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婆家嫂子跟着过来了,看着那妇人喊了声“姑娘”,而后来到杨姑旁边,拿着帕子给她擦拭眼泪。
她是没说话,可态度明显,是站在杨姑这边的。
杨姑甚是感激,朝着他们盈盈行礼喊人。
公婆说完了自家女儿,就来宽慰杨姑,道是他们的不是,让她这个媳妇受这么多的委屈。
当时把这铺子给了这小媳妇,本是他们儿子的意思,毕竟这铺子本来就已经分给小房了,任凭小房怎么打理,他们做长辈的,也不会多嘴掺和。
哪想家里多出来一个搅事精,都说家丑不外扬,她愣是给家里按了这么大的丑事。
见所有人都站在杨姑这个贱妇那边,二娘压在胸口的邪火猛地乱撞,呼吸急促,踹不上气地头晕,瞪着眼地往后倒。
“二娘欸!”老妇人慌张大喊,那沉着脸不说话的老丈跺着拐杖,嘴里扯动,连着念叨了好几声“造孽”。
“哎呀!”
“这妇人还反过来晕了?”
“不会是装的吧。”
后面瞧热闹的瞄见了,吵嚷地喊了起来。
老妇人哭喊道:“谁救救我儿……”
许黟叹口气,上前一步:“我是大夫,老夫人你且起身,我来瞧瞧。”
“好,大夫你快看看,她怎么好端端地就晕了。”老妇人愁眉泪眼,低声伤吟,“怎么就这样了啊,二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许黟仿佛没听到她的念叨,半蹲身,抽出帕子放在这妇人的手腕处。
诊脉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气急攻心,受不住气晕倒了。”
他瞥向旁边红肿着脸颊,但依旧面带关心的杨姑,问道:“你铺子里可有绣花针?”
“有的,我这就去拿。”杨姑还算镇定,急忙去到后院屋子里,拿了个小锦盒出来。
这锦盒里放着做女红的针线活计,打开一看,可见几根大小不一的银针出现在众人眼前。
许黟拿出其中一根粗细相宜的,朝杨姑要了油灯,消了毒,扎在对方中指的十宣穴。
他扎得用力,对方眼皮猛地跳了跳。
许黟取了针稍稍用指尖掐住穴位上端,为其放血,放了几滴血后,对方悠悠醒来。
“我……”妇人捂着发疼的胸口,睁眼见许黟拿着帕子擦拭指尖沾到的血。
她愣了愣神,面上带着不可思议:“你救了我?”
许黟道:“我是大夫。”
他是大夫,和今日吵闹一事无关,虽然对方的做法令他十分不赞同。
但这气急攻心导致的晕厥很容易导致脑缺氧、脑出血等严重情况,不立马急救容易出人命。
老妇人看着她醒来了,抱着她哭,妇人也是一阵后怕。
适才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然胸口发疼揪紧,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人被救醒,她悔不当初地捂着脸,哭着给许黟道歉:“许大夫,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给杨姑泼这脏水,你好人有大量,不要拉着我去见官呐。”
许黟沉默地看着她:“……”她会示弱,是怕去见官。
后面赶过来的几个人才知晓,这位小郎君已经要报官了,急忙求着许黟原谅他家二姐,他们愿意上门赔礼道歉。
“谁人报案?”
铺子外,一阵喧哗起。
两名身穿役服的差爷,腰侧别着刀,驱散外面围着的人群,阔步走进来。
他们环顾一周,目光落到许黟身上,眼睛微微亮起:“许大夫怎么在这儿,莫非是你报的官?”
“嗯,是我。”许黟对着他点了点头。
这人他识得,当时在衙门,还有潘县尉府里都曾见过。
许黟还给他的儿子看过小儿气逆,小小的人儿,喉间堵着气,吃不下奶水,也吃不了米汤,已经三日进不了食。
当时这位衙役寻求无门,想到了许黟,就抱着小儿来找他看病。
许黟当时只用了桂心橘皮汤加减,慢服一剂药汤,他儿子就恢复食欲,能吃得进奶水了。
衙役听闻许黟讲述的事件过程,冷着眉地看向害怕得缩在老妇人身后的那妇人身上。
“许大夫所言,你可承认?”他怒喝一声。
妇人害怕地跪在地上:“我、我知错了……”
“其余不计,只说许大夫的名声为你受累,且有证人亲耳听见你骂了那些话,可认?”
妇人点头如蒜:“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见她认了,衙役没有客气,直接上前扣押,要押着她去衙门里审问。
其他等人哪里敢拦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双腿先软了下来。
许黟是报案人,自然要跟着走一趟的,他坐上牛车,刘伯架着车辆跟在衙役后面。
他们一走,围着看热闹的人,有的跟着继续去瞧热闹,有的则是跟着友人们娓娓而谈地聊着这新鲜热乎的八卦。
许黟这案子好办,潘县尉都不用亲自出面,潭都头正巧在衙门里。
看到许黟就直接上手把这案子给定了下来。
这妇人出言不逊 ,污人名声,立时便被判了当堂掌嘴,另赔许黟两贯钱。
潭都头将刑罚定下,候着的衙差便拿出一条薄薄的竹板,狠狠地抽在妇人的嘴上。
五下之后,开始还嗷叫痛喊着的妇人已然没法说话了,嘴和脸颊,充血红肿着,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衙差对于自己的动手表现很满意,收了竹板,把人拖了下去,交给外面候着的妇人娘家人,要他们拿钱来赎人。
刘伯咽了咽口水,觉得他的脸颊也在阵阵发疼。
这会儿,他没有了喊着要报官的嚣张劲儿了,只觉得这适才和许大夫好生说话的差爷,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潭都头走过来,笑着对他们道:“下回要是还有这种事儿,许大夫可报到我这儿来,我给他们教训了,便没人敢得罪于你。”
许黟颔首,紧了紧拱着的拳头,神色如常说道:“多谢潭都头了。”
潭都头还想带他去茶楼叙旧一番,许黟以还有诸多繁忙事为由,拒绝了他的邀请。
“那潭都头,可真吓人。”从衙门里出来,刘伯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这人说打就打,那脸都快被打烂了。以后可离着潭都头远远的。”回想那画面,刘伯本能地抖起肩膀。
许黟哂笑:“一般人想要惹着他也难,那妇人虽可恶,这番教训,想来会收敛。”
想着她毫不犹豫地挥舞巴掌打人,没想短短半日,就反噬到自己身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许黟心善,却不是什么人都会同情。
这妇人受了罪,他都没有主动想着要不要给她医治脸伤。
许黟和刘伯回到家里时,左邻右坊已经知晓许黟被污蔑一事了。
他们都在许黟这儿瞧过病,许黟给他们看病,收的诊金和药钱都很低。
对此,他们自是站在许黟这边儿。
况且那杨姑是个寡妇,许黟还没成亲呢,他们潜意识地觉得,许黟不会和这样的妇人暗通曲款。
知道许黟从衙门里回来了后,这几户有些交情的左邻右舍,差遣了下人们送鸡子、还有蔬果过来。
许黟谢过他们关怀,收了鸡子和蔬果,命阿旭装上一些茯苓糕,给送东西的人家送过去。
阿旭和阿锦挑了些茯苓糕,用油纸包好,有条不絮地分头合作,提着茯苓糕出门。
没多久,何娘子和唐大叔得知消息过来了。
连许久未见的余秋林也来了。
再过了片刻,甚至闭关读书的邢岳森也知道这事,坐着驴车赶过来。
跟着他一同来的,还有鑫盛沅和陶清皓。
见到友人们不约而同地挤在堂屋,本宽敞的屋子瞬间就拥挤起来。
“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鑫盛沅好些生气,腮帮鼓跟锦鲤似的,嘟着嘴不乐意地喊,“要不是雪莲正巧出去给我买果子吃,我还不晓得这事。”
许黟微微不好意思:“昨日才到,今儿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邢岳森看着他这打扮,问道:“去往哪来了?”
“正从庞官人家中回来。”许黟叹气,“本只是想买一罐橘红膏,却扯出这样的事端来。”
陶清皓一听,连忙道:“那不是你的错,是那妇人不好,偏偏拉着你不放,若最初她听你的,也不用闹到那份上。”
“不好说,遇到潭都头,可……”
鑫盛沅没什么心眼,当即就要说了什么辛密话,还没说完,就被邢岳森给打断了。
邢岳森换了个话题道:“我们在盐亭,都听到你这次在西陵干的事儿了。”
许黟:“……”果然来了。
这话题,瞬间吸引了鑫盛沅和陶清皓,他们齐齐地拉着许黟,想知道这案子更多的细节。
许黟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将那案子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两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在听到许黟跟那歹徒对峙时,更是心里紧张起来,又听阿旭和阿锦也加入其中,不由地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那、那后面怎么样了?”鑫盛沅听得有些害怕。
陶清皓哎呀一声,说道:“当然没事了,有事我们还能见到阿旭阿锦?”
鑫盛沅红了红脸:“……”有道理。
邢岳森没有他们这么大的心眼,他深皱眉头:“黟哥儿,你还是太鲁莽了。”
听着许黟被说,唐大叔和何娘子都在旁边纷纷点头。
何娘子忧心道:“黟哥儿以后还是要以自己为重,这逃犯有捕快去抓,就算逃了也能抓回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定会为你担心。”
“何娘子,我晓得了,以后绝对不会如此冒险行事。”许黟对上何娘子那眼神,连忙应下。
众人好长时间没聚在一起,如今凑巧都赶来了,晚上,许黟便提议直接吃边炉。
边炉只需要处理食材,想吃什么涮什么。天寒地冻,亦不用担心饭菜冷得快没法吃。
在灶房里忙活的就方六娘、阿旭和阿锦。
何娘子虽然是客人,但也撸起袖子加了进来。
方六娘要拦着她,何娘子笑呵呵地说道:“我算什么客人,秋哥儿如今在黟哥儿手下做活,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摆起架子。”
说罢,她就去切从市井里新鲜买回来的猪里脊肉。
里脊肉切成条,撒一圈胡椒粉,一小撮盐调味,再做裹面的面糊糊。
这面糊糊,舀两勺麦粉倒在漆面盆里,再磕一个鸡子,打散后,加井水拌成面糊的形状。
把这些腌制好的里脊肉放到面糊里面,外面都裹上了糊糊,就可以挑出来油炸。
这法子是许黟说了一回,何娘子尝试着做出来的。
刚炸好的里脊肉热腾腾的,撒上茱萸碎,吃着香酥可口,里面的肉又嫩又鲜。
许黟说这肉可以用来涮边炉,他们还是头次听到有这样的吃法,便跟着他照做。
结果,这涮过的炸里脊肉,外面的面糊变得软嫩嫩的,好似咬到滑不溜的泥鳅鱼。
鑫盛沅和陶清皓两人都爱用里脊肉涮边炉。
邢岳森却不喜欢,他喜欢直接吃,那样味道更加咸辣香酥。
而家里其他人和许黟一样,两种吃法都喜欢,时不时地换着法子吃。
吃了边炉,一群人聚在庭院里喝茶赏月。
这日是小寒,离着春节还有十几天。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喊道:“下雪了。”
泛着白光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庭院里的人裹紧领口,将两手揣到袖子里兜在怀中。
许黟望着飘飘飞舞的雪花:“新的一年又要过去了。”
“今年没有去年那般冷,但也冷得很。”唐大叔轻叹口气,不晓得乡下人家,可都备足了柴火。
许黟回头,望着他夹杂白丝的头发,问他:“唐大叔,年后你还会出去行商吗?”
唐大叔摇了摇头,不去了。
这回他在西陵镇里遭了这事,家里的婆娘吓破胆,才回来一天,他就被嚷嚷着头疼,答应她以后不跑商了。
许黟笑起来:“挺好的,唐大叔要是觉得在家中不习惯,也可练些养生的拳法。”
“黟哥儿是有?”唐大叔好奇。
许黟道:“有个养生拳法,确实很合适。”
眼见一年又过去,新的一年没过几个月,张铁狗传来好消息,李梦娘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足足有五斤二两,把稳婆都给惊呆了。
乡下人家,平日里吃的油水不够,荤食都少有,别说生个五斤多的婴儿,四斤重的都少。
这小人儿出生时,瞧着肥肥嫩嫩的,有莲藕臂,不难看出来,这年轻的新妇被照顾得很好。
生产前,许黟就被张铁狗拉着来百里村了,这会儿,他坐在堂屋外面,看着稳婆把小孩抱出来,一边嘴里说着贺喜的话。
张铁狗紧张问她:“梦娘呢?她怎么样了?”
“产妇好着呢,就是头个孩子生得慢,使了不少力气,这会睡着了。”稳婆笑着说。
张铁狗闻言不放心,还要许黟进屋诊脉看看。
稳婆急忙说道:“这屋里污秽着呢,小郎君哪怕是大夫,也不可这会进去啊。”
“可……”张铁狗挠挠头,不解,“不是都生完孩子了吗?”
他也想进去看看梦娘怎么样了,适才在外面,听着梦娘在里面惨叫,他就已经怕得手臂上的短褐都抓烂了。
现在孩子都生出来了,怎么还不给看人。
稳婆道:“官人你不要担心,我先将里面的物什清了,你们再进去。”
许黟知晓,稳婆说的物什,就是生孩子会用到的工具,以及李梦娘在生孩子前后,用过的巾布等等。
用过的巾布沾着羊水、血水、脐带、胎盘、恶露等被称作为“污秽”的东西。
这些东西稳婆都会收拾带走,特别是其中的胎盘,还能暗地里拿去给大户人家卖钱。
古医书中,胎盘可以用来入药,其名称作为紫河车,可温肾益精、补气养血等功效。
许黟知道,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会有一群特殊癖好的人,拿着这胎盘来吃,用来达到心里某个想法。
比如强身健阳,让自己能雄枪不倒,还有养颜美容,想要永驻青春。
但这胎盘虽然某个程度上是可以得到入药治病的效果,可随便吃的话。
许黟眯了眯眼,也要看吃得对不对了。
一旦吃错了,就不是事半功倍,而是得不偿失。
许黟看着那稳婆把东西收起来,将拿到的钱揣进怀中,挎着满满的篮子,笑盈盈地走了。
待稳婆走了,张铁狗迫不及待地拉着许黟进到内屋。
“梦娘刚生完孩子,稳婆说要吃好的,这样才有奶……奶、水,”张铁狗有些面红耳赤,但见许黟目光清明,不带一丝色彩,又觉得自己龌龊了。
他继续道,“许兄弟,你说这月子该怎么坐才好啊。”
许黟问他道:“稳婆都说了什么?”
“她说前几日脚不能着地,不能吃发物,多喝汤,最好是肉汤。”张铁狗回他。
许黟稍稍思索,就想到一本名叫《妇人良方大全》的妇产科书籍,是南宋陈自明撰写的。
这本书里,就有详细地分类为胎教门、妊娠门、坐月门、产难门、产后门五个部分,其中的“坐月门”跟我们现代所说的坐月子不一样。[注1]
而是生产前到生产后这期间所面对的医学处理,简单来说,就是这期间可能会面临什么问题,而如何用医学去解决。
正如《医宗金鉴》其中卷四十七里的生育门,就概括了从怀孕到生产所发生,或者面临的情况,症状,以及如何去证治等具体医学内容。[注2]
掌握了这些,在古代里就可以成为一名妇产科大夫。
许黟虽然没有特别去专学这一部分的医学知识,但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上,医学上面的理论是互通的。
在实践上更是如此。
想到这里,许黟向着张铁狗说道:“我先给嫂嫂诊平安脉。”
光听稳婆的一面之词,许黟也不放心。
说完,张铁狗就迫不及待地撩起内屋的帘子。
看到躺在床榻累得睡着的李梦娘,再看她气色极差的脸庞,张铁狗心疼坏了。
顾不得有许黟在,三步并作两步地半蹲在榻前,抬手摸着她的脸颊。
李梦娘下身疼得厉害,睡得并不安稳。
张铁狗刚凑近,李梦娘就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见着他眼里闪过的泪花,没忍住地勾唇笑起来。
张铁狗跟着傻笑着,摸着她汗湿了的秀发:“梦娘,这一趟真的辛苦你了。”
他说着,心里有些埋怨这个刚出生的儿子,“这娃疼了你一夜,可把我吓坏了。”
李梦娘听到他说娃,朝榻边摸过去,没摸到孩子,又看张铁狗亦是空着双手,笑容顿住:“孩子呢?”
“啊?”
张铁狗愣了愣,对了,孩子呢?
后方,许黟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婴儿,嘴角扯动:“孩子在我这儿。”
刚才要不是他顺手捞着孩子,张铁狗怕是将孩子丢在堂屋,跑来见婆娘了。
“许兄弟, 让你见笑了。”李梦娘侧过头,看向站在门房处的许黟,展露出笑容。
相较于之前的拘谨, 李梦娘对于丈夫这个好友,已然是不同的对待态度了。
许黟大大方方地走来,将怀里的孩子轻手地放到榻边。
张铁狗眼睛都黏在李梦娘的身上,这会看到儿子回来了, 撇眼看了下, 又将眼睛挪了回来。
“梦娘,我不放心稳婆说的话, 叫许兄弟来给你把脉。”他铁汉柔情, 并没觉得自己的异样。
站在他旁边的许黟, 却是嘴角微微抽了下。
好夹的声音。
也就李梦娘能看到这样的张铁狗了,对于别人,哪怕是朋友, 张铁狗都是一派硬汉豪爽的性格。
哪里会捏着嗓音说话, 遥想之前,许黟和张铁狗去酒肆里喝酒。
张铁狗还吐槽过一个白面书生,说对方说话像是娘们,听着难受。
现在,张铁狗就是那白面书生。
躺在床榻上的李梦娘闻言有些发愣。
她知晓许黟是丈夫叫来的,昨日她突然发动, 疼得厉害,张铁狗跑去找村长。
张村长得知李梦娘发动后, 一面赶忙地去隔壁村找之前就联系好的接生稳婆, 一面让张铁狗去县城找许黟。
张铁狗听后,迫不及待地就赶去县城, 把许黟给拉来了。
昨日许黟给她诊脉时,说时间未到,可能要第二天,让她静心待产。
有许黟的话,张铁狗和李梦娘瞬间从慌乱里抽离出来,安心了。
他们头次怀孕,什么都不懂。这九个月,每月许黟都会为她把平安脉。
还不收钱……
李梦娘心里感激,让张铁狗每回打猎猎到好物,都给许黟送过去。
这会儿,李梦娘刚生产完,稳婆只给她擦拭了下身子,她未洗漱装扮,身上还黏糊糊的有异味,不由地红了下脸颊。
“许兄弟,麻烦你照顾了。”李梦娘努力想要起身。
许黟连忙喊道:“嫂嫂躺着便是。”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他说着,看向旁边满脸疼惜看着老婆的张铁狗,唤道,“张兄,你去外面找阿锦,端红糖鸡子来。”
张铁狗恋恋不舍地看着床上的梦娘,还是起身阔步出了屋。
许黟放下挎着的药箱,从里面取出小小的脉枕。
他一放到床榻边,李梦娘就熟稔地将手腕放了上去。
许黟温和问她:“嫂嫂这会可觉得如何了?”
李梦娘含蓄地说道:“有些疼。”
许黟道:“交骨开合,痛感在所难免,如今产完,还要复合,到时也要多注意些,以免崩漏。”
李梦娘耳朵更红了。
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总会带有一丝不明的意味,可从许黟口里说出来,却是如此的正经。
再看许黟认真把脉的肃然神色,李梦娘压下心中生出来的羞耻心,问道:“许兄弟,我下面一直有东西流出来,稳婆说产妇都是这样的,让我不要害怕。”
“嫂嫂不用担忧,那是恶露。”许黟颔首,继续说,“恶露得流尽,若是恶露不下,会有大麻烦。”
说罢,许黟闭上嘴,仔细地把脉起来。
李梦娘的脉象有些弱,这是正常的,刚生产完,又出了些血,有些虚血之证。
他收回手,根据症状,一丝不苟地说道:“嫂嫂,这血瘀恶露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后面会排清露,少则一月,多则三月,都是正常的,量如月事,带有腹胀疼痛之感。若是恶露不止,疼感不同,且身体发虚盗汗,切莫耽搁,立马喊张兄来寻我。”
他说得严肃,李梦娘便认真地记下来。
许黟交代完部分情况,张铁狗端着碗煮好的红糖鸡子,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昨日他来的匆忙,诊脉完发现不急后,就先回去了。
今日过来时,就把阿锦给带上了。
像张铁狗这么紧张,想要让他先把吃食备好,怕是没法静心下来。
而他做饭向来水平很一般,属于吃不死人就好的程度,自然是要拉上个细心稳妥的帮手。
阿锦不仅心细,手脚灵活,做饭做家务有一手,况且她是个女孩子,可以留下来照顾李梦娘。
“梦娘,红糖鸡子来了,我扶你起来吃。”张铁狗全程照顾着大人,小孩子看都不看一眼。
顿时,小孩哇哇哇地哭起来。
皱巴巴的红色小脸,看起来更加红,更丑了。
张铁狗吓了一跳,急急地放下手里的碗,把他抱了起来。
结果这小孩哭得更凶了,他立马手忙脚乱地四处乱瞄,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李梦娘看不下去了,无奈开口:“我来。”
她接过小孩,低声地哄了哄,怀里的小孩挪了挪小脸,凑近到她怀中,下一秒又闭着眼睡着了。
张铁狗:“……”
许黟扯嘴笑了笑。
这便是天生的母性吧,哪怕没有受过这方面的知识,依旧能无师自通。
哄好了孩子,李梦娘把小孩放到床榻里侧,端起旁边的红糖鸡子,一口口地吃完了。
吃完后,她多了一些力气,面色没有那么白了。
许黟看看她,又看看张铁狗,识趣地从房间里退出来,将空间留给他们俩。
他从屋里出来就去找阿锦,阿锦在烧热水,瞧见郎君来了,高兴喊人,问道:“郎君,李小娘子怎么样了?”
“无碍。”许黟笑说。
阿锦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好奇心地问:“小孩子刚出生长什么样子的啊?何娘子说,小孩子出生的时候都很小,让我照顾李小娘子的时候,不要抱他。”
许黟乐了:“阿锦想不想抱?”
阿锦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阿锦想抱!”
“那等会我教你怎么抱小孩。”许黟习惯性地伸手拍她的脑袋。
可见着她扎着可爱的双头髻,戴着粉红色的簪花,抬着的手顿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阿锦虚岁十三了,不能像之前那样对待了。
许黟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孩,突然就没办法亲近了。
就连阿旭,如今都不会随意地跟阿锦有肌肤接触,会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到傍晚时刻,霞光布满天际,许黟见李梦娘没有其他情况出现,就要先回去了。
他把阿锦留下来,等过几日再来接她。
张铁狗很高兴,他能做饭,但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有阿锦在,小问题的话,阿锦也能解决。
屋里,李梦娘喂了孩子,哄着孩子睡着了。
许黟走时,她并不知晓。
等夜里醒来见着床边站着阿锦,李梦娘很是意外。
而阿锦早就煮好了软糯的瘦肉粥,在旁边等着她醒来。
“郎君命我留下来照顾李小娘子,李小娘子有什么事儿,都可唤我。”
日子过得很快,小孩出月子了。
出月子这天,天气微微凉,李梦娘头戴巾子,穿得比寻常时候严实。
怀中抱着个白嫩嫩的小孩儿,挨着张铁狗坐在牛车上。
牛车走得慢,张铁狗担心李梦娘抱着十来斤重的小孩手酸,想要接手。
奈何这小兔崽子不喜欢他,一到他怀里,叫嗷嗷大哭。
看起来十分委屈!
若不是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像李梦娘,嘴巴也像李梦娘,张铁狗都想揍他屁股了。
“你耐心些,这么小的孩子是要哄的,你黑着脸,他哪里会喜欢。”李梦娘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想干嘛了。
她无法,将孩子抱了回来。
果然,孩子到她手里,又不哭了,眼角还挂着泪,却朝着李梦娘咧嘴笑。
李梦娘心里软得不行,低头对着儿子的脑袋亲一口。
这下子,可把张铁狗给气的,整个车都闻到醋味了。
张铁狗鼻子喷气:“他就是故意的,好粘着你。”这样他都没机会跟梦娘亲近了。
李梦娘:“……”
她低头垂眼看向怀里,刚满月的儿子在咯咯笑着,更沉默了。
车上其他人,听得他们的对话,都呵呵地乐了。
熟人便恭喜张铁狗喜得麟儿,不熟的也会讨几句贺喜的话。
张铁狗爱听,从怀里掏出买来的喜糖,分给他们吃。
众人都不客气,拿了喜糖就吃了起来,也有把糖豆放到怀里的,打算回家带给孩子们。
很快,他们在城门下了车。
众人一并进了城。
张铁狗拎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肩上背着个小包袱,李梦娘抱着孩子,朝许黟的家去。
“许兄弟,在吗?”张铁狗喊。
许黟站在药房外,对着他们招招手:“张兄,嫂嫂,怎么这么早来。”
“梦娘出了月子,拉着我来谢谢你。”张铁狗把野鸡野兔交给阿旭处理。
许黟笑说:“多谢嫂嫂了。”
他们站在药房外说了几句,方六娘主动地搬着椅子过来,说道:“这椅子是给李小娘子的,你刚出月子,不可久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