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惹过大麻烦。
　　坐在奥邓东旁边的是一个双臂和颅顶都嵌满齿轮和钢铁的高大男人，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类似于项圈的东西，看见奥邓东脸色惨白的回来，于是问：“踢到铁板了？”
　　“是的，很不幸。”奥邓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面对好友的询问，他毫不掩饰的坦诚回答。
　　直到现在，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后怕。
　　他可以确定池遇和他身边的另外两个女人都不可能是有钱人，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有上层区的人出手帮她们。
　　扭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个非常漂亮的有钱女孩正坐在池遇的身边，她俩在说话，脸上都带着笑容。
　　奥邓东不理解。
　　不是说，上层的小姐们都不屑于与下层区的人交朋友么……
　　整条手臂还有些隐隐发麻发疼，奥邓东低头看了眼——被池遇捏过的手腕位置，是很明显的黑紫色痕迹。
　　奥邓东回想刚才池遇抓住自己手的那一瞬间，感觉就像是被坚硬的钢铁用力绞住一样，痛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奥邓东内心暗骂了一声——她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褚颜申带的人压迫感真的很强。
　　至少，坐在池遇前后排的，刚才还闹哄哄，叫骂个不停的观众们都在很短时间里压下了自己的嗓门，然后很规矩的坐好。
　　总而言之，这一小片区域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很好。
　　池遇不喜欢太吵闹。
　　兴致寥寥地盯着搏斗台，池遇随意地和褚颜申聊天：“你怎么在这里看比赛，前面不好吗？”
　　“一般，我不是很喜欢看这些，所以在哪里坐对我来说都一样。”褚颜申简单地解释。
　　池遇忍不住侧头看他，又问：“你不喜欢怎么还来看呢？还是说你和我一样，以前没来过搏斗场，这次过来只是好奇？”
　　“那倒不是。”被池遇认真且好奇的注视着，褚颜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不是第一次来，只是无聊了随意过来看看。”
　　池遇恍然：“我懂了。”
　　朴实无华且枯燥的有钱人生活。
　　褚颜申弯起眼睛，眉眼柔和地看着身边一脸了然的小女工。
　　他发现了，池遇很特别，特别地讨人喜欢。
　　“待会第三场的时候，娅娅姐的男朋友就要出场了。”池遇点点脑袋，认真地说，“我们是专门过来给他加油的。”
　　顿了顿，池遇又补充：“他是鼻子比较大的那一个。”
　　现在池遇能很自然地谈论这个话题了，毕竟女孩子之间都是这么亲密无间的。
　　奶奶知道后一定会很欣慰，因为现在他也有朋友了，而且是三个，都是很漂亮很善良的女孩儿。
　　褚颜申说：“嗯，我也会替他加油。”
　　很快，第二场搏斗赛结束了，现场爆发出了疯狂的叫喊声，有些激动的人甚至撕掉了自己的衣服，袒露上身，站在观众座位上跳起舞来。
　　看着前方疯狂扭动的人和各种丑态百出的观众，褚颜申忍不住皱了皱眉。
　　池遇注意到了褚颜申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很能理解，毕竟一直坐在最前排的褚颜申从来都不必看这些画面，他拥有最佳的观看位置，视线范围内出现的永远是擂台上的精彩搏斗和容貌养眼的主持人，后方传来的尖叫和呐喊只是为他增添一些观看的氛围感。
　　池遇正想开口跟他说，要不然的话你回前面去看，但话才到嘴边，池遇突然怔住了——难闻的空气里，机械异物的气味逐渐蔓延出来。
　　池遇扭头，猛地看向搏斗台的方向。
　　此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后方流动的虚幻光幕跟随音乐变化图案和颜色，韵律十足。脸上身上画满超高饱和度色彩和妆容的漂亮艺伎正在表演，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都同样迷人。
　　他们泛着金属光泽的足尖踩在每一轮搏斗洒在舞台上的血泊里，就像是烈火与红莲上起舞。
　　池遇的视线扫过一个个仿生艺伎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停变换光芒的流动光幕上，准确地说，他似乎越过了光幕，看向了搏斗台的后场——
　　还未吃过晚饭的胃似乎发出了饥饿的信号。
　　池遇站起身，跟褚颜申说：“我肚子疼，想要去一趟厕所。”
　　然后从观众台离开。
　　奥邓东正趁着中场休息时间寻觅下一个猎物，余光一瞟，看见了匆匆走出人群的池遇，奥邓东盯着自己的手腕，眼底晦暗了一瞬。
　　舔了舔舌尖，奥邓东对身边的好友说：“安。你要是能替我将那个小可爱搞到手，以后只要你来我家修理机械躯，费用少收一半。”


第8章 池遇不是怪物
　　安愣了一瞬，他扬眉顺着奥邓东的视线看去——
　　就这样一个小家伙，他给出的酬劳这么高？
　　望着池遇离开的背影，安半透明的特制头盖中，齿轮转动发出细小的哒哒声，他转了转戴着项圈的脖颈，低沉地发出一声轻笑：“成交。”
　　安说完，看了眼台上的表演，起身也离开了观众台。
　　池遇想要去后台看一看。
　　他可以肯定，在搏斗场的后面，一定有一只机械异物存在，他的鼻子从未骗过他。
　　池遇戴上帽子离开，避开进出搏斗场的人流，不动声色的绕到了搏斗场的后台。
　　这里没有搏斗场前面那么亮眼夺目，光鲜动感。
　　四周一片昏暗，各类机器和探照设备不停地运转，支撑起庞大的搏斗场的巨大圆柱高高耸立，圆柱是用混泥土以及钢铁混合制成，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在它们的顶端每一个都分出伞状支架，将头顶的大地牢牢地钉在上面。
　　在支撑柱的下面是一些简陋的铁椅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线路，椅子上分散地坐着一些后台人员以及刚刚下场的表演者。
　　这里的味道已经很浓郁了。
　　它应该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池遇走到一根巨大的圆柱旁边，伸手摸支撑物铁灰色的冰冷壁面——几分钟以前，它大概就靠在这个位置休息。
　　但是现在它不见了。
　　这个味道其实池遇不陌生，他在下街的时候甚至闻到过一次，但那时候的味道很淡，应该是与它有过一点接触的人不小心沾染上的气味而已。
　　与此同时，前方舞台主持人极具穿透性的声音响起，在整个搏斗场的上空回荡，她正在介绍身边的两位斗士，随着她的介绍，观众们雷鸣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池遇站在原地，盯着舞台的方向看……
　　褚颜申坐在原位。
　　第三轮搏斗赛已经开始了，搏斗台上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容貌阴鸷，满脸刀疤，腰上缠满了白色绷带，他拥有很强的爆发力和持续作战的能力，不止对对手心狠手辣，对自己也从不手软，喜欢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获胜。
　　据说他曾是搏斗场的连胜王,只不过这段时间，他遭遇了滑铁卢——他的对手是一个个子比他还要高大的英俊男人，他拥有着一整条完全机械化的右腿。
　　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场搏斗，质量极高看点十足，大家都在猜到底是后来者居上，还是曾经的王者归来。
　　褚颜申的视线落在两个人的鼻子上。
　　比较了一番之后，他知道了高大的英俊男子是那位名叫娅娅的女工的男友。
　　“我回来了。”池遇从过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褚颜申关心地问了一句：“肚子还疼吗？”
　　池遇摇头，白净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搏斗台上的男人：“不疼。”但是饿了。
　　见池遇专心致志地看搏斗，褚颜申也将注意重新放回了两名搏斗选手上。
　　两人的战斗十分激烈，冷冰冰的器械义肢毫不留情地穿插进敌人的血肉，汗水混合着鲜血洒满擂台，整个搏斗场充满了观众们嘶哑的呐喊。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但是池遇的注意力却没有落在两人的打斗上，他的眼睛一直都盯着同一个人，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上的同一个位置——大腿。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主持人声嘶力竭又兴奋不已地宣布下一个连胜王，池遇才猛地站起来，留下一句“我去找一下娅娅姐”后，就朝前面的观众台跑去。
　　褚颜申愣了愣，直到池遇已经跑出好几米，才讷讷地吐出一个字：“好。”
　　虽然说庆祝这种事情确实应该和亲近的朋友一起，但是……难道自己还不算是他的朋友吗？
　　盯着池遇离开的背影，褚颜申的情绪莫名感到有些低落。
　　不过池遇现在没有精力去关注褚颜申细微的情绪变化，他要快点找到娅娅，告诫她离她的那位男友远一点。
　　跑到最前排的位置，座位上只剩下香兰一个人。
　　她也十分兴奋，看见池遇，忍不住站起来拥抱他，“赢了！池遇，你看见了吗？娅娅的男朋友赢了！！”
　　池遇推开香兰，有些着急地问：“娅娅姐呢，她去哪里了？”
　　香兰还沉浸在喜悦的情绪里，听见池遇的话，语调略带调笑：“她你还不知道么？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找她那高大威武的男朋友去了。”
　　“我得去找她！香兰姐，你先回家吧！我待会儿会自己回去。”池遇说完就走了。
　　香兰站在原地喊：“你一个人能行吗？”
　　“可以，没有问题的——”远远地传来池遇的声音，不过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池遇循着气息一边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一边握紧拳头在心底悄悄地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一点，没有事的，娅娅姐不会有事。
　　只是这座地下城市里，人实在是太多了。
　　各种各样的味道涌入池遇的鼻子，很快，池遇就发现自己就跟丢了方向。
　　他来到了一个不知道处在什么位置的地方，四周是各种造型的管路，钢管做的围栏里两个衣着暴露的仿生人正在跳舞，身上的铆钉亮片在暧昧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在不远处的调酒台上，调酒师正在为两位客人调制啤酒，等待的过程中，那两人的目光正细细地打量着突然闯入的池遇。
　　漂亮的人很多，但是这么漂亮的原生人却很少见。
　　他就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只突然闯入狼窝的小咩羊，和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
　　当然，除了他俩外，还有其他的视线落在池遇的身上。如果视线可以脱衣服，那么现在池遇已经不着寸缕了。
　　不过池遇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冒犯的目光，他扭头四周张望，想要快一点找确认这里是否有娅娅和他男友的身影。
　　酒精的味道太刺激了，他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待会嗅觉会失灵的。
　　就在这时，一声惊恐的尖叫响起。
　　池遇猛地抬头看过去，只见酒吧角落的一处位置，娅娅正在尖叫，而在她的身边，那个英俊高大的大鼻子男友行动僵硬地用手刺入她的心脏。
　　酒吧骚乱了一瞬，紧接着，娅娅被他强行拖拽着从旁边的一扇小门消失不见。
　　池遇立刻追上。
　　吧台前一直注意着池遇的那两个男人，眼睁睁看着池遇跑起来，追向那边小门的位置刹那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都不由自主地凌乱了一瞬。
　　——现在的原生人，都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么？
　　地上的血一滴滴向前方蔓延，直到进入这座地下城市的更下一层——四面八方都是蜿蜒的巨大管路，四面八方都没有一个人影，视觉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只有滴水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位置传来。
　　池遇踩着潮湿、长满霉苔的巨大管道往前走，直到看见前方五十米左右距离，一个蹲下身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出现。
　　“娅娅姐。”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前方重叠的人影剧烈晃动了起来。
　　“……小……小池遇……快跑……”
　　娅娅的胸口在不停地流血，她不明白，为什么昔日亲密男友在突然间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理智的机器，他木然地抱着自己，手指在她的胸腔里不停地寻找着什么。
　　池遇没有走，他盯着前方异变已经开始的男人，说：“娅娅姐，我来救你了。”
　　紧接着，池遇飞跑着冲向男人。
　　感受到身后危险的靠近，男人扔下了怀中的娅娅，摇摇晃晃地转身，站了起来……
　　娅娅躺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在一点点慢慢流逝，理智告诉她应该续存体力。
　　但是她还是想要呼喊，想让小池遇快跑，她知道，这是个凶残得毫无人性的怪物。娅娅扭过头，费力地看向身后。
　　黑暗中，她看见怪物轰然倒下，浑身是血的池遇，大口大口地啃咬着从他身上扯下来的那条机械腿骨。
　　娅娅瞳孔睁大：“……池……遇……”
　　当他开始啃食机械异物的那一刻，胃部的饥饿感渐渐地得到了消除，而这时候，娅娅微弱的声音在前方响了起来。
　　池遇手中的机械异物尸体也随之掉落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了浑身流血、面容惊恐地盯着自己的娅娅。
　　透过她的瞳孔，明明是这么暗的环境，池遇却似乎看见了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孩。
　　奶奶，他们都不跟我玩。他们说我是怪物……
　　——池遇不是怪物。
　　——池遇只是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