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戎看书生一脸失落,心想总不好直截了当说怕书生待会去了之后吓出什么毛病,他这不是身上板子伤还没好,再出个
意外魏鬼知道了绝对没完,这又把书生拉到河边树下,说道,你就在这等我一会,一炷香时间就够。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书生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点了点头说好。
王戎抬腿要走,走前又想到了什么回头交代,我跟你说啊,一会时辰就到,到时候黑白无常就领着那些魂魄从这出来,
去转轮王那,你能看见他们,但是你得装作没看见,明白?
好,我知道了。
王戎这才放心去了。
书生找了块草皮细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往下坐,阳光明媚,照在身上一阵一阵暖和,几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的书生在这时
候居然有了倦意,上下眼皮直打架。
书生心里念着不能睡不能睡,俩眼皮子一阖,靠着树干入眠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分,耳朵旁传来络绎不绝的郎当声,似是铁链相互碰撞发出来的动静,声势浩大,书生原就浅眠,一经
这搅扰就醒来了,揉着眼睛四处想寻那声音来源。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刚和王戎到这时还没这情况,书生一时有些难辨东西南北。
声音愈发靠近,书生隐隐在浓雾中看见两个人影,待那两人走近时,惊了一跳。
一黑一白,一笑一怒。
白衣似雪黑衣如炭,头戴细长尖帽儿,眼睛月牙倒挂,三寸红舌吊在唇外,从头到脚一股子阴森之气,吓人至极。
定是王戎所说的黑白无常了,此前只在村里老一辈人嘴里听过的人物。
书生抹了几把吓出来的冷汗,这才明白王戎为何不让他一同前去。
心里边想起王戎交代的,忙不迭捏着把劲让自个儿冷静,按住心头怦怦乱蹦的紧张,作看不见状倚在树下。
黑白无常打面前的护城河经过,踩在水面上却又滴水不沾,宛若空气,身后百鬼列队而走,浩浩荡荡。
书生盯着面前形形色色的鬼怪魂魄,盼着早点走完的当口,极不经意地瞄见当中一个。
书生浑身僵作磐石。
六十七
杨商!杨商——!
书生忘了自个儿屁股经不起大折腾,嚯一声站起来的那刻都觉不到了疼痛。
杨商!
书生一连喊了几声,百鬼中那个始终不肯转过头来看自个儿一眼的迟迟没有回应。
书生急了,全然将王戎交代的话抛诸脑后,拔腿就要追上去。
可人刚靠近河岸,刚还看得清楚分明的杨商转眼就不见了影子,面前有条有序一张张不相识的脸孔。
不见了?
书生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正想追上去探个究竟冷不丁给一股不小的劲儿往后拽。
书生一回头,拽他的人正是王戎。
书生开口想说话,叫王戎一把捂住了嘴拖走,直直拖出了几十步开外的地方,视线里的百鬼愈来愈远。
一直到只能远远瞧见那群跟着黑白无常身后的鬼怪魂魄,王戎才将手松开,你怎么回事?!不跟你交代过了吗?!
书生还处在刚震惊的情绪里,没能缓过来,直愣愣盯着王戎一个字儿说不出来。
王戎瞧他有点不对劲,晃了晃他肩膀,嘿,喂。
我、我看见他了。
啥?看见谁了?
书生有点儿激动,努力让自个儿平静下来,说道,我看见杨商了,他,他就在那里边,可是,可是一下就不见了。
王戎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谁?杨什么?
杨商。
谁啊这?
我在家乡的一个朋友……
王戎就有些明白了,却是也有些惊讶,你认识那个人啊?
书生给他这一说整的不太明白,我认识他,很奇怪吗?
王戎笑了笑,说,没,就觉得你这么个人居然认识那个小王八蛋,挺惊讶。
你也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那小王八蛋还小的时候在我坟头撒过泡尿,我一直记着呢。
……
而且这人的风评也不咋地,出了名的败家子儿,成天喜欢惹是生非,不学无术,还不孝,没日没夜地气他爹,我当时还
以为他爹迟早给气死,没想到他倒先不治身亡了。
书生起着有点不舒坦,毕竟杨商跟他也算是一场朋友,给王戎这么当面数落怎么都看不大开,可以想起王戎适才说杨商
年幼时曾在他坟头干的荒唐事,又发作不起来,这些事情都是他之前了,我也听说过不少,不过也许就是这样,所以才
年纪轻轻就暴毙了吧。
暴毙?王戎怔了怔,什么暴毙?
就是我那朋友啊,今年跟我一块考上举人之后突然暴毙身亡了……
这本是书生伤心处,说出来却看见王戎一脸见了鬼的神色,不禁疑道,怎么了?
你,你亲眼所见他暴毙的?
那倒不是,怎么这么问?
王戎咽了口唾沫,问,秀才乡试,我要没记错的话是在中秋前后吧?
是,书生答着,心生疑惑,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真是我活这把岁数听见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
王戎原地踱了几步,又说,这样,咱俩先确认下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你那朋友是不是有个当村长的爹,而且他爹还是
从京城回来的高官?另外他的亲娘是不是早死?
书生听他说的一分不差,点了点头,道,是这样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有、当然有问题,问题还大大了去了,据我所知杨商他不是暴毙,他是跟几混混滋事斗殴,过程中伤及五脏,内伤
严重不治身亡的,怎么会是暴毙……
书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诧异得说不出话。
王戎又说,至于他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我就不大记得了,但是绝对在八月之前,他死的那段时间我正巧回地府里,实不相
瞒,当时还觉得挺大快人心……所以你说他还跟你一起考了举人我实在感到无法相信。
……书生到这岂止是说不出话来,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王戎对这话又气又好笑,这还能有假?骗你我能捞到甚好处,我也是闲来无事和其他小鬼唠嗑才知道的这事,我当时还
开心了好一阵呢,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我能记那么清楚就是因为这事情太让我高兴了。
那、那你能确定他真是在八月前就死了吗?
可不是,绝对没记错了的那时候诶,诶诶诶你去哪儿啊!
魏鬼趴床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棉被,仍旧直打哆嗦,小六将热茶递过去,魏鬼就跟不晓得烫一口气往嘴里灌。
魏少爷,您觉得咋样了?
魏鬼一整个缩棉被里边,瑟瑟发抖,能、能怎么样阿嚏!~~冷啊我……
小六叹口气,又去找了床棉被给盖上,这样好点了吗?
阿嚏!小六、你、你就别给加……阿嚏棉被了……没用的。
小六蹲床前摸了摸魏鬼的额头,仍是一片冰凉,不禁有些担心,魏少爷,你这样下去真的会自己好起来吗?
魏鬼吸了吸鼻子,道,可、可不是么,把身体里、里边调理好、好了,自然就会好了……只不过因、阿嚏因为情况不太
一样所以阿嚏,所以比较慢罢了……
小六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魏鬼极勉强挤出个笑,你就、不想阿嚏……不想跟我说点阿嚏……什么?
我问了您会生气吗?
不生气。
小六就跟把心一横,问,我其实一直想问您,冰山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啊?
…………
您说过不生气还瞪我。
有你阿嚏,有你这么问的吗啊?!
还不是因为这是您自个儿挑的啊,我想既然是您挑那您肯定往比较舒坦的挑啊,要不然我怎没见你挑些油锅刀山的呢?
魏鬼剩下的那点力气就花在翻白眼上边了。
小六突然想起药还在炉子上,这就马不停蹄溜烟去端。
魏鬼动了动浑身跟冻了冰似的身子,发觉仍是毫无起色,不禁有些沮丧,这都好几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小六伺候他把药喝进肚,仍不死心,现在能跟我说了吗?
说啥?
冰山到底什么滋味呀?
魏鬼的喷嚏暂时止住了,有点头疼,又动弹不了,差着小六替他揉脑袋,说,跟刀山差不多,反正就冻得估计人拿刀子
扎你你都不知道,千把万把刀在你身上呢那时候,就这感觉。
小六听得有些咂舌,念道,这么严重啊,我还以为一定是很舒坦您才选的。
嘿,比起其他的这是很舒坦。
那一定很疼啊魏少爷,哭了吗当时?
去,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都撑不住还有脸活么?
原来脸这东西您也有……
嘿我说你真以为我现在揍不了你是吧?
小六给揉着脑袋,一脸得意,您现在连动都困难还揍我呢,公子要在这肯定也觉得我说的对。
闻言,魏鬼立马就安静了。
他的书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六十八
王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着了常哥和他说的地方,到了之后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就是之前找着书生住的地方那后院山坡吗!
王戎心想这倒霉催的,千里迢迢来京城找他们玩儿居然成了跑腿,遂二话不说,踹门而入,茅屋里魏鬼刚喝完药,给这
一惊,吓得不轻,定睛一看是王戎除了松口气之外更多的还是惊讶。
戎子,你咋来了?
来收尸的。
魏鬼一听,又见他一脸怒气,心想他要找到自个儿在京城的家那必然见过书生,这是替书生寻人来了?
我这还没咽气呢,大过年的说的什么不吉利。
王戎进了屋,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屋里最多的家当就是魏鬼身上压着的棉被。
王戎大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床上跟蚂蚱似的魏鬼,你能动么?
不能,诶是常哥告诉你我在这的吧?
恩。
那前因后果他肯定也告诉你了吧?
是。
那就行了,我就不用浪费口水跟你再解释一遍了。
我见过你家萧宁了。
诶,他咋样。
他在床上昏着呢。
啥?魏鬼一激动,硬如木头的心窝就是一阵撕裂样的疼痛,你把他怎么了你?
王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什么叫我把他怎么了?听你这话好像我把他怎么了。
……魏鬼一阵梗,挤出俩字,废话。
王戎这就笑了,行了,我也不逗你了,他没什么事,就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我这不是把他安顿好就赶紧来找你么。
那还不是把他怎么了啊!要好端端的他能昏过去啊?
嘿你怎么受这么大刑罚精神还这么好呢?张嘴就能血口喷人的。
那他到底怎么了?!
还敢问呢,我倒是想问问你做了什么好事。
魏鬼一脸茫然。
王戎挨着他床沿坐下,悠悠哉道,杨商你认识吧。
魏鬼面上极怪异扭出抹笑,不认识。
你就装吧你,你家萧宁已经都知道了。
魏鬼的脸色这会又变了忐忑,他知道什么了?
就杨商的事情呗。
你告诉他了?
我怎么知道他俩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王戎哈一声笑出来,我不知道别人的心性我还能不知道你?我一听他把整个事情说清楚心里就已经有底了,但是又不知
道你是不是故意不让他知道,就没泄露给他。
魏鬼这才长长出了一口大气,紧张得崩一起的皮肉软绵绵松了。
我说,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这时候了你还装傻,我都看出来了里边有什么门道,不过你家那木头也不算蠢,我估计他琢磨个几天也能想明白,你是
打算自个儿告诉他呢?还是让他自个儿想明白?
魏鬼沉默了会,问,那要他想不明白呢?
那你就告诉他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懂啥,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王戎乐了,嘿哟,你还整起斯文了,不像你啊。
魏鬼显得有些沉闷,叹了口气又说,再等等吧,等他身上的伤好全了,再说也不迟。他这人脾气犟,本来我是图吴用那
小子府上照顾周全,让他呆到痊愈再走,可是他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早点走早点安心,我拗不过他,要不也不会到现在
身子还虚着。我跟你说啊他当初才刚跟我见面的时候都才只是软脚,还昏呢。
那你也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他跟那什么杨商,我都看出来了,交情非浅,你真愿意他一个人扛这结果啊?
魏鬼一听,又装起了聋。
小六这时候打外边买药回来,一看见屋门大开心里一惊,以为魏鬼熬不住对书生的想念强行下地,这就跟屁股着了火似
的奔进去,险些绊门槛上。
屋里俩人齐齐看向一路声势浩大的来人,王戎对小六的造访并不意外,常哥都说了。
哟,这不是小六,打哪儿来啊?
小六定睛一看屋内,魏鬼还在,还多了个人,王戎?
咦,戎少爷啥时候来的?
就现在。王戎瞥了眼他手里拎的东西,不猜自明。
小六将药包搁桌上,给沏了壶茶端过去。
王戎忽的想起什么,冲小六道,这儿交给我吧,你回去照顾萧宁。
公子?公子他怎么了?
今儿个受了点刺激,昏床上着呢,我怕就他一人在屋子里会出什么状况,你回去照顾他,醒来的时候到这跟我们说一声
就行了。
……公子该不会是因为魏少爷不辞而别受刺激了吧……
要真说起来还真是因为这茬,毕竟关键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亲的在,不过也难为他了,这么些天一个人熬,人生地不熟的
,魏少又不知所踪,他自个儿身上也有伤,啧,我看你也别在这跟我废话了,赶紧的麻利点回去吧,别这会他已经醒来
到处乱跑。
小六听完哪还敢怠慢,点了头说好,这就撤。
一直到觉不到小六的动静,王戎才又接着开口说话,说起来吴用那小子怎么样?
魏鬼还以为他想说些什么,一听是这茬忍不住嗤一声就笑,还能怎么的,老样子,比以前更风光了而已。
我听萧宁说了些他来京城的事情,听得我一肚子奇怪。
奇怪什么?
吴用这小子,他以前没这么扭曲的啊。
……
你想啊,他为人是顽固了点,可在以前也不这么极端不是?为甚过个十年整个人都变了呢?
魏鬼拿白眼看他,哪变了?
王戎一副对魏鬼诧异的模样,这你都看不出来,当然是变得更极端更顽固啦。
魏鬼就想含一口他杯子里的茶水喷他脸上。
我说戎子,这当口我笑不出来成么?
王戎就此打住,说,魏少,不是我不提醒你,这事情你就算瞒你也瞒不住,我其实就想问问你,当初那么做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自认特了解我么……
是,我是了解你,可萧宁未必这么想,他脾气犟,你就不怕他认为你从头到尾骗着他这个事情是耍他?照他的性子要真
这么想的话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魏鬼给他说得有点发怵,底气一挥而空,真、真的啊?
嘿你家人你居然连这都不确定?你还真不如去无间算了。
诶不是……其实我就是有点怕……
王戎盯着魏鬼半晌,似是了解了什么惊人的真相,原来你惧内?
魏鬼一愣,惧内?笑、笑话!
你声音抖了……
……
言归正传,现萧宁就在你家里边躺着呢,他一醒来要看见小六肯定抓着问你上哪去了,你觉得小六是那种能扛得住萧宁
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