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转过身往回走去，每走一步，鞋子就会陷进泥地里，十分艰难。
　　他木然地朝前走，想着总会有尽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前方的一棵树。
　　一棵枯树，顶部的枝杈形成漩涡。
　　又走回来了。
　　江佑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前方的树，他慢慢走过去，一直踏上那片仅剩的青草地，走到树跟前。
　　草叶沙沙作响，每走一步，就有一脚的青草倒下，腐烂成泥，等发现时，周围的草地也跟其他地方一样，绿意全无。
　　“哼哼——”
　　阴冷的笑声回荡在身边，树干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伤痕纵横交错，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十分不满。
　　江佑伸出手，指尖在树干上轻轻碰触了一下，树干上的眼睛颤了颤，却始终没有睁开。
　　树干上的脸突然露出诡异笑容。
　　“你也要留下来吗？”
　　“你的基因不够纯正，不能提供充分的养料。”
　　“你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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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江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全白的房间里，醒来的一刹那，鼻子嗅到浓重的消毒水味。
　　看环境，应该是间医疗室。
　　他趴在床上，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背部被一层薄纱布轻轻覆盖，上面透出一些新鲜的血迹。
　　这次他们掌握了他的弱点，用特制的宽铁环箍在他的腰间，再用手腕粗细的铁链分别固定在天花板和地板上。
　　江佑微微一动，腰间的禁锢就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一旁的仪器发出嗡鸣，过了几秒，被关掉，有人从隔壁房间走过来。
　　二队队长文佳走进来，扫了一眼他正看向自己的脸，语气冷漠：“你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下水道里了。”
　　江佑的下巴忍不住在床单上蹭了蹭，随着身体逐渐苏醒，浑身上下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一样，尤其是前胸和后背，针扎一样的疼。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好像整个人仍然处于灵魂游离中。
　　“你感觉怎么样？”文佳点亮手里的平板电脑，打开病患档案页面准备记录。
　　江佑别过头，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她的眼神里包含着讥嘲和厌恶一类的情绪，明知道她的态度理所应当，可还是让江佑很不舒服。
　　“作为医生的例行问话而已，你可以不回答。”文佳关上电脑，踩着高跟鞋走到他床前，“胸骨很疼吧？是骨折，两根肋骨压迫到肺部，很严重。”
　　江佑沉默不语。
　　门开了，韦一暝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江佑瞥了他一眼，觉得连天花板似乎都变矮了。
　　他忽然冲文佳笑了笑，忍着胸口的压痛挤出几个字：“我感觉好极了。”
　　？
　　文佳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直到韦一暝走过来，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江佑眼睛里带着笑意盯着她的背影，完全无视韦一暝的存在。
　　“心情不错？”韦一暝拉了椅子坐下，审视这个怪家伙，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江佑把半张脸陷进洁白的床单里，不吭声。
　　他现在不想见到韦一暝，一是不愿意让他见到自己的狼狈，二么……如果当时不是他突然出现，自己也不会分神被长尾巨熊踩到。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及时在下水道里找到自己，现在自己应该已经变成猫粮了。
　　这一切都很让人纠结。
　　“感觉怎么样？”韦一暝觉得每次跟他引入话题的时候都很棘手。
　　江佑用露出床单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能帮个忙吗？”由于肺部出了问题，他说话带着点气音，显得弱弱的。
　　“你说。”韦一暝精神一震，坐直了身体。
　　“我昏迷几天了？”
　　“两天，确切地说，两天零八个小时。”
　　江佑立刻闭上眼，做出一副头疼的表情。
　　韦一暝不解：“怎么了？”
　　“嗯……绿洲城吧……几号楼不清楚，反正是最高的那栋，咳咳……三十层，先去救人吧，估计他要脱水了。”
　　暴露自己的窝，江佑很不情愿，但他觉得自己这次恐怕没机会再回去了，没必要牵连无辜的人，况且，那个倒霉蛋还接济了自己几百块。
　　“什么？”韦一暝不解。
　　江佑想了下，细心地做了补充提示：“你们有办法帮人清除记忆的吧？”
　　“……”
　　这回韦一暝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忙接通通讯器。
　　可真行！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江佑无辜的脸，跟对面飞快交代了一些事，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总归是个好现象，他对自己没那么排斥了。
　　他决定暂时无视他之前的恶行。
　　“你要喝点水吗？吃点东西？”
　　“不需要。”
　　韦一暝被噎了一下，也没太在意，他注意到，对方的用词是“不需要”，他猜到他大概天赋异禀不用吃喝。
　　“我们进入正题吧。”
　　“面包。”
　　“？”
　　“最好是中间带果脯的那种。”
　　“……”
　　韦一暝耐着性子告诉自己：好现象，好现象。
　　“你现在应该还不能进食固体食物，稍后问问文队长才能决定，不过大前提是，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江佑稍微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摇头，之后又点点头。
　　刚刚那名女医生胸前的名牌上的名字是“文佳”，她应该就是韦一暝所说的文队长，一想到她的态度，江佑就觉得自己吃不到面包了。
　　一旦做正事，韦一暝瞬间恢复严肃的面孔，江佑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搞得有点想笑。
　　他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当看到他眉尾的那点疤痕时，就感觉有点扫兴，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被压了下去。
　　韦一暝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立在床头柜上。
　　这不是正规程序，是他临时起意的一次问询，他实在是等不及，因为总部那边已经下达了“清除”命令。
　　是他一再坚持，要把他身上的事搞清楚，而且就在刚刚结束的第三次视频会议中，他跟上层们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申请——笼络YS729，邀请他加入未知生物研究中心。
　　这是韦一暝琢磨了两天零八个小时的结果，其中的利弊他想的十分透彻，所以才敢在会上提出来。
　　结果当然是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甚至连一向站在他这边的王刻都觉得他是不是两天没睡累糊涂了。
　　“YS729的逃离的确给我们临时基地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我从头到尾分析过他的行为，除了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那一次目的不明之外，其他几次并没有像其他怪物一样对人类进行无差别攻击，甚至在两天前，他主动保护了广场上的平民，杀死熊怪，这一点监控视频可以作证。”
　　“他是人类，拥有变异基因的人类，现在世界各地不断有怪物出现，人类只能靠武器与它们对抗，但是我们的武器威力终究有限，研发需要很漫长的时间，而涌现出来的怪物却越来越强大，我们目前缺少的正是这种能够直面怪物，跟它们实力旗鼓相当的战士。”
　　“打过几次交道后，我觉得他知道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虽然他来历不明，但是他了解怪物的情况，会让我们在与怪物的对抗中把损失降到最低，让利益最大化。”
　　韦一暝的肺腑之言并没有彻底打动上层们，后来还是中心长陆北陵亲自出面，副中心长韩鲤终于松口，如果他能在一周之内搞清楚YS729的来历和他的变异原因，就同意他加入。
　　否则，清除。
　　韩鲤是负责管理外勤组的，可以说是六个行动组的顶头上司，有些时候，他决定的事，就算是中心长陆北陵也没法干涉太多。
　　韦一暝心里有数，就算搞清楚他们想要知道的事，也只能算是成功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他得说服YS729，不，说服江佑本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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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面对手机摄像头，韦一暝斟酌一下开场白，决定先按照惯例打个官腔：“前天在新城区商业街，多亏你才避免了大规模的人员伤亡，我代表研究中心和C市市民感谢你。”
　　江佑动了动僵硬的肩膀，深埋在床单里的脸有些微红：“别废话……说正题行吗？伤口挺疼的，不想废话。”
　　看着他有点泛红的耳朵，韦一暝走到墙边把室内空调调低两度，又坐回到椅子上。
　　“江佑。”
　　江佑顿了顿，扭正脸看他，看到的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在四年前遭遇车祸，已经被宣布死亡，相隔四年以现在的样子出现在这里，能否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佑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啧”了一声：“不能。”
　　“那么，我们通过血液检测，发现你的基因排序和正常人类不同，能否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佑的手指轻微颤了颤：“不能。”
　　韦一暝选择用深呼吸平复情绪。
　　他叹了口气：“YS729，我不愿意这样称呼你，因为你是我的同类——或许曾经是，我现在需要你有诚意的回答，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当你是我的同类。”
　　“不然呢？”江佑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们不是很擅长研究？把我当成怪物一样研究不就好了？你们总会找到答案的。”
　　“答案就是你的基因被人为改造过。”韦一暝对于他近乎挑衅的态度不为所动，“目前来说，世界上的基因改造大多限于植物和少量动物实验体，人类的话，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复杂最强大的一个，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掌握了这么可怕的技术？”
　　“强大？”江佑的笑容变成了自嘲。
　　“对。”韦一暝点头，“我们想跟那位天才谈谈合作。”
　　“你没机会。”
　　“没有绝对的事，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世界已经乱起来了，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强大战士帮忙……”
　　“真的没机会。”
　　韦一暝放弃继续说服他的想法，他发现江佑并不是在赌气之类的，他是很认真的在告诉自己这件事。
　　“他死了吗？我是说掌握这项技术的人。”
　　江佑看了他几秒：“嗯。”
　　韦一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真是这样，有点遗憾，继续问：“那你呢？”
　　“我？”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不愿意。”
　　韦一暝暗地里磨了磨牙。
　　“江佑，你之前的种种行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既往不咎，等怪物彻底被消灭后，你就能恢复自由。”
　　“彻底消灭？”江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不可能彻底消灭的，你们还是做长久打算吧。”
　　韦一暝追问，江佑却再也不吭声了。
　　今天的谈话果然又是不欢而散，韦一暝临走前，有点痛心和不甘。
　　“江佑，我看得出来，你知道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个执着于杀戮的怪物，你很善良，有原则，有担当，你隐瞒肯定有隐瞒的道理。”
　　“加入我们，对你来说不是件坏事，毕竟你跟那些怪物不是一路的，姑且可以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江佑把头转向另一边，韦一暝就不再出声了。
　　事实上，他除了汇报工作的时候，很少对谁说这么多话。
　　韦一暝走后，江佑发了很久的呆，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很难安下心来，韦一暝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罗远抱着一个纸袋闪进来。
　　他站在门口嘿嘿傻笑，不难看出，嬉皮笑脸的的表面下带着几分局促。
　　迎上江佑意外的目光，他抬起手臂晃了晃手指：“嗨，组长让我来的。”
　　脸上明晃晃写着“您好”、“文明人不动粗”、“我是自己人”。
　　江佑看到袋子里露出的一角面包，微微点下头，罗远就凑了过去。
　　“组长说你想吃东西了哈？”罗远打量他一遍，觉得他应该是动不了，“我喂你。”
　　说着就要打开纸袋。
　　“不用，放着就行。”江佑语气冷淡。
　　罗远瞪眼：“放着你也没法吃啊，这可是我开快车去市中心最好的蛋糕店买的……还是说……你们神仙只吸仙气就行？”
　　一边说，一边把面包掏出来，撕开包装。
　　还是老样子，行动派，热情过度，没有分寸感，惹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