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小客栈by岛里天下
岛里天下  发于:2026年01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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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是把家里留下的一间老客栈重新经营起来,恰那时陆兄弟孤身来潮汐府,要寻个住处下榻,铺子还未曾修缮完,住宿价贱,陆兄弟便住在了这里。”
陆凌听得这席说辞,幽怨地看了书瑞一眼,想是他功夫倒不减,张口就能圆出一席话来。
住宿价贱才怪,使人几百贯钱,却还个名分都不得。
陆钰闻言,未就着这套说辞深究,信不信的倒是没甚么要紧,要紧晓得两人关系并不差便是了。
“大哥漂泊在外,日子过得不易,还得多谢店家与了我大哥方便。往后我们一家子定当是多有答谢。”
话罢,他看着陆凌,一别数年,如今两人都长大成人了,当真心头滋味万千。
殊不知年初上得晓他要回家时,他心里是如何的盼着兄弟俩重逢,没曾想会在潮汐府上遇着,一时间当真是又欢喜,心里又觉感伤。
“大哥,家去见见爹娘罢。一家子如何都是有缘分的,瞧是阴差阳错的来了潮汐府团圆不说,我们的新屋就赁在对门上。”
“也是这两日间忙着收拾,竟都不晓得大哥隔我们那样近。娘还念叨了几回,不知你回了甘县那头不曾。”
书瑞看着陆凌神色举止有些不大自在,似帮陆钰的腔,实则是劝说陆凌:“家人团圆是好事,定然是要回去的。”
陆凌抬眸看了看书瑞,转同陆钰道:“你先回去,我接着便来。”
陆钰看两人似是有话说,他也没做小儿姿态痴缠着陆凌,只应声说先将好消息带回去。
见着人打院儿门出去,又从那头的后门进了屋,陆家一家子是当真住到了他们对面。
书瑞觉这一切好生不可思议,却同时又心生一股忧愁,万望是他和白家没得这样的相逢才好。
“这厢有了家里的消息,怎还不见欢喜?近乡情怯了?”
陆凌小心拉住书瑞的手:“我当真不知道他们会来潮汐府。”
“你没得为着这事情来骗我什麽。我知道的。”
书瑞安抚着人:“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家里,时下既巧在潮汐府相逢,回去便好生团聚团聚。”
陆凌攥着书瑞的手:“我想你和我一道去见他们的。”
书瑞将手盖在陆凌手背上,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我同你前去,届时少不得受问,一时间,又怎好解释。
先且缓一缓,到时时机成熟了,再说也不迟的,难道我们真就急着这么一时麽?天长日久,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甚么不能慢慢来?”
陆凌听得书瑞这般耐心说,他不大安生的心倒也缓和了下来,原也是有些担忧家里头忽得来了这处,打搅了他们原本的宁静,书瑞思想太多,到时退缩断了两人的关系。
“我自事事都听你的,只无论如何,你别弃我,凡事我们都能好生的商量。”
书瑞一笑:“说得甚么胡话,早先也都说定了,遇事一同去解决就是,哪会张口闭口间就要断了弃了的,我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这傻小子,能见家里人了分明是桩欢喜事,倒弄得他们要分散了一般似的。
陆凌道:“那你与我留着门,晚些时候我还回来。”
“我就是不留门,你也一样进得来,担忧什麽。”
书瑞拉着人往门口送,又还嘱咐他:“你有些年月没和家里见过,无论是过去有什麽,今朝再得重逢不易,好生说话。”
陆凌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这厢才回去了陆家。
陆钰前一脚回去,已是快着嘴将陆凌在潮汐府的事以及两头如何错过的事情先说与了陆爹和陆母柳氏晓得。
夫妻俩乍听这消息,只还以为是假,可晓得小儿子不是个拿要紧事说玩笑的,才确信了事情是真的,急得夫妻两人就要直接上客栈去见陆凌。
好是还没出门,在门口凝站了会儿的陆凌,终是默声进了屋去。
两厢在院子里见着,互望着彼此,竟是静默了半晌,接着就缓缓传出了柳氏哭声来。
“怎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了。”
陆爹虽不似柳氏一般哭,眼眶也是红了一圈,望着陆凌,嘴里喃喃地说着:“没长变,跟爹还是生得有些像.......”
“晃是都十年了,出门时候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儿,这些年过去,能有不长高不长大的。”
正是伤心哭着的柳氏听得陆爹的话,忍不得怼了人两句:“说得是些甚么臭话,你儿子生得不跟你像,还能跟谁像!”
陆爹这人肠子不晓得如何生的,说话一贯是不大好听,若不是神色动容,只还当人说些怪话故意磕碜陆凌似的。
“我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你当着儿子还那样凶说我是作甚。”
陆钰见状连忙打圆场:“好是不易一家子团圆,往后就再是不分开了。瞧爹娘都欢喜糊涂了!”
也好是有陆钰将陆爹和柳氏一通劝,又拉着不知该开口说什麽的陆凌坐下,将久别了的一家子团拢了来,否则气氛还有些凝滞。
陆凌走时两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如今竟都有了发老的痕迹,他心绪复杂,也并不多好受。
一年翻过一年,都不曾归过家,大抵也有些不晓得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
陆凌记着书瑞的话,心头虽有些不大自在和别扭,到底是还算平和,柳氏问他什麽,他也都答。陆爹倒是也想问,只教柳氏扯着袖子,不教他多张口说话,没得又脑子着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反还惹人不快。
其实也都无非是将陆钰带回来的一席话又还说问了一遍。
陆爹和柳氏好些年不曾得见大儿子,瞧着人性子也和从前不大相同,从前儿时只是骨子里头冷硬,到底还有些小孩儿的淘气,可这些年在外闯荡,连里外都冷硬得很了,不似是好亲近的。
分别了这么些年,三言两语的就想重新亲近起来谈何容易,不过也只尽可能的想多说一些,叙叙境况。
书瑞在后街上立了好一会儿,心头也还是忧心着陆凌。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如何不晓得人一头惦记着家里,一头却又做着冷淡,这朝一家子团圆,也不知融洽不融洽。
心头思想着,就见杨春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可是累死俺,这陆兄弟的腿脚比驴马还快,俺只同他说了一嘴官差上门,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一溜烟儿他就没了踪影。”
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习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人才回了铺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别嫁光会嘴上巧言的,她做姑娘时也听话,果真没嫁那般嘴抹蜜的,偏是嫁了个张嘴就能气死人的。
陆钰也是无可奈何,只这样的时候见得多了,倒也从容。
和颜悦色的两头劝着,将两人劝回了屋里去。
“二郎啊,你说得那店家哥儿甚么模样?你哥哥先前头疾落了难,却还给家里头捎了百贯钱银,他可别为着家里头,在外委身给人了。”
陆爹捉着陆钰的胳膊,还是很不放心陆凌,忧心忡忡道:“你哥哥偏生俊俏,外头可是甚么人甚么事都有的。”
陆钰只觉一瞬头有些昏胀:“爹你可别说了,要再教娘听着,又得闹起来不可。哥哥一身好武力,哪里会沦得做这样的事。”
“人就还欢喜会武的,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
书瑞洗漱罢了,将才用帕子擦着头发,就听得后院儿门轻响了一声。
他赶是放下帕子出去,果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家了来。
“可曾吃了晚食?”
陆凌点了点头,半边身影落在暗处,像是只从水里出来湿哒哒的小狗一般。
书瑞和声问他: “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陆凌道:“他们身子康健,都好。只岁月匆匆,不似从前年轻了。”
书瑞轻笑:“你且都弱冠了,父母自也跟着年长了些。怎么样,见着了爹娘,可高兴?”
“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陆凌看着书瑞,嗅见他身上澡豆的香气,不由离得人更近了些。
书瑞见着人这般,牵着他进了屋去。
他给人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问道:“只晓得你早早离了家在外闯荡,究竟也还是不知为何离得家,这般与家里也不远不近的,眼下回来了,可是愿意同我说说?”
“你想知道的事,我自不会瞒你。”
陆凌挨着书瑞坐下,本也不愿多提那些陈年旧事,可书瑞到底不是旁人,如何有不教他晓得的。
“我爹打小就喜欢读书,祖父祖母养着他读了十来年,奈何一直也没读出个什麽名堂,家境本就不富裕,祖父祖母便不想再继续供他读书了,索性就与他说了门亲事,教他自立了门户。
他一心读着圣贤书,弱冠的年纪上,除却会几首酸诗,半点谋生的手艺都不曾有。
成婚以后,陆续有了我和二郎,他倒也知道该养家,于是舍下了书本,想是赚钱糊口,奈何没有手艺,又还不会说话。”
谋了些事来做,今朝不是得罪客人,就是明朝和主家起争执,哪里能赚几个像样的工钱,多还是靠着她娘的绣品贴补着家里过。
最后没得法子,他爹回乡下去种起了庄稼。
虽是自放下了书本,看他的心却仍旧在科考上,既自不得走这路了,就想着陆凌能走上这条路。
偏幼时陆凌就淘气,在城里住着时斗鸡走狗,回去乡下,更是爬树下河,哪里肯读甚么书。且他最厌烦的就是读书,才不愿意跟他爹一般,读些书到头来,家里还要媳妇熬坏眼睛的做绣品贴补。
“我爹是个文弱书生,也是肯跳起来追着我满山打,足可见得幼时我有多不省心。”
陆凌徐徐道:“后来二郎大了些,他与我不同,自小就懂事听话,爹让他读书,他五岁也就开了蒙,很聪慧,是读书的料子。我爹有了新的指望,性子又平和下来了,一心又都扑在教导二郎读书上,我如何招惹他,他也不再动怒。”
便是这年间,陆凌早年就外出去闯荡了的大伯忽得回了来。
一日上带了许多东西登门。
陆凌在堂屋门前听着屋里说话。
“大夫说我这病没得治了,我从蓟州一路看去京城,都没得起色,一辈子都不指望还能有后了。
二弟,大哥晓得,你心里定还没有真放下书本,只要你肯过继个孩子到我膝下,大哥出钱,教你继续读书。”
陆爹唉声叹气。
“大哥怎就遇着这样的事,偏生谁没得这隐疾,是大哥你得这隐疾。你勿要太伤心,这都是命。”
陆大伯黑着一张脸,为着后继有人,还是好言道:“那你便怜一回大哥!过去你读书,大哥也为你出了许多力。”
“这过继寻常是抱小,可二郎那样懂事听话,又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娘如何舍得。”
“那就大郎,都是亲亲骨血,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成!”
陆凌在门外听着他爹嘶了一声:“........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书瑞眉头紧锁,小心看向陆凌:“那......那你后头过继给了大伯?”
陆凌却摇了摇头,他神情冷肃:“我性子硬,那天夜里就收拾了东西走,去了城里的武馆打杂。
后来家里来找过我几次,想我回去,我扭头去了蓟州,辗转又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寻不到我,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再后来,书瑞不问也晓得了,陆凌在武馆学有所成,将自己的钱寄回了家里。
陆家宽松了些,许是年岁沉淀,陆爹竟然再一回不死心的下场时中了童生,后又中了秀才,家里自是好了些。
不过也没得太好,陆爹那张嘴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做了好几年的秀才,也没谋得个像样的差事干,这不继续读书,才又还中了举。
书瑞倒是终于明白了陆凌的挣扎,一头心里是有爹娘家人的,一头却又想着自己淘气不受父亲喜欢,要被过继出去,心里怎会没有隔阂。
“都过去了。”
书瑞握住陆凌的手:“不论当初是否真的想过继,可如今的关心不是假的。”
陆凌吐了口浊气,圈住书瑞,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如今我有你,这些也都不重要了。若他们还在乎我,那是锦上添花;若不在乎,我也并不可怜。”
书瑞揉了揉陆凌的头发:“不可怜,有我在呢。”
陆凌微合了合眼:“那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书瑞轻声道:“我这不是陪着你的麽。”
陆凌鼻尖蹭了书瑞的侧脸一下:“那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屋里睡?”
书瑞转头看着人,微眯了眯眼,指尖戳在陆凌额头上将人推开。
陆凌两眼受伤的望着书瑞:“你也嫌我是不是?”
“少是混淆视听。”
书瑞道:“我可不吃这一套。赶紧洗澡去。”
“那我回去住好了,左右是在哪里都一般。”
“可要我给你收拾包袱?”
陆凌垂下眼皮,咬牙吐出三个字:“季书瑞!”
书瑞眨了眨眼,看着人生气,忍不得发笑。
到底还是亲了亲,哄了哄。
“........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陆爹说完,沉寂了片刻,陆凌负气大步而去,屋里说话却不止,又响起了陆爹的声音。
“只是,他打小就淘气,且都不服我的管教,大哥怎管得住他,没得还气出旁的病来,他又是长子,还得是留在我跟前管教才成。”
“大哥要不然从外头再寻寻看,说不得有合适的。”
.........

翌日, 收拾了早食来吃。
陆凌估摸着家里免不得要过来人看,到时东问西问,他便不想去武馆, 绕着灶台打转,磨蹭着时间。
书瑞见人这般,忍不得说了他一通。
正经做着的活计,昨儿下半晌有事告了半日的假也便罢了, 今朝又还旷工,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武馆里原本就还有不对付的共事人, 就怕捉不住他的缺处,反还给人递些说头过去,那不是傻麽。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更何况现在还没同他们说咱俩好了呢, 你急甚。他们过来瞧看, 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切, 没得由头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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