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沛伸了手，又缩了回来。

沈良见状，又扯了一个炮竹，拿在手里。“别怕，我帮你拿着。”

沈沛接了燃香，点了沈良手中的炮竹。信捻燃了，沈良把炮竹扔向了半空。又是“啪”的一声，伴着微弱的光响起，而后是一缕白烟，聚起的瞬间又随风散了。

“以后叫你沛娃子吧。我老家都是这么叫男娃儿的。”

“嗯。”沈沛轻轻回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那夜，二人用了一个时辰，才把那一挂鞭炮放完。

想到此处，沈沛突然清醒了。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拿起了一小挂鞭炮走了出去。那是刘管家走前，沈沛让他买来的。

沈沛府中不时响起了噼啪声，断断续续，响了足有一个时辰。

第二十五章

正月初二，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街上寂静了两日后恢复到了往日的景象，甚至要更热闹一些。沈沛这日一早便出发往京城方向去了。十日后，到了京城。车夫按照沈沛的指点，到了程府。程之秋官阶不高，倒也有一座小宅，只是这两日在程府伴在程夫人左右。沈沛本想去程之秋的宅院，半路却碰到了杨管家，叫他去了程府。

到了程府，还不等沈沛进了正门，程之秋便迎了出来。

“可有些日子不见了。”程之秋见了沈沛，热情非常。

“少爷。”沈沛作揖回礼。

“我不是说以后不必这么称呼了吗？”

“便是萍水相逢，我也要唤一声程公子的。叫你少爷也未尝不可。”

“随你随你。之前我娘还提起你，问我那个前些年被放走的家奴先下如何了。”

“多谢夫人记挂着。”

程之秋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自在。等跟我娘问个安我便找杨管家先送你回去我的宅子，我过两天便回去。”

沈沛微微一笑，又做了一揖：“多谢少爷体谅。”

“前几日我收到了你的信，还想是问候呢，没想到竟没一句问好的话。”

“是我疏忽了。那几日有些忙乱。”

“说到信，你在信中问了我沈良的下落。沈良我倒是找到了。”

“真的？在哪？”

“若我说不想说与你听，你信吗？”

“不信。”

程之秋看看沈沛一脸笃定的神情，哈哈一笑：“知我者莫若君啊。”

“少爷的心思还是很好猜的。”

“沈沛，我问你。想必你与我在一起也有些拘束，为何还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少爷于我的恩情，沈沛自知今生无以为报。若到了此处还不问候一二，便太没有良心了。况且……”沈沛住了口不再说了。

“况且？”

“况且，我还是程家家奴时便想，若不是此番境遇与少爷相遇，也许我们会是莫逆之交。”

“好你个沈沛！我当时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没想到你居于人下之时，便想与我结成莫逆。”

“少爷，过往的那些事，就不要提了。”

“不提也罢。想着那些经历你也不想记起太多。”

说着话，二人已经走到了堂室，上座端坐二人。一边是程夫人，另一边则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沈沛记起多年前程之秋向他提及的程老爷，又见了这人与程夫人同坐，暗自揣测这大概便是程老爷了，但又不敢随便妄言。只好拱手道：“晚辈沈沛给二位见礼了。”

“不必多礼。”程夫人端详着沈沛，开口道，“真没想到竟出落成这般，当日秋儿为你求情倒是对了。否则程府上岂不是埋没了一个人才。”

“夫人说笑了，沈沛岂敢称‘才’。”

“你现在已经不是府中的下人了，不必太过拘礼。秋儿也跟我提过，说怕你在这里不自在，晚些时候便去了他那。若你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走之前，要你见一个人。”

“不知夫人要沈沛见何人？”

“杨管家，把沈良叫来，让这小哥俩儿团聚团聚。”

杨管家一直站在一旁，听了程夫人吩咐，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沈沛闻得“沈良”二字，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向着夫人作揖道谢。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而后停住了。而后，杨管家的声音响起。

“回夫人，沈良带来了。”

第二十六章

沈沛见到沈良的那一刻，突然愣住了。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哥，好久不见。”再细观，沈良照比几年前倒是并未有太多变化，还是一身布衣打扮，只是眉宇之间添了几分稳重。

“沈沛，你们几年未见了？”程夫人在一边问道。

沈沛转过头来，“回夫人，足有六七年了。”

“这么多年不见，还记惦着，也不容易。我看得出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夫人谬赞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你们这么多年不见，你们找个去处好好聚聚。我就不留你了。”

“沈沛告辞了。改日再来府中拜访。”沈沛起身，深深一揖，然后与沈良出了堂室。

正值隆冬，四周的花叶早已经枯萎了，府中小路上的积雪也被扫在了一边堆在一堆。整座宅子显得灰蒙蒙的，偶见的白色也是跳脱得刺眼。二人并肩走在程府中，半晌无言。

“哥，咱们同住的那间屋子有人住吗？”

“早就没了。前几年那边起了一场火，全烧了。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总想起你。你呢？”

“我有什么值得想的。”沈良笑了笑，“我还是老样子，到处给人打杂。”

“哥，想去云台吗？”

“不了。”沈良沉思许久，才回答沈沛，“我在一家铺户里做事，就这么扔下跑了也不好。不过得了假我倒是可以去探你。”

沈沛觉得奇怪，明明心中一直惦念着沈良。今日一见，却说不出更多话了。

“你要留几日？”

“若无意外，过了十五便走。”

“这么匆忙？”

“嗯。”

“沛娃子，我刚才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变了。但现在……”

“哥，我还是我。从开始就没变过。”

“我知道。”

二人就这么时断时续地说着话，走出了程府，在京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间，竟然过了几个时辰，天色也擦黑了。

“沛娃子，我该回去了。店里这几天已经开工了，老板是看在程家的面子上才放我出来一天。”

“哥……”沈沛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住了口，最后只说，“那我同你一起过去。”

“你果然没变。”沈良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有谁能不变呢？沈沛心想，但嘴上却没说，只是听着走着。

“我到了。”

“现在就进去？”

沈良向门里张望了一下，说道：“不用，等下回去就好。”

“哥，我去云台前先到了王家庄。”

“没想到你还是找了过去。”

“你一直知道我会过去，我看到那张字条了。”

“我又不会卜卦，怎么能知道。最多算是碰运气罢了。”

“那运气还真不错。”

“沛娃子，天色晚了。你回了吧。”

“那我改日再来。”

沈良目送沈沛离开，一直到他在街角处转弯再看不到了，才回了房内。而沈沛这边，却没有因为与沈良重逢而欣喜，心中反倒空落落的，仿佛某处被挖掉了一块似的。沈沛回到程府门前，他所乘的马车还在门外候着。车夫见了他，马上把帘子掀开请沈沛进车内坐着。而后问道：“大人，您要去哪？”

“程少爷的宅子。”

车夫得了令，也不再说话了，自顾赶着车。他知道沈沛素来喜静，今日听来声音又带了几分疲惫，更是不好打扰。过了些许工夫，车停了。他才轻声在车外说了声：“大人，到地方了。”

第二十七章

沈沛闭着眼睛，身子本随着车子的摇摆来回摇晃着。车子悠悠停下，他听到车外有人说道：“大人，到了。”

沈沛由下人引着，进了程之秋的宅子。

“你家主人回了吗？”

“回公子，主子还没回。他嘱咐下人，若公子来了，好好招待不得怠慢。”

“多谢。”

沈沛到了京城，便直接去了程府，而后又随沈良走了半天，眼下放松了些，只觉得周身疲惫。随意吃了些东西，便躺下睡了。待再睁眼，已然日上三竿。

“公子，您醒了？昨夜休息的如何？”沈沛起身，一推开门，便有一个下人迎了上来。沈沛听了问话，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言。

“公子，您想吃些什么？小的吩咐人去准备。”

“随意弄点清淡的就行了，不必太麻烦。”那人得了沈沛的吩咐，正准备下去，却又被沈沛叫住了，“劳烦问一下，你家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主子已经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大约辰时。”

“那先带我去见你的主子。”

“公子请这边。”

沈沛顺着下人的指引，见了程之秋。

“少爷。”沈沛依旧深深一礼。对此，程之秋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今日终于得闲了。”程之秋长舒一口气，又转头问沈沛，“我还没问你，怎么还在年里，你便从云台跑了过来？”

“圣上有旨，命大小官员进京参见，共庆上元节。”

“此事我倒是听说了。”

“怎么，少爷不去？”

“下了圣旨，怎敢不去。不过……”说到一半，程之秋问了身旁的一个仆从，“这事你听说了吗？”

“回大人，确有此事。”

“这种事，竟然不知会我。”

“小的原本您知道。”

“玩笑，你以为程逍遥的名头是白叫的？这些应承之事，我平日能躲便躲，能忘便忘。只是今日推脱不得。”听语气，竟颇为为难。

“大人放心，小人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还是你做事周全。”

“多谢大人夸奖。”

“你退下吧。”程之秋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那名下人领会了，便退了下去。而后他又问沈沛道：“你倒是让我惊讶，竟会一封书信说来叨扰我？我原本以为你在我这里拘谨得厉害。”

“少爷不欢迎我吗？”

“怎么会。我好客的名声可是远近皆知，你又是故人，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多谢少爷款待。”

“说起来，沈沛……”程之秋说到此处，故意顿住了。沈沛不明就里，只是看着程之秋，也不说话。“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当年的那些主仆之礼，如今的主客之道便都放下吧。你不累，我还嫌累呢。”他见沈沛笑而不语，又说道：“说些正事。”

“程逍遥的脑中还有正事？”

程之秋被沈沛这么一说，倒是愣住了半刻，才又哈哈大笑起来。“沈沛啊沈沛，你倒是不留情面。我脑中如何不能有些正事？”

“不过是开些玩笑而已。少爷有何事？”

“今日你来京城既然是面君，想必带了些礼过来吧。”

“只带了一棵野山参。”

“沈沛，你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吗？”程之秋沉思片刻又继续说道，“一棵山参便是送给城中要员，他们也未必看得上。你如今却用它呈给皇上……”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礼确实太寒酸了点。只是云台不过是个关隘下的小小府县，又怎么有太多财力去筹到贡品？”

“话虽如此……”

“我毕竟是远离京城的地方官，不了解皇帝秉性。如今我想问问少爷，只此薄礼，会不会被怪罪？”

“看运气。”

“运气？”沈沛不解。

“若当日龙颜大悦，便无需担心。还有，过两日便是上元了，你最好在上元之前将礼送出。”

“这我自然知道，原打算今日就送出去的。”

程之秋听罢点了点头，又嘱咐他这二日注意休息。他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只觉得有些乏了，脸色也不大好看。沈沛见状，起身向程之秋告辞。回到房中吃了些东西，晚些便拿着那棵山参办差事去了。

第二十八章

沈沛到了地方。见门外停着牛马车，车上载满了各式的箱子。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内心不免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了。待进了门，交上那唯一的东西，收礼的官员见了，不禁抬起头看了沈沛一眼，才收了礼。而后做了些询问，又在礼单之上写了“云台沈沛参数一”几字。沈沛谢了那官员后，从中退了出来。再过二日便是上元，沈沛计划着一过了上元便离开京城。他没坐马车，凭着些记忆步行到了沈良做事的那家店外。到了店前，他没有见到沈良，只看到了一番忙碌。沈沛无心打扰，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回转了程宅。

“公子回来了。”待沈沛到了程宅门前，管家上前来迎。

“少爷在吗？”

“您是说我家主子吧。他回了，还说等您回了若不太累，便去和他叙谈叙谈。”

“那劳烦前面带路。”

管家一路带着沈沛来到了程之秋的房间，而后转身对他说道：“沈公子，主子在里面呢。主子嘱咐过，若您回来了，自己进去便可，不必通禀。”说罢，管家转身告辞。

“进来吧。”程之秋的房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了他的声音。沈沛听罢，在门外道了一句“打扰了”便推了门进去。

“坐吧。”

沈沛听言，坐在了桌旁。程之秋将一个茶盏放在了沈沛面前。

“尝尝，味道不错。”

“少爷何时喜欢上了品茶？”

“闲来无事而已。有些年头不见，有什么变不了的。”

“话是不错。但这么说倒不像是少爷了。”

“不像？在你心中我程之秋只是一个纨绔子弟而已？”

“你不是纨绔子弟，从一开始我就清楚。”

“这么说，倒是你了解我了？”

“少爷心里还是有数的吧？”沈沛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开始变温的茶水，不再说话了。

二人对面坐着，对饮清茶。过了许久，程之秋才又开口：“你真的只送了一棵山参？”

“我还有别的可以送吗？”

“糊涂。”程之秋摇摇头，“何必呢。”

沈沛眉间一蹙，问道：“少爷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无论你是否另有企图，今日这事都太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