定神,又问。
“这个嘛……”果不其然,对方又故弄玄虚地换了个位置,“郡主不必担心,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知道你如今,觉醒到哪一步了。”
搁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收紧,元汐桐牵出一抹笑,缓缓道:“你在说什么呀?什么觉醒……还有,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变动位置?”
“啊,抱歉,倒是我没考虑周全了,”那妖物笑嘻嘻的,果真停在方才的位置没再动,“不过郡主——”
“装傻可不是好习惯哦!”
这句话伴随着一阵利风直逼元汐桐的面颊,那风声当中还裹挟着骇人的电流声,听着就令人遍体生寒。
元汐桐顾不得双眼看不见,只循着本能慌忙纵身,直往后跃。虽然知道自己有极大可能撞上尖锐的断枝,说不定后脑勺还会被嶙峋山石磕破,但比起这些皮外伤,还是面前这阴阳怪气的妖物比较可怕。
若是被那劈里啪啦的雷给击中,她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落地的时候,她果然很倒霉地踩中了一颗凸起的山石,然后也很不出意外地脚一崴,整个身子晃了晃,直往旁边栽去。
意料之外的是,带着强烈杀意的风雷将她的碎发激起,而她即将脸着地之际,一双臂膀自她身后横过来,将她拦腰抱住。
她栽进了……一个胸膛。
这副胸膛坚硬而宽阔,属于身量极高的男子。
男子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站稳,搁在她腰间的臂膀却并未松开。
汹涌而至的利风陡然被一道光墙拦截,那妖物一击未中,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暗道一声“不好”,竟果断收招,欲钻进地底土遁而走。
但它慢了一步。
来人似乎对它逃窜的路线十分笃定,没等它将土遁之术完全施展开,它站立之处便已升起一座光牢。光牢强势收紧,顷刻间便将那妖物绞得粉碎。
它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这过程中,男子甚至都没有用手结印,只凭意念便完成了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妖物未完全呼出口的惨叫仍在元汐桐耳畔回响,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来不及顾及男女之防,就这样任由男子一手揽住自己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稳稳当当地将她收藏在怀里。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妖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之人衣物上的熏香。
但是,好可怕。
是个面对妖族毫不手软的狠角色。
她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迟来的惧意自脚尖升起,她摸索着触上男子的窄袖,隔着衣物轻轻推拒:“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可以,可以放……”
一句“放开”还未说完整,那只崴了的那只脚终于将痛意传达至她的脑子,她不自觉收紧手指,却不防那男子又摊开掌心将她托了一把。
四下一片寂静,山林风袅。
她触到了,男子手上那只泛着寒意的翡翠扳指。

十指短暂相交,又一触即离。
元汐桐在这瞬间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人手掌很大,至少配得上他的身量;掌心有厚茧,平日里应当会使一些兵器,不是帝都那些养尊处优的花架子;但他戴着的扳指,只消触碰一下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她兀自思量着今日进入幻境的人当中,究竟有哪几人带了扳指,身后的男子却率先放开了她。
崴了的脚骤然失去地方借力,元汐桐又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只是她方皱起眉头,便听见对方问道:“脚受伤了?”
他虽将她放开,人却依旧站在原处。说话时冲着她俯首,语气和他那只扳指一样,冷冰冰的,声音倒是很好听。
是没听过的,陌生的声音。
这人她并不认得,但他身上的熏香却让她想起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室子弟身上的熏香,用料名贵,皆由专人调配,身上的味道都是独特的。元汐桐喜欢随着时令和天气变换熏香,哥哥却十几年如一日地,从来都不换。
明明是个很有资本三心二意的人,却在有些地方莫名地古板。
这名男子和元虚舟身上的香味其实不一样,充其量只是另一种莫名合乎她口味的好闻的味道罢了。更何况,哥哥离开帝都时,正处在声音沙哑的变声期,一口嗓子即使称不上破锣,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历夏经秋五载,她无法想象元虚舟会变成什么模样。
声音、长相,气息……全都无法想象。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定会恨她。
也会有一天,如同这名男子一般,对妖族毫不手软。
她却在此时,不知死活地想起了哥哥。
她的哥哥正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神情远远算不上和煦,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被玄蛇扫荡过的山林一片狼藉,接连遇险的郡主仪容自然也端庄不到哪里去。
身高只及自己肩头的姑娘,脸上婴儿肥还未褪,绒绒的像颗饱满的水蜜桃,却由于眼周溅上几滴血渍而显出一股近乎天真的残忍。
兴许是都随了娘,他这个妹妹从小便与他眉眼不太像。
过了这么些年,看起来竟是愈发陌生了。
现下那双杏仁般的眼,蒙了一层翳,瞧不见任何东西,更是方便了他明目张胆的打量。
久别归家的哥哥见到妹妹时,应当做什么呢?
秦王府子嗣单薄,仅育有一双儿女,相差不过三岁。
打小他们便极为亲密。
小时候,元虚舟若是独自出门,回家时必会先去看妹妹。或是捉弄,或是玩闹,或是看着她苦兮兮地做功课,握着她的手教她画她根本学不会的符,再任由她一脸困顿地往自己怀里钻。
垂髫稚子,表达喜爱的方式很直接,亲吻拥抱皆毫无芥蒂。
元汐桐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将面颊凑过来让她亲,两只小胖手挂在他脖子上,踮着脚吧唧一口,声音响亮。他越长越高之后,便要老老实实弯下腰来,令她踮脚踮得不那么费力。
失去林木遮挡的山坡,风刮得更烈。元汐桐站在他面前,似乎也陷入了一阵沉思。丰盈的嘴唇紧闭着,明明没有沾上血,却是不点而朱,瞧着特别红。
——元虚舟只往那里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没受伤,”元汐桐回过神来,将支撑点换到另一只脚,“就崴了一下。”
被玄蛇血弄得短暂失明的双眼,看起来空空洞洞,却精准地对着他站的方位,嘴角浮上一抹堪称礼貌的笑。
她在防备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男子。
这多少让元虚舟感觉舒心了一点。
之所以会在临走之前进入幻境,不过是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妖气,进而循着妖气追了进来而已。
并不是他有多上赶着想要见到这个妹妹。
幻境没有遭到任何破坏,却顺利地藏进来一只妖。如若不是鬼谷族人布幻有漏洞,就是这里头出了内鬼。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天子还在行宫,出不得半点差错。
元汐桐不想同面前这人有过多接触,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若不是此时她双眼还未恢复,需要人将她带出幻境,她才不愿意和这么危险的人待在一起。
只是,逼人的压迫感突然减轻,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挪开,接着,耳畔传来衣料摩挲声,男子似乎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元汐桐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崴了的脚踝处便已被一阵暖意包裹。
这人在隔着衣物替她疗伤。
他很有分寸,除了方才救她那一遭外,全程没有碰到她。这让她一声“登徒子”卡在喉咙无用武之地,只好捡着最重要的事情问道:“幻境内为何会有妖物?是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低声答道,“外面一切正常。”
惜字如金,也不太想与她攀谈的样子。
若是在平时,元汐桐自然不会再与他多说一句。
自小被外界看扁,却在家中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对于冷遇极为敏感。她不会主动接近人,朋友极少,往往在察觉到对方有一丁点怠慢自己的意思时,就会率先怠慢别人。
但现下她却不得不耐着性子与这人虚与委蛇。
他是救了她的命,但他若是不来,她也能自己救自己。
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危机尚未解除,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公子来得及时,不然我就真要命丧那妖物之手了。”她斟酌着语句,等着他的回答。
“恰好赶上了而已。”
崴脚的伤处理起来很快,他站起身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可是处于绝对被动的地位,看不到对方的感觉太可怕了,连表情都不能做,不然她怕自己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会被人一览无遗。
而且,若是外面一切正常,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能想到,这妖是冲着她来的?!
元汐桐强自镇定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抬起,蹭蹭鼻尖,却又在中途缓缓放下。
少女掩饰慌乱的动作实在拙略,与少时比起来似乎并未有什么长进。元虚舟冷眼瞧了许久,终于慢吞吞地问道:“郡主的眼睛,是沾上了玄蛇之血?”
正愁该如何套话的元汐桐,猛然听见他这样问,不经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不小心就溅到眼睛里了。”
“不小心……”他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一遍,“玄蛇是幻境中最难对付的灵兽,与郡主一同进来的猎手,往往撑不到这里便已经点燃传送符出去了,没想到郡主倒是胆识过人,不似传闻中那般……”
后面的话,以陌生人的身份说出来太过冒犯,他及时停在了这里。
元汐桐却觉得他这番话别有深意,为避免他联想太多,心虚之下她也只好老实解释道:“我带了许多符纸和法器。”
提到符纸,元虚舟想起来了,每个进入幻境的猎手都会分得一张传送符,遇险之时点燃符纸即可被传送出幻境,但方才那妖物的爪子都快抓破她的脸了,她竟都没想起来点燃符纸吗?
“郡主的传送符呢?”他问。
“那个啊,”元汐桐没打算隐瞒,“我给镇国将军府的肖思宜了,公子难道……不是她搬来的救兵吗?”
话说出口,对方却良久未说话。
因为元虚舟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又快要被她激怒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敢的,单单薄薄的一副身子,谁都打不过,从小只会躲在他身后仗势欺人。
竟然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的传送符给了别人。
镇国将军府……
看来她的确是对邢夙,情根深种,甚至不惜去讨好邢夙身边之人。
他这个妹妹,可真是,让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第7章 公子,可以背我过去吗?……
不知为何,元汐桐感觉周遭气压变低了。面前男子的视线本就一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现下他选择沉默不语,更是让她产生了一种被从头到尾笼罩住的不适感。
鼻尖萦绕的是属于他的味道,而他的视线变成了钩子,要将她所有的秘密全都挖开。
心跳声渐渐大起来,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她攥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稳住呼吸。
“我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
元汐桐眨了眨眼,听见他重复道:“我不是将军府搬来的救兵,幻境之外也并未收到郡主遇险的消息。”
他这话,几乎是在直言她所托非人了。
“怎么会这样……”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而问道,“那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既救了我,我秦王府于情于理都该重金酬谢。”
她与肖思宜之间虽有些龃龉,但那姑娘若因此瞒报她遇险一事,这种伎俩也未免太蠢。
中间应当是出了什么差错。
况且她现在目不能视,又如何能判断他所言非虚?还是不要自乱阵脚,先弄清楚他究竟是何人为好。假若以后真被他察觉出什么,她也能及时……
杀他灭口。
元汐桐的脸上只闪过一丝极浅淡的失望,便又重新对着他的方向笑起来。
笑得温和又得体,嘴角上扬的弧度堪称甜美。
只可惜,在她面前站着的,是自小便对她憋着坏水的神情了如指掌的亲哥哥。
元虚舟最知道她是什么德性。
全副心神都倾注在妹妹身上的神官,周身仍旧透着森然冷意,投向她的目光却一瞬都没有移开。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盯住她,略略思索过后,决心继续瞒下去:“卑职……乃天子亲卫,天子驾临行宫,排除行宫内外一切隐患是职责所在,郡主无需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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