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知道寒假他得跟莫凌回家？谢随之戒备地瞪着他。古原再次叹息。真是个呆小孩。难怪莫凌怎么也放不下。

这种人，放着不管的话，的确是会一瞬间就被吞没了的。眼神这么清澈干净，却又这么明显地防备别人，恐怕只对莫凌

一个人才会全然卸下防备吧。

真是纯情得可爱的年纪。如此美好的青春。

“老师，我真的要申请留校。”谢随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只能这么再一次表明自己的坚持。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古原看着他的目光有点冷嗖嗖的，是错觉吧。

好像等着看好戏的目光……

古原终于把小说丢开了。

“好吧，把书面申请交过来，我给你签个名，剩下的步骤你也知道了，拿去办公室让朱老师盖章。”

“谢谢老师。”谢随之送上申请，觉得古原的目光更加的让他头皮发麻了。

“不谢，不过你最好尽快跟莫凌沟通，免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你也知道。”古原哼哼地笑，又加上了一句：“另外，

这个寒假我也留校，有空就来我的宿舍玩。”

“是。老师我走了。”他会去才怪呢，谢随之想自己跟古原一定是磁场不合，看见他就心惊胆寒的。只想赶快跑走到安

全区域。

古原所说的尽快，谢随之却一直找不到正确并且尽快的时间来跟莫凌说出来，期末正赶上考试高峰期，还有岁末晚会的

筹备也让莫凌忙得脚不沾地，基本上找不到跟他说几句话的时间。

于是谢随之就在犹豫和时间的不配合中慢慢吞吞地拖着，岁末晚会开完了，一路到考试，考完试打扫卫生，收拾行李，

差不多车子和人都联系好，第二天就要上车回去了，谢随之还是没有“等到”说的好时机。

一直到最后，谢随之还是在逼不得已的最糟糕的时间才把这件事说出口。

“你说你不回去了？”莫凌漂亮黑色眼睛由椭圆到浑圆，最后又恢复自然，慢慢拉长变得狭长。是那种盯着猎物的鹰的

眼睛。

嗅到一点危险，谢随之忐忑地看着他。莫凌身后是满满一车等着归家的莘莘学子，全部人的目光都盯着车门口的话题人

物，耳朵齐齐竖起像是一车小兔子，谢随之的背愈发凉透，而前景里的莫凌，表情已经出离愤怒了。

“我已经跟学校打好招呼，住宿没问题……”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很快被莫凌冰凉的目光截断，莫凌一直盯得他自觉地

闭嘴低头思过，才继续冰着脸，撇下他向车上走。

“我也不管你了。”隐约听见莫凌这么哼一声，谢随之抬头，看他背影，眼睛微酸涩，我也不是故意，以后你就会明白

……

并没有什么以后。三秒钟后一个行李箱彭地被主人甩下车，扬起尘土呛得谢随之咳嗽，迷糊里他看着莫凌跳下车，潇洒

地在满车人尖锐的口哨声中挥手，车子远去，余下谢随之在车尾废气里呆成雕像。

“我也不回去了。”莫凌对他挑眉，“以为我会拿你没办法？哼。”

哼，莫凌这么说，看着那人已经呆滞到了一定程度，就伸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一下，看能不能打得他以后聪明点。

谢随之只是向后退，不相信的看着莫凌，莫凌于是顺应了观众目光，继续嚣张地笑，终于谢随之又向前走一步，拽住他

脖子。

“你……”他张嘴似乎发不出声音，就凶狠地拽住他摇晃，“你……”

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逼得他脸皮渐渐发红，几乎就要气急攻心而亡。

莫凌任着他摇，打死谢随之他都做不出掐死莫凌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现在只是欺负得狠了，总也得让人家放松一下

。

一边被摇晃着，莫凌一边看表，心里估计着古原的脚程。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接到消息的古原就来把他们拆开，免得校

门口的学生在回家和看热闹之间徘徊，严重影响交通以及学校声誉。

“你不回家了？恭喜，找不到地方住可以先在我那里凑合几天。”古原半点不意外，一手拽一个向学校里走，还腾出脚

踢着行李箱。

“谢随之，我跟你说过要先跟你家长打招呼的，现在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他又转向谢随之，训斥的语气，几句话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莫凌在一边听着，眉毛开始一跳一跳。

“老师，”他不揭穿他就好了，还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是谁说要我全权负责的，结果他找你申请留校，你居然也不

跟我知会一声。您明知道他的脾气还这么来，明摆着要看热闹。”

说他护短也好，他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谢随之。笑话，他自己都不舍得欺负，怎么能容忍别人来占哪怕只是皮毛屑一点

的便宜。

谢随之可是他罩着的，哪能容许别人讨去半点便宜。

古原嘿嘿笑。意味深长，却也不急着争这口舌之利。

你就在意罢护着罢捧在手里罢，我看着你怎么一点一点陷下去，就算你再嚣张，也不过是个小孩，就不相信真的没有能

治住你的事情了。

古原嘿嘿冷笑。笑得身边的两个男生打冷颤，谢随之投给莫凌一个“你看我说过罢”的眼神，被莫凌凌厉地瞪灭。

还不是你临时生事惹出来的，看我闲了怎么收拾你，哼。

第23章

有轻轻的音乐声，鼓点节奏沉缓有后劲，是他很喜欢的一首爵士，女人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寸寸抚摸过脊梁，令人温暖得

战栗。谢随之舒舒服服翻个身，随之而来还有鸟的鸣叫，环绕着这样一个懒洋洋的清晨。谢随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

跑到哪一个梦里来了。

无论如何，一定是个美好的梦。

他坐在被子里大概发了好一阵呆，终于完全醒过来。窗外正对着一个有晴朗早晨的院子，一只猫在窗沿上优雅地漫步，

偏过头来疑惑地看他一眼，黄白相间的尾巴轻轻卷曲着，又高贵地拖下来。然后忽然就跳出了莫凌不悦的脸。

“你还不起来？”他敲着玻璃说，谢随之一个机灵，跳下床。

出了客厅，莫凌也从院子里进来了，手里正抓着刚才那只猫，一边向他说话：“早餐在厨房，自己找。我要把这个小家

伙带回去给孙爷爷。”

“哦。”谢随之还是处在刚醒来的睡眼惺忪，一边为穿过客厅的冷风拉紧了身上外套：“叔叔阿姨呢？”忽然才发觉整

个家里出奇安静，怪不得能听见鸟的叫声。

“今天是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一早就出门浪漫去了。”莫凌撇嘴，这么些年了，老父老妻还搞这一套。最可气是每一

次都排斥他，说什么结婚纪念时有个那么大的儿子破坏气氛，搞得本来也没在意的他，听了就有点憋气。

谢随之抓抓头，隐约记得昨天莫叔叔是跟自己说起过，“哦。”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拖了步子向浴室。

“你给我动作快点，我们今天也要出门。”莫凌在身后抛来一句，谢随之转身，只看见一个白色背影小跑着穿过院子。

谢随之走进浴室，捧了一捧水扑到脸上，稍微清醒了，捞过毛巾随意地在脸上抹一把，看向架子上，动作一顿，微笑。

架子上四个整齐摆放的刷牙口杯，红黄蓝紫，配套颜色的牙刷牙膏，其中最崭新的一只紫色，是属于他的。

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这样只在家庭独有的细节，谢随之屈指弹了一下镜子里面那个笑得过于灿烂的家伙，嘴角却还是越来

越上扬。

从他几乎是被莫凌押解着回到莫家，已经有小半个月。

除了第一天的忐忑不安，之后的日子，大概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莫凌的父母如想象里是简单平常的夫妻，莫父是本

地日报的一个副刊编辑，莫母是文化局一个办公室主任，非常干练的性格，莫父相比之下就要粗枝大叶一点。很明显的

莫凌在性格相貌则多倾向母亲，这一家人就像任何平常的一家，有随处可见的和谐幸福。

谢随之虽然提醒自己只不过临时串角，终究还是有了一种回家的错觉。甚至已经在自己都讶异的雀跃中期待着一起准备

着过年。

年是一家人一起过的。虽然这个家只是暂时的。但这里的温暖已经比他所有过的全部记忆加起来还要多的多。

洗漱完毕，谢随之走出客厅，发现莫凌已经回来了，那只猫也还在，一脸悠然地在沙发靠背上用后腿坐着。

“孙家没人。”莫凌说：“看来只能把它关在家里了。”

谢随之不置可否，绕过去进厨房，才在桌边坐下，那只猫已经跟进来，一跃而上，谄媚地对他喵喵叫。

谢随之无视它，径直掀起自己的早餐，一碗鱼片粥还温热着。谢随之抬头对小猫做个鬼脸，在猫瞪着他的时候莫凌从后

忽袭，把小猫再一次置于掌握之中。

“你可别惹它，小心它以后报复你。”莫凌顺着小猫后颈的毛，安抚它，一边认真告诫谢随之。

“每次我吃东西都跑过来，我怀疑它是故意的。再说我智商一百多的人，会怕区区一只小猫。”

别说他以大欺小，这世界就是这样子，如果顺着这只猫，那他连自己口粮都保不住了。切切不可妇人之仁。

莫凌嗤笑：“智商一百？你确定有这么多？”

谢随之含着调羹，随手就一个拐子过去，莫凌潇洒地做移形换影，但没意料到这一举放松了手中小猫，当下出笼猫一只

，就迎着张牙舞爪的--小猫看来的--谢随之扑过去。

一时间人跳猫叫，好不热闹。

战斗式早餐完毕，两人一猫就出门了。

“我们要去哪里？”

“没想好呢。你想去哪里？”莫凌把猫放在自己肩上，帅帅地把手插到口袋里，白色帅气的外套，配着黄灰相间的小猫

，一时间引来不少回头率。谢随之走在他身边，只担心着那只猫一时兴起跳到自己这边来。

“我想回家睡觉。”

“驳回。”莫凌眼也不眨，对对面走来的老太太笑眯眯打招呼，“你说你，天气这么好，不出来晒晒太阳在家里等着发

霉？”老太太过去了，他义正词严地批评谢随之的腐坏作风。

“海南的天气几时不好过？”尤其是冬天，基本上除了多云时候，都是大晴天，中午出来走一圈能把人晒出汗。像现在

，只不过早上，太阳照到身上已经热乎乎的，谢随之抬眼只看见一大片蔚蓝的天空，几乎干净得反光。连风里面都有阳

光的晴朗气息，行人相望，都是懒洋洋的表情。就像莫凌肩上那只猫。

“找个荫凉的地方晒太阳好不好？”他换个商量的语气。前面的一人一猫看他，一模一样椭圆形的漂亮眼睛，透露出同

样的鄙视。

“我们去学校走走好了，好久没回去了。”莫凌退让了一步，转了个方向，继续昂然前进，谢随之无可奈何地跟进。心

里已经反驳了几千遍。

这样一个晴朗有风，无所事事的一天，正是理所当然赖在家里发霉的最佳时机嘛，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那还有比一个人

呆着懒洋洋更加与世无争的事情呢？

唉，优等生就是这样，不了解颓废的美感。

第24章

一只猫在草皮上翻滚翻滚，终于滚到跑道边缘，被水泥台阶弹回来，停顿一秒，朝相反方向继续翻滚，阳光成柔和射线

穿越空气，青草的气味散发开来，露水已一早蒸发干净，小猫柔软的白肚皮和圆爪子有着让人握在手里轻轻揉搓的欲望

。

距离这场翻滚戏十米外，大榕树荫下，还有两个人横卧。

“半个人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谢随之有些郁闷地扯着外套，一点一点脱下来，其实他很想学那只猫来

个翻滚，可惜光天化日之下还当着莫凌，自由的意愿只能被自己默默扼杀。

莫凌的姿势就比他好多了，顾忌白色外套，只是靠着树干，懒洋洋看着台阶上随着风动树摇晃悠的光影碎金样一寸寸集

中分散。

“把你的猫叫回来啦。”谢随之注意到小猫已经要滚到路中央，有点黑线，神经这么脱线，那是只什么猫啊。

“它还不习惯它的名字呢，怎么叫？”莫凌这么说，其实是很有兴致看猫究竟能滚到哪里去。看到这只猫他就忍不住联

想到谢随之，一样无所谓的盲目的勇气，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爱又可气，让人不知怎么办，最后还是觉得可爱多一点。

更正，是从前的谢随之。那个横眉竖眼又老是吃瘪的谢随之。而眼前这一个，拉长版的谢随之，形状还是一样的，脾气

却变了，那种别扭劲还在，明目张胆的刺人尖锐却已经完全收敛起来。

是因为被他驯服了么？

脑子里一处什么地方被触动了，莫凌转头看谢随之，后者是骨头都软掉的颓废状，很无言地回望过来。

“你……”

“唉。”谢随之叫一声，捂着脸坐起来，从身边拎起一个圆溜溜的弹球，左右张望着犯罪人。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球是我的。”

宿舍楼方向奔过来两个女生，嘻嘻哈哈的，说是道歉，诚意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的心思都用来打量莫凌了

。谢随之听着道歉还没等自己说没关系人家就开始跟上来问起莫凌名字来，本来不爽的脸加速进行到铁青。

“喂喂喂，”毫不客气打断，顺便把女生隔开：“小孩子没希望的，他要找也不找你们，我们是高中生了，小孩子一边

去。”看样子都不过十几岁，搞不好还算幼女，居然就敢在路上随便问男人名字，现在小孩真要不得。

“拽什么啊，高中了不起啊？”小女生更鄙视他。“我们问他又不是问你，人家都没表态呢。”

谢随之爆青筋，看莫凌果然是笑眯眯站在局外看好戏的悠闲状，气不打一处来。

“莫凌！！！”

“哎，”莫凌笑嘻嘻应声，怪不得他想看戏，本来就是谢随之不该沉不住气。“对不起，我们只是过来学校怀旧一下，

你们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不过小学生还真的太小了。等到你们十八岁了欢迎再来找我。”拉过谢随之推身后去，他的

态度很诚挚，也赢得对方的另眼相看。

“十八岁太老啦。”女生之一这么遗憾地说。“估计到了十八岁我也不会遇见帅哥就问名字了。”就是还小着才敢色胆

包天。

“十八岁你就可以承担法律责任。现在你们有什么不好了是我吃亏。”

“那就没办法啦。”

开诚布公地交涉，愉快地挥手告别，等看不见对方了，莫凌才转头看张大嘴的谢随之。

“看见没有，这才是应有的对待陌生人表示爱慕的方式。大家都和和气气，都不吃亏，多好。”

“你你你……”谢随之抖抖抖地指着他。

“我什么？”

“太虚伪了。其实你根本就看不起他们吧。就因为你的脸过来跟你搭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种事很普遍啊。对于陌生人，第一眼当然只能看见我长什么样而已，就是这样才需要进一步认

识，我觉得这样虽然肤浅一点，可也没有错。”莫凌平静的说，谢随之还是扭曲着表情，他就不由促狭地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