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自?习，闻斯峘去数学办公室问完题，一出办公室门，看见宁好?刚从主楼出来?，自?西向南走。
鬼使?神差，他跟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宁好?去的方向太?过可疑。
课间听附近座位的女生?聊过八卦，学校里有些暗生?情愫的男生?女生?，喜欢晚自?习时一对对拉着小手在南门广场溜达，因?为?南门传达室晚上没人?值守，保安要是在摄像头里发现?闲逛人?士，得从北门跑过来?赶人?，不太?方便，他们也不懒得折腾，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宁好?在这个时间点往南边去，他没意义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
跟了几?步，宁好?转了弯，又朝东边去。
绕了一大圈，原来?她是去东操场慢跑。
闻斯峘疑惑片刻就想明白，她没走两点间最短路程，是为?了绕开?七班，刚进校时那件事还是给她留下?点心理阴影。
操场上有那么七八个人?跑步，不算拥挤。
宁好?跑了五圈就打道回府，又往实验楼那边去，想必是去食堂吃宵夜。
闻斯峘忍俊不禁，“夜生?活”还挺丰富。
不过，她出来?的地方也有点奇怪，主楼里晚上没人?，黑洞洞的，胆小点的女生?晚上一般都不敢去。
闻斯峘没乘电梯，从楼梯上去，见到有学生?走动的地方就多留意几?眼。
很快就破了案。
主楼里晚上灯火通明还在活跃的场所只有一个，图书馆。
每个班晚自?习有十个名额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区，但不是人?人?都有这需求，四班领卡去自?习区的人?每天就那么一两个，闻斯峘知道这机会，只是没去过。
宁好?会天天去么？
第二天晚上，他按图索骥，碰碰运气。
从班长那儿领了出入卡，晚自?习开?始前就在自?习区找好?靠边的座位守株待兔。
五分钟后，李承逸走了进来?。
和闻斯峘选座的取向不同，他更喜欢自?习区正中间的位置。
闻斯峘有点不妙的预感，李承逸一个人?来?，他又不像自?带泡图书馆的“安静因?子”，该不会也是在这里等宁好?。
不好?形容，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宁好?之间隐形的默契消失了。
李承逸说不定天天和宁好?一起在图书馆自?习，而自?己呢，只不过课前课后找机会匆匆一瞥，和她的相处更像是追星。
他埋头做题期间，宁好?果然来?了，但陆昭昭也来?了。
忘了她们俩一贯是连体婴。
但是陆昭昭也在，闻斯峘心里好?受了点，可能因?为?1v1约会的氛围不见了，李承逸正对面坐的反而是陆昭昭，宁好?和他坐在一张方桌的对角线上。
两个女生?毫不犹豫理所应当地坐在了李承逸对面，可见是习惯成自?然。
李承逸从书包里悄悄拿出一桶薯片，放在自?己和陆昭昭之间，他没说话，陆昭昭也没说话，伸手拿薯片吃，动作行云流水，甚至会让人?有种错觉，他俩才是一对。
图书馆规定不能吃零食，他们低调行事，还用课本?盖住了薯片桶。
闻斯峘看了一会儿，按捺住想举报的心思，低头认真学习。
八点三刻，那一桌才重?新有点动静。
闻斯峘的余光捕捉到，宁好?站了起来?，进了借阅区。
过了不久她就出来?，直奔图书管理员跟前。
平时常用的课本?、教辅大部?分是16开?大小，宁好?手里那本?，不知道是什么书，只有32开?，应该是课外书。
哦，她来?图书馆动机单纯。
竟真是为?了借书。
闻斯峘不禁笑自?己多虑，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宁好?去填好?借书卡，办了手续，把书带回自?习区，给了陆昭昭。
陆昭昭接过书，放在桌上。
宁好?又把自?己的课本?教辅往李承逸桌上推，陆昭昭也把自?己的课本?教辅汇总在一起，李承逸照单全?收。
随后，宁好?就先离开?了。
闻斯峘知道她去哪儿，操场跑步。
陆昭昭走的时候，和李承逸小声说笑几?句，手上只拿了宁好?从图书馆借的那一本?书。
闻斯峘看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分工，宁好?要轻装上阵去跑步，陆昭昭帮她把借阅图书带回寝室，而李承逸帮她们两个女生?把做完的作业带回教室。
有点羡慕他们的友情。
闻斯峘知道宁好?在物理、历史、生?物的走班班级都不爱结交男生?，班里的女生?她倒是都叫得出名字。李承逸可能是她仅存的男性朋友，这是闻斯峘求之不得的特权。
有时他会惊讶于自?己对宁好?的好?奇连绵不绝。
现?在已经知道了她每个晚自?习的行动轨迹。
他又开?始想知道，她爱看哪个类型的书。
闻斯峘有一种优等生?的惯性，不喜欢直接抄答案，而喜欢自?己解题。
给她发微信询问固然可以，但没趣味。
此后几?天，闻斯峘特地坐在靠门口服务台近的区域，终于有一晚，宁好?和陆昭昭一起进门后先还书，在门口放下?书，办完还书手续才进自?习区。
学生?们还过来?的书都暂时堆在服务台的台面上。
闻斯峘走近，凭借特征明显的绿松石颜色封面认出宁好?刚还的书——
《别?让我走》
轮值的图书管理员也是高一女生?，他把那本?书紧攥在手中询问：“我能借这本?吗？”
女生?抬眼看他，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因?为?男生?意料之外的英气，紧张得脸微微泛红：“嗯，可以，要、要填两个表。”
学校里没有成熟的计算机录入系统，其实也没必要有，图书馆能借的书也不多。
开?架阅读区有很多最新的杂志，学生?们大多是冲着那些来?的。
借阅区很小，只有五六排书架，管理老师不赶时髦，市面上大多数畅销书都没有。
需要填写的表一张是A4大小的，供管理员们记录谁借的书没有按时归还，如有必要，她们会去班级催问。
另一张是夹在书里的卡纸，一页只能写下?15个记录，上面有书的编号和书名，借阅登记的地方记录着借阅者姓名和借出、归还日期。
籍被归还时，轮值的学生?管理员要负责检查有没有人?为?损坏，如果需要追求责任，这张记录流向的卡就起了作用。
大多数时候，这张卡没什么作用，特别?是当它被填满的时候。
闻斯峘突然有个灵感，指着刚填好?的借阅卡：“这借阅卡用完时能送我么？”
女生?眨巴眨巴眼睛：“送你？”
“对，我想留作纪念。”
虽然请求有点怪，但也能够理解。
“可能会有点慢，因?为?借书的人?不多，有时候一个学期都填不满一张。”女生?说。
“没事，”闻斯峘找了张便签写下?自?己的班级姓名和寝室电话号码，“我隔三差五就会来?，如果我没来?，麻烦你打电话通知我一声，可以吗？”
女生?接过便签，俏皮地笑笑：“没有卡的时候可以打这电话聊天吗？”
闻斯峘微怔，有点不知所措。
女生?笑得更深一点：“我开?玩笑的。我是九班的，叫许嘉文，周二和周四和周日在这儿。周一和周三是个五班男生?，叫杜泽宇，我也会跟他打声招呼的。”
“谢谢你。”闻斯峘诚恳道，心里却在想，以后借书尽量挑周一周三，女生?心细，万一发现?他借书总跟在宁好?后面，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
被徐笑捏住把柄的滋味不好?受，他可不想再来?个徐笑第二。

闻斯峘开始有规律地在图书馆自习区等宁好, 并跟着她借书。
宁好不是每天都在图书馆自习，不?过?去得很频繁，一周至少去三天, 快赶上轮值的图书管理员了。
她学有余力，看的书都是老师口中的“闲书”。
闻斯峘跟着她看完了“石黑一雄”和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五部曲。
她有时也看爱情小说，那书被翻得太破旧, 以至于他起初以为是什么有色小说, 没好意思借，站在书架前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好在是个短篇。
故事关于几个城市青年进?藏旅行, 女主?角遭到男友感情上的背叛, 新?男友又对她冷漠，她生了病，她的城市朋友把她一个人留在拉萨继续前行，而在西藏偶然结识的骑手却真诚地为她祈福，叩了一夜等身长?头。结局没有奇迹，她回到她的城市，他留在他的草原。
看完后闻斯峘笑起来，宁好是个浪漫文艺的女生。
她相信现实的世俗外会?有桃源，她关心宇宙和生命。
但她的浪漫建立在实际的逻辑上，不?存在虚无缥缈的童话。
他可以想象, 宁好眼中?的世界像叠加了AR，真实环境中?点?缀一些美化的虚拟。
这也终于能解释, 为什么她会?接受这样?一种与他相处的方式, 和没见过?面的人做朋友, 互帮互助。
闻斯峘从不?犯自我意识过?剩的毛病，
否则他会?以为宁好的书单是特地为他设计的。
《别让我走?》让他心里晦暗了一周,
他会?代入自己是孤独的男主?，宁好是他迫切想拥有的唯一朋友。
看《克拉拉与太阳》他也有感触，
他想，自己和宁好的关系就像克拉拉和乔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陪伴宁好的智能机器人，对她无所求，只是一直担心被更好的机器人取代。
通过?这种方式，他好像与她有了更多同频共振。
他不?特地去联系许嘉文，
许嘉文主?动?给?了他九张“废弃”借书卡。
到学期结束的时候，许嘉文向他要手机号。
他只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没有手机。”
许嘉文说：“下学期图书馆值日生会?换成新?高一的人。我没办法再帮你?收集借书卡。”
也不?算大危机，闻斯峘心想，他可以再去求新?高一的人帮他收集，总是经手同一个人他反而担心暴露目的。
不?过?他嘴上客气地对人敷衍道?：“那太遗憾了。”
高中?三年，他其实收集了36张借书卡，上面同时有宁好和他的名字。
闻斯峘的日常生活很单调，到晚上才会?变得有趣些，
他会?在图书馆自习区等宁好，看她还?回来什么书。
学习结束后，再去操场看她跑步。
有个绝佳观察位置，观礼台两侧是高高的草坡，离树很近。
他喜欢坐在绝不?可能被人发现的树杈上，眼睛追随她，耳朵听耳机里的英语新?闻。
一晃就到了夏天。
暑假，徐笑的姑姑全家?出国旅游，他也没机会?再去做太子陪读。
见不?到宁好的日子长?达五十多天，很枯燥，很难熬。
想给?她发短信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只好把她看过?的书又看了几遍。
九月开学，除了月考，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运动?会?。
宁好参加100米、400米和3000米。
闻斯峘听见最后一项广播喊人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转念，他又习以为常。
宁好每晚慢跑两千八百米，参赛加点?码，可以理解，她一贯要强的。
前两项比赛并非全员关注，只有闻斯峘格外关注，宁好分别取得了小组第三和第一的成绩，放在全校范围内就略显平庸，她不?过?是擅长?体育，并不?以此为特长?。
最后的3000米全校瞩目，是压轴节目，他反倒不?忍看。
攥了两手心冷汗，事后听同学说了名次，宁好是全校第一，因为大部分人都中?途弃权，少部分人摆烂走?到终点?，跑完全程没停过?一次的只有宁好，体力真好。
这时候，他又后悔没认真做观众了。
双休日两天的运动?会?，散场后看台上一片狼藉，每个班留下几个人收拾垃圾。闻斯峘被留下值日，往一班坐席望去，不?见宁好。
去扔完垃圾回来取书包，却又看见宁好与陆昭昭勾着手到处逛，眼睛一路扫着坐席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每当?发现看台上有春秋装校服，就爬上去翻找。
闻斯峘想，她们俩是谁丢了衣服？
陆昭昭全身夏季校服。本来上午看宁好跑100米时上半身穿着polo领的浅蓝色夏季校服，下半身穿的是便装运动?短裤，腰上系着春秋校服外套，现在外套拿在手里。
他取了书包，远远跟在两人后面，她们往正在收摊的检录处去。
闻斯峘听见宁好在团委体育部的干事描述自己的衣服：“……165的。不?知道?和谁拿错了，这件是160。”
体育部同学指着旁边大篮筐里一大摞衣服：“那边都是暂时无人认领的，你?去看看有没有你?的。”
宁好把手中?那件160给?陆昭昭拿着，自己蹲下把筐里的衣服仔细筛选，其中?大多是男生的尺码，175起步。
最后她起身说：“这里面也没有我的。”
“那就没办法了，”体育部同学说，“可能捡到的人还?没送回来，你?明天再来看看？我们一会?儿要把台子撤了，明天来你?去体育办公室问。”
宁好又从陆昭昭手里接过?那件160，犹豫着问：“那这件……”
体育部同学随手一指：“放筐里吧。”
宁好把衣服留下，和陆昭昭回了教学区。
闻斯峘心里暗叹，她还?是单纯了点?，手里拿着那件衣服至少与拿错衣服的学生保持一对一的联系，把衣服交出去再企图从混乱的一堆里找回自己那件，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不?用说有些衣服丢了的学生会?跑来招领处随便领走?一件，哪怕明知不?是自己的，到最后必然是衣服少于失主?。
闻斯峘改了路线，匆忙回教室。
幸好，徐笑正磨磨蹭蹭理书包，还?没来得及回家?。
男生开门见山：“借我件女生春季校服上衣，借三天。”
他考虑周全，把找衣服的曲折预计要耗费的时间也算在内。
这需求好蹊跷，徐笑诧异地拧起眉：“借去干什么？”
“你?别管，反正不?是干坏事。”闻斯峘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徐笑漫不?经心地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又和宁好有关。算了算了，我不?关心，”她挥挥手，“借三天可以。下周五我要带行李箱回家?，你?帮我上五楼扛箱子。”
“小意思。”闻斯峘比了个OK手势，拿上徐笑给?的校服，跑向检录处。
检录处还?没完全撤走?，闻斯峘以“帮女生跑腿”为借口，用徐笑的校服把那件160换了回来。
要找到宁好的校服其实不?算难。
宁好所在的高二（1）班正好在看台的最南侧，和它相接的只有高二（2）班，如果真是互相拿错，最有可能是和（2）班的某个女生互相拿错。跟同班女生拿错也有可能，但闻斯峘相信宁好来检录处之前应该在自己班级找过?。
他把这件校服叠起来，好在男女生校服颜色款式一样?，他拿在手里并不?会?惹人注目。
闻斯峘连着两天广播操时间仔细观察2班较矮的那部分女生。
周一没瞧出端倪。
周二发现一个重点?怀疑对象，有个矮个子女孩，身高大约一米五五到一米五八，这个身高范围通常买的是160那个尺码的校服，校服会?偏大，但这位的校服有点?太大了，上衣盖过?大腿根，都快能当?裙子了。
闻斯峘其实看不?真切，死盯着别人女生看不?太礼貌。
也算走?运，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有人从后面赶上来叫她“陈zi jie”，掌握了关于名字的信息。
160码那件衣服刚拿回来时，他检查过?有什么特征。
水洗标旁边绣了一个字母C。
现在看来，和她姓名的首字母对得上，这是个好的开始。
闻斯峘中?午去计算机房搜索了老师教Excel时共享供制表的全年级花名册，高二2班没几个人的姓首字母是C，顺便也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完整姓名，她叫陈梓洁。
衣服里做了标记她都能拿错，而且似乎至今她也没发现衣服拿错了，真是个糊涂人。
男女有别，闻斯峘不?想一遍遍对人解释为什么自己手里会?有一件女生校服、以及换来那件165的校服要给?谁。
他不?得不?再次请徐笑出面交涉：“帮人帮到底。”
徐笑接了衣服问：“那我下周日把箱子带回学校……”
闻斯峘爽快接话：“我帮你?再扛上楼。”
不?过?，事后他发现亏了。
徐笑根本没出面和陈梓洁交涉，她趁陈梓洁大课间打羽毛球把校服脱了放凳子上时直接未经许可换了两件衣服。
简单粗暴。
目睹全过?程的闻斯峘对此颇有微词。
徐笑还?理直气壮嘲他处理问题不?灵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吗？万一她就想要一件大尺码的衣服，故意拿错还?不?愿归还?，怎么办？”
闻斯峘无言以对。
因此出现了两个新?麻烦，第一，他无法确定陈同学是真的拿错了衣服还?是本来就买了大码校服，第二，即便这衣服真是宁好的，也被别人穿过?了两天，是否应该先?清洗再还?给?她？
等等……清洗……
他见过?宁好在便利店买洗衣凝珠。
虽然这么做感觉挺像个变态……
仔细闻了一下，衣服的确还?残留着玫瑰味的洗涤剂香氛，大概率是宁好的没找错了。
尊重她的习惯，闻斯峘去便利店买了同品牌同香型的洗衣凝珠。
有点?贵，她买的是便利店最贵的一种，价格是其他洗衣产品的三倍。
他不?懂洗衣凝珠比洗衣粉贵这么多，优势在哪里。
洗过?的校服让他更确定了一点?，就是这种气味，更具体一点?，像夏日雨后湿漉漉的玫瑰。
帮宁好洗衣服只用了一颗，还?剩57颗留下自用，保持两天洗一次衣服的频率，差不?多整个学期时刻都能闻到若有似无的宁好的气息。
晒衣服时他想，贵有贵的道?理。
第二天衣服晾干后，他悉心叠好，趁中?午大家?都去吃饭时把衣服放在了宁好的座位上。
当?然他也没忘去体育办公室领回徐笑的校服，但是很不?幸，节外生枝，徐笑那件校服找不?到了，看来被人领走?的猜测成了现实。
闻斯峘认栽，给?了徐笑180元重新?买一件。
徐笑以旧换新?，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没忘揶揄：“宁好丢了衣服你?给?她千方百计找，我丢了衣服你?就拿钱打发，做人这么双标，把‘重色轻友’写脸上了！”
闻斯峘又无言以对。
和徐笑一争高下倒没必要，买洗衣凝珠加赔她校服的花费超出预算，当?务之急是卖点?笔记影印本回血，闻斯峘的生活重心已离开了这件小事。
宁好却很敏锐。
晚自习后，他拿着刚跟风宁好借来的《到灯塔去》回到寝室，就发现手机上存了一条未读短信。
宁好：[衣服是你?帮我找回来的吗？谢谢你?。]
很简短的讯息，闻斯峘反复看了三遍，觉得一切都值得，她什么都知道?。

仔细回忆起来，闻斯峘只记得夏天。
也许是因为?夏天总是来得格外张扬, 绿荫、蝉鸣、瓜果、冰棍、睡莲……高温烤得人?汗流浃背精神涣散，又?有这么多热烈的标志□□物在脑海里亮着信号灯。
就?像在学校，外向的学生永远比内敛的学生存在感强烈。
闻斯峘发现, 在填报高考志愿前后那阵, 宁好变得闷闷不乐。
这是个奇怪现象。
江城是高考前填志愿，宁好在整个高中阶段所有月考、期中期末考加上最后两次模拟考，主三门?无一例外是年级第一。
闻斯峘认为?她选科那三门?也无须担心。
介于?江川二中每年考上TOP2高校的人?数能有六七十个, 她完全不用担心以自己的成绩考不上理想志愿。
搞不懂她有什么可苦恼, 难道在清华北大之间难以抉择？闻斯峘都?不会为?此感到苦恼，他自己早早凭数学竞赛奖项录取强基计划，一只脚已迈进北大门?槛，但?就?算宁好选择清华也不会让他困扰，无非是同校变邻校同学，考虑到两个学校的地理距离，和就?读同一个大学没?区别。
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闻斯峘也看见了陆昭昭保送清华的公示，她进了信奥国家集训队。
宁好可能会孩子气地跟她的好闺蜜报同一个学校，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报北大, 闻斯峘觉得，她虽然发展均衡, 但?本质上更喜欢文科, 如果让她随心所欲, 她会选哲学之类专业。
一个偶然的机会，闻斯峘知道了让宁好闷闷不乐的可能原因。
听母亲说起, 李承逸不参加高考，而是出国留学。她原话是：“肯定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大学，你可得争口气，稳稳拿下北大，让你爸爸知道什么叫高智商。”
这个语境下，闻斯峘想的并不是他那个几乎相当于?陌生人?的爸爸，而是宁好，宁好会不会是因为?要?和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分别而郁郁寡欢？从她读的书来看，她是个重?感情的人?。
不管她如何感受，闻斯峘倒很高兴，
李承逸不在她身边，他就?能以正常途径出现在她身边，而不用担心多聊两句让李承逸拆穿两人?有同一个父亲。
他以为?宁好的志愿要?等?到学校出喜报的时候才能知道，
没?想过她会拨打他的手机号。
想起来了，宁好对他的印象是他成绩也不错，一起讨论志愿不算太惊人?的进展。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一直认定的目标，快达成时却突然迈不出最后一步，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对的目标。”
“我没?有，但?我听说很多人?备婚很久却会在结婚前夜突发性恐婚。”闻斯峘半开玩笑，想让她别那么神经?紧绷，而他也成功了。
宁好轻笑一声，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沉重?。
“那你认为?结婚的人?是为?什么恐婚呢？”
闻斯峘想了想：“是害怕新身份，随之而来的新的境遇和责任。所以类比一下，让你犹豫的可能也不是选哪个学校选什么专业。这对你新身份的影响不大，该来的总会出现。”
“影响不大意思是随便选？”
“你自己喜欢什么专业？选你喜欢的，适应新身份的速度就?能更快。”
“我没?有喜欢的。”
宁好这回答让他意外，本以为?她是很有主意的那种人?。
“那么选你学起来觉得轻松的吧。你有这个资本。”
宁好顿了顿：“为?什么说‘我有这个资本’？”
“你有享受人?生的资本。比如文科，可能大部?分家境差的人?都?不会考虑，就?像我，享受之前得先想想如何谋生，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但?你就?不用太在意这些?，学的专业就?算没?什么用、不好找工作，你的父母也可以为?你兜底。你和他们商量过吗？他们是什么意见？”
“我爸爸希望我学工科，继承他的衣钵。我妈妈和他意见相反，和你观点相似，认为?女孩学点轻松的就?好。”
闻斯峘笑了：“所以我又?加了一票。现在有结论了？”
“有结论了，我要?选工科。”她缓慢坚定道，“你说得对，应该先考虑谋生，靠自己生存才是第一位。”
闻斯峘：“…………”
他明显不是那个意思，这家伙怎么反向理解？
“人?活着就?不可能轻松，这一步图轻松，以后就?会走得更艰难。”宁好有几秒陷入沉默，许久长吁一口气，又?兀自笑起来，转了话题，“你是不是一个特别理性特别现实的人?？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闻斯峘无功受禄，稍有些?难为?情：“和你保持联系算不算感情用事？”
“啊，对。”宁好诧异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不过，她并不想在临近高考的节骨眼?上和没?见过面的男生谈情，几乎是急转弯地接上前一个话题，“你考虑好志愿了吗？”
闻斯峘觉察到她的意图，平静顺从地答：“选了一贯擅长的。”
“这不也是图轻松？”
“算是吧。”他又?笑。
挂电话的时候，他其实猜不到这番对话对宁好有没?有用，她究竟会学工科还是选轻松的。
高考出分那天，闻斯峘就?知道，无论她做了什么选择，她想要?的都?毫无疑问能得到。
宁好是江城高考状元。
教?育考试院特地发通知不允许提“状元”这个称呼，但?是围绕她的报道不断，宁好没?有接受过媒体采访，（1）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上了电视。
那一阵，闻斯峘没?见到宁好，却经?常在各处见到她的名字，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效。
最戏剧化?的一次，是姐姐们回来，为?了庆祝他不出意外考上北大，一家四?口去下馆子。
进餐地点在这片区域最大的酒店，平时他们舍不得消费的一家。
整个一楼都?是海鲜鱼缸，姐弟三人?围着玻璃缸逛了许久，仔细观察那些?新鲜的海洋生物，并且心知肚明他们不会点来吃。
二姐振振有词地展现她的见多识广：“这种螃蟹在某某超市只要?100元一斤，这里居然要?卖到298！”
大姐说：“这只至少三四?斤吧？吃一只螃蟹就?要?上千块。”
二姐：“所以到酒店吃饭是超不划算的……”
闲聊间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好指着那只蟹对店员下单。
二姐用看待傻瓜的眼?神把他打量一番，转过头小声说：“太不划算了，我们下次去超市吃，现场就?可以加工。”
闻斯峘对这个饼不怎么感兴趣，在海鲜酒店用餐能忍住不点任何海鲜的人?，想必也不会为?了吃海鲜专门?去超市。
就?餐的大厅在二楼，吃完饭从旋转楼梯下来时，二姐先注意到楼梯下堆着十几个礼品盒：“这是送顾客的吗？我们有没?有？”
大姐晚一步凑过去，不过先发现礼盒的用途：“升学谢师宴……这是别人?在这里办酒席遗留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