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就将他们都料理了？”
　　“嗯。”
　　伊莱恩仍将脸埋在他怀里，盖文抚摸他的背，听他将如此凶险的事娓娓道来，免不得背脊都有些发麻。他受的伤比之前想象的还要严重，好在恢复得却很快。
　　可能是被激的，他头又疼起来，随着伊莱恩的陈述，许多记忆碎片涌入他脑子，一块块，红的、紫的、青的，像拳头，将他脑内砸成一片浆糊。他头晕目眩，直到伊莱恩说完，喉口像是被掐住，又像是喝了口血，腥甜的，他再也忍不住，匆匆爬起身直往卫生间去，就着盥洗池呕吐起来。
　　“盖文…！”
　　伊莱恩也忙爬起来，快步走门口，却被盖文关门锁在门后。他不想被伊莱恩看见自己的样子，怕他又开始伤心流泪，也没有心力去安慰他。
　　“安…呼……我没事…”
　　盖文趁着间隙，喘了口粗气，又接着呕起来。
　　“盖文…”
　　伊莱恩乖乖的，被他锁在门口，不吵也不闹，只是贴近了门，嘴里小声念他的名字。
　　直到呕出极苦的黄绿色胆汁，胃里一阵一阵控制不住的剧烈收缩才停下来。盖文舀了把水漱洗口腔，脑子里慢悠悠地将刚才得到的记忆拼起来。
　　只是回想起他受伤的情景，他原本结了痂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盖文倒不知这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伊莱恩隐去了很多细节，但他却借这些由头回想起来许多，越想越觉得惊心动魄。奇怪的是，当时的他既不怨也不恨，连遗憾也都只有一点点，仿佛早就准备好去死一般。
　　但死是最容易的，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自轻自贱又有什么道理？
　　他头痛欲裂，想到这，就再也分不出心力，只好伏在洗手池上等待症状缓解。
　　等最疼那股劲刚过去，他又捧了把水，将脸上的泪洗干净，匆匆整理一番，才开门出来。
　　一开门便看见伊莱恩仍站在门边，他脸上沾着泪，眼里也蓄满了泪珠，像狂风呼啸而过的湖面。omega手里捏着瓶药油，见盖文出来，蓄的泪就一起往下掉。
　　盖文知道刚才怕是勾起他的伤心回忆，这家伙又开始自责，忙走上前去，轻轻弯下腰，温柔地将他脸上的泪拭走。
　　“怎么哭了？”
　　他刚呕吐过，一开口，连声音也嘶哑。伊莱恩沉默地流泪，哭得却凶，泪抹掉一些，又接连不断地掉。他的信息素也随着溢出来一些，带着点苦味。
　　“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抹这个会好些。”
　　伊莱恩不回他的话，仍在掉眼泪，却将手里的药油塞到他手里，接着，又像反应过来一样，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
　　“我替你抹，好吗？”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大腿，“躺这里。”
　　伊莱恩难得这么温柔体贴，安抚信息素的甜取代了那阵苦味。盖文从未见过他照顾人，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很享受，就连刚才的阴霾也可以挥之脑后。
　　他顺从地将头枕到伊莱恩膝上。
　　白天这家伙穿训练服，能看出很精瘦，但盖文枕上去 大腿的触感竟然有些绵软。他身上散发出好闻的甜香，没那么多酒气，配合着同样绵软的睡衣布料，竟像是什么温柔梦乡。
　　伊莱恩将药油涂抹在他太阳穴处，接着用指尖轻柔按摩。指尖温热，带着薄荷脑油的气味，盖文紧绷的神经在按摩中逐渐放松，头疼也缓和许多。
　　“你怎么会有这个？”
　　边享受伊莱恩的服务，盖文边问他药油的来由。
　　“我叫爱莲带上的。”
　　“你心真细，连这也顾得上。”
　　伊莱恩不再回他的话，只沉默着替他按摩。
　　“安…好舒服…”
　　被香甜的omega信息素包裹，他有些迷了心智，因为太舒服，已经是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呵呵…如果那时能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受伤后，时常有这样头疼难耐的情况，前段时间他们分开时最甚，如果那时也有伊莱恩像现在这样安抚他，或许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我忘了…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也不好受吧？”
　　伊莱恩的发情期正好在两人分开时到来，盖文想到这，将他的手拉住，问道：
　　“发情期很难过吧？对不起，我没有陪着你。”
　　他转过身，将脸凑近伊莱恩小腹，嗅那上面的气味。是omega的安慰信息素混着衣物洗涤剂的香味。
　　伊莱恩轻微摇了摇头，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艰涩难言。
　　“安，你好甜…”
　　刚才呕吐耗尽了他的力气，加之被这样安抚，盖文已眯着眼，快昏睡过去。
　　伊莱恩低头凑近他的脸，又摸了摸他耳朵上的头发，轻声说道：
　　“我爱你。”
　　“晚安，盖文。”
　　…
　　往后的一个月里，盖文老老实实跟着萨斯训练，终于在限定期限内将他安排的项目全部学会。
　　他每天都和伊莱恩宿在一起，omega有时累得说不出话，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有时精神一些，他们会闲话家常，偶尔做爱。
　　某次偶然的机会，他看见了3处的休眠仓，与他家里那台几乎一模一样，盖文灵光一现，问伊莱恩：
　　“家里的休眠仓，是从这儿搬回去的吗？”
　　他的记忆虽然已经唤起得七七八八，但对于休眠仓的来历却一直很模糊。伊莱恩闻言，有些惊讶：
　　“是呀…你怎么想起来的？”
　　盖文将他往怀里抱紧了些，继续说道：
　　“我看样式很像。这东西有什么缘由吗？”
　　伊莱恩沉吟半晌，缓缓开口：
　　“之前你去科考任务的时候…我很少睡家里。”
　　omega与他十指相扣，手上有些颤抖。
　　“为什么不睡家里？”
　　盖文将他从怀里挖出来，又摸了摸那家伙的脸。
　　“休眠仓特别柔软舒服一些吗？”
　　“我…”伊莱恩垂眼，有些闪躲，“我…我太想你了…”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气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到关于你的事…”
　　“我太想你，又见不到你…”
　　“家里到处都是你，但到处都没有你。我见到，心脏就很疼，腺体也很疼，我受不了…”
　　说着，伊莱恩的眼又开始冒出泪珠，眼圈发红，有些可怜，似乎是陷入那股情绪里。
　　盖文一时无言，只好去擦他的泪，“没关系，我现在陪着你呢。”
　　闻言，伊莱恩抚上他的手，露出一个笑容，眨了眨眼：“你说的对。”
　　“休眠仓可以笼住信息素…这样会让我感觉很安全，我把你的衣服带到里面，就会觉得，像是在你怀里一样。”
　　“我在家里是睡不着的…只有在休眠仓里才能…睡个好觉。”
　　“所以，我就搬了一台回家？它会让你睡的舒服一些吗？”
　　“嗯。”
　　伊莱恩往盖文怀里钻了钻，“你还改装了它，铺了更软的毛毯…那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不过，现在不需要那个了。”
　　他用脑袋蹭了蹭盖文胸口，眼皮一打一打，嗓音也绵软，像小狗在撒娇：
　　“只要你抱我，我就能睡的很好。”


第45章 告别
　　三天后，是格尼亚传统的风花节。有情人们会在这天交换鲜花与礼物，祈愿爱情美满，一切顺遂。
　　出发的日期近在眼前，训练场上下都肃穆庄重。虽然说是这样，但节日的气氛竟然还在。可能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爱莲特意从外面带来两束象征爱情的玫瑰鲜花，都交到他们手上。
　　晚饭时，伊莱恩队伍里的士兵们一改常态，蹭节日的气氛，在一楼餐厅的长桌上聚餐，闲话家常。虽然条件简陋，但也有不少美肴珍馐。
　　伊莱恩难得的一直挂着笑容，眯着眼，嘴角没有放下来过。盖文看他这样，在背后搂住他的腰，同他们一起举杯。
　　训练场的士兵们可没有精致的酒，都是些常见的啤酒一类，盖文见士兵们豪爽洒脱，心情也好了些，他低头对伊莱恩耳语：
　　“我看着你呢，要不要也喝一点？”
　　“这酒也好喝。”
　　最美味动人的美酒其实就坐在他身侧，他酒气上头，有些得意：
　　“呵呵，但他们的酒，可没有你香。”
　　伊莱恩转过头看他，眼睛滴溜溜的，他抬眼时眼型浑圆，如同真正的猫咪。
　　“嗯。”
　　伊莱恩从副官魏玛手里接来一杯啤酒，正欲喝时，他转过来又看了一眼盖文。
　　“怎么了？”
　　omega眯起眼，笑盈盈的，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情话：
　　“我爱你，盖文。”
　　餐桌上其他人有的在大笑，有的在划拳，有些喝多了扯着嗓子说胡话，总之又吵又闹人。伊莱恩说这话时嗓音虽小，但盖文却听了个真切。
　　好像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将纷扰喧嚣都隔绝在外。
　　盖文想不起来伊莱恩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对他说这话，总之他最近说这话的频率很高，几乎不离口。虽然已经算“老夫老妻”，但每次听见，仍会心中悸动。伊莱恩说爱的方式与别人不同，他还是那个伊莱恩，语气平淡的，眼睛却含情脉脉。
　　他凑近了些，近到跟omega鼻子抵住鼻子，也笑道：“我也爱你。”
　　伊莱恩满意地眯起眼，露出更多笑意。盖文将他松开了些，伊莱恩抿了口酒，接着，十分自然地凑上来，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盖文只有一瞬的惊诧，紧接着便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伸舌去舔舐伊莱恩的舌尖，带回来啤酒特有的麦香与他信息素的独特甜味。
　　两人的体温升高，一吻毕，盖文又不舍地啄吻一口他有些微肿的唇。伊莱恩的脸被熏红了，像熟透的桃子。
　　“好甜。”
　　“咳、咳咳…！”
　　一声呛咳打断了沉浸在情爱中的两人，他们转过头，发现桌上的人都停了动作，一脸惊诧地望着他们。一旁的爱莲有些激动，眼里有泪花。
　　以前，伊莱恩这家伙就连在超市跟他牵手都会害羞，现在竟然落落大方地在其他人面前主动亲吻他，别说是在座的部下，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说到底今天是风花节，这才是有情人啊！真是段佳话！”
　　萨斯第一个说话，爽朗地大笑，又举杯对他们：“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盖文这才羞臊起来，他感觉脸上热烫的像是在烧，磕磕绊绊地举起杯应和：“谢谢萨斯队长。”
　　“啊呀啊呀，我们可从来没见过长官这个样子。”
　　魏玛捏着酒杯，半撑着脑袋：“跟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盖文在心里对他“平时的样子”有预期，无非是沉默寡言、无甚表情、态度冷硬而已。
　　伊莱恩仍微笑着，他脸更红，但比盖文多一分大方与从容。盖文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脸看，只觉得他在灯光下魅力四射，耀眼无比。
　　众人哄笑着，要他们喝酒，说是祝福两人的。盖文不好推辞，喝到后来竟也有五分醉。他有些懊恼，别说看着伊莱恩，就连他自己也醉了。
　　正发着呆，伊莱恩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地哄他：“盖文，跟我来。”
　　一双温润的手拉住他，盖文盯着眼前的手，不知道走过了什么地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时，发现他们正站在山崖上。
　　夜里的风清爽凉快，吹了会儿风，他便清醒了许多。原来他来3处时是直接从地下进入建筑物里，之后就没有出来过。所以出来才发现，3处其实镶嵌在半山腰。
　　盖文走近了些，城市的夜景就在他眼前铺开。星星点点的光点缀黑夜，静谧又美好。
　　伊莱恩拉着他的手，他们来到一架秋千前。盖文乖乖坐上去，感受到夜风，有了些说不出的思绪。
　　他正发着呆，伊莱恩的嗓音就随着风飘入他耳中。
　　“盖文…谢谢你。”
　　omega把着秋千的缆索，视线却转向他，眼里只有他。盖文有些呆，他觉得此刻的氛围不对，可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夜色静谧，就连蝉的声音也没有。伊莱恩的嗓音像温泉，又像清风，落入盖文耳中，就像一双手在揉他的心脏。
　　“我是无根之人。”
　　“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人。”
　　“你从莫尔那听说过吗？我之前感知不到情绪。”
　　“我不会开心…不会难过，我没有‘想要’‘痛苦’‘委屈’这样复杂的情绪。”
　　说到这，他忽然笑起来：
　　“我甚至不会说话。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嗯…我说不好话，但是我有努力的。”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失去的灵魂好像回到了身体里。”
　　“会开心，会难过，会很想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好快乐。”
　　他在秋千上轻微摇晃起来，微风吹起短发发尾，像纯真的少年。
　　“不止是这样，我还想要你开心，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健康、平安，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给我的好多崭新的体验，无论是怎样的，我一直视若珍宝。”
　　他抬起左手，那枚银白色戒指在月色下微微闪着光，他端详片刻，放到盖文眼前展示：
　　“你甚至给我这个…”
　　他将手笼在胸口，转而看向山崖下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