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满心期盼等待回复的潘大少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狠狠白了戴琳娜一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胆共匪还不老实交代？”

戴琳娜当年好歹也是一熬夜看《红岩》的先进青年，面对敌人的严刑拷问表现出了大无畏的江姐式革命风范，闲闲道：“哦，差点忘了说，上面把他分到H队去了。”

“什么？！”潘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欧巴桑你不把他分在一组也就算了，居然都不在A队？！”

晴天霹雳！

戴琳娜挖挖耳朵，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嗯。”

潘良一脸诧异，“你是嫌我钱多吗？居然帮我找竞争对手？”

戴琳娜将椅子转了半圈，“接到上面通知，要和谐不折腾保持组织内部团结稳定，请问潘君对我党指导方针有何高见？”说罢两手一摊，意即你奈我何？

“是死老头安排的？”潘良脸上的肌肉顿时扭曲起来，其狰狞之处真如钟馗在世莫可言说。戴琳娜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大腿上的鸡皮疙瘩，继续耐心地煽风点火：“如果这还不够明白，我就再解释下。领导的意思是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他没兴趣看两只狮子在A组相斗相杀，以无意义的内耗在贡献国家GDP的同时降低企业收益率。够清楚了吗？顺便说一句，王君先生含蓄地向我暗示了不想和你出现在同一组的小小心愿，本着组别力量平衡避免内部纷争以及照顾新同事的原则，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王君先生在日后的任、何、一、次、分组中都不会跟你处于统一战线，字面意思。”

“听懂就可以走了，据称‘那个王某某君’平均每天销售1……32套房，而他刚刚开完会就已经去小组报道，这会儿估计已经接到活儿找客户去了。这个季度想拿到优胜的话——”戴琳娜站起身来，裙摆款款一摇三晃地走到潘大少跟前，深情地拍拍他肩膀，“亲爱的学弟，自求多福吧。”

潘良一口老血噎在喉咙口险些气绝身亡，袖子一甩绝尘而去。戴琳娜无声狂笑三十秒，以无比愉快的心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MOHO从创立之初就按照业绩分销售部为A至H队，每队又分一二三四组，凡是新招到优秀的销售员都按照组别顺序挑选——说白了别的队也就捡捡他潘大少挑剩下的残羹冷炙。不仅别的队，就连A队其他组也经常埋怨此等不公平的等级制度，对此潘大少的回应一向是他潘良凭能力进的A队一组，当然有权利饭捡好的吃东西捡好的使，不服气你咬我啊！

当然潘良是不会为公司浪费人才而扼腕叹息的，他恼火的是，将他潘大少点名要的人扔到H队那种鸟不生蛋的屎壳郎窝，当真岂有此理！

一只脚跨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潘良还是气焰嚣张，一心想着给自己讨个说法，然而等两只脚都迈进去，潘良心头那撮小火苗呼地就软下去了——

要是现在跟潘老头要人，那不摆明了撒娇示弱嘛，和幼稚园大班跟好朋友小手绢分开跑去抱老师大腿的鼻涕虫们有嘛两样？

难道他还能抽抽搭搭地跟顶头上司哭鼻子说“老板你赖皮啦说好了不滥用权势不带这么玩的你你你，你违反游戏规则你把我的人还给我吧好嘛好嘛好不好嘛——

呕，想到胃里就犯酸啊！怕个鸟，难道他潘大少没了那个王什么君就卖不出房了？！

必！须！不！可！能！

所以当潘拾忆语带笑意地问他“什么事”的时候，潘良只是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说：

“交报告。”

“哦，交报告啊。”潘拾忆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那报告呢？”

“？？忘带了。”

望着年轻人垂头丧气的背影，潘经理摸着自己略微戳手的下巴，露出一个异常温柔的微笑：

小良啊，妄自尊大是病，得治。

那王君仿佛一阵风，悄悄地拂过了潘良的心窝，然后？？就没了。

想潘大少当年从和记那种小公司被挖过来的时候还在晨会上被潘老头大肆吹嘘了一番，这是潘老头的一贯手法，其用意一在激起全体销售人员的竞争心，二在对新进人员施加压力。开玩笑，为挖角送出去的票票怎么能白花？

而这位王某某君，除了极之低调地去H组报了个道，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销售部两百来颗人头中。再加上他自己跟打了鸡血似的加班加点地电话卖房在各个销售网点蹲守跟客户吃饭打球各种联络感情，两周过去了，潘良居然连汉奸毛都没见到一根，只听说一向懒散的H组忽然忙活了起来，而且忙得很活泼、很愉快。

仿佛玉景花园那些他们卖了三年的垃圾房忽然变得供不应求，或者套牢N年的股票连着十天涨停板，就差没在脑门上写着，“哎，客户电话打不停，今晚又要赶场不能回家陪老婆吃饭了，真~~讨厌啊！”

“哔——”听着王永昌绘声绘色的描述，潘良的忍耐神经忽然断线，于是某个周五晚上十点半，中钢八楼大会议室里，潘大少面对着一群战战兢兢然而昏昏欲睡的属下，正痛心疾首地拍桌子怒斥：

“蠢材！一帮笨蛋！脑子都掉厕所忘捞回来了吗？啊！我忙了这么多天，你们就没人动动脑子探察个敌情？”

他们也是有客户的好吗？大少发疯谁敢闲着啊！一干人等纷纷腹诽，然而都很识相地保持着高品质沉默。

“像他那种顶级销售员，手里肯定有一长串的客户名单，都是一买一栋楼的超级大款！别告诉我你们居然没想过窃取情报为我所用？”

“偷他手机！抄他便签纸！翻他PDA！趁他上厕所黑进他电脑！你，对，别看老五，就是你金丽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怎么对付B组陈更生的，真不行找个搭档来场美人计！”

被点名的金丽华错愕不已，一张粉脸臊地通红，刚想解释，潘良大手一挥，“不是批评你，你做得很好，问题是这回脑子怎么就不灵光了呢？给我反省！还有肖华！你不是认识几个黑客吗？找个破译密码的软件，他总有个什么地方存通讯录！”

肖华噤声，默默想着大少记性真好以后旷工千万别给逮到？？

围着会议桌转了今晚的第N圈，潘良烦躁地耙了下头发，陈家豪望着大少焦虑的样子，很少不更事地插了句，“敌在暗我在明，Patrick，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啊！”

众人狂倒，不能为领导分忧解难就闭嘴听训好吧？！王老五最是爱护家豪老么（据说是因为陈家豪的妈妈在东城开了家广东馆子每次给他打七折），抢着开口道：“大少，这个任务交给我！”

潘良眼神一亮，“你准备怎么干？”

王老五已经开始后悔一个冲动替人出头了，想了想，硬着头皮说：“我偷他手机！”听起来也只有这个比较靠谱。

“好兄弟！”潘良兴奋地搓着手，“说说具体计划。”

王老五正愁眉苦脸地想着贱招，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略带惊讶地说道：

“哦，MOHO的企业文化可真友好。”

王老五差点咬着自个舌头，这大晚上的连保安都下班了，这楼里居然还有人？连着潘良，九个人都是一脸戒备地望向来人。男人高个子，板寸头，衬衫西裤，俊得很，带着悠闲的笑意站在门口，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见人瞪他，他也不恼，反倒笑笑地望回来。张伟比较沈得住气，想到可能是哪个忘了东西的苦逼同事，问题是销售部人太多，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是哪个组的或者在哪见过——

诶，好像真的？？在哪见过。

把眼镜摘了，头发剪了，张伟脑中忽地灵光一现，当即吃惊地指着来人，就差没配上颤抖抽气音，“你，你你——”

男人听了半天，玩够了，对这效果也挺满意，当即愉快地朝张伟点了点头，友好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来拿个手机，你们继续。”说着走过来，从会议桌的抽斗里掏出一只黑莓，朝他们晃了晃，众人略心虚地松了口气，王老五这时已经回过神来，赶忙问道：

“请问您是——？”

来人笑得更开心，“新同事，刚来两个星期，难怪王先生不认识。”

“我叫王君，成王败寇的王，谦谦君子的君。日后还请多指教。”

说完将手机略嫌仔细地收进西装内袋，挥手跟新同事们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

突然，只听得“呼呼呵呵”一阵喘气声，王老五一声尖叫：“快拿喷剂——”

A队一组的精英们反应略慢，于是潘大少不幸地在二十九岁的高龄因哮喘送医，跟两个六岁的鼻涕虫同房住了一个星期。

据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潘大少还因此患上了孩童恐惧症，当然，这是后话。

三、子系中山狼

想当然耳，潘良跟王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从A队的角度来说，这一旦闹起来顺藤摸瓜扯出前因后果实在没啥好果子，纷纷权潘良罢手，但潘大少这种要脸不要命的人在同事面前丢了脸后是吃了称砣铁了心，每次见面不分场合必给王君难看。而以王君为代表的H队不知受了何方高人指点，纯当“潘大少每日情景剧”是忙里偷闲的放松活动，类似于眼保健操或是TBBT之流的存在。

然而根据国际外交上的说法，地区局势从紧张到冲突再到战争爆发其实有着明确的发展过程及标志性事件，以下为潘王冲突中的几次激烈碰撞：

1、人生若只如初见

周一晨会，潘大少结束了为期两周的休养初回公司，会议室门口迎面撞上王君，顿时全身杀气充盈、眼神火花四溅。

王君挑眉， 主动伸出右手，笑容谦恭，略带一丝愧疚，“听闻潘少身体不适，我还一直内疚着想去探望，无奈客户太多分身乏术，实在是对不住。”

潘良咬牙，将王君的手在空中晾了至少十秒才不情不愿地握上去，仿佛生恐沾上细菌，假模假式地虚晃一枪便抽回手，皮笑肉不笑地正色道：“那是朋友平时叫着玩的，王先生可不能当真，都是公司同事哪分什么高下，叫我Patrick就好。”

王君笑容天真，疑惑问道：“为什么叫英文名啊？我可是听说潘少有个很好听的昵称呢。”

“良子，良家子也，又好听又好记，这么富有内涵的名字，应该发扬光大给让公司同仁都知道啊。”

身后笑声迭起，潘良顿时黑了脸，心里将那杀千刀的戴琳娜祖宗十八代轮番骂过，叫她挖个人，有必要把自家老本和盘托出吗？那个鸡婆长舌妇还对他说了什么？该不会连他大学时吊钢琴到女生宿舍楼下唱情歌的事都爆给他？

潘良暗自将那银牙咬碎和血吞下，瓮声瓮气道：“公司内叫昵称，不大方便吧。还是英文名好，大方又顺耳，我外国客户不少，都觉得这名字挺好。”

王君“哦”了一声，点头以示了解，刚准备见好就收，潘良的反击已紧随而来：“说来倒巧，我刚想着博士大人怎么会对昵称之类的小事有兴趣，想来也有道理，怎么说也和王婆同姓呢。”

王君挑眉微笑，“客气客气，不愧你我潘王两家自明代便是旧识，野史有志名着有载，咱这也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说不相识。”

潘良一愣，刚要开口，身后王老五轻拽衣袖，“潘少，咱挡人家路了。”潘良望身后人头攒动笑容诡谲，偶有小丫两三只已然尽笑不能言，不禁疑窦丛生，正待细问王君语意，忽听顶头上司自会议室里慢悠悠道：“王君啊，这你说的就不对了，他潘良就是潘金莲后人，那也得该姓武不是？”

王君暗吐舌头，收了心不敢争口舌之利，侧身抢进会议室，只心里暗自嘀咕，这年头复姓盛行小三当道，潘良就是要改姓，也是个西门良子的命啊！

2、

话说晨会前王君独留那潘良一人在外头，闷声把肺气炸，大少的臭脸整整摆了一周，三番五次明攻暗讦，将王君从发型到穿衣批得一文不值。直到被经理叫到办公室训话，这才幡然醒悟。

他潘大少是什么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就让王君这个宵小之辈占点便宜又如何？

痛定思痛之后，潘良决定让丰满的理想为伶仃的现实让路，尽管他昨晚新想出了好几句贱骂，无奈老板手里掌握着他这个“小小”销售员的工资卡。

然而示好似乎也是个浩大的工程，他上星期把王君全身上下贬了个遍，总不能转眼就将他捧上天吧？潘良思来想去，也只有在工作方法上求教一途。

话说自从王君入队以来，H队的工作气氛就各种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充满着共产主义大锅饭式和谐气氛，队员之间再不为争抢客户，为好地段的楼盘拼得你死我活——虽然按照他潘大少的判断H队手里根本就没什么好楼盘。

王君是怎样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分配有限的资源，达到社会和谐的呢？

面对潘良不耻下问的虚心脸孔，王君洒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谆谆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还未待潘良将古汉语翻译成现代文，王君已然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跟几个同事勾肩搭背地出门去也。

大少愣了半天，掏出手机GOOGLE了下王君刚刚的话，随即面容扭曲神色狰狞。

他大爷的！居然耍他，完全无视他休战的诚意！

大少手机一收，冷哼一声，他改主意了，誓和王君将那楼板斗穿！

3、

每月总有那么一回？？长达三个小时的总结会。

由于潘大少和王博士忙着互相讽刺谦让，倒让正在台上介绍经验的本月先进捡了个便宜。月度总结无关money，潘良才懒得在意，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圆珠笔，一边给第四任女友发短信，会议桌那头的潘经理瞪他一眼，潘良一声冷笑，干脆把手机踹回兜里，抢过身边王老五的万宝龙两根一起，嗖嗖，十指翻飞若有神。坐在潘拾忆右手边的戴琳娜投来凌厉眼刀一枚，台下纤指微动，潘良只觉手机狂震，掏出一看，“少转你那根三毛八，经理看得眼花”，潘良冷笑一声，也不回复，反手把手机压在实木桌面上，挑衅式地瞪回去。

意即就是要他花。

戴琳娜怕动静太大不敢再发，只翻个白眼，心下啐句幼稚。忽然手机又震，戴琳娜微觉奇怪，然而看完后不禁失笑出声，当下朝坐在潘良对面的王君点点头，回了一句“感激不尽”，王君谦然一笑，继续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的先进分子。戴琳娜不见他低头，手里机子却又震，一看却是一句“为上司分忧，职责所在”，外加全角笑脸一枚。戴琳娜双眼眯得月儿也似，难得三八地仔细观察了一番对面的男人，一手执笔一手插袋，精明睿智的银框镜下睡眼惺忪眼皮打架。

居然是盲打，戴琳娜绷住笑脸，无声地发了条短信出去。

MOHO一向弱肉强食，位于食物链底端的茶水小妹更是饱受欺凌。接到戴琳娜短信，登时受宠若惊，蹬上球鞋五分钟内冲下八楼又冲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敲开会议室门，走到潘良身边，战战兢兢道：“潘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Selina姐让我给你买了热巧克力。”说着一脸同情地递上麦当劳纸杯一只，潘良大感莫名其妙，接下杯子望向戴琳娜。戴琳娜笑不可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强作淡然，微笑道：“每月总有那么两天，我们都懂的。”

众人哄堂大笑。

潘良脸一红，刚欲反驳，便听得手机“嗡嗡”拍着桌面。潘良深吸一口气，赶紧掏出哮喘喷剂猛吸几口，这才打开收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