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洗了脸，撕开衣服，揽镜自照。我扒着门怆然涕下：“老板！创可贴！”

砰！一只急救箱迎面砸下，老板脸色狰狞：“记住你的称呼！”

我暗骂，找出酒精把胳膊抹了一遍，冲冲洗洗扎上绷带。

不知道小卡伤的怎么样。

老板把辞呈搓成一团，信手掷到我身边：“马上给我滚下去！”

他哼道：“本来就是你招的麻烦，不和你计较已经够仁慈了，难道还指望我给你记功不成？”

我怒。这死洋鬼子竟然以为我是寻了借口故意邀功的？

他抽空瞥了我一眼，又道：“对了，你是怎么把那小子搞定的？没有被占了便宜去吧？”

我气结。这纸合约签下来，丫赚翻了，连带脑子也YD了。

我捡起辞呈，铺展开，重新放在书案上。

我说：“我真的要辞职。”

老板顿了顿，推开键盘，皱眉看我：“赵，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说：“我已经把工作都做好了总结，日常事务也已移交给副理办公室，我确信他们随时可以接受下一任，并协助他尽快熟悉和

展开工作。”

老板看了我一会儿，冷冷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我说：“抱歉，Joe。我要回国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老板环起双臂，眼睛湛蓝如晴天浅海，牢牢盯着我。

六年风雨同行，甘苦扶持的日子匆匆流过。我再度低头。

手臂上的伤忽然剧痛，似真似幻，漫遍全身。

我说：“我和小卡分手了。”

灼灼的疼痛中，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悄悄浮起，温柔而厚重。

红尘万里，终有归宿。

我说：“我遇到了……嗯，多年前失散的恋人。”

第三十二个题记：唐锐。唐锐。

＜三十二＞

终于还是闹翻，果然还是闹翻。

我回到二十九楼，窝在沙发里发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依旧昏昏沉沉。

看看这一身乱七八糟，我开始觉得头疼。

给唐宇打个电话吧。就说今晚通宵加班。

我摸摸口袋，忽然发现手机不见了。

……大约是丢在楼梯那边了。

我拿起电话拨唐宇的号码，刚拨了三个数字，忽然发现里面全无反应。

我一把拉开门，小秘书正低头整理资料，看见我像是呆了呆。

我说：“去后勤部看看，检查一下我的电话线路。”

我刚走到楼梯口，小秘书忽然道：“副总！”

我回过头，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低下头，说：“是三少爷……三少爷吩咐我截了您的所有电话。”

楼道里依然寂静如死，依然空空荡荡，依然只有三十三楼的点点血迹。

我覆手其上，浑身冰冷。

小卡抱着我滚下楼梯时取走了我的手机。

他是计划好的。

他掐掉了我办公室的电话，让秘书和助理看着，公事转到三十四楼，私事……他留下了两个号码。

秘书说，他特意吩咐，只要这两个号码打进来，就说副总和三少爷一同出去了。

两个号码，一个是唐宇的，一个是郑晓寒的。

秘书说，他们打了很多次。

可是，唐宇从来没有在上班时找过我，更不可能把电话直接打来公司！

除非……除非他有非常要紧的事，而且我的手机不通……

秘书说，中午送进我办公室的那杯咖啡，是小卡亲手煮的。

她说，三少爷还吩咐了，如果到晚上还不见副总出来，就进去把人叫醒。

小卡……他用了什么，让我睡到现在？

他把我变相软禁将近一天，他截下唐宇和郑晓寒的电话……

窗外残阳如血，触目惊心。我匆匆下楼。

银色的宝马很快出现，郑晓寒取下墨镜：“上车！”

MD还跟老子装酷！我一把抓住他：“唐宇呢？出什么事了？”

刚刚我接好线，唐宇的手机没反应，再打他，他直接来一句原来你还活着，然后就挂断了！

郑晓寒皱皱眉，反手把我扯进后座，吩咐开车。

他道：“电话里不好说。你的办公室有人窃听。”

我心里一凉。臂上又隐隐作痛。

郑晓寒盯着我，淡淡道：“少爷被莫小卡绑架了。”

上午十点半，唐宇在家接到小卡的电话。显示是我的手机。

郑晓寒道：“莫小卡约少爷出去见面。他说你在他手上。”

唐宇问他要做什么，小卡不答，然后唐宇就听见了我的声音。

郑晓寒说：“你怎么叫那么惨？”

我默然。小卡定是录下了我们摔下去时的声响。

郑晓寒顿了顿，忽然抓起我的右臂，随手一捏，冷笑：“就这样？亏我还以为你当真要死了！”

小卡大概还用了什么暴力音乐，唐宇被吓住，立刻答应他。

郑晓寒道：“他派了人过来，少爷只好孤身前去。”

唐宇这次来荷兰，本身随行有十七人，再加上后来的白少松一行，共有二十二人。

郑晓寒说：“我们目前能自由行动的只有八个。”

其余十四人都在小卡的监视下。包括他自己和白少松。

郑晓寒说：“我们确实被打探和跟踪过。并且一直有人关注。这原本很正常。”

自己的城市忽然住进了一批身份不明的外国人，怕是任何地方的地下组织都会注意。不过他们一般也不会主动骚扰就是了。

郑晓寒冷笑：“不想莫公子竟会趁乱掺一脚。”

唐宇走后，他们立刻启动了他身上的定位装置，却在十分钟后全部被截断。

郑晓寒很愤怒。他道：“少爷的电子定位仪一向是贴身带着的。”

小卡扣着唐宇，郑晓寒既投鼠忌器，又担心引起道上混乱，再加上唐宇吩咐，只好按兵不动。

我拨通自己的手机，果然是小卡接起来：“郑先生又有指教了？”

我说：“是我，赵星棋。”

小卡沉默片刻，道：“听出来了。”

小卡似乎笑了笑，说：“唐宇在我这里。你也过来吧。”

我不及答话，他径自挂断。

郑晓寒向前座司机说：“走！”

我呆了呆：“去哪里？”

他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拿你换少爷回来。”

我想起小卡也没有留下地址……晕，这两人倒玩起心有灵犀了。

我被带到一个宽敞的卧室里。

带路的男孩欠身微笑：“副总可以休息了。”

他转身出去。门外落锁。

我揉着几乎被他们掐成猪腿的手腕，咬牙切齿。

这栋别墅我有点印象，似乎是太上皇的行宫。

拦下郑晓寒的那些人中有老板的保镖。我认识。

也就是说，董事长和老板都是知情的，都在小卡背后站着。

……我是真的把他们惹火了。

电话忽然响起。我飞过去。

小卡说：“赵星棋，你困吗？来聊聊吧。”

我默。瞧这话说的……叫一个颠三倒四了。

新手上路，在所难免。

小卡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生气就说吧，我听着。”

我继续默。我没有不痛快。

小卡说：“今天早上是Wendy给我打电话。她说你情绪不对。”

……Wendy。这女人到处拆我台。

小卡说：“我本来是叫我哥先拦住你的。谁知道我都赶过去了你还没上去，还在楼梯里发呆。”

……老板早就知道！拿我开涮呢？

小卡叹口气：“赵星棋，你睡了吗？你在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没有把唐宇怎么样。他活的好好的。”

我顿时忍不住：“唐宇在哪？我要见他！”

我扫一眼那男孩送来的晚餐。我打开一盒牛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难受。

话说，以前无聊看电视时，我最鄙视剧中人动不动就“我吃不下”“我不吃了”……好像他们的肠胃都是不锈钢。

如今才知道，我真是太浅薄了。

别人的悲欢一场戏，自己的故事真悲剧。

我扔了牛奶，蒙头睡觉。

我知道小卡在外面。通话时我就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小卡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很清楚我的心结，我的感情。

他说的没错，我们在一起四年，我用了情，随了意，只终究没有丢了心。

我的心，早就丢给另一个人了。

小卡明明知道，为什么还……？

不过，看到他把事情做的这么明目张胆，我倒是松了口气。

小卡再生气，他也不会拿唐宇开刀的，只会找来我头上。

公公正正，清清白白。我认罚。

小卡说：“赵星棋，我以为你能……你也应该能看清一些事的。”

我说：“小卡，够了。”

真正见到唐宇是在第二天下午。

小客厅异常华丽。我被封了嘴巴绑着，透过屏风，安安静静看着厅中。

唐宇坐在小沙发上，双手被铐在一起。背后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在他肩上。

他微微低头，微微一笑。

我看的痴了。唐宇脸色苍白，神情中却是恰到好处的高贵疏离，彬彬有礼，静默而骄傲。

就像屏幕里，每一次踩乱风云。

小卡正相反。他懒洋洋坐在斜对面，一手支在茶几上，漫不经心托着下巴。

他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委屈唐少爷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忽然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对面相见。

上次在酒吧，难道也是这样的？

唐宇说：“莫公子客气。”

一如所料。我气不打一处来。

小卡笑笑道：“唐少爷这么说，不是更叫我不好意思吗？”

唐宇说：“是吗？哦，抱歉。”

我无语地看着他们东拉西扯废了半天话，终于小卡说：“冒昧相邀，礼数不周，请见谅。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唐宇笑了笑：“不客气。请讲。”

小卡放下手，指节如玉，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说：“我不明白，你出身显赫应者如云，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小卡看着唐宇，道：“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我欲哭无泪。MD郑晓寒那厮居心叵测，愣把窃听器塞在我的绷带里，说什么打入敌人内部……

靠，装的跟什么似的，我就不信丫搞不定小卡这个半吊子！

他根本就是吃定了小卡不会动唐宇，故意把我丢进来找难堪的……

我听着外面，瞄着胳膊，想着那头蹲着一个郑晓寒……TNND，猥琐偷窥狂！

挣扎几下，立刻有只手按住我。是昨天那个功夫奇高的小子。

他摘掉耳机，俯身下来：“副总，我再说一次，这里隔音效果很好的，您不用白费力气。”

小卡身上带了什么，直接把他们的谈话送过来，而我在这里想让他们听见，除非大喊大叫。

我泄气。直想一脚踹扁他。

小客厅里诡异的谈话在继续。

唐宇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从赵星棋出现到他离开，我一直是个瞎子，谈不上看上哪里。”

我心里一抽。唐宇笑了笑：“倒是你，刚开始时，定是被容貌吸引的吧？”

我看着唐宇，他戴了黑色的露指掌套，手腕被保护在下面。

……小卡这只菜鸟。幸好是只菜鸟。

颈上一沉，阿杰又俯身下来：“副总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我大怒。MD，等老子自由了一定先扁你！

唐宇说：“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父亲给你的股份？你当初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小卡霎时变色：“你说什么？”

唐宇垂下眼睛，微微一笑：“我是说……”

小卡忽然打断他：“够了！”

小卡站起来，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身侧的手握的紧紧的。

……他不是想打唐宇吧？

过了一会儿，唐宇说：“我不想待下去了。你和我这样去翻出他的往事，只能是在侮辱他。”

小卡停了一下，冷笑：“你觉得这就是结果了？”

唐宇挑挑眉：“难道不是吗？”

615楼

厅里一阵沉默。我看见细细的阳光进来。

唐宇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十年前，两个陌生的少年，在一次异地旅游中相遇了。后来他们相爱。

三年前，其中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千里迢迢赶去，却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小卡说：“哦。然后呢？”

唐宇回答：“没有了。”

我呆了呆，小卡也呆了呆，道：“没有了？这是什么故事？！”

唐宇说：“自然是真实的故事。”

唐宇抬起眼睛，似乎笑了笑。他道：“那个死了的人，名叫崔鹤，活着的人名叫唐维世。”

唐维世。云江唐家掌门人，唐宇的父亲。

我和小卡一齐惊呆。

唐宇说：“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想把它讲的动人一点。可是现实总是很平淡。我无话可说。”

小卡呆了半晌。我看的出来他咽下了很多问题。

你父母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生下你们？为什么到那人死了又追去见面？……

唐宇说：“后来，父亲告诉我，一定要学的勇敢一些。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他说：“先是我哥哥，再是我父亲。无辜的也好，有错的也罢，原来都敌不过命运难测。”

他低下眼睛，淡淡道：“如果说死去的人注定已经死别，那么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生离？”

唐宇说：“只要再见，就有可能。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甘心。”

第三十三个题记：……参考上节……

＜三十三＞

唐宇静默良久，慢慢垂下眼睛，道：“我还不能抛下唐氏。”

小卡道：“哦，那你是想赵星棋乖乖回去给你唐少爷包养吗？”

……我要吐血。怎么跟方醒那厮一个调调！

唔，对了，貌似好几天没见过他和苹果了。

唐宇说：“其实我很庆幸我拥有这些东西，否则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笑了笑：“勇气是需要实力做支撑的。”

我安静下来，听着唐宇说话。

他说：“你敢放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留下他，我很佩服。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不再需要背景。”

小卡的脸色很难看，冷冷哼道：“唐宇，拜托你尊重我的隐私。”

唐宇轻笑：“抱歉，我是商人。”

小卡低着头，侧脸隐在阴影中，衬衣雪白，夺人耳目。

百分之三十。比我这个副总经理多很多。太上皇果然把小儿子宠的紧啊。

如果当初小卡进了董事会，我们之间就只有两个可能：做朋友，或者我跳槽。

……所以小卡才……？可怜我当时还只是小小的太子特助一只，竟然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