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倒的我只好敷衍过去:“啊,那个,最近看了这样的书。”本城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似乎有些急事立刻回去了
。
我独自呆在教室里,不停想着,怎样才能阻止曾根的自杀。
你在十四年后会因为苦于债务而企图自杀,要当心……难道要这么说吗?反倒会让人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吧,如果写匿
名信的话,也一定会立刻丢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信吧,教他一些法律的知识怎么样?现在的法律还不完善,就算上了法
庭也只是对债权者一方有利。那我该怎么提出话题?因为我想成为律师所以对这些有兴趣,如果就这点来引开话题的话
曾根也会听。
……可是,又能记得几年呢?
现在的曾根一定不会觉得高利贷和自己有关系,在十四年后还记得的可能性……很低。
很麻烦,为了防止他的自杀,十四年前还太早。
我为了找对策往复图书馆,找了一会可以作为参考的书,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只好出了图书馆。
不想回家,不过也不想去什么吵闹的游乐中心,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等我回过神来又回到了学校。
去天台就好了,那里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虽然挂着锁,不过很简单就能取到相应的钥匙,这个时代的安全意识还不
高。
我默默地走在无人的学校的楼梯上。
看着屋顶沉重的大门,我皱了皱眉。
门开着,看来有人先到了,还是说有人忘记锁门就回去了?我推开门,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果然有人在,算了,回去吧
……这么想的一刹那,说话声乘着风吹过我的耳边,是我熟悉的声音。
我站在走道上,竖起耳朵。
是荻野,看不见身影,应该在水箱的背后。
口气不能说很沉稳。
我叹了口气,曾根一定在那里,为什么老是要给我撞见这种场合?难道是操纵命运的神灵要让我做些什么吗?
荻野开始怒吼。
“不能原谅”“绝对不行”他口里蹦出这些句子,大概是曾根提出了分手,那就好,分手就好。一瞬间我的脑中浮现了
要是和荻野分手的话我就又有希望了……立刻否定了。
问题不在荻野,而是曾根不愿意爱上我。
不管有没有荻野,曾根最终都会用“老师和学生”来拒绝。我已经是三十一岁的成人了,这点还是明白的。
我准备离开天台。
这件事已经没我出场的余地了,和曾根说的一样,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单恋的学生出手也毫无办法,只能成为笑柄,
我还有更重要的问题……如何阻止十四年后的悲剧要考虑。
所以我要回去,我准备回去。
直到听见曾根小声地尖叫为止。
“……可恶”
我转身大步走向水箱。
荻野抓住曾根的头发,青筋爆出想要揍他,曾根手腕交叉在脸前想要护住自己。荻野最先看到我,吓了一大跳,马上放
开了曾根,别扭地笑着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久我山?”
听见荻野的话后,这次换曾根吃惊了,他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唇形说着:久我山。
曾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我无法忍耐地悲伤,就在一个月前,他还能对我笑。
不过,已经算了。
哭也哭够了,恨也恨够了,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讨厌这个人,努力的,没用的,虽然真挚有时
也会冲动,像个傻瓜一样温柔却又残忍的曾根,我没有办法讨厌他。
我慢慢地走上前。
沉默着站在曾根和荻野中间,背对着曾根看着荻野的脸。
“暴力是不好的,老师。”
我们的身高差不多,视线可以平行,荻野依旧不自然地笑着装傻道:“你说什么呢。”
“我看见了,您抓着曾根老师的头发。”
“喂喂,老师也是人啊,有的时候也会吵吵架的啦。”
荻野苦笑着顺了顺头发。
“都是男人嘛,稍微比试一下,关系太好了,一不小心就下手没轻重了。”
“不过我看起来只像是您一方行使暴力啊。”
“怎么可能。”
荻野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明明殴打了那么多次自己的恋人,竟然还好意思这么爽快地笑。
“不好意思。”我说道举起荻野的手,取下他手指上缠绕着的几根曾根的头发,荻野急忙抽回手,放在腰间拍了拍。
“只是拔下别人的头发也能被认定为暴行罪哦。”
“你说什么?”
“还有,这不是第一次吧,之前曾根老师的脸肿起来的那次也是荻野老师打的吧?对吧,曾根老师?”
荻野狠狠地瞪着曾根。
“你……对学生说了什么!”
“不是……”
曾根浑身颤抖。
我挡在他身前看着荻野冷静地告诉他:“不是的。”
“只是我碰巧看见,确切来说是听见的。去曾根老师家玩的时候,荻野老师有没有在门口打过曾根老师呢?”
“久我山,是误会,你觉得我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
“外表是不能了解一个人的。”
荻野的脸有些抽搐。
“……荻野老师,我谁都不会告诉的,就算是曾根老师也想息事宁人。明明是个大男人还要打别人,不是很逊吗,是吧
,老师?”
跟着我的诱导,曾根也点了点头,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也得给荻野一个台阶下,这样谈话也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我都说了……不是了嘛?”
“就算事实不是这样,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便是事实,再说荻野老师和曾根老师体型相差得这么大,别人一定以为您在
欺负曾根老师吧,万一被邻里看见了报了警不就麻烦了?”
报警,听到我这么说后荻野的笑容僵硬了,实际上这件事还不到可以报警的严重度,我只是在威胁欺弱惧强的荻野而已
。
“还有,只要曾根老师进了医院,可能就会被判断为刑事案件,即使曾根老师主张‘什么都没有发生’,医生也会察觉
到严重度而报警……怎么说呢,医生也是有通报义务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叔叔是律师,听他说的。”
我撒了个谎。
还有医生的通报义务也是说谎,家庭暴力法律里没有规定医生有通报配偶殴打被害者的义务,而且曾根也不是荻野的配
偶,再加上一九九四年也不存在什么家庭暴力法,说来这就是威胁,不过这威胁起了效用,荻野的脸上那做作的笑容消
失了。
“……那个……就稍微推搡了一下……那个,我没有恶意……我有好好道歉的,是吧,曾根老师?”
荻野向曾根投去可怜的眼神,曾根垂下头:“有道歉……”我笑了笑:“啊,是吗。”荻野的表情放松下来,我又追加
道。
“不过,有些担心……还是先向田中老师报告一下吧……”
“久,久我山!”
田中是学年主任。
荻野十分狼狈,慌张地解释:“那样对曾根老师也不好啊。”我装出有些疑惑地样子说:“是这样吗……那么……就算
了吧,这种事我也第一次碰到不太清楚呢。”
“是,是啊,那样才好。”
“下次叔叔再来时我会问他的,啊,我不会说出老师们的名字的所以不用担心,我自己也想成为律师,挺有兴趣的。”
我爽朗地笑着说,荻野也不好拒绝。
他拧着僵硬的嘴角勉强地做出笑容:“是吗,久我山想成为律师啊。”眼睛里没有笑意,额头上浮起虚汗。真懦弱,我
想,人类都是懦弱的,荻野正是因为懦弱,所以要对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暴力相向吧。
我回头看向曾根。
“那个,我有事要和曾根老师谈,关于志愿的。”
我丢出了台阶,荻野立刻抓住:“那我先走了……”,说是离开还不如说是夹着尾巴逃走了,半途回了头对我说:“久
我山,别太晚咯。”
我忍不住想笑。就算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装出教师的样子的荻野实在是滑稽。
“……谈,谈什么?”
荻野的身影消失后,曾根轻声说。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叹气可以看见实体,估计它就大块地落在傍晚的屋顶上了吧。
“不谈什么,为了让荻野回去才说的。”
“……是吗……”
“我想他之后不会再来缠你了……你也好好学学,这样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吧?”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曾根抬起头,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向我了,曾根微微歪了歪眉头,好像想说什么,他和我隔开大概两米,两人之间夹着曾
根的影子。
“……干嘛?”
我问曾根,曾根小声地喃道:“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
“我也是,完全不能明白和那种男人交往的你的心情。”
我没好气地说,曾根稍稍抬高声音回我:“我会和他分手。”
“虽然现在,和他这么说还是会打我……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要和荻野分手,他不是喜欢我……而只是需要一个可以
给自己发泄的对象。”
没错,你发现得太迟了——我吞下了嘴边的话,嘛,能够自己发现也是一种进步。
“我明白了荻野,但是……不能明白你。”
“哦?我的什么?”
“态,态度……一直在变……”
“态度?”
曾根瞪了我一眼,干嘛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失恋的是我好不好,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这之前还把我当成脏东西一样地看……不过,那也没办法,我那种暧昧的态度让久我山受伤了,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
……可是,今天却这样帮我。”
“什么啊,不能帮你吗?”
“不是不能!没有这种事……只是……”
会让我混乱——曾根用迷惑地声音说,被荻野抓住弄乱的头发在风中变得更乱。
我能理解曾根的混乱,可是无法说明,一个身体里有两个意识,而且不是什么别人,是同一人物年纪不同,说的话只会
变得更加混乱,还不如用温柔的口气直接道歉来得好,看向我的曾根不安的眼神,或许也只是在寻求我的道歉吧。
可是,那也已经做不到了。
“return”的频率逐步增高,在这之后只会出现不爱曾根的久我山功,然后冷眼看着曾根,说些重话伤害到他,现在跨
出这一步的话,结局只会伤害曾根。
“我碰巧看到的,放着不管挺难受的。”
刻意粗鲁地回答,曾根声音犹如蚊虫般地自言自语:“是吗。”我转过头去,再这么看曾根的脸只会让我痛苦。
“久我山。”
别叫我,不要再叫我了,只是看着你的脸就会让我如此痛心。
“……什么”
即使如此还会回头的自己多么可悲。
可能我比荻野更滑稽吧,为了不看曾根的脸我垂头看着脚尖,影子渐渐靠过来。
“你家里没事吧?”
“家?”
“你父母……那个……”
“离婚了。”
其中曲折说起来有些麻烦,我只说了结局,曾根的眼睛微微睁大,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怎么了?离婚没什么好稀奇的。”
“什,什么时候……”
“好像在纠结财产分配,理清大概还要段时间,我爸已经搬出去了,我妈也整理好了行李。”
“诶?那久我山要搬家吗……?”
曾根问我,表情有些担心,毫无缠人的学生终于不在了的那种安心,只是单纯地震惊……为此我有些放心,我没有被讨
厌,也没有被疏远。
“我不会搬家,毕业前都住家里。”
“一个人?”
“嗯,奶奶住的很近,偶尔也能过来。”
“为什么不和母亲?不对,父亲也行……应该和父母两人中的一人一起……”
“好烦啊,和老师又没关系。”
不想别人来干涉这件事,我狠狠瞪了一眼曾根,他毫无停下的样子,又反驳道:“有关系!我是你的班主任,未成年的
高中生怎么可以一个人住”
“我也有很多情况啊,你别插足我家的事!”
不想再被他发问了,我转过身大步走着,曾根也追过来,叫着久我山拉住我的手腕。
“久我……”
“别碰我!”
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我怒吼道。
曾根哆嗦了一下,反射性地退后一步,他对大声和暴力有恐惧感,我并不想吓他,可是曾根也有错,竟然抓住我的手腕
……直接感觉到的体温,却是绝对不能入手的人的温度。
“对,对不起,痛吗?”
曾根的道歉,让我更加光火。
这个男人很温柔,可有时却很迟钝,我喜欢上他什么的难道早就忘记了?
“久我山,我想和你父母聊聊。”
“什么?那两个人只和对方的律师聊。”
“但是,我想和他们聊聊关于你的事。”
“我都说了吧,结果都出来了,我在毕业前都住在那个家里也会来上课,进了大学后会租个公寓,把那个家卖掉当做养
育费。”
“我知道你父母离婚后你不开心,不过一个人住等毕业之后也好啊,进大学前还是和父母一起住才比较放心。”
曾根又走进一步。
好像是被误解了,以为是说了父母离婚的事惹我生气了,或者说是在闹别扭,看着不和父母一起住的我,这么想也是当
然。曾根靠近,看着我的眼,拍了拍我的肩……他以为这么做就能让我放松吧?我咬着牙,他看着我。
“久我山?”
“……不要我了”
我苦笑着。
“他们两个,都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怎么可能?”
“可能啊,我爸的爱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姐姐,怎么可能和她一起住?女方也会嫌弃的吧,我妈对象大概三十多岁,
两个人一起去外国……泰国或者印度尼西亚,去做生意,有梦想多好?可是我去的话只会变成包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