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不屑的摆过头去。

「喂！你。」

「我在跟你说话！」

「干什麽不吭声？」

「早上才见过面的，你不会忘了吧？」

「算了！服了你，我先说了，我是陈德威。你可别又忘了。」说完，他轻轻的笑了。

－－陈德威。

他笑起来，跟妈妈一样，左脸颊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8

敏姨轻轻放开了我。

「小捷，你为什麽不肯说话，我都知道。」她缓缓的，把她的手握著我的手，然後，放在我左胸的位置。「你这里，还有一个结，一个心结。」

「那麽多年了，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尝试去解，小捷，你何不给他们机会呢？」

「姨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帮你解了。」说完，她揉了我的头。

我握了她的手。

（别这麽说，姨你还可以活很久！）

姨是少数为了我去学手语的人之一。

「小捷，你知道吗？你什麽都好，就是太傲了。」敏姨又移开了她的视线，投向空中。「就像你父亲一样，一身傲骨。」

「你们的眼睛太像了，一样都是那样的傲气，不服输。」

「然而，尹澄终究是跟了我姊姊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但是，小捷，你却吃足了苦头。你不肯低头的结果，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封闭。」

「你不接受别人的关心，对别人的同情不屑一顾。你宁可孤僻，也不愿依赖。小捷，你这样子，叫敏姨怎麽放得下心？」

－－她的样子好憔悴，好无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子？

「小捷，我不知道你在陈宽的那几年过的是什麽日子，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姨现在只求你一件事。」姨坐起了身子，紧拉著我的手。

「试著让别人打开你心里的结吧！」

「起码，不要抗拒。」

－－不要抗拒．．．．．．

下午，我便藉口离开了医院。

我的心好乱，什麽也没办法想。一直以来，我以为，过去就将成为一个谜。回忆对我来说，也只是一袋腐臭的垃圾。

平常不去看，不听不问，像是拿个盖子把垃圾盖住，将臭味掩盖起来。但是，垃圾还在那，不会消失。不知该怎麽处理，於是，只能紧紧的盖住它。

等到有一天，有人猛然掀开盖子时，才发现，恶臭又更严重了。终於，我被这逼人的恶臭，压的喘不过气来。

自焚吗？

很像爹地的作风呢！

我早已忘了他的样子，但却能隐约记得，他教过我的一句话－－

对谁都可以低头，就是不能对你的敌人低头。

父亲的声音很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却总是相反的强硬。

－－父亲，这就是你对他不服输的表现吗？

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麽，该想什麽。我只能顺著我的脚，慢慢，一步一步任它将我带往未知的方向。

竟然，我又走回了那个小公园，有著秋千的小公园。

「枝仔冰！枝仔冰！」不远处传来老年男子的叫卖声。

－－枝仔冰！

心头一震，还没会神过来，我已不由自主的跑了过去，朝老板比了个「３」的手势。

「三枝呢！吃得完吗？」

－－吃得完吗？

我不知道。

朝老板微微一笑，点点头，就好像当年。

－－好热。

拿著三枝冰棒，我坐在习惯的那个秋千上，摇啊摇。

　　－－冰棒在溶化。

但是我不敢吃，一口也不敢吃。

吃完就什麽都没有了。

－－妈咪，爹地，家。

只剩好大一片红，一直蔓延，蔓延。火烫的红。

我的家，爹地，妈咪。他们会很难受。

－－别溶化。

别溶化，别溶化．．．．．．

－－求你．．．．．．

「喂，你在做什麽？」一股声音闯入。

地上，我看到一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抬头看－－

那个傻疯子。

9

「你在干吗？」

「又不理我。你还真孤僻。」说完，就迳自在旁边的秋千坐了。

－－要溶化了。

对我摆摆手，「你不吃光看啊？」

「咦，好像在要下雨咧！」

－－下雨？

抬头，阴霾的天空。雨滴，一滴一滴，落下。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烧光了，都烧光了，什麽也没有了。

「该死！真的下雨了！」

「喂，你走不走啊？」

冰的水，雨的水，流过我的手。就是没有泪水。

－－我一定是个很残忍的人。

冷血。

－－「你们看，那小孩看到自个儿家失火，居然连哭都没哭，吭都不吭一声！」

－－「啊唷，搞不好他跟他爸妈一样不正常呢！」

－－「喂，别说了，你们瞧！他瞪过来了。」

－－「哼，那个眼神一看就知道不正常！」

不正常。被爸妈抛弃的小孩。

－－哈哈哈！

－－不正常！不正常！

「喂，你……」

「最後问你一遍，」他站到了我前面。「走不走？」

－－走不走？

我看著他，全身几乎湿透的青年。

雨水滑过他的眉心，略长的睫毛，直挺的鼻梁。淡蓝色的薄衬衫，紧贴著他的身体。

他蹲了下来，与我平视。「回家吧！」

－－家？什麽是家？

－－都烧光了，哪还有家？

我只能默默的盯著他。

「唉！败给你了。」他站起身来。

－－要放弃了吗？

放弃像我这样一个不正常的哑吧。

孤僻又任性，注定要被不断的抛弃。

突然，手臂被狠狠拉起！

干什麽？

－－死疯子，别抓著我跑！

－－妈的，我的冰要掉了！

遇上这疯子，从来都不会有正常的事。

他居然抓著我一路跑回他家。

－－三枝冰掉了两枝！

「你随便坐坐吧！我拿点乾衣服过来。」说完便走到里头的房间。

－－自做主张，我有说要穿你的衣服吗！

真失败，第一次还没出手便被屋主带进来。

屋子不是很大，但好像只住了他一个人，应该措措有馀。

品味还可以。而且，他真的很喜欢蓝色，屋内到处是蓝色，淡淡的蓝，深浅不一的蓝。

－－原来疯子会喜欢蓝色。以後注意点……

还没打量完，疯子又出来了。

伸手拿了叠衣服给我。「给你。你先穿著，可能会有点大。」

－－有点大？

……

－－废话！你那麽胖，我那麽瘦！

白了他一眼。

其实他不胖，标准的很。但，我就是不爽！

「你还拿著冰不放啊？」

「给我吧！看什麽？难不成，淋成这样你还要吃？」

－－吃不吃干你啥事！

「好啦好啦！别瞪我，帮你冰起来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不过，很好，不会溶化了……。刚刚怎麽没想到冰起来呢！

真是越活越过去－－竟输给个疯子了。

－－呵！

「笑啦？这样就笑啦！看你好几次，第一次看你笑。」疯子又开始唠叨。「笑一笑多好呢！而且……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废话，这我也知道。

「比起你刚才在小公园里，一个人愣在秋千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以後别那样啦！天底下，会有什麽事情没办法解决吗？开心点吧！」

－－开心点吧！

这疯子，真的是很傻呢……

10

这疯子，真的是很傻呢……

而我，应该更傻吧！居然因此整个心舒坦不少……

躺在他家床上，倒头大睡。

醒来11点了。

【四封未读简讯】

17：45。

【尹，上哪去了？小薇很担心你。

　　　　　　　　　　　　　　　李园】

19：23。

【小尹，看到的话，回个简讯吧！

　　　　　　　　　　　　　　　李园】

01：34。

【尹，找了你一夜，到底去哪了？】

04：52

【小尹，妈死了。】

－－死了。

敏姨死了。

疯子说的话真的不可信，世上多的是解决不了的事。

爸，妈，敏姨，陈宽和爸妈，我和陈琳、德威，都是。

留了字条。

【疯子：

　　我先走了。昨天，谢了。冰先放你这，我的冰你不准偷吃。还有－－你猪啊，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尹捷】

又过了一个礼拜。时间，对我这种人而言，好像也没有意义。

参加了敏姨的告别式。

小薇哭的很惨，李园则绷著一张脸，极少露面的李伯父也出席了。只有我，一如往常，没有表情，哭也没哭。

－－真的很冷血。

我这个人。

什麽都没改变，除了－－

「嗨！小捷！」

被一个疯子缠上。

死疯子不知去哪遇到李园，李园倒好，把我叫啥住哪爱吃什麽，全告诉了他，就差没来个身家背景调查。李园是警察，难道不知道被精神病患骚扰很痛苦吗？！

而且，他也不接受我的报案。

（我要告他妨碍善良市民正常作息！）

「小尹，你别这样，陈锋是好人，他会帮你的。」可恨的李警官自以为是的说著。

对了，疯子真的是疯子，连名字都有个「锋」字。看来帮他取名字的人真的很了解他，可惜，把字写错了。

李园还说，「而且……会闯空门的人才不是善良市民吧？」

……

－－可恶！

我开始怀疑疯子的智商。除了每天「顺便」来我家唠叨个一两遍以外，还会假意在李园面前表现出我跟他是朋友！

－－Shit！谁跟他这种疯子是朋友？

而且，现在，他还开始努力游说我的现任房东，李园，别租房子给我。

「小捷，可以搬来跟我住啊！我们可以互相扶持，解闷啊！」疯子一脸兴奋的说著。

……

－－扶持？

死疯子！你别来找我麻烦我就感谢得哭天喊地了，搞不好还要准备三牲性果大拜拜咧！

－－解闷……？

你看准了玩我一个哑吧挺解闷的是吧！

我拒绝跟一个智商、情商都有待观察的疯子同住。

今天，他没来烦我，他说他要去找李园。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过了一个钟头。李园倒来找我了。

「小尹，你跟陈锋怎麽回事？他怎麽老烦著我叫我别租地方给你。」

哈哈！也有我们大名鼎鼎，人民保母的李警官觉得烦的人啊！

－－陈锋，你真够烦的，我佩服了！

（别问我，我跟他不同类，不懂他在想什麽！）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给李园。

－－跟他同类还得了！世界末日了！

李园抓了抓头，「他这样子，我还真的有点被他烦怕了。但是，我怎麽能不租给你呢！我妈死之前才嘱咐我要对你好点。」

－－没错，没错！

李园，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好哥们！不会陷我於那种惨绝人寰的情况！跟他住？哼！

李园走到沙发旁坐下，「我当然会继续租房子给你，小尹。」

－－李园，生平第一次那麽感激你！

「但是……我妈倒没说过这房子不能再多租给别人。我看这屋子也挺大的，够再住个人……」

……

（你……你不会把房子租给……？！）

「嗯，我把另一半房子租给陈锋了！」李园居然给我大大的咧嘴笑了……

「明天他就会搬过来！」

－－Bomb！

世界末日了……世界末日了……

－－陈锋，我要掐死你！

11

（滚开点。）

「小捷，你醒啦？」

－－废话……。

你没眼睛不会看吗？

受够了，疯子搬过来第五天了，我发现，他每天都在挑战我发疯的极限。

为了疯子的智商，李园特地买了个小号的白板，让我跟疯子「正常」沟通。

很想跟他说不用了……。跟这个疯子对话，从来都不要期望会有正常的沟通……

「小捷，晚餐吃虾仁炒饭吗？」

（不然你还会煮别的吗？）

「会啊！」

（？）

「我还会煮不放虾仁的炒饭！」

……

－－冷静，冷静。尹捷，你要冷静！

「小捷，你又要去闯空门啦？」

点点头。

「那帮我拿点别人家的酱油回来，酱油没了。」

－－你……。

算了，酱油而已。

勉强点点头。

「那再帮我带点精盐回来。」

「啊！对了，肥皂也快用完了。」

「咦？米好像也不够！」

「小捷，精盐要拿台盐的，别的牌子我吃不习惯！」

「还有还有！……」

……

－－冷静，冷静。尹捷，你要冷静！

－－尹捷，杀人是犯法的！

－－再撑著点，会有机会摆脱他的！

「啊呀！每次关门都关那麽用力，我东西还没交代完呢！」

半个小时候，我拿著从超市买回来的酱油、精盐、肥皂、白米、牙膏，回来。「你跑去买啦？那怎麽好意思！」

－－拜托你，不要用那麽恶心的语气说话……。

「闯空门呢？」

摇摇头。

「不去啦？」

「好好的干什麽不去了呢？该不是生病了吧！」

「我看你一定是生病了！来，我帮你测测体温。最近sars好转了，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你知道吗……」

……

－－拜托你别再烦了！

（转台。）

「不要，我要看飞天小女警！」

（那你去看李园。）

「不要，他又不会飞。」

……

（李园，你赶快叫他滚！）

「他？陈锋啊？他住的好好的，干吗搬？」

（他好我不好。）

「小尹你这麽说就不是了，我看陈锋挺照顾你的。晚餐不都他煮的吗？」

（他只会煮虾仁炒饭。）

「小尹……你不就也只爱吃虾仁炒饭吗……？」

－－＞＜

（他很幼稚。）

「怎麽说？」

（他一直看飞天小女警。我讨厌他。）

「小尹……那是因为你……你自己想看面包超人吧……？」

……

＞＜

我的直觉告诉我，李园被陈锋收买了。多次上诉无效後，为了恢复我原本正常的生活，我决定另寻出路！

【小薇，我有事找你商量。我家等你。

　　　　　　　　　　　　　　　　　　　尹】

两个小时後，可爱的小薇大驾光临。

「尹，什麽事吗？」

（小薇你今天没什麽事吧？你假装来我们家玩一天，注意陈锋这个家伙。）

「你要我……注意陈锋？」说完，小薇的脸居然红了。

……

这是什麽情况？

「尹……虽然虽然，我对陈锋有一点点好感，只有一点点喔！」小薇还特地用手比了真的是一点点的手势。「但是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顺其自然就好，不用太刻意的。」
「尹，谢谢你的好意。我我……」

「小捷，谁来啦？」此时，陈疯子的声音很不识相的出现了。

小薇顿时紧张起来，「我……我先走了，今天就这样吧。尹，再见！」

－－等等，等等啊小薇！

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现在是什麽状况？

我成了月下老人？

第七天了。

我发现向外求援全部受阻後，我要自力更生！

为了不让我自己被他废话攻势，疲劳轰炸；还必须二十四小时自言自语安抚我自己……。

我要跟他来个长期抗战－－哑吧与疯子大斗法！

－－就不信我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