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可怜的王子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除了总在看热闹的狮女王,剩下八头都在性成熟期的母狮看着它就像看着一块肉一样,连它好不容易坐下来想睡会儿午觉,最后都会发展成某些小狮子不能看但总是看到的内容。
白狮子的表情在这一个月里被半永久地定格成了生无可恋,连最不懂狮子的人都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它的绝望。于是表情包和梗图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快速传播,俨然形成了一股崭新热潮,连向导有时候都拿这件事开玩笑。
这天也不例外。
向导载着的一车客人是专程从西班牙赶来看狮子的,但他们在下飞机前因为行程问题刚刚大吵过一架,因此在昨晚到营地和今天出发的路上都在冷战,有的玩手机,有的抱着胳膊看风景,车上跟结了冰一样。
要不是因为人数众多,他们选择了没有车窗车顶的越野车,好歹还有点野外的声音调剂,向导简直要以为自己坐在墓地里。作为一个热情开朗的土著人,他犹豫片刻,屁股在椅面上动了动,决心调节一下气氛——
于是他开了一个关于王子的玩笑。
而且它起效了。
一如既往。
当向导将车停好、指点游客朝草原上看去时,整个车上都因这个笑话而飘荡着快活的空气,这八名来做毕业旅行大的大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矛盾就消逝于无形之中了。
等他们笑够了,其中一个学生才说道:“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拍到那些图片的。我们都觉得狮子很酷,也想看狮子打架,但跑了好几个国家公园了都没一次拍到过。有些人明明是来看大象的,反而能拍到狮子的好视频。”
向导眨眨眼睛:“你想看狮子打架?”
学生耸耸肩:“就是那种……跟电影上一样的……狮子打来打去的样子,你知道吧?倒不是说一定要跟《狮子王》一样在超级高的地方你捶我一拳我捶你一拳那么有画面感,打群架也行,当然如果有单挑就更好了。”
这倒是个挺正常的愿望。
很多游客来国家公园只是为了近距离观看自己喜欢的动物,或者感受一下荒野的气氛;但也有一些游客千里迢迢跑到大草原上,就是期待着看到一些能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不管是大迁徙也好,狩猎也好,狮子战争也好,他们倒不是真的盼着打出什么好歹来,只是想不虚此行。
向导虽然把狮子当孩子看,但也觉得这种愿望对游客来说无可指摘,所以不会去败兴。他想了想,又打开保护区地图看了看,最后在几个地点上指了指:“这些地段最近都有流浪狮子在活动,可能会和狮群发生冲突。”
两个学生扒着椅背凑上去看了眼,戴墨镜的女孩眼前一亮:“下面这个点是不是西岸狮群啊?就是那个王子和女狮子王都在的狮群,对吧?”
在后座玩手机的另一个女孩比向导回答得还快:“没错!要不我们就往南走吧,我这两天逛论坛都看到情况更新,好像说有三头狮子过河了,这几天肯定会打起来。”
学生们顿时兴奋起来。
向导笑着摇摇头,发动了汽车,心说那你们可得祈祷有好运气。
结果不知是学生们真的运气爆棚,还是天公作美,车开到东岸的柏油马路上时,一个电话打到向导的手机里。他接起电话,就听到另一车向导在那大叫,说一直盯着的西岸狮群在朝东北方移动,估计是真正决定出手了。
听到这话,向导二话不说踩下油门,发挥出了毕生最高的车技。
惹到西岸狮群的三头狮子对很多大猫迷来说也是老熟人了,它们是在北区短暂占领过一个狮群又被驱逐南下的布莱克三兄弟。从水坝一战后这三头狮子就一直在往南跑,中间驱逐过一个领地的地主,不到半年又被杀了个回马枪反驱逐。
上周它们越过河之后就没有动作,一直徘徊在大河东南区的几个领地中间,偶尔尝试入侵广袤的西岸领地,显然是看上了这个拥有九头母狮的狮群。
在布莱克三兄弟看来,这个狮群只有两头雄狮保护,一头还是没有什么用的老雄狮,母狮没有带着幼崽,不可能反抗它们兄弟三个,正是入侵的大好时机。
可惜它们实在是选错了目标。
十几辆接到消息的观光车几乎同时赶到这片草原上,扛起一片长枪短炮,从西班牙来的学生们也不例外,他们专程为这次行程购置了昂贵的相机。一时间,这片地带就像没有红毯的颁奖晚会,记者们已经到场,主角却还在路上。
人们没有等待很久。
在狮子出现之前,率先响起的是狮吼声,从镜头左侧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庞大狮群,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神采奕奕的母狮,紧跟着的是一头珍贵的白狮子和一头体格壮实的母狮,再后面跟着另外六头母狮。亚成年、被称为尼娅斯比的母狮和马赫蒂则不见踪影。
九头狮子不紧不慢地朝领地边缘走去,和信心满满的布莱克三兄弟隔着草场遥遥相望。
一定出现了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信号,两群狮子突然同时开始了冲刺。
这些年越发自信起来的王子像一道雪白的闪电一样狂奔在最前头,朝着年龄最长、体格最大的布五扑了上去。两头雄狮撞在一起,就像撞击上的两颗行星,它们奋力支起身体,用比人头还大的前爪狂野地扑击着,比拳头还长的尖牙在空中凶狠地咬合着,鬃毛随着剧烈活动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
布六正想上前去帮忙,忽然被一头母狮像扑羚羊一样翻滚着扑到在地。它拼命支起身体,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什么母狮竟然没有亚成年都上来就打,可没等它看个真切,另外两头母狮的牙齿就已经撕咬到了它身上。
用了牙,而不是爪。
这是真心实意地在下死手!
布六又惊又怒,它想仗着体格优势将压着它的母狮掀翻,可它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体重这么大的母狮存在,加上另外两头母狮的协同压制,一下子竟然没站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它只好退而求其次之,张开血盆大口胡乱撕咬。
这一招用出去,通常它都会称心如意。
在雄狮的观念中——也是在大自然的普遍情况中,母狮群不会和雄狮死斗。结群的母狮不一定就打不过雄狮,但在记载中很少有这么做的。它们必须时刻留意自己被雄狮抓住机会锁住喉咙、咬断脊椎,或者造成某些会影响狩猎的重大伤害,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不值得。
不仅它这么认为,一些游客也这么认为。
对此,向导们神秘一笑,只是说:“看下去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
几秒钟过去,围在布六身边的三头母狮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扑得更猛了。它们用对待反抗能力强悍的猎物时才会有的阵型,通过相互配合进行拉扯,时不时就有绕后的母狮冲着雄狮屁股或大腿或浑身上下任何一个够得着的地方来一口。
“这是要放血啊!”有学生惊呼。
西岸狮群是把雄狮兄弟当做狩猎目标在攻击吗?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而正被其他五头母狮团团围住的布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看看和白狮子打得不可开交的五哥,看看被咬得浑身血红的六哥,再看看围住自己凶狠咆哮的五头母狮,五头啊,差点吓得当场变成猫猫团。
在布五严厉的要求下,它最后还是不得不参与了进攻。
但布七并没有像兄长要求的那样去对抗母狮,而是找了一个机会和布六会合到一起,帮助它暂时站稳了脚跟。兄弟俩对视一眼,又看看还在战斗的布五,最后竟然双双朝领地边界跑去。
到了关键时刻,它们怯懦的特性又发挥了作用。
要是马赫蒂能看到,说不准就得为这两年还没治好的毛病冷笑。
布五,布莱克三兄弟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雄狮,立刻意识到其他狮子的离场。它不得不在一次扑抓后抽身,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兄弟们撤退的方向跑去。
让它没想到的是,那头白狮子追了两步就放弃了,好像颇有点节省体力的意思,可八头母狮却不依不饶,一直把它驱赶到对面领地三百米深的地方才罢休。
这……这都叫什么事啊!
布莱克雄狮边跑边咆哮。
在平原领地被哥哥们欺负时,它没有这么憋屈过;在水坝领地被两个年轻人一个老头打败时,它没有这么憋屈过;占领狮群才半年还没繁育后代就被推下台时,它没有这么憋屈过,但是被母狮追着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憋屈了。
人与人的情感是不想通的,人与狮的情感更不相通。
当布莱克雄狮感到绝望时,围观的游客却在为自己拍摄到的视频而欢呼,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拍摄下的画面又会在社交平台上引起什么样的讨论——不过说实话,大猫迷们也都快习惯了。
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雄狮在西岸折戟沉沙,跑得快的只是流点血,跑得慢的还有把命交代在这里的。
保护区在几个月前曾发过一篇由向导整理完成的观察报告,其中就有向导正式提出一个观点,那就是西岸狮群是少有的以母狮为主导的狮群。
可能是受到流浪时期的影响,西岸小分队在回归狮群后并没有服从首领破耳的命令,而是继续支持它们自己的首领图玛尼,因为自身能力出众,也因为母狮的强力支持,狮女王很快就脱颖而出,从破耳母狮手中接过了狮群首领的地位。
在它统治的几年间,狮群发生了许多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领地争斗。
野生动物的习惯是可以培养的。
在不同地区出生的狮子往往有不同的对敌习惯和生活习惯,狮子之外的猫科一样。
当年母虎朱莉收养母狮萨凡纳后就一改老虎独居的习性,和养女一起生活、迎击外地,在狮女王一年年的影响下,西岸母狮也改变了在领地争斗中束手旁观的习性,主动参与到保护领地的战斗中去。
而它们解决伤病问题的方法是集群赡养。
不得不说,这种生存模式只能在丰饶地带实现,坐拥西部和东部两块猎场,而且还在不断向外挤压,同时对狮群中的亚成年进行严格的狩猎训练和筛选制度,西岸狮群这些年才成功地把这套生活习惯运营起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琪曼达和小不点放在其他狮群都能当做狩猎主力来用,不仅拥有熟练的团猎技巧,还有着强大的单捕能力,但在西岸狮群里,它们只是普通的成员。
西岸狮群至今仍保持着传说一般的百分之一百的幼崽养活率,这一点随便哪个狮群都无法与之争锋。狮女王好像真的是被土地庇护着,在遇到许多危机时都能提前规避、逢凶化吉。
等下一波七个亚成年中的母狮子长大成熟,又是一轮崭新的外放和收拢。到那时就是十几头母狮,然后可能会随着下一波幼崽到来而变成更多母狮。
再这么下去,整个大河东南区的狮群都要被挤得没地方站了。
和附近狮群的存亡一样让人担忧的还有雄狮的状况。
在报告中,向导指出这种模式把雄狮从保护领地和幼崽的绝对主力彻底变成了重要组成部分。也因为狮群屡屡参与领地争斗,致使统治两三年就可能被打下台的雄狮也许会长久地统治下去,滋生近亲繁殖。
他们认为这个问题最终或许需要一点点介入才能帮助解决,甚至可能需要放归一些性格温和的大狮子才能解决。
结果不出半个星期,这句话就被推翻了。
一切还要从东岸狮群被打败开始说起。
自从被迫放弃了丰饶河谷,狮群就在领地东侧活动,几个月后,两头地主老雄狮被外来的流浪狮子推翻。这三头流浪狮子上位后屡屡和西岸狮群发生冲突,在吃过几次瘪后,它们就转移思路,开始把向东边转移。
这种斗争很快就造成了连锁效应。
年轻地主野心勃勃,老年地主被迫还击,加上两年来从各个领地被驱逐出去的大量亚成年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流浪狮子,一时间,大河东南区就像被放进狗鱼的鳗鱼网窝,片刻不得安宁。
混乱对大狮群来说可能会造成减员,但对小狮群,尤其是没有领地的小狮群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比如地处保护区东南角的桑迪狮群。
这个小狮群在短短三个月内失去了两头母狮,最后一头母狮无奈带着五只小狮子开始流浪。
就这么东躲西藏着过了半年,好不容易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眼看着其中一头亚雌就要三岁了,结果因为一场失败的狩猎,桑迪母狮去世了。
没有妈妈的照顾,剩下的五头小狮子只能相依为命。
按说这样的小狮群就像河中的沙堆,脆弱而且存在感地低下,一个浪头打来就不见了,但真实情况却恰恰相反,因为这五头小桑迪拥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外祖父——帕克雄狮。
帕克雄狮联盟在巅峰时期是三个狮群的地主,占有过超过六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几乎是保护区历史上最受关注的狮子。它们的传奇故事至今还让无数大猫迷心驰神往,但它们的后代却没有和父辈一样的好运气,七年过后只剩下了一支。
从桑迪狮群遭难开始,人们就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老帕克雄狮的辉煌会在这一代彻底终结。
结果先是最后一头帕克女儿没了,紧接着是三岁的亚雌被马赛人杀死,旋即一只幼崽被花豹叼走,重击一锤接着一锤,锤得大猫迷们眼冒金星,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好像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期待着狮群的复兴,几个月后却只能看着三头小狮子相依为命、朝不保夕。
可生活就是这么有戏剧性。
当过山车到达顶点时,接下来就要面对一段急速下降的路程;而当过山车撞到谷底时,又会朝天空上升。
在所有人都觉得小狮子们死定了的时候,其中一头雄狮站了出来,勇敢地承担起了一个哥哥的职责。
这头三岁大的亚雄带着才八个月大的弟弟们,在几个狮群的夹缝里求生存。
为了自保,也为了让弟弟们吃饱饭,它开始疯狂地磨炼狩猎技巧,很快就成了许多狩猎视频的主角;也因为这份全力以赴,人们渐渐地不再用“帕克外孙“来称呼它,而是给了它一个崭新的名字——
初出茅庐的风暴带着弟弟们漫无目的地游走,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度过太长时间。
工作人员没有找到太好的机会给它们戴上定位圈,因此官网对这三兄弟的位置播报也是时有时无,直到后来它们改变方向,总是到游客常去的几条路边活动。
起先人们不明白它为什么总是待在路边,后来他们发现风暴总会在遭到麻烦时拿汽车当掩体。
有一次,二十多头鬣狗追着这个小狮群,风暴靠着汽车,把两个弟弟塞到车下,完全护住了自己的后背,鬣狗不能突破雄狮的正面防线,又畏惧它的尖牙利爪,只能讪讪离去;还有很多次,风暴在去捕猎时把两个弟弟留在车边上,好像把汽车当做了临时看护员。
这种事在国家公园不能说从没发生过,但也是非常罕见。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风暴长到了三岁半。
这个阶段它竟然已经完全是成年狮子的样子了,肩高能达到越野车的一半,鬃毛也爆得非常不错,隐隐约约还带了点黑色。因为它是少见的短脸雄狮,面目非常端正,常常在沿着公路散步时被摄影师团团围住,拍出无数张能登上动物杂志的封面。
本来就这么把弟弟好好养成年、组成雄狮联盟也挺好,但意外总是比计划多。
在布莱克三兄弟被西岸联盟驱逐后,它们又被东岸联盟的三头地主雄狮痛击,只能在大河东南区的领地间来回穿梭、寻找机会。
这样一来,留给其他流浪狮子的游荡空间就被大大压缩了。
最开始风暴还能和竞争者们周旋,但等几天后布莱克雄狮追着牛群也来到柏油马路边、在这片因人类出没而狮子相对较少的区域里滞留时,它就不得不进行转移,以免对方冲两个幼弟下毒手。
这一转移就转移出事情来。
当天下午,有工作人员在官网播报,说看到狮子朝北走,大猫迷们赶快登录账号为桑迪狮子祈祷一番,希望它们不要被东岸雄狮伤害;几个小时过后,又有游客发推声称在更西边的地方看到了风暴,大猫迷们更害怕了,那里是一个水塘,是好几头流浪狮子都会去喝水的地方;结果第二天早上,护林员说狮子还在朝那个方向移动,非常接近进入西岸领地。
足足有十几分钟,那条播报下面都没人说话。
营地里正准备出发的游客像火烧屁股一样催着向导朝目击地点走,生怕去得晚了就见不到自己爱狮的最后一面。头几个赶到的官方摄影师更是直接打开网页直播,为快要被刷崩溃的西岸和桑迪两个专区缓解压力。
安澜就是在所有人奔丧一样的视线中见到这三头狮子的。
其实她本来没打算过来,因为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不太好,天色黑沉沉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狮群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几棵大树下休憩躲雨,专程跑这一趟说不定会被淋成落汤鸡。但今天王子非常亢奋,嗅到入侵者的气味简直两眼发光,好像它在集群地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似的。
等千里迢迢跑到领地边缘一看,她更觉得白跑一趟了。
入侵者并不是什么大型联盟,从表现来看,说它是入侵者都好像有点过分。这头看着还没进入巅峰期的年轻雄狮以一种非常谨慎的姿态在能嗅到领地标记的灌木丛边打转,身后还跟着两只嗷嗷叫个不停的小崽子。
安澜在草原上八年,什么事没见过。
这事她还真没见过。
雄狮带亚成年兄弟出来过日子的挺多,带着幼崽还带活了的估计单手能数过来。过去安澜就从向导口中听说过这个故事,眼下看着对方在领地边缘踌躇,又不敢进入西岸领地,又不敢进入东岸领地,看着不太像要进行狮战的样子,她更是觉得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
于是游客们就看到,狮女王还算平静地走过去,王子跟在后面,抖抖鬃毛,张开嘴,似乎准备做一次驱逐。但还没等它开始吼叫,意外就发生了——
风暴直接趴下了。
眼看一直保护它们的大哥哥都趴下了,两只小狮子更是二话不说,当即趴倒在地,表示臣服。
王子一直在酝酿的吼叫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它看看在地上趴卧着的大小狮子,又看看母狮首领,好像有点拿不准自己该作何反应。
在它停滞的时候,狮女王打量着两头被狮群围住很是不安的小狮子,它伸出前爪,没有亮爪子,只是拿巴掌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风暴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但从喉咙里滚出了警告的咆哮声。狮女王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拨弄了一下,这一回小狮子直接躺倒在地,不仅躺倒,还露了肚皮。
对天发誓至少有三个向导和六个游客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比他们更震惊的只有风暴自己。
大狮子瞪圆眼睛盯着弟弟们,好像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没等它想明白,对面的狮群就开始三三两两地撤退了。它们朝着树林走去,被风暴视为最大威胁的白狮子老老实实地跟在母狮子背后,只有一头胖乎乎的母狮和它黏在一起。临到消失在树林里前,带头的母狮好像回头遥遥望了一眼。
等所有狮子都看不见之后,风暴才站起来,明白自己今天躲过了一劫。
天上的乌云堆得更厚重了,不消多时就下起雨来,起先是豆大的雨点,然后连成一片通天彻地的雨帘。
大草原上无遮无挡,雨水很快就打湿了狮子的皮毛,随着狂风带来刺骨的凉意。
在人群因为忙着撑伞和关窗发出的惊呼声中,风暴犹豫片刻,看看天空,又看看两个湿哒哒的弟弟,还是选择了接近树林。
十四个月大的小狮子连犬齿都没发育,在野外根本几乎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它们一个个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又因为刚刚被狮群包围过,脸上写满了惊惶。风暴在一棵小树边坐下来,努力地把自己盘起,让两头小狮子靠着温暖的肚腹,给它们梳理毛发。
西岸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地,而就今天嗅到的信息素来说,这些母狮子几乎都在发情期,这意味着地主雄狮的反应将会很不稳定。虽然今天双方没有起什么冲突,对方甚至还退了一步,但明天,这个决定可能就会被推翻。
它能在这片领地找到游荡的机会吗?它能保护好两头小狮子吗?如果事情走向糟糕的方向,它能从这么大的一个狮群手中逃脱吗?
风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它只知道暴风雨要来了,而它还饿着肚子。
安澜在雨声中抖了抖耳朵。
她比人类更早意识到王子和狮群生活的时间太长了,它的女儿可能会在两年内性成熟。其实野生动物的近亲繁殖无法避免,五代之内都不会出现太大问题,哪怕真的出现了,大自然也会来充当那双调节的手,淘汰掉那些存在缺陷的个体。
一些小狮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去死了。
倘若安澜只是头狮子,一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但她毕竟有着人类的灵魂。
为了降低这个风险,她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到处物色,想给狮群里注入一些新鲜血液。找啊找啊,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对象。这样一来,最后可能只能把小母狮分群出去生活,变成卫星小队。没有了狮群的庇护,安全程度肯定要大大下降。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机会它自己找上门来。
带着两只雄性幼崽的年轻雄狮,而且体格大、脾气好,最重要的是,还是个年纪轻轻就爆了毛的黑鬃,和王子是不同的风格,将来一定是头非常漂亮的大狮子。
虽然安澜不准备亲自上阵——猫科动物交配对雌性来说属实是没有任何快感可言——不过至少能得到吸大猫的快乐。
两头雄狮在狮群边上奔跑,颜色不同的鬃毛随风起伏,再要是把两只小的养出来,那画面想想就挺赏心悦目,就好像她还是人类时喜欢看的男模视频一样,恨不得多来几个,站成一排,大跳魔力麦克秀。
唯一的问题是:这头狮子太年轻了。
如果风暴是头性成熟的狮子,不管它是地主雄狮还是领地里的流浪雄狮,安澜都能达成目的。
当一个领地里有数头雄狮时,许多母狮都会选择雨露均沾,以此来保证幼崽的安全。有时候连母狮都不知道幼崽的父亲是谁,反正只要让这些雄狮们个个都相信是自己就行了。如此,肯定能降低近亲的风险。
可是风暴三岁半,或许体格接近成熟,但离可以繁育后代还有一段距离。既然母狮们不可能和它交配,安澜就必须考虑到狮群的安全问题。如果年轻雄狮暴起伤害不属于自己的幼崽,到时候就是好心办坏事,再想挽回都来不及了。
这么想着,她在开头两天保持了谨慎观望的态度。
风暴在领地边缘游荡,偶尔会大着胆子选择近些的猎场,隔着草原和狮群对视。通常狮子们都是大眼瞪小眼,要不就是王子吼两声,有一次年纪大了却还中气十足的马赫蒂都吼叫起来,吓得两只小狮子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一场意外发生了。
当时西岸狮群刚刚饱餐一顿,正在晒太阳,安澜注意到一直在天上盘旋的秃鹫突然分出一部分,朝另一个方向飞去。而被狮群驱逐过两次的斑鬣狗群似乎在这个变故下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毅然决然地放弃这片战场。
不消多时,远处就传来了雄狮在威吓敌人时才会发出的咆哮声。
这种声音给狮群造成了一片骚动,不仅母狮们坐立不安,频频向远处张望,连平时懒洋洋的王子都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倾听。西岸领地里眼下除了狮群就只有那三只雄狮在活动,不难想象遇到麻烦的是谁。
在安澜能做出反应之前,琪曼达猛地翻过身,恶狠狠地吼叫起来。
年轻的母狮子大概还记得多年前自己被鬣狗抢食的经历,也记得流浪时屡屡被鬣狗欺负的经历,一有机会就会对落单的鬣狗发动攻击,是母狮中少有的单杀过鬣狗的存在。
斑点狮子的吼叫也引发了好姐妹小不点的吼叫,但在狮女王下命令之前,它们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频频在地上磨着爪子,做出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个举动和安澜的设想是一致的,甚至可以说是给她的设想搭了梯子,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于是在和二十多头鬣狗对峙的风暴就看到它们回头张望后四散奔逃的场景。
跑得最快的母狮像疯了一样跳进鬣狗群后部,追着离它最近的鬣狗不放,后者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尖锐的叫声。有了狮群做依靠,琪曼达一路追出了百米有余才折返,惹得鬣狗女王啸叫连连,又恨又恼,只能对着几个等级较低的手下出气。
安澜在队伍最后面压阵,见此场景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
因为当时的壮士断腕,琪曼达、小不点包括另一头年轻母狮球球(因为它没有尾巴球)都被环境磨砺得异常凶狠,但又因为吃过环境的苦,所以对家庭极其渴望,在狮群中总是想要向首领表现自己。
只不过到底还是年轻,这三个小姑娘表现自己的方式就是打架冲在最前面,因为每次都是它们三个往前冲,久而久之还形成了一套打架和狩猎的默契。上次要不是布七跑得快,估计得被三个小姑娘咬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它是还有方向感,被鬣狗群吓坏的小狮子们彻底没了方向感。
不知道是不是想妈妈了,上次那只翻肚皮的幼崽看到自己终于安全了,竟然稀里糊涂地冲狮群跑来,也不管碰到的是哪头母狮,顺势就紧紧贴着它的后腿。好在站在狮群最边上的是最晚赶到也压根没去追鬣狗的母亲,它低头嗅了嗅,龇了牙,但没有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