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一定。”谢璧看向江晚月,开门见山:“只是这次走春,我恐怕不能和你一同回乡了。”
“可……”江晚月压下心头的失落,局促的抿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可按照习俗,都是要夫妻二人同去的……”
谢璧默然,虽说娶了碧胧峡的女子,也该遵循当地的规矩,但习俗一事,都是女从男家,再说以谢家的身份,确实不便前往。
“如今时机不妥。”谢璧望着江晚月清艳的侧脸,沉吟道:“晚月,河北湖北的奏报,皆说各地匪患严重,外头局势混乱,你最好也莫要去。”
不管何时,奏报总是会有些不太平的事情,谢璧特意偏重了这部分,江晚月果然信了几分。
“我已经很久未曾见我外公,”江晚月抿唇,仍有几分不甘道:“我很想回家看看。”
“我又何尝不知?”谢璧握住江晚月的手:“从京城到碧胧峡,一路要过不少关隘,听闻不少地方已有了难民,晚月,我不放心你独自前去。”
江晚月眸光微闪。
谢璧在唤她的名字,眼眸认真恳切。
“听话。”谢璧拍了拍妻的脑袋:“既然外头正乱,不妨搁置些时日再回——待到以后有了空闲我们一道回去,想来外公也定会谅解。”
江晚月思索片刻,终于点点头:“那等你忙罢朝事,过几个月,我们再一起回去可好?”
谢璧薄唇挂着笑意:“好,今年夏日,定要让你见到外公。”
谢璧对碧胧峡并无好印象,他依稀记得上次去时恰是炎热的夏日,街上挤满了人,望向他的眸光满是谄媚倾慕。
碧胧峡的民居离水岸近,窗户一开,便是密密匝匝的成片蚊虫。
当时他被咬了不少肿胀的包,那片穷山恶水,夏日如此,春日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纵然走春只有几日,想来也甚是波折煎熬。
更何况,身陷那等天高皇帝远之地,怕是会遇到心怀歹意,或是攀附之人。
江家唯有一个外公,如若江晚月想念家人,大可把家人接来京城住几日享清福,犯不上要他以身犯险,再去那等偏远之地。
第12章 第12章
春日溶溶,杨柳拂风,京城又到了春日时节,女子纷纷趁着晴风出门踏青,一时罗裙香露,香车宝马。
江晚月坐在花窗前,望着亭畔盛放的玉兰花,想起碧胧峡的春日。
每年春日,她和好友阿文,笛儿都会用山间新采的竹篾编制花篮,再采些春日的桃,梅,海棠,玉兰等,插在花篮中,提回家中摆放,讨个好彩头。
谢府不必亲自采花,一到春日,除了府中自己种植的花树,庄子里送来的新鲜春花,还有不少采买来的名贵花木。
日头天光下,整个府邸被数不清的花束衬得明媚妍丽,流光溢彩。
江晚月望着阶下还未摆放妥当的花,想着自己也闲来无事,便将盆栽的玉兰,海棠特意挑出来,和名贵的重瓣牡丹,几株春桂摆在廊下。
“夫人怎么干起了这等活儿。”雪影瞧见,忙笑着走过来道:“不劳夫人亲手布置,我带几个丫头摆弄就成。”
江晚月望着廊下的花影,清浅的眸光浮现几分笑意:“我在府中也是闲着,无碍的。”
雪影脚步停下,未曾再去动廊下的春花。
江晚月将花一一摆好,唇角微微起了上扬的弧度。
摆花讲究吉祥兆头,玉兰,海棠,牡丹,春桂,取同音玉堂富贵之意。
她想让她的少年郎,玉堂高坐,得享富贵。
谢府有婆母主事,谢府旁的大小事务,也都有丫鬟精细负责。
大部分时辰,江晚月都无事可做。
可她偏偏不愿闲在后宅中。
从前在碧胧峡时,江晚月常去河中采荷摘竹芦,竹子,芦苇可编篮筐,荷和莲蓬也可卖于他人。
其实外公在碧胧峡口漕运多年,十几艘船南北运货送产,一年下来收入颇丰,已是富商之列,她完全不必辛劳。
但江晚月动手做些事,便觉开怀。
总算在遍地仆役的谢府找到这桩事,江晚月仔仔细细将花盆摆放完毕,就听到谢璧连同一个少年说笑的声音从大门遥遥传来。
谢璧长身玉立的身影走过门廊,他身边的少年是常和他一起上下朝的崔漾。
身为内妇,要避外男,江晚月提了裙摆,匆匆躲到花窗后。
两人联袂而来,走至廊下时,雪影上前请了安,笑道:“公子,京郊张家送的春花到了。”
谢璧还未开口,崔漾已对着廊下的玉兰海棠,笑个不止:“这不是民间常说的什么玉堂富贵,君白你素来清雅,何时也做下这等俗事?”
东都以直白浅陋为煞风景之事,难以想象谢家竟会将廊檐下的花摆放得如此粗浅。
谢璧脚步顿住,声线仍是淡淡的:“想必是不晓事的家婢所摆,撤了吧。”
雪影似是略有窘迫,低声提醒道:“公子,这是夫人亲手所摆。”
崔漾开怀大笑的声音传来,他打趣道:“夫人虽美,却是焚琴煮鹤之流,君白你最厌粗鄙之人,成了这段姻缘,心里可委屈失望?”
谢璧低低笑了一声,江晚月心头发紧,她呼吸停滞半晌,才听谢璧清淡的声音道:“遵先人之命成的婚事,本无所待,何谈失望?”
崔漾又是一阵笑传来,两个人渐渐走远,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江晚月独自站在廊下,指尖蜷了蜷,这才察觉到双手颤抖得厉害,手心有了薄汗。
向来温煦的春风,吹在身上也能冰冷彻骨。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谢璧对他们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的看法。
无所期待,不必失望。
那她一次次的失望心冷,是不是源于对这段婚事,期望太多?
江晚月鼻尖发涩,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们二人之间是不公平的,这份不公平不仅仅因了二人的家世,更是因了这门婚事,于她,是承载了一生最炙热的期盼,于谢璧,却是按部就班的奉命而行。
日头渐渐偏西,经谢璧一说,方才自己认真摆在廊檐下的花盆已被丫鬟们匆匆移走,唯剩两株海棠,细嫩的花瓣在春光中舒展。
江晚月麻木走回院子,心头空落落的。
从前在碧胧峡,十几岁的她和好友一起看了很多话本子,在故事的最开始,女子一腔痴心,男子无动于衷。
不过没关系。
总有一日,男子会被女子一点一滴的靠近所打动,倾心以待,珍之重之。
如同她的父亲和母亲。
如同江晚月预想中的她和谢璧。
她喜欢故事的结局,固执的相信,爱可敌万难。
可她没想到故事的过程这么难,这么苦。
喜杯上的祝词,廊檐下的花……
民间称颂的玉堂富贵,到了富贵已极,百年根基的风雅门户,无疑是一场笑话。
一次一次向他靠近,拼命想要融入的自己……
何尝不是另一个蹩脚的笑话。
他的友人,说她是粗鄙之人。
谢璧在春阳下含着淡然的笑意,未曾有一句反驳。
头一次,她觉得他的笑能如此伤人。
江晚月呆坐了半晌,提着烛灯,独自来到了陈旧的小木舟中。
她的乌篷小木舟,被安置在谢府最不易察觉的角落。
江晚月提灯,弯身进入船舱,淡淡月光透过窗洒下,低矮的船舱内有个小小的柜子和木床,江晚月将烛灯放在柜上,环住膝头,独自坐在暗影里。
船梁搭建的一方天地,是父亲亲手所建,曾经,父亲在船头吹笛,母亲抱着她唱着童谣哄睡,待到睡醒后,她才会发觉,已经被人抱到了温暖的卧房。
船舱旧木头的味道潮湿陈腐,让她的心渐渐安稳。
江晚月很想睡到此处,可她长大了,知道无人将她带回房中。
强撑着从困倦中清醒,江晚月提灯从船中走出。
谢璧站在阶下,望见妻持灯走来的身影,才放下心。
他早已习惯了妻等在卧房,今日未曾见到她,心中正忐忑,瞧见提灯走来的纤细身影,心绪才渐渐平稳。
谢璧看向江晚月:“去何处了?”
江晚月不愿将去处告与他,笑了笑,模糊道:“随便走走,外头风大,郎君快回房吧。”
两人并肩进了卧房,谢璧在烛火下瞥自己的妻一眼,才蓦然发觉江晚月近一段面色似乎总是苍白孱弱的,他拉了拉身上的锦被:“已经立春,怎么还没换下厚被子?”
江晚月怔了怔,道:“看天色还要再冷几日,我……生性畏冷,再盖一段时日吧。”
谢璧未曾再追问什么,点头躺下,江晚月吹熄了灯。
窗外天色黑沉,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夜色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江晚月模模糊糊要睡着时,却察觉到有一双大手覆在了自己手上。
黑夜里,谢璧的声音格外低沉:“果然畏冷,手都是凉的。”
手心有温热的温度传来。
江晚月在黑夜里缓缓睁开眼眸。
如今已是春日,可自从去了九悬湾,她的身子似乎留在了冬日冰面之下。
每夜皆是手脚冰冷的入睡,翌日醒来,手脚也是僵的,一夜都未曾暖热。
可今夜,有双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似是稍稍驱散了她已习惯的寒意。
东都春日有做春盘的习俗,高门大户和民间百姓,皆会以盘盆为器,在其上装点微型花卉,树木,池溪,庭院等作为盆景装饰,以求吉祥喜庆。
谢璧下朝后,站在桌案前,手持细细的微型清竹,正在摆放春盘,几个丫头和小厮围着他,好奇张望,偶尔赞叹一声。
江晚月进门撞见这场景,低眸敛息,避之不及。
“你在家中可摆春盘?”谢璧开口叫住了妻,将一束小小的花枝递到她手心,笑道:“夫人试试。”
众目睽睽下,江晚月不愿自取其辱,婉拒谢璧道:“春盘小中有大,讲究意趣奥妙,我不晓得该如何摆。”
谢璧笑着负手道:“家中春盘不曾有这等讲究,全凭夫人心意。”
江晚月也不再推辞,在春盘上摆了两间小院,周遭摆放了修竹田舍,房后选了一棵精巧的石榴树,房前一湾碧水,又在碧水周围点缀了几只白鹤。
谢璧始终在旁微笑旁观,瞧见江晚月摆鹤,方才笑着道:“前溪后树,甚是精巧,只是白鹤清雅,此地是农家田亩,瞧着倒有几分突兀。”
江晚月摆鹤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微微泛起苦涩。
田亩村舍,是她生长的家乡。
摆放这几只白鹤,是因了初见谢璧时,他吹笛时惊起的湖中白鹤。
可这终究是两个画风,谢璧也一眼便能看出,仙鹤和这环境甚是突兀。
他们二人,本就是不般配的。
江晚月沉默一瞬,轻声道:“我未曾摆过,大概让你失望了。”
恰逢此时,有人急匆匆进来,说是给江晚月寄来的信笺。
江晚月匆匆拆开信,一时却怔住了。
是笛儿和阿文寄了信来,说京城繁华,她们想要作伴要京城瞧瞧她,外公恰好有批丝绸要运送进京,两个人顺道搭船而来,走水路进京,也免去了路上的波折危险。
江晚月甚是兴奋,将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的叠好。
三月末,是阿文和笛儿相约一同来东都的日子。
江晚月心里记挂着友人,特意计划着去城门接应,临见面前一日,江晚月又刻意去寻了明妈妈:“前些时日特意说过的,我有两个朋友要来,您都安排好了吧?”
谢府家大业大,马车和马夫想来也是好安排的,谁知明妈妈露出为难的神色,赔笑道:“夫人,要不……您还是在府中静候吧。我派遣几个人过去接应也是一样的……”
江晚月笑意一僵,晶莹剔透的眸光泛出清冷:“怎么?有难处?”
明妈妈支支吾吾道:“明日……老夫人恰好要和谢府女眷去佛堂,家中的马车皆供应了,还有几辆闲置的马车,可雪影姑娘恰好要回家探望母亲——您也知道,老夫人最是爱面子,雪影又是郎君身边的大大丫鬟,其余的马车都去撑排场,送雪影姑娘归家了……”
指尖陷入细嫩的掌心,江晚月深吸一口气,平静心头翻涌的情绪,淡笑道:“明妈妈可知母亲在何处?”
明妈妈犹豫了一瞬:“老夫人正在佛堂。”
江晚月点点头,提步穿过游廊,月亮门四周的桃花如团团粉雾,飘坠在地的花瓣拂过江晚月裙摆,刚走到佛堂门前,便听到谢老夫人嘱咐的声音传来:“明日莫要让她们进府,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回去不知要嚼出什么舌根。”
“有什么不妥的?东都的大娘子就算接应人,也皆是在府门接应,她非要去城门口,万一被旁人认出是谢府的马车,岂不是给谢府添麻烦?!”
“……”
后面说了什么,江晚月未曾去听。
她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怪不得她早早说了今日要用车,却偏偏马车全部被调出。
谢老夫人压根不想让谢府马车为她所用。
她借用一辆马车不可得,谢璧的大丫鬟,却用数辆马车归家撑排面。
何其可笑。
江晚月闭了闭眼眸。
激烈的情绪在她心隙间翻涌。
她在谢府从不忤逆婆母,也与人为善,是因为她心喜谢璧,不愿增他烦扰。
但并不代表她软弱可欺。
江晚月对身侧的秋璃道:“收拾东西,今夜我要出去住。”
秋璃愣道:“夫人……要住何处?”
江晚月淡淡道:“京郊附近找个客栈,先住三晚。”
既然谢府不欢迎她和她的朋友,那她离开此地就好了。
住在京郊,明日一早步行就能去接友人,既然谢府不在乎她,她也不在乎东都女子无事不离家的规训。
她不会让她远道而来的友人受一丝委屈。
秋璃还未开口,忽听长廊一侧响起谢璧温润的嗓音:“明早我亲去送你,待到下朝,我再去接你们。”
江晚月一怔,缓缓抬头。
谢璧清隽修长的身影立在光影中,眉眼清冷精致,不似凡尘中人。
人间的烟火气,也不该近他的身。
可他却主动靠近了自己。
方才的心绪瞬间被抚平,江晚月低低道:“那……多谢夫君了。”
谢璧望着妻昳丽白皙的脸颊,沉吟道:“你们想去何处?金明池这几日风光甚好,且已对百姓开放,不知你的两位小友可有兴致?”
金明池是皇家禁苑,每年春夏都会对百姓开放,听闻池清花繁,风景如画。
江晚月听闻过,却从未去过:“那就去金明池吧。”
谢璧点点头,又问了江晚月友人行程,自己也荐了几个,并一一安排妥当。
翌日一早,江晚月和谢璧一同去了城门。
“郎君你要不……先回去吧。”江晚月一到城郊,心已在友人身上,对谢璧道:“别误了早朝。”
谢璧颔首。
江晚月下了马车,谢璧却未曾离去。
他目光通过车窗望向城门口,他的妻上身穿了杏子色的宽袖衫,下着浅蓝织金薄罗裙,披帛飘曳在春风中,在城墙的衬托下,愈发明丽姝艳。
谢璧移开眸光:“人都安排好了?”
竹西点点头:“已经安排了两个侍卫,会暗中护好夫人的。”
这次出行,江晚月连贴身侍女都未曾带。
谢璧敲了敲车壁,马车向宫城驰骋而去。
“晚月!”
阿文和笛儿一进京城,一眼就看到了城墙旁楚楚明丽的江晚月,她们拼命招手,几步跑到了江晚月身边。
笛儿身材高健,肤色匀称,是额头较高的菱形脸,眉眼透着飒爽开朗,阿文有双细细的凤眼,笑起来绵软温和,今儿穿了新浆洗的藕荷色绢裙,脚下和笛儿穿得是同一款月白色尖头鞋,嫩嫩的鹅黄色锦缎上绣着葱色柳枝,很是小家碧玉。
一见面,江晚月就拉着二人夸起来:“谁做的新鞋?手艺真细致。”
阿文将绣鞋大大方方的伸出来:“桥头畔的窦二娘新做的,你若喜欢也给你也带一双。”
笛儿啧啧有声:“瞧瞧,我们晚月来京城享福了,哪儿还能看得上缎面绣鞋,看看这金丝石榴簪,日头下真亮眼。”
江晚月怔了怔,今日她特意嘱咐银蟾用些家常低调的首饰,可毕竟是谢府,最不出挑的首饰,也已经让曾经的伙伴赞叹钦羡了。
阿文和笛儿放下心,由衷为江晚月开心:“晚月,你如今真像东都的大娘子——你是自个儿成的婚,夫家的情况也都未曾说给我们知晓,我们都还担心他会欺负你,瞧你如今过得尚好,我们就再不多想了。”
她们知道江晚月嫁了个不错的夫郎,猜想是在京城经商的。
京城做生意的,恐怕是皇商。
只要和皇帝沾染关系,哪怕是最末等的商人,也登时有了一层禁忌。
两个人不愿让江晚月为难,未曾向友人逼问夫家消息。
江晚月不愿多提谢家,笑道:“东都有不少好玩的,今日花楼有戏,我们可以一同去听。”
三月京城,满街春花烂漫,好友三人像从前一般跳脱明朗,在东都笑嘻嘻的聊着走着。
东都瓦舍茶坊皆有说书唱曲的,花楼位于最外侧的前街上,是一栋两层楼的院落,错落有致的院中杨柳依依,曲水流觞,是专供喜好清净的客人女眷听曲之处,费用不菲,来此地者非尊即贵。
三人不晓得花楼底细,说笑走进门,却被侍者客气拦下:“姑娘,本店只迎熟客,对不住。”
笛儿皱眉,正要开口,另一个侍者从店中走出,看着三人微微一怔,对那个拦人侍者微微耳语。
那侍者一怔,又缓缓看了三人几眼,眸光锁定在江晚月身上道:“可有一位是谢家夫人?”
江晚月点点头:“我是,她们都是我朋友。”
那侍者忙不迭道了歉,领三人径直上了二楼,花楼昨日已得了谢府消息,特意将二楼正对戏台的花厅位置留出以待三位贵女。
只是侍者看阿文和笛儿打扮,未曾和记忆里的贵女对上号。
阿文和笛儿在花厅落座,周遭垂着纱幔,香炉中插了袅袅线香,三人面前的桌上铺着赤色厚绸桌布。
阿文和笛儿战战兢兢坐在团花缎垫椅上张望,从戏院的楹联看到中庭的山石,低声道:“晚月,这么好的位置,要花不少钱吧,你夫家这么高调不好吧……”
商人再有钱,地位也是低微的,京城权贵遍地,还是低调谨慎为好。
江晚月微微一笑:“不必为他担心,听说今儿唱戏的是陛下赏过万两银的伶人采薇,应甚是精彩。”
言毕,舞台上出现了一名水袖轻挽,腰身婀娜的女子,她踏着凌波细步,从层层如云缥缈的纱幔中滑到戏台中间,正是伶人采薇。
观众皆屏息凝神,采薇缓缓举袖,袖口滑落,露出骨莹肤润的手腕,她轻启朱唇,吟唱道:“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
声婉音转,唱出东都上元繁华,让听众身临其境。
阿文和笛儿皆听得满心憧憬,悄声问:“东都元宵节,真有如此繁华吗?”
江晚月和友人一起笑道:“明年你来看看不就晓得了?”
京城元宵节刚过,确是满城灯火,笑语盈盈,有过之无不及。
“晚月在京城,我们在京城也有人撑腰了!”笛儿理直气壮:“元宵节,想来就来。”
阿文和笛儿连连赞京城繁华,出了花楼,三人顺着东都繁华的大街缓缓走着,京城春光,垂杨芳草,莺声婉转,春风穿过婆娑树影,轻柔拂过三人裙摆,阿文从路边的卖花担上挑了粉玉兰插在鬓发上,三人对视,莞尔一笑。
又看了几家店面,笛儿拉住江晚月的小臂,有点羞赫的笑道:“我们还有个大礼要送你!因路上带着不便,早几日运过来寄存在金水河畔的船家了。”
碧胧峡众人皆是靠水为生,漕运海运,水中弄潮,皆是碧胧峡的人为多,认识几个京城的船家不足为奇,江晚月却想不到何等大礼竟路上带着都不便,失笑道:“是什么礼?倒弄得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猜错了!”笛儿直接公布答案,将锅子送到江晚月面前:“你不是最爱吃碧胧峡的锅子炖杂鱼吗,遇到什么不开心的,只要吃一顿杂鱼就会开心。”
“我们打听了,这双耳锅子是碧胧峡独有的。”
“有了这只锅,你在京城也能吃到从前的味道了。”
“我们二人想着东都定然没有这双耳锅,我们这一路看店时也留心了,确实未曾看到。”
江晚月想笑,却鼻头酸涩,想流眼泪。
怪不得方才她们两个遇到卖锅具的店铺就要进,原来藏着一口锅想要给自己。
江晚月望着友人从家乡带来的铁锅,半晌未说话。
阿文忽然道:“晚月,你在东都过得顺心吗?”
江晚月正不晓得如何回答,笛儿已笑道:“晚月是吃碧胧峡的鱼长大的,聪明着呢,怎么可能过得不顺?夫君定然是知疼知热,俊朗出众的人才。”
江晚月笑着摇头道:“待到午时初他会来接我们,你们可以直接瞧瞧。”
她知晓友人对她的夫君自是好奇的,恰好能将他们彼此引荐一番。
两人眉眼发亮,跃跃欲试:“要问的都备好了,就等他来之后好好盘问了。”
三人沿街走着,一阵悠扬的笛声从院落里隐约传来,阿文细听片刻,忽然看向江晚月道:“晚月,这不是你经常吹的曲子吗?”
江晚月眼睫微动。
这首曲子,是她初遇谢璧时,谢璧立于舟中吹的曲子。
她粗通音律,回去后,用岸边翠竹做了一支简陋的笛,她摸索着吹,时日久了,也渐渐吹出了谢璧那夜的调子。
在碧胧峡的无数个月夜,她都独自站在岸边,对着粼粼月光吹笛。
到了京城才晓得,那首曲子叫借月,是京城文人常吹的小曲。
阿文笑道:“原来叫借月,没想到京城也有人吹你喜欢的曲子。”
江晚月微微翘起唇角。
她差点就想和友人倾吐心事,从这支曲子,再到她的情谊。
江晚月终究忍住了。
她想等到话本子里两情相悦的结局。
有结局的故事,才好讲给好友听。
谢璧下朝后走下玉阶,径直坐进马车,谢璧向来不愿和生人交涉,但这次却隐隐有几分盼望。
他也想见见妻在家乡时的友人,也许还能听她们聊起过去的趣事。
谢璧唇角浮现一丝笑意,遥遥地,却瞧见秦婉身边的贴身侍女春香焦灼等在一出宫门的街头,他心里一紧,撩开车帘。
春香一见到谢璧,忙跪地道:“大人总算下朝了,求大人救救我们夫人吧!”
谢璧从马车上跃下,让她起来,脸色沉沉:“你家夫人有何事?”
“我家夫人去京城赏花,回来的路上突然腹痛,找了个临近的客栈歇下了,我们郎君去练兵了不在京城……”春香仍跪在地上,一脸惊慌,下一瞬就要哭出来:“求求谢公子和我去看一眼,救救我们家姑娘。”
谢璧挥手让她上马车:“她在哪处客栈?”
竹西出言道:“郎君且慢,夫人若是身子不适,该知会张家,或去请郎中——郎君身份贵重,不好轻去……”
春香看谢璧有几分迟疑,忙道:“求谢公子看在过往情谊的份儿上先去看看吧,张家离此地甚远,赶去也要好久,夫人就歇在这附近。”
竹西皱眉道:“可……可我们夫人还在等……”
“你先送我们去客栈。”谢璧打断他:“京城里马匹车驾甚多,晚月会想法子找人。”
秦婉从小身子娇弱,如今不明原因腹痛,又独自在客栈,怕是不能耽搁。
晚月三人成行,是在最繁华的东都,只需几文钱就能寻到车驾,再说她在碧胧峡时,也独自走了不少水路山路,想必今日也无甚大碍。
待将谢璧送到客栈,竹西忙抽了个空,去附近找人知会江晚月一声。
三人沿着御河一路走,渐渐有几分疲惫。
江晚月看了看天色,大约已到了午时,按照昨日的约定,谢璧应已在下朝后赶来。
可迟迟未见人影。
“他兴许有事耽搁了,但定然会来的。”江晚月站在约定的大槐树旁,朝宫城的方向张望道:“再等片刻,我们一同坐车去金明池。”
这句话,江晚月说了好几遍。
江晚月也不晓得为何如此相信。
也许是因了谢璧向来重诺。
也许是因了他是她的丈夫,她心底对他有天然的信任依赖。
也或者仅仅是因为,在她看过的话本里,男子总是会在女子最需要时出现。
又过了一个时辰,谢璧却仍未曾出现。
远远有人骑驴而来,是一个面生的高瘦男子,他从驴上下来,对江晚月作揖道:“夫人。”
江晚月迟疑道:“你是?”
“我是竹西的堂哥,竹西让我来给夫人捎带句话,郎君突然有事,不能来接夫人了,这附近有马车骡车,也有小轿,很是方便,您可自行带友人去金明池。”
第14章 第14章
“我是竹西的堂哥,竹西让我来给夫人捎带句话,郎君突然有事,不能来接夫人了,这附近有马车骡车,也有小轿,很是方便,您可自行带友人去金明池。”
江晚月并无太多情绪,点头道:“多谢你前来告知。”
她拿出些银钱来,甚是妥当的给了竹西的表哥,又带了面面相觑的阿文和笛儿一同坐了马车过去。
正如那人所说,东都的车马甚是方便,驾车的车夫也甚是热情,一路上介绍了不少东都的吃食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