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过的，她应该不会忘记回来找我，应该是有事耽搁了才对……”
　　忘记……回来……找他……
　　？！
　　香兰一下子就抓住了褚颜申话里的重点，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惊呆地盯着褚颜申凌乱的黑发和虚浮摇晃的背影。
　　——天爷，小姐她应该不会这么傻地在搏斗场一直等池遇她们吧？！
　　香兰端着盘子坐在位置上，目瞪口呆。
　　罗白的诊所里。
　　娅娅在病床上躺着，依旧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不过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得到了稳定。
　　池遇在诊所里照顾了一会儿，告诉罗白他要先回去上班，让娅娅先留在他这里等醒过来。
　　罗白的诊所外面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现在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鼓捣一些机械义肢和各种小零件。
　　他头也不抬地说：“可以。”
　　反正诊所不接待病人，那张病床也是闲置，躺不躺人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池遇想了想，又为付给罗白十银币，说：“那再拜托你照顾一下她，必要的时候为她输送一些维持身体机能的营养液。”
　　这是很有必要的。
　　罗白不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人死在他的病床上，他从来不做毫无回报的好事。
　　虽然池遇自己也不会做毫无回报的好事，但是池遇觉得，自己始终和罗白还是不太一样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比罗白稍微有人情味儿那么一点点。
　　或许吧。
　　池遇自己也不太确定“有人情味儿”这个词适不适合安在自己的身上。
　　回到工厂，池遇赶紧去女工更衣室换上自己的工作服，这才赶紧回自己工作分区的那一条生产带上。
　　焦灼地等待了一上午的香兰站在池遇的对面，一边工作一边关切地问：“娅娅怎么样？她还好么？还有那个该死的大鼻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对娅娅动手？”
　　之前的通话太简略了。
　　很多具体的情况香兰都不知情。
　　池遇抬头，对上香兰担忧地眼神，回答她：“娅娅姐还在医院，不过她已经没事了。至于他的那个男友，我也不清楚原因，应该是搏斗的时候对手把他的脑子伤到了，所以突然发疯。不过后来他好像又清醒了一些，丢弃凶器和受害的娅娅姐跑了。”
　　真相不能说，所以池遇简单地编撰了一些谎言。
　　“原来是这样啊。”香兰明白地点了点头，“不过以前我看见过他，觉得他人还挺好的，对娅娅也十分贴心，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有点令我意外，估计等娅娅醒来，也不会再接受他的求爱了。”
　　虽然总觉得大鼻子伤到脑子这件事情很奇怪，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说法了。
　　香兰顿了顿，又说：“对了，今天上午的时候颜申小姐来找过你。”
　　池遇歪头：“他找我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问了一下你在哪里之后就走了。”香兰停下手里的动作，想到早上看见褚颜申时的那副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点可怜的情绪。
　　不过香兰倒是也没说出自己百分之七十怀疑褚颜申一根筋地在搏斗场等了池遇一晚上的事情。
　　这太蠢了。
　　没必要让更多人知道。
　　只是眼神略带点怜爱地对池遇说：“池遇，褚小姐很看重你这个朋友。”
　　池遇弯着眼睛笑：“嗯，我知道。”
　　池遇的皮肤很好，脸蛋就像是羊脂玉一样白皙，哪怕昨晚熬了一整个晚上，他的脸部状态也没有变坏，甚至就连黑眼圈也没有一个。
　　香兰羡慕地看着池遇。
　　年轻真好，不像自己，只是半夜被女儿折腾醒几次，第二天起来再照镜子，脸色就会蜡黄。
　　嗯，鼻头也很挺翘。
　　眼睛大，睫毛长，就连短发的弯曲弧度也十分的恰到好处。他穿着合身的女工服，在低头认真做自己的工作。
　　香兰忍不住夸奖：“小池遇，你是我见过的长相最完美的女孩儿。”
　　就像是在出生时有一双上帝之手，将他精心设计过一样。
　　香兰说：“你的父母也一定十分不俗。”
　　“可能吧。”池遇说。他很少去思考自己的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觉得，当他的父母遗弃他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了。
　　“抱歉。”香兰说。
　　她知道池遇是个孤儿，或许他的父母抛弃他有难言的苦衷，但是对池遇来说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
　　而另一边。
　　褚颜申回家之后，支撑不住身体的困意，蒙头就躺倒在了床上，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他推开房门，管家就站在他的门口：“小姐，需要一些食物吗？”
　　褚颜申点头。
　　洗完头洗完澡，褚颜申回房间换好衣服，然后坐到餐桌前等待。
　　管家端上来的食物是一种盛放在瓷器里的黄色的固态物，上面有些褐色的点缀。
　　管家笑着说：“是从一区新运输到十二区的物资，用一种蛋制作而成，叫做焦糖布丁。”
　　当然，是粗糙版的焦糖布丁。
　　现在的资源比不上曾经的老地球。
　　褚颜申尝了一口，说：“给我再准备一份，我要去见朋友。”顿了顿，褚颜申纠正：“再准备三份。”
　　褚颜申是掐着点去工厂的。
　　他到的时候，池遇和香兰正好中午下工，前往工厂餐厅。
　　娅娅还是在昏迷，所以今天依旧没能来工作，池遇有点怀疑罗白的手艺是不是出了问题。
　　香兰安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两三天是很正常的事情。”
　　两人打了饭，在分配的位置上坐下来。
　　正低头吃饭呢，池遇感觉到旁边坐下了一个人。
　　然后，那股熟悉的来自钞能力的安全感和各种携带热武器的保镖所带来的压迫感从旁边传来。
　　池遇抬头，果然看见了慢慢在自己身边坐下的褚颜申。
　　休息了一天，他现在精神恢复了回来，全然不提自己昨天的糗事，只是目光落在池遇的盘子里，皱皱鼻子问：“怎么吃得这么少？”
　　“……这，少吗？”香兰的表情怪异。
　　她觉得自己和颜申小姐对多和少的理解，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异。
　　虽然这两天池遇的饭量虽然没以前那么夸张了，但和一般人比起来还是大很多的，反正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和池遇盘子里的食物相比，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褚颜申回头示意了一下，就有人把焦糖布丁提上来摆在了两人的桌上，褚颜申说：“池遇发育缓慢，多吃点饭总是好的。”
　　多吃点才能长高一些。
　　褚颜申把其中两盅分别推给池遇和娅娅，剩一盅放到自己面前，他伸手替他俩取下盖子，说：“本来为你们三个人都带了一份，没想到娅娅还没康复。尝一下，这个很好吃。”
　　“太感谢您了！”香兰说。
　　池遇率先开动，舀了一勺喂进嘴里，然后瞳孔都骤缩了一瞬。
　　软软滑滑的，还有甜味和一种……很奇妙的味道。
　　这是池遇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很精致的食物……不论是工厂提供的简单原始食物还是外面餐店里贩卖的，都不及它万分之一。
　　“好吃！！”池遇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褚颜申。
　　褚颜申十分矜持地露出微笑：“下次我再给你带。”
　　池遇和褚颜申愉快地交谈。
　　对面，香兰咬着勺子盯着他俩看。
　　她知道，池遇偶然救过褚颜申小姐的命，小池遇不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又这么讨人喜欢，刚来十二区没有朋友的小姐一定会很愿意和她交往。
　　而且褚颜申小姐的态度友好，对自己和香兰都很不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出现在池遇的身边的时候，香兰的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自己是个局外人的错觉。
　　诊所里。
　　昏睡了两天的娅娅终于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眼前一张放大的陌生人脸，戴着一副不太干净的眼镜，头发略长，容貌还算英俊，但因为常年不怎么见阳光的缘故看上去有些苍白。
　　“啊！！！”
　　娅娅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正在给娅娅输送营养液的罗白瞥了她一眼，“哟，醒了。”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刚插进她身体里的营养液针管又扒了出来，伸手从旁边放杂物的台子上拿了一盘装着干瘪土豆的盘子，丢到娅娅的面前。
　　罗白：“别浪费我营养液了，能吃就自己吃吧。”
　　“你是谁？”娅娅警惕地问，然后离开低头掀开衣服看自己的身体。看见胸部位置密密缝合的伤口，娅娅抬头问他：“你救了我？”
　　罗白：“不是。”
　　正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白，我下班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娅娅猛地抬头，看见了提着一个粗糙瓷盅从门外走入的少女，娅娅的瞳孔陡然睁大，惊悚的神色逐渐从她的眼底蔓延——
　　娅娅想起了浑身是血的少女站在遍地碎尸块里，红白色的内脏和脑花被他的扯碎挤爆，她就蹲在那里，满嘴血地大口啃着粘连了人类结缔组织的义肢。
　　她的……小池遇……怎么会是怪物。
　　娅娅拼命抑制着自己尖叫的冲动，捂住自己的嘴，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


第11章 对不起
　　池遇给娅娅带回来的是褚颜申给他的焦糖布丁。
　　这种东西一般的人很难吃到。
　　娅娅趴在床边呕吐，就和小时候那些吓坏了的孩子们的反应如出一辙。
　　池遇静静地站在门口的位置，然后把布丁小心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转身离开了诊所。
　　他抱着膝盖坐在诊所门口，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后，池遇弯弯眼睛对着灰霾微雨的天空露出一个自我安慰的笑容：“没关系的，池遇，你不是怪物。”
　　屋子里。
　　娅娅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
　　她本来就没有吃什么东西，仅仅靠着一些简单的营养液维持生理机能的运转，现在想吐也吐不出来。
　　她身子趴在床边，感到自己的脑子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不停地闪现，一会儿是眼神变得呆滞如死物手不停地在自己胸腔里寻找着什么的男友，一会儿是满脸血污吃沾满人类结缔组织的池遇。
　　她呜咽着，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罗白没理会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在池遇放到桌子上的粗瓷盅上，伸手打开，发现是一碗散发着浓郁蛋奶结合香气的食物。
　　“哟，他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
　　应该是蛋类制品，这是就连上层区有钱人，也很少能吃得到的食物——在这个就连普通食物都很稀少的世界上，不论什么蛋都是一种奢侈品。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的。”罗白单手插进大褂的衣兜另一手端起布丁，递到娅娅的面前：“吃了吧，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比起那几颗水分流失、干瘪漆黑的烤土豆，很明显这个食物更适合刚刚手术结束的病人。
　　娅娅红着眼睛抬头，看着被罗白递到面前的食物。
　　那是一种甜蜜的、香味浓郁的食物，尚且冒着淡淡的热气，上面没有沾染一丁点雨水，看得出来携带它回来的人将它很好地保护在怀里。
　　她的池遇。
　　她刚才都在他的面前做出了什么反应。
　　娅娅哭着从床上爬起来，猛地打开门，阴霾的天空依旧飘着雨，破败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娅娅红着眼睛，四下寻找却没有找到池遇的身影。
　　她无力地靠在门口，捂着嘴呜咽起来。
　　“娅娅姐，你怎么出来了？”
　　娅娅猛地低头，看见了缩成一小团坐在脚边，正仰头看自己的池遇。她再也忍不住了，扑下来抱住池遇，放声大哭：“对不起，小池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池遇愣了一瞬，弯起眼睛轻拍娅娅的背。
　　“没事了娅娅姐……”
　　罗白在房间里收拾整理自己的小诊所，瞥见池遇和娅娅从门外进来，说：“既然醒了，就不要赖在我这里了哦。”
　　池遇对他说：“谢谢你，罗白，谢谢你帮忙照顾娅娅姐。”
　　罗白说：“不用谢，毕竟你付了足够多的看护费。快走吧，你们已经耽误我关诊所两天了。”
　　离开诊所。
　　娅娅有些尴尬地对池遇说：“谢谢你，小池遇。那个……我回去之后转你手术费用。”
　　“不用。”池遇说：“你也替我和香兰姐买了门票和座位票，朋友之间互相付出是应该的。”
　　说完，池遇伸手拍拍自己兜帽衫的口袋，发出一点晃当当的银币碰撞声，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我有钱。”
　　娅娅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说：“既然有钱，那么就拜托小池遇送娅娅姐回家好么？娅娅姐现在身无分文。”
　　池遇点头，撑开雨伞举过娅娅的头顶，说：“去下街区入口吧，那里会有许多城际的士。”
　　一边走，娅娅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池遇：“对了小池遇，为什么你会吃……那种东西……”
　　池遇：“因为我是食异者。”
　　“什么是食异者？”
　　“就是有一些人的机械义肢会突然异变，然后控制人的思想，我就是负责吃掉它。奶奶说我是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