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欺负我的人，就是清水。
“喂，人妖来了。”
冷淡的语气。
“小泽，你说你爱我啊？”
接着便是此起彼落的笑声。
“还说什么喜欢我胜过喜欢女孩子呢！”
清水坐在桌子上，低头看我。
因为他很受欢迎，因此男生们受到他的煽动后纷纷跟着他欺负我，女生们虽然没有加入战争，但也在一旁冷笑。
“清水……”
为什么这么对我，当时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只因为我向喜欢的对像告白吗？
对于告白的对象，应该要好好回应才是对的啊？
“大家可别靠近这家伙，会变同性恋喔！”
为什么这是不可以的？我完全想不透。
现在再回过头想想，或许可以解释成那是孩子对未知事物的解决方式。
毕竟那时还是无法接受强烈追求的年纪啊！
他在那之后认为了一个一样擅长运动的人，后来想想，或许是他对早熟的我感到厌烦，想趁机换新朋友了吧？
很多欺负人的小孩都觉得欺负人只是一种游戏方式，玩玩而已。
但是对当时还年幼的我来说，这种事却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
我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脑筋一片空白，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人，因为我终于知道把想法直接告诉对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
嘲弄、排挤，比直接欧打我来得让我痛苦。
这件事也让我深刻体验到，脱离常轨的事物往往容易成为被他人攻击的理由。
而那之后整整一年多，我都因为这件事被人嘲笑。
不管是身体上的接触还是说话等等，只要对男性友人稍微好一点，就会有“这次是那个家伙啊？”的流言传出。
被集体排挤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了解的吧？
虽然也曾经想过要告诉家人和老师，但是却无法说出原因。
清水更借此威胁我。
你还记得吧？那时候你曾说过你爱我喔！明明是男生，却大声说喜欢男生，因而被欺负，逼进死胡同的事情，你不希望
发生同样的事吧？
你不希望我告诉你公司的人说这家伙是个同性恋吧？那就为你过去喜欢的男生做点事情吧！
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分手的那个女生，其实真的只是朋友。
但是为了摆脱清水的纠缠，我只好撒谎说：“我有女朋友了。”
而我对今川所说的“我失恋了”并不是假的。
我喜欢馆山，但是馆山却不可能喜欢上只会惹火他的我。
所以我才会撒谎。
撒下一个又一个谎言。
因为不希望他知道我的过去，所以我说清水是朋友；不希望被抓住把柄，所以我说我有女朋友。
发现自己喜欢上馆山以后，我还自己骗自己，我不在乎，现在
只是因为被他讨厌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罢了。
我甚至告诉自己，我才不是妒嫉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只是因为看见他寡廉鲜耻的行为而恼火。
向人坦率表达情感会勾起我那段不好的回忆，因此我选择逃避。
其实我也希望有人温柔对待我，希望有人紧抱着我告诉我，我并没有哪里不好。但是现在却已经不再奢望，只希望可以
顺利避开别人恶意的攻击。
充满谎言的人生虽然辛苦，但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所以继续撒谎。
“谎言”，所指的就是只有自己本身是“真实”的。
◇◆◇◆◇◆◇◆
馆山默默听我泣诉我的过去。
我说到一半，身体有点虚脱，因此我说完的时候，人是坐在地上的。
我可以猜想到他接下来的动作，他应该会默默地走出这个房间吧？
虽然不至于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但是一定不愿意再和我交谈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结束。
绝不可能再有什么后续。
他大概连公事也不想和我谈，接下来还会提出换位置的申请。
然后我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失去，日子却开始变得难过。
有好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
我只是含着眼泪看着自己的手，等着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但是寂静依然持续着，过了很久，都没感觉他有什么动静。
突然，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突然开口了。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馆山的声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温柔。
“我从不甩什么世俗常理那一套，我不喜欢忍耐，也不喜欢拖拖拉拉的。”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就在前面，他并没有生气。
“但是其他的人会希望照着世俗常理走，觉得这样才会得到幸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看似有点困扰，又有点害羞的脸。
“小泽……你说了很多你不原提起的回忆，我也有几件事想跟你说。一开始在咖啡店遇到你，并不是巧合，是我看到你
和那女生约会，才坐到你们后面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你和那个男的在咖啡店吃午餐的时候，我也坐在后面，竖起耳朵，想知道你们聊天的内
容。”
“你偷听……？”
“你和今川两个人去吃饭的时候，我也跟在后面，一样坐在你们附近偷听，就连今天也不是偶然走到那里，我打从你走
出拉面店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你后面，我并不是刚好出现在你周围，而是特地跟着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很在意你，我老早之前就注意到今川喜欢你，今天则是因为……我的工作并不多，可以帮忙别人，所以我打算
留下来帮你，不是为了楼梯间那个女生，而因为你那时离去的冷淡表情。”
他朝我伸出手，但是又好像不知所措般停在半空中，然后把手缩回去搔着自己的头。
“我从来不认为那时候的那个女生是你的恋人。”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为了什么不知所措，又为什么感到困惑。
“可恶，我实在很不擅长有条有理地说明。”
我只知道他并没有因为我向他告白而讨厌我。
“听好了，我因为很在意你，所以打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事情，我也注意到你对我的态度特别不一样。”
“……嗯。”
“但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女人的，喜欢那个女人，我只要想到你因为被那个女人甩了才转而投向我的怀抱就非常火大
，你啊，真是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
“没错，一直以来我待人处事都算圆融，但是一遇到明明什么都不懂就对人说教的你，便很容易就失去理智，变得像野
兽一样，尤其是你刚做完爱，还处于失神状态的时候，更容易让人完全失去理性，真是令人火大啊！”
“理性……？”
馆山看着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真是受不了，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生气的。”
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明明只会生我的气，又是个在外面很吃得开的男人啊？
他像是想证明所言不虚般，把脸凑进，嘴唇覆上我的唇。
这个吻真实而温暖，有香烟的味道。
“我再重新说明一次吧？”
我还无法从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回过神来，只能呆呆地颔首。
像作梦般，他说出了我非常渴望相信的话语。
“我喜欢你，所以很在意你和别人聊些什么，也因为喜欢你，所以你针对我的时候，我很焦躁，以前一直以为你喜欢的
是女生，所以我一直忍耐着，但是我是个靠本能生存的人，一被说是野兽，就会恼火。喝了酒之后，便失去理性，想到
之前两次都失去对你出手的机会，眼前的你又是那么美味的状态，所以我才强暴了你。”
非常祥尽的说明，我想应该真的是事实。
“事后我也反省自己，想补偿你，但是你却变得很怕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的逃避让我更加生气，我那么
喜欢你，你怎么能如此讨厌我，所以我才袭击你。”
“但是馆山你身边也还有好几个对象不是吗？”
“不是说了吗？那都是对方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想要的只有你，如果只是想要欺负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那些床
伴，只是玩玩而已，随时都可以不再联络。”
确实是如此。
“我也反省自己怎么会犯下两次同样的错误，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误的，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我只是静静地
看着你和其他的女人有所来往，但是你却跟那么奇怪的男人在一起，又和那个女人分手，电脑出问题的时候，也不肯拜
托同组的我帮忙，只是一个人留下来拼命加班，这些都一再挑战我的耐性。”
他对我的态度软化的确是在第二次凌辱我以后，我遇到问题的时候，也马上表明要帮我。
但是，这样的事情谁都会做啊！
“说到这里，你应该了解你自己有多迟钝了吧？我不是本性如此，也不是想欺负你，只是一直喜欢你而已。”
他抱怨着，牵起我的手。
“骗人……”
“如果我说的是假的，那你刚才的话也全是假的。”
“我才没有说谎。”
“那为什么拼命从我身边逃走？”
“因为我觉得我一定给你带来麻烦了……”
“给不把流言当一回事的我带来麻烦？”
“玩玩而已的对象和真正喜欢的对象是不一样的，你有一天一定还是会说出「好恶心」、「你在说什么啊？」的话来。
”
“你拿我和那个卑鄙的家伙相提并论吗？”
“我只是不敢相信……”
“相信我吧！我的心思可是经你想的要来的细腻。”
他吻了吻我的手。
“抱歉，之前对你乱发脾气，还对你做出这种事。”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今川说的那句：“他啊，根本是个小孩子。”
“我那时候还抱着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人，那就把你毁了的心态，但是之后我也好好反省过了。”
“下次，要温柔点哟……”
我想，现在我若牵起他的手，他一定不会再轻蔑地看着我甚至甩开我的手了。
“我会的。”
我握住他的手。
紧紧握住。
将我喜欢他的心情传达给他……
“真是……怎么那么快……”
他说的话像小孩子一样，我一边喘息，一边窃笑。
身体还很痛且热，但是他那孩子般的率真，让我觉得一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我喜欢你……”
我说出了真正的心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将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当成珍贵的宝物，重重包装之后藏在心底最深处。
不管多么痛苦，都不曾想过要将那箱子打开。
最初的爱恋，除了伤口，什么也没留下。
而那道伤口一直束缚着我，夺走了我的语言能力。
但是我心里还是一直渴望着。
希望有人能够看透我为了保护自己而撒下的谎言。
希望有人能注意到我那苦涩，寂寞的心情。
馆山并不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也绝不是能耐心等我打开箱子的人。
但是让所有一切就此结束，似乎也是好事。
就因为他锲而不舍地步步逼近疑心病重又只懂逃避的我，才让我重新找回了我的语言能力。
捏造谎言，并以层层谎言裹住真相是件容易的事。
我一直觉得，人无法不使用语言，就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但馆山借由抱我传达他的心情时，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更有说服力。
我只想要你。
因为有欲望，所以这么做，你的事情等等再说。
温柔也暂且撇在一旁，现在就只想抱你，所以把身体交给我吧！
借由这样的方式，让你彻底属于我。
在那微妙的平衡之中，包含他的情感。
什么都不想，只想心情爱一个人，其他的事情等等再想都来得及。
没时间说谎的激烈爱情，让我找回了我的语言。
那天，我的身体状况当然无法让我留下来继续加班，所以和馆山发生关系之后，我就回家了。
我说要搭电车回家，但是馆山却无论如何都要我搭计程车，他为我叫了车之后，又扶我上车。
“这家伙啊，喝醉了。”
对司机简短的说明，是因为担心吗？还是为了隐藏他环着我的肩的理由？
是我让你喝醉的，所以车钱由我出吧？
他说了这样别有深意的话之后，硬是付了车费。
到了房门口，准备进房间的时候，他迟疑了。
“在这样的密室，会让我想再压倒你一次。”
他这么说道，我觉得无所谓，邀他进房间。
“要喝茶吗？”
“不用忙了，坐着吧！”
“但是……”
“我那里可不是小牙签呢，好了，坐着吧！”
我红着脸，在坐下来之前，将之前以为不会有机会还他的领带拿在手上，交还给他。
馆山接过一看，有点惊讶。
“你还留着啊？”
说道，接着又忏悔似地低下头。
“……我为那时做的事向你道歉。”
他不知道我其实并没有不高兴。
“不过如果那时候你对我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不会这样做了。”
好任性的话。
“明明是你堵住了我的嘴不让我说话的啊？”
“……你可以在那之前先说啊！”
“怎么可能有机会。”
不过当时我若告白了，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辛苦了吧？
反正都过去了，已经不重要了。
“馆山，有一件事我很难以启齿……”
“什么事？”
“那张……影印……”
“什么的影印？”
“就是「那时候」的啊……”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又坏坏地笑了。
“在家里啊，我以为不可能再有机会抱你了，所以留下来当晚上饭后甜点呢！”
“把它丢了！”
“才不要，我打算以后你想离开我的时候，就拿它来威胁你，总之，我会善加利用那张影印的。”
真是坏心。
“我才不会呢！”
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离开他。
“还是不能丢。”
“为什么？”
“我要拿来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
“不要把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强加在你的身上，至少要先问过你的想法再行动。”
他虽然笑着，但是眼神很认真。
“我很高兴……”
我也认真回答他。
“但还是希望你赶快把它丢了！”
“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