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不是说好今年不互送了吗？」

「可是我一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故装困扰，却也拿出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一本义大利文食谱，还有一本资料夹。泓春一看见，便迫不及待接过去。

「你不是有一次在网路上看到这本食谱，说很想买，可惜不懂义大利文，我请人帮你翻译了。」

泓春翻着食谱，又兴奋又感动。绍凯打开他的礼物，里头则是一条黑底紫条纹领带。

「领带？领带我很多啊。」

「可是这条不一样，是我帮你选的。」

泓春帮绍凯将领带系上：「你看，很适合你吧。」

绍凯低头看着领带，满意地笑着，轻抚泓春脸庞：「小春，你不需要用领带把我绑起来，我本来就是你的。」

听绍凯这么一说，泓春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只是单纯觉得绍凯戴起这条领带一定很帅，没有想那么多。

但或许绍凯说中了，或许潜意识里他对这份感情仍有着不安全感，要找个东西宣示主权。

他看向窗外，黑暗中仍能看见第一次来这里时，用来烤披萨的石窑。

他轻叹：「我有点舍不得那座石窑。」

「没办法，总不能把它搬到公寓里。」

泓春呆望着石窑发楞，突然脱口而出：「拆掉吧。」

「嗯？」

「把石窑拆掉，我不想给别人用。」

绍凯听泓春口气坚定，顿了一会，像懂了什么似的，起身走进厨房，在几乎清空的橱柜里，找到一把榔头。

走到后院，绍凯从石窑外部的砖块开始敲，但当初石窑盖得极为坚固，绍凯奋力半天，终于把角落敲碎，一块砖头松动掉了下来。

一直安静不语的泓春，从绍凯手中接过榔头，将尖头的那边，朝砖块继续敲击。

一下、一下，砖石碎片应声而落，黑夜中敲打声听来格外清晰。

泓春想起那一天，他的身体就像砖块一样，被无情地刺穿撞击，支离破碎。

他像被附身一般，执拗地重复着动作。手臂挥动的幅度愈来愈大，力道也愈来愈大，在冷风中，竟也敲出了一头汗。

尖头打在砖块上的每一下，都像是打在自己的身体。尖细的碎片四处飞溅，发痛的心也跟着破裂。

见泓春像发了狠似的，绍凯赶紧制止他。

「够了！小春，可以了！」

泓春拿着榔头，站在原地喘息，绍凯柔声安慰他：「没关系，等我以后赚够了钱，买间属于我们的大房子，你要多少石窑我都盖给你。」

泓春木然地问：「我们的房子？」

「没错，我们的房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靠自己的能力赚钱。」

绍凯抱住他，轻抚他起伏的胸膛。修长的手指滑到衬衫扣子处，逐一解开，温暖的掌心贴在微热的身体上，彷佛融合为一。

泓春闭眼仰起头，让绍凯的嘴唇在他胸前游移，小腹下的火热开始蠢蠢欲动。

快感的电流一波波袭卷全身，如同海浪浮沉。泓春想起小时的风帆课，想起害绍凯溺水的那次冲浪，他感到一阵晕眩摇晃，伸出手，抓住了绍凯。

绍凯遵守承诺，圣诞节一过就开始积极找工作。

看着求职网上众多的徵才广告，他自信满满，深信很快就能找到工作，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在美国的学业没有完成，最高学历只到高中毕业，他看上的职位，对学历的要求都不会太低；符合他学历的工作，他又看不上。

于是他将日光饭店的工作经历写进履历表，希望藉此弥补学历的不足，但此举并没有带来多大的效果。即使后来有家连锁餐厅企业联络他去面试，但面试过后也就没下文。

过了一个多月，求职过程仍是四处碰壁，绍凯不免心烦意乱，脾气也暴躁起来。

「气死我了！」

他把滑鼠重重往桌上一放，低声咒骂。

「你不要急，」泓春安慰他，「找工作就是这样。」

「我在日光面试员工的时候，也没这么刁难，不知道那些人在机车什么。」

泓春像是想起什么，问：「我是你面试的吗？」

绍凯谨慎看着他，嗯了一声。

泓春没继续问，低头翻阅他的食谱，但绍凯已明显感受到空气中令人不自在的凝结。

他曾经因泓春不再追问过去而松了一口气，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得到解脱。

他非常明白，能再与泓春一起，是因为泓春抛弃了那段回忆，他还没得到他真正的原谅。

那段被封印在光碟里的记忆，在在提醒着他的不忠。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绍凯接起，对方劈头就问：「孙大少爷，好久不见了，最近忙什么？」

绍凯听到熟悉的声音，吃了一惊：「你打来做什么？」

罗威旭在另一头回答：「你好久没来我店里了，我很无聊耶。欸，我现在在高雄，听说你也在南部，要不要过来？」

「现在？」

「对啊，老朋友见个面嘛。」

「我没有车。」

「小问题，我叫我小弟开车去接你。」

绍凯有些心动，这个月求职都是徒劳无功，心情已经郁闷到极点，他的确需要找些活动发泄。而且罗威旭人面广，找工作的事，说不定还能请他帮忙。

「OK，等会见。」

他把地址告诉了罗威旭，挂上手机，泓春问：「要出去？」

「嗯，以前做生意的一个朋友约我，我现在去跟他见个面，顺便请他帮我问问有没有适合的工作。」

「喔，好。」

他换好衣服，在泓春唇上轻轻一吻，抱着多一个求职机会的希望，轻快地出门去。

第23章

下车后，矗立在绍凯眼前的，是一间装潢富丽堂皇，崭新的KTV。

「嘿！大少爷！」

宏亮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罗威旭展开双臂，大步走来，热情地迎接绍凯。

「喂，几个月没看到你了，到底在忙什么？」

罗威旭搭着绍凯肩膀走进KTV。

「等一下再跟你说。」

「好啊，我们先去包厢。我帮你开了一瓶威士忌，好久没跟你乾杯了，今天晚上我们喝个过瘾，没问题吧？」

走进电梯后，罗威旭又问：「怎么样？这间KTV不错吧？」

「还不错，新开的？」

「对，我开的。」

「你开的？」绍凯睁大眼睛，「哇！你生意愈做愈大。」

「哪有？小店而已，跟你们家饭店比起来，我这是小儿科。」

听到老友说起自家饭店，绍凯想起与父亲之间的长期抗战，不禁沉下脸来。

进到包厢，罗威旭往装满冰块的杯中倒了些威士忌，递给绍凯。

「怎么啦？刚刚不是还很高兴，怎么突然就不爽了？」

绍凯喝了口酒，说：「我跟我老爸闹翻了。」

「为什么？」

他将自己离开瑞士的始末，以及最近找不到工作的窘境，大致说明。

罗威旭听完，点了根烟抽上：「搞得这么僵，你家老头这次真的铁了心，可是你妈不是会帮你吗？」

「算了，她为了我已经跟我爸吵了很多次，我不想再让她为难。」

「不过你也奇怪，放着好好的副总不当，搬来南部干嘛？」

他弹了下烟灰，凑近绍凯，半笑不笑地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小厨师？」

绍凯朝他瞄了一眼，点点头。

「哼，我就知道你认真了！以前问你的时候，你还一直否认。」

电视上出现一支最新的音乐录影带，罗威旭拿起麦克风准备唱歌，绍凯盯着萤幕，继续喝酒。

他是在从美国回来没多久之后，在夜店认识了罗威旭。两人有许多共同点：爱玩、花心、奢豪，于是很快就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有一次，他搞上了饭店健身房的教练。最后要和对方分手时，对方不甘被甩，要胁要将两人交往的事告诉父亲，绍凯为此心烦很久。当他将此事告诉罗威旭后，罗威旭花了点钱，用了点手段，帮他把事情摆平了。

从此他将罗威旭视为救星，每当遇到纠缠不清不愿分手的床伴，便一脚踢给他。有时两人一同到夜店物色对象，得手后还会玩起交换床伴的淫乱游戏。

与泓春交往一段时间后，有一天，罗威旭问他：「你跟那个小厨师玩很久了，什么时候换我？」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哦哦，我知道，你动真情了。」

「谁说我动真情？」

「要不然你为什么舍不得给我？」

「对不起，罗哥，这个真的不行。」

「好啦好啦，」罗威旭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会动他的，放心。」

回想起那段对话，绍凯深感后悔。如果当时他能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意，坦承自己也爱上痴情的泓春，尔后他也不会为了那无聊的情场规则，故意搭上叶又钧，害得泓春伤心离去。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力量补偿泓春。

罗威旭唱完一首歌，又点起一根烟，绍凯趁这空档问他：「罗哥，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问你南部的朋友，有没有要徵人的？」

罗威旭眯起眼睛：「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绍凯两手一摊：「都可以，我现在只求有工作就好。」

「嗯，这样好了，我这间KTV还缺一个晚班经理，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吗？」绍凯两眼发光，但又马上想到一件事。「可是我车子卖掉了，要来这里不太方便。」

「简单，我给你一辆不就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

「三八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罗威旭豪气干云，几分钟就解决了绍凯最急迫的问题。除了送车，薪水也十分优渥，令绍凯感激不已。

酣歌一夜后，他迫不及待回到家，跟泓春分享这个好消息。

「还送你车？」泓春听完后，顿生疑惑。「这老板人也太好了吧，怎么有这么好的事？」

「放心啦，他是我好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泓春见绍凯如此开心，虽然心中仍觉得这个工作好得有点难以置信，但也不忍浇绍凯冷水。

两天后，绍凯便正式上班。因为上的是晚班，他与泓春的工作时间刚好错开。每天早上绍凯拖着一身的酒味烟味回家时，泓春正要出门；而当泓春带着油烟味下班回到家后，绍凯已不见人影。

住在一起，却有着牛郎织女般的分离感，但即使如此，泓春毫无怨言。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过着恬淡安定的生活，就足以感恩。

为了弥补平时无法相聚，绍凯特地将轮休安排在里纳榭的公休日，为了跟泓春共度难得共处的时光。

他们到一家火锅店用餐，吃完饭又到超市采买日用品。泓春买了一些食材，准备做晚餐和饭后甜点。

「你买太多了吧？」绍凯看泓春将食材一直往推车里塞，「吃不完啦。」

「今天有客人要来，所以要多准备一点。」

「谁？」

泓春笑而不答，故作神秘。

购物完后，他们像一般夫妻一样，提着塑胶袋，肩并肩散步回到家。在楼下门口，有位女士正在等候。

「姊姊！」

泓春开心地喊着，忆如转过头微笑，绍凯却是不解。

「怎么回事？」

「是我邀姊姊过来的。」

绍凯将泓春拉到一旁，低声问：「你邀我姊来干嘛？」

「姊姊很关心你，常打电话问我你的近况，所以我就邀她过来。」

看见弟弟和泓春窃窃私语，忆如走过来往他臂上重重拍了一下：「干什么？这么不欢迎我？」

忆如玩笑式的举动，却得到绍凯的不理不睬，忆如当下十分尴尬，泓春赶紧打圆场。

「姊姊，外面很冷，进来再说吧。」

第24章

莫札瑞拉沙拉、义式炖饭、烤春鸡，泓春将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上桌，忆如直喊：「够了够了，泓春，已经很丰盛了，赶快来跟我们吃。」

「没关系，姊姊，你们先吃，还有个甜点，我弄好就过来。」

看着桌上的菜，忆如对绍凯说：「妈还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我回去要跟她说，你每天都吃得像个国王。」

忆如一派轻松地说着，绍凯却还是绷着脸，她于是也动了气。

「喂，你到底是怎样？」

绍凯瞪她一眼。

「谢谢你喔，跟爸告密，害我房子信用卡全没了，要不是泓春和我朋友帮忙，我还要谢谢你们害我露宿街头！」

「我？」忆如瞪大了眼，腮帮子气呼呼地鼓了起来，「我告密？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重重拍在桌上。

「我瞒着爸偷偷来找你，就是怕你生活费不够，这里面还有妈的私房钱呢。说我害你？」

绍凯盯着那张六位数字的支票，一言不发收了起来。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但神情已明显缓和许多。

忆如见绍凯稍有软化，便乘胜追击，说出她此行的目地。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妈真的很想你。快过年了，回家一趟好不好？」

「她上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我不回去了，回去又要跟爸吵起来。」

「绍凯，你要知道，爸只是嘴硬，其实他也很想你。」

「少来这套。」

「你别这样，为了你的事，爸跟妈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成熟点吗？」

被姊姊指责，绍凯不服地撇头不说话。

忆如继续晓以大义：「你不想继承日光，这我了解，只是这些话还是必须由你自己跟爸谈。其实你姊夫也很想帮你，可是又怕被人误会。」

「怕被误会你们贪日光，是吧。」

「你知道就好。」

绍凯十分心烦，姊姊言下之意，家人间的纷争全因他而起，但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走自己的路，他不认为这有何错。

「姊，如果我跟爸说清楚，我想放弃日光，这样好吗？」

「绍凯，不要连你都以为我们……」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为难你跟姊夫。」

「为难倒不至于，我们只是立场比较尴尬一点。今天就算我们不在日光工作，你跟爸的问题还是得解决，你懂吗？」

绍凯点点头：「那你跟妈说，过年我会带泓春一起回去的。」

「你要带泓春？」

忆如面有难色，绍凯狐疑：「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一次解决一个问题好吗？你先跟爸谈你对未来的规划，泓春的事……」

「为什么泓春会是个问题？」

忆如语塞，她的沉默换来绍凯愤怒的目光。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不接受泓春，我也没必要回去。」

「你一定要这么任性吗？」

泓春从厨房走进来，捧着一盘热呼呼的布朗尼，忆如一见他便转移话题。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我也想搬来跟你们住了。」

一顿饭下来，忆如努力地炒热气氛，泓春开心地跟着附和，只有绍凯，始终掩不住心里的怒气。

两姊弟不欢而散，忆如走后，绍凯走回房里，对着泓春劈头就问：「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我姊讲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嗯。」

「哼，你看你有多傻，一头热地邀我姊来吃饭，可是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说得太难听了，姊姊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是？要不然她为什么不让我带你回去过年？」

泓春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问：「我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你有带我去你家过年吗？」

这下轮到绍凯说不出话来，他当然不能承认当时他只把泓春当床伴，可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藉口来解释。

绍凯的反应在泓春预料当中，但他也没打算要绍凯给他答案，只淡淡笑说：「其实姊姊说的也没错，你先跟你爸妈修补好关系，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绍凯握住泓春双手，心疼地说：「小春，你不需要这么委屈。」

「我不觉得委屈，如果你是我，你就会了解到家人有多可贵。」

他将泓春的手握得更紧：「你就是我的家人，如果我爸妈不肯接受你，我也不想回去。」

「何必呢？你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