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西移，转眼就到了下午。
　　亚伯神父为最后一位信徒解答疑惑，尔后捧出一樽白玉酒杯，酒杯比寻常要大许多，其中倾倒了一樽与清水无异的液体。
　　信徒们依次领了小酒杯，将酒杯奉于额前接受主的馈赠。
　　那液体尝着淡淡的甜，索菲亚认为它是从井里汲出的活水。
　　就这样也能叫主的馈赠？要说真正主的馈赠，该向她能力者索菲亚请教才是。
　　索菲亚掩饰心中的不屑，喝完之后扶着塔苏尔回了家。
　　梦里一反常态的轻柔，因能力的副作用而许久无法入睡的索菲亚终于拥有一场好梦，她整个人好似飘在云端。但是下一秒，簇拥着索菲亚的云彩消散，她啪得摔在地上。
　　索菲亚：“……？”
　　她摸到了冰凉的雨丝，“……怎么回事？”
　　从难得的美梦抽身而去，索菲亚睁开双眼，入目却并非熟悉的天花板——那是整个阴沉的夜空，乌云堆聚，大雨倾盆，晴天总是短暂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索菲亚一瞬间清醒了，她此刻伸出某座大厦的最顶端，周围灯光耀目，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冷清，“——是谁？”
　　索菲亚穿着睡衣，光脚踩在积水的地面，警觉地四处张望，接着她发现，楼顶并非只有一人——塔苏尔背对着她，晃晃悠悠向前走去，其他方向也有不少人，索菲亚夜视极强，一个照面就发现了端倪——那些都是今天教堂中的信徒！
　　她一把抓住塔苏尔，“醒醒！”
　　然而塔苏尔像是彻底失去意识，即使被人抓住，依旧固执朝前走。索菲亚注意到周围的信徒差不多已经走到了楼顶的边缘，她立刻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心中寒意更甚。
　　可是她的异能无法同时救下这么多人，索菲亚咬牙，将塔苏尔抓得更紧。
　　对不起了，她想，等她逃出去之后，一定为他们报仇！
　　“亚伯神父——”索菲亚咬牙切齿念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一把抱住塔苏尔，打算将她带下去，然而就在她完全贴近塔苏尔身体时，意外发生了——她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眼看着自己松开塔苏尔，任由对方往危险处走去，索菲亚焦急更甚。更糟糕的是，她的自我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她试图咬破嘴唇使自己清醒。
　　不能睡不能睡！索菲亚，你是索菲亚！清醒！
　　你是索菲亚……你是……你是谁？
　　啊……索……
　　……
　　索菲亚鲜亮的绿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逐渐暗淡下去。她的脑中混沌一片，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前走……
　　“孩子，往前走，主会保佑你。”
　　对，往前走，主会保佑我……
　　不要停止，往前走……
　　她一脚踩空。
　　萨菲洲的中心异常繁华，夜里宽阔的大街上仍然人流如织，无论是同朋友来商场买衣服的，还是单纯在街上游玩的，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意。
　　街道上的小吃店生意兴旺，在办公室吹了一天冷气的白领们成群结队进了餐厅，一天的辛苦劳累被热腾腾的汤、味道适宜的牛排治愈。
　　“砰——”
　　热闹的气氛被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一秒后，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正在小声交谈的白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名中年女性靠着透明玻璃，“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话时她的脸上还带着闲适的笑容，等到转头看去时，这笑容顿时凝固，她双目鼓大，眼前的情景彻底把她吓住了，“老天啊……”
　　一窗之隔，躺着一滩烂肉，鲜血溅在玻璃上，连绵的雨水将浓稠的鲜血稀释，顺着街道往外流出。
　　人群寂静一刻，之后理智回笼，恐惧和慌乱袭来。
　　-
　　C市此刻亦是绵绵不绝的雨，阮陵将雨伞微微挪开，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慕绍：“怎么了？”
　　阮陵摇摇头，“没什么？”
　　他跟着慕绍穿过曲折的街道，最终来到一栋矮小建筑外，“数理协会”几个烫金大字在黑夜里闪着光。
　　阮陵有些迟疑，“……就是这里？”
　　“啊，”慕绍笑说，“上面的只是障眼法，异控局的总部在地下。”
　　原来是这样。阮陵提步欲走，却被慕绍拦住。
　　“……怎么了？”
　　慕绍的神情在黑夜里辨不清晰，他似乎思考了很久，语气十分郑重，他问，“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你真的做好准备，进入那个世界，而那些代价是你难以承受的——更确切的说，从你拥有异能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割舍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对面的人一愣，然后笑了，“我已经做好准备，我要加入异控局。”
　　他的笑容给慕绍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极其畅怀，像是已经期待了这件事许久。但转瞬慕绍就打消了这个没由来的念头，那分明是一个故作坚强的笑。
　　二人缓缓走进异控局。
　　身后风雨如晦。


第21章 检测失常
　　“阮陵，十八岁，C市人，就读C市第三中学……父阮经国，母梅影……2018年六月于A市石巍牺牲……”
　　乌云沉沉的夜里，三中门外时红时暗的警笛格外亮眼，旁观群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可从公安局严阵以待的阵势看出其中的不寻常。
　　“遭孽哦！”对门包子铺的老板娘一边收拾蒸笼，一边和自己的丈夫八卦，“这群小娃娃是染了什么脏东西咯，回回都出事。”
　　丈夫是个老实人，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将烟掐了，说，“你乱说什么！”
　　老板娘翻白眼，“我可没乱说，你整天都不在铺子里，当然不知道——之前公安局就强制一些娃娃回家读书，你说是为撒子喃？肯定是出事咯塞。现在让全校都回家，老师都不准留，不是出大事了是撒子喃？”
　　丈夫：“你怎么知道之前出事了？”
　　“嘿！”老板娘偷偷摸摸往外面瞟一眼，视线撞到警车外的冷面警察时忙不递缩了回来，“那个班上有一个女娃娃，每天都来我这里买香菇猪肉包子，说是给她弟娃儿——那一段时间就根本没看到她。”
　　丈夫摇头：“万一人家是有事。”
　　老板娘不耐烦了，“你爱信不信！”
　　出了灯火温馨的包子铺，三中的校园就很凄冷了，虽然这次事故因为被人及时阻止，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只有三十二名学生受了点轻伤，不用去医院的程度。但实际上那一个死状凄惨的学生就足够公安局敲响警钟了。
　　几乎是任何在刑侦方面有一定嗅觉的人都联想到了不久之前的秋水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这两件案子说不定存在内在联系。
　　不过这都和公安局没关系，他们被局长提溜出来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现在能进校园的，只有那些“权威人士”。
　　三中校园内，穿着黑色雨衣状若幽灵的“权威人士”在低声交谈。
　　“……确系异能者所为，能量波动巨大。”
　　“能确认是什么方向吗？”
　　“就现场痕迹与学生证词，初步估计为造物方向，异能者制造出樱桃炸弹，具有隐形能力……”
　　“现场还有另一种波动…太微弱了……”
　　“不是有一名学生目击现场了吗？”
　　“由于能量波动影响与来自外力打击，醒来之后已经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失去印象……”
　　“……那名新诞生的异能者已经被带到异控局。”
　　C市异控分局，金属质地的墙壁和地砖一如总局的风格，冰冷冷不近人情，光滑的地板映出来来往往的人冷漠的神情。
　　第一层，资料科内。
　　“背景审查没问题，完全合格，”萧天瑞看着浮在半空的淡蓝色荧幕说，“而且他父母是异控局成员，相比其他外来者，局里显然更青睐他，接下来只要做了异能检查就可以正式加入了。”
　　“……如果加入，阮陵会被分到哪里？”慕绍坐在轮椅上，仰头问他。
　　萧天瑞纳闷：“应该是这里的分局吧，他是C市人，要不然去哪儿？”
　　慕绍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荧幕上的少年笑容腼腆，旁边的黑色小字将他平生经历之事全部写尽，“疑似与秋水案有所关联”这行小字藏在密密麻麻的资料中，但在慕绍眼中却像放大加粗了一般，难以忽视，无比鲜明。
　　——经过这么多事，他很难不怀疑是有人冲着阮陵去的。秋水那件案子，只能说是和他有点关系，而这次的爆炸案，阮陵甚至直接对上了凶手！
　　如果再来一次，阮陵会不会在里面受伤？会不会因此丧命？慕绍很难不多想。
　　捏捏鼻尖，沉默半晌，慕绍还是说，“把他放在A市，我的队里。”
　　“啊？！你——”低头一看慕绍的表情，萧天瑞就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质疑的话瞬间没了踪影，他叹了口气，妥协地说，“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老大呢。”
　　“谢了。”慕绍说完，推着轮椅出门。
　　阮陵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见他出门，立即起身迎上来，“怎么样了？”
　　他很少有这样热情的一面，慕绍有些奇怪，“很顺利就通过了，能怎么样？”
　　“……啊。”阮陵顿了顿，说，“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慕绍笑了，“没什么好紧张的，待会儿去检测完异能之后，你就能加入异控局了，不过——你真的做好准备了？”说到最后一句时，慕绍的笑容隐没，神情郑重。
　　又问一遍，这一次，阮陵却没有重复之前的回答，他问，“秋水也是死在异能者手上的，对吗？”
　　慕绍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实在长的过分了，让他双眸都显得很深邃，他听见阮陵说，“所以我做好了准备。”
　　慕绍有些哑言，“……”
　　“去异检科吧。”
　　异检科虽然和资料科在同一层，但两者隔了整整一个走廊，异控局极大，走也要走上五六分钟，趁着这段时间，慕绍给阮陵讲起了一些基础知识。
　　“异控局全名异能事务监测与控制局，创立于1977年，直属国家，和国安局平级，某种层面上来说，异控局还要高国安局一层……你加入异控局，工资高就不说了，各种福利补贴都有，也不算吃亏。”
　　“异控局位于每个城市的地下中心，A市为总局，其他地方的都是分局。那些科类职位，大概可以分成行动和后勤两种。前者顾名思义，要上前线应对异能事件的，每个分局配备几支队伍，职务最高的是队长；后勤呢，就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阮陵：“那慕哥你是那一类的？”
　　慕绍舒展眉眼，“我可是队长。”
　　慕绍继续说，“你进去之后呢，最好还是走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改口，“最好还是先去小队里历练一段时间，异能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你自己，都是一股危险的力量，你要学会掌控它，小队里的人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眼看着快要到前面的异检科，阮陵打断他，问，“慕哥，待会儿要怎么检测异能啊？”
　　他进异控局，只是为了借用这股力量去打击吹灯人并且调查父母的事情，当个普通队员就够了，并不打算崭露头角，万一一个不小心让人测出了异能的等级，那以后肯定就不能愉快摸鱼了。
　　“……我想想，”慕绍略一思索，给出答案，“虽然我们国家已经对异能进行了长达百年的研究，但这块还有巨大的空白，检测异能的机器只能大概根据能量波动测出你的异能等级、给出一些使用方向和建议，更准确的，却是没有了。”
　　“到时候你只需要在机器检测范围里尽力使用一次异能就行了。”
　　阮陵：“如果说要进入小队，会不会有什么等级要求啊？”
　　慕绍：“异能被人为划分为S到D级，进入小队的最低门槛也得要B级，再往下的只能去后勤了——不过你也不需要担心这些。”
　　我给你开后门。慕绍在心中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阮陵大致心里有数了。
　　异检科里除了检测异能的器械‘楚辞’之外，还存放有不少其他领域的机密机器，所以只有权限B以上的人才能打开。慕绍将瞳孔贴近，一阵光扫过，银白色的铁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入目是一方白茫茫的巨大空间，正中一个淡红色圆环，天花板上雕刻一尾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双目嵌有一对深红宝石，正对着大门。
　　里面一名穿浅白大褂的青年人迎了上来，“你就是要测试的异能者吗？快跟我来——”
　　他一把抓住阮陵的手，将他扯到那红环外，语速飞快，“站进去用一次异能就行了。”
　　慕绍推轮椅跟进去，见白大褂着急忙慌的动作，忍不住皱眉，“你着什么急！”
　　白大褂没理他，几下跟阮陵讲清楚了使用‘楚辞’的注意事项，“行了，进去吧。”
　　阮陵露出一个略带紧张的笑容，他小心翼翼踏进红环之内，就在落脚的那一瞬间，头顶的凤凰好似活了一般，从天花板上飞下来，环在阮陵身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阮陵能清楚感受它体内宏大的能量波动——这恐怕不止是一个活了的雕塑，寄宿在雕刻中的神兽灵魂么…
　　“可以开始了。”白大褂提醒道。
　　“阮陵，”慕绍朝他看来，“不要紧张。”
　　阮陵点点头，视线扫过不远处的书桌，那上面放着一支黑笔，认定了目标，他试探性地放出五分之一的力量——黑笔颤动，紧接着隐在地面的红环像是吃错药一样，一下子升到了顶部，还差一点就要挨上天花板，而环绕阮陵的凤凰鸣叫更为清越，身姿游曳间，洒下淡淡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