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十六的人了,还是个男子,竟多轻,陆凌觉是也就比书瑞重上那么一点儿。
他十来年没见这小子了,头眼瞅着就觉好是清瘦,读书人大多文弱,却也不见他这样脸色看着都有些发白的。
这阵子一同用晚饭时,他就看人吃用得不多,总说是天气热不思饮食,实则心头挂记着要考试的事,不知心下多上火。
陆钰趴在陆凌的肩上,恍惚间觉是回了小时候一般。那时候正月里走亲,牛车驴车的涨价厉害,为着省下那十几个坐车的钱,来去都得靠走路。
遇着远了的亲戚,他一双脚走得累了,就不肯动,每回都是大哥将他背回去的。
他哥哥生得并不魁梧,可不知怎么就那么有力气,十几二十里的路,背着他走都不带吭声。
“想是夜里的炙羊肉滋味好,我贪吃了,一向是饮食不多,这般才忽得胃里翻腾。”
“胡说。”
听着陆钰虚弱的声音,陆凌道:“跟炙羊肉没关系。”
陆钰愣了愣,忽而反应过来:“大嫂做的?”
陆凌听得这一称呼,不由偏头看了一眼耷在他肩上的少年,呵斥了一声:“病糊涂了不成,混说什麽。”
嘴上硬,实则心里却早已美得不行了,险些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大哥瞒得了爹娘,如何瞒得了我。”
陆钰见他哥分明可见柔和下去的眸子,还不肯承认,索性是道:“你每日夜里都翻墙出去,早间天不亮回来,别以为我不晓得。”
陆凌眉心动了动。
“只要大哥喜欢的,我便认是大嫂。他无论是甚么人都不要紧。”
陆凌心头微热:“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陆钰胃里疼,却笑:“我瞧着大嫂年纪也不比我大多少,大哥说我不懂,那大嫂就懂了?”
陆凌心想,这小子聪慧,浑然就和书瑞一般,竟是不知甚么时候就都晓得了。
“你别同爹娘那处去说。”
“我有数,若是那般大着舌头嚷嚷的,爹娘早知道了。”
晚间街上吹着些风,人口伶仃,倒是见了凉爽,他道:“娘原本就挺喜欢大嫂的,只前些日子她与我说你们俩是做兄与弟的情谊,言谈间还多是可惜,不知你俩为瞒着她究竟是如何说的。”
陆凌见陆钰什麽都晓得,又还分寸,倒是也没再继续犟嘴:“我没想瞒,只他不肯,想慢慢来。”
“大嫂也没错,听娘说他父母俱丧,如今只一个孤哥儿,又还行商。我虽不觉什麽,可爹那性子,多少是有些读书人的执拗,许会有些话说。”
陆钰道:“大嫂是个通透的人,他当也忧虑这些。故此想相处久些,到时有了情谊,会更好教家里接受。”
陆凌心想他们俩倒都是多会想的人。
“只实情,比这稍还复杂些。”
陆钰眉心微动:“还有隐情?”
陆凌思量了片刻,想是家里迟早会知道,既陆钰站在他这头,教他晓得实情,说不得还多双手帮忙。
便道:“县里顶了爹原本那职务的白家,你可晓得?”
“我替爹打听过,倒是知晓一些。”
陆凌道:“他原本是白家要许给替白大朗捐钱买官儿富商的哥儿。”
陆钰脑子聪明,却也理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一时间,整个人也有些惊,天底下怎这样多巧事。
“........这般,确是教人意外。”
陆钰且也不敢想,若他爹晓得了,该如何闹,论起气他爹的本事,终归还得要看他大哥,幼时就能将他爹一个文弱书生气得满山追人,这厢成了年,功夫也不逊当年。
“即便如此曲折,大哥却也甘之如饴,可见得是难得的真心。事情虽难,大哥勿要轻言说散。
大嫂没得了父母兄弟,如今又背弃了养家,唯能依靠的就只有大哥一人了。”
陆凌瞧陆钰这般说,倒是欣慰他读书没读傻。
“我自不会负他。”他倒还怕他张口说要断了。
陆钰心中想,事情既已如此,劝人放弃,如何可为,合当是想法子去解决这一桩难事才是正紧。
他道:“如今我能为大哥做的,唯是下场时全力以赴,若一举中了榜,爹定然高兴。趁着他高兴的机会,大哥再提大嫂的事,说不得他容易接受些。”
“你身子都这般了,别再同自己徒添些压力在身上。能中是好事,不能中又如何,便是太把爹对你的厚望放在心上,以至是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读书。”
陆凌不大赞同陆钰这般想法,道:“他如今已经中了举,家里的日子再如何都不似过去,你且如何顺心,就如何过。”
陆钰鼻腔微酸,这些年他用尽了心力去读书,也说不得究竟是自己爱,还是真的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而为。
大哥还在家时或许是因为爹希望他读书他才读的,后来大哥离家一去不返,负担起家里的生计时,他又不再全然以父亲的厚望为目标,他自己也想能读书出人头地,如此或许大哥就能回来,再也不用异乡漂泊。
兄弟俩说了一路话,多年来难得的一回推心置腹,至了医馆方才止住了口。
德馨医馆尚未打烊,余大夫看着陆凌,一眼将人认了出来,且正要问他如何这么些时日都没来复诊,就见他背上的小郎君面色惨淡,连是唤着人进了内室。
一通号脉问诊,果是陆钰的肠胃有急症,他倒清楚自己的身体,当真是晚间一时吃多了的缘故。
余大夫先取了药丸给陆钰吞服,倒是见效快,没得一刻钟他的疼痛就有了缓解,只人身上还是没得甚么力气,躺在榻上,不多抬得起手脚。
大夫言他肠胃病不是才起的,已是老症了,再是不调理温养着,他日得酿成大病。
这年月间,可多得是这病症的人丢了性命。
好些每回疼痛鼓胀不放在心头的,挨到实在挨不得了再来时,华佗在世也都没得了法子。
陆凌听得大夫言,看着躺在榻上的人,眉头越蹙越紧。
驮着人回去时,想是找了话来训他一顿,却又不知训什麽,若是书瑞在的话,定是能好生说他。
这厢在铺子上的书瑞洗漱罢了,留了一盏灯在院子里头,好是教陆凌回来时能见着路。
他心下且还想着铺子的事情,盘计着究竟是攒钱,还是先借钱。
事情在心里翻滚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想今年就能把客栈开起来。
以长久来计,他终归是决定了使出陆凌的积蓄。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陆凌那五百八十贯钱存在便钱务里头,那务所妥善保管客人存下的钱物,虽不收取管理费用,但也并不会给利钱。
也便是说那些钱死钱,生不得新的钱出来,如此久放着,除却有个安全些的地儿放钱外,并没有起到任何经营的用处。
既是这般,倒是也能支出些来先用着,这钱说是借,陆凌定不会要什麽利钱,但在两个人的账没曾彻底的融做为一个人的时候,书瑞还是不会白使他的钱。
这钱银就当是他入给客栈的股,到时客栈开业盈利了,再按分成与他分红就是。
书瑞细细盘算了,陆家虽有功名在身,陆父又有了官职,但陆家却并没有甚么家底在。
听得陆凌说老家那头乡里只几间土屋,田地至今倒是有个三十几亩,城里也在陆爹中秀才以后置了一处小宅,也就一进的模样,这还是使了中榜后朝廷给的赏赐,外在陆凌寄回家的贴补才买下来的。
中秀才至中举期间,拢共不过三年的功夫,陆爹算得清流,并不胡乱收授商户的好处,为此单靠着点朝廷的月银和土地的收入,其实攒下的钱并不多。
衣食上慢慢倒是不再短缺了,但中举后为了来府城做官,走了门路使了不下百贯数目,手头上攒得钱也都又干净了。
若不是这般,举人老爷外兼工房典史的官职,家中怎会连三两个长工仆役都不曾有。
做官要是手头不干净,那自是容易敛得财物来,只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一条不知哪日就没了明日的断头路。可清官难为,越是清寒人家出身,家底子薄的人户,反越是容易教一个贪字给害了。
陆爹的官要做得稳当,还得是家里要有会经营挣钱的人物才使得。
偏是兄弟人丁也单薄,没得指望,独是只能看自家子嗣。两个儿子,陆二郎读书有前程,自还是要走科举仕途的路,唯也就从武的陆凌,能去担起挣钱的责任。
从前大抵也就是这般,便是因着如此,陆家才一步步走至了现在,足也可见得,按着这个路数,陆家是大有指望的。
只不过谁想陆凌出了意外,没法与主家继续效力,这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如今陆凌身子好了,可却只是在武馆做个见习,那于普通人家来说已是多不错的酬劳,放在陆家这样的人户里,显然是不够看的。
书瑞想的结果便是将他的死钱活起来,重新回到从前的平衡上,甚至提供更好的助力。
不过他心里也很没底,经营生意这种事,并不是稳赚不赔的,他不敢全然保证拿了陆凌的钱,就能给他赚更多的回来。
书瑞趴在榻上,想着若是真赚不回来怎么办?拿甚么赔他?
索性是把自己抵给他好了,又觉好笑,他大抵上不值当那样多钱。
那就卖了铺子也把钱凑齐整了给他的,这客栈修缮好,又在不算多偏僻的街巷里,少也还是能值个三四百贯的。
无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想到这处,书瑞心里登时就豁然了。
想是赶紧将自己的盘算说与陆凌听,一骨碌从榻上起来,发觉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月儿都快爬上柳梢头了,这人竟然还没过来。
他启了门往后门方向望了望,想着这小子莫不是今朝不过来睡了?没得道理,提着菜食走时还说让给他留热水,要过来洗漱。
还是说夜里爬墙教家里捉了,这厢正在教训斥?
书瑞心里没得安置,这倒好了,铺子的事情且才理顺,没得空歇,又还担忧起他来。
第50章
过了人定, 书瑞估摸着今朝人只怕不过来了,刚把院子里留的灯笼灭下回去屋,噔的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便落到了院子里。
“只以为你不过来了,怎的,可是出了事?”
陆凌瞧书瑞只着了里衣,先将人携着进了屋去, 这才把晚间的事说与他听。
“那今晚你索性是就在家里住罢了, 也好照看着些他。”
书瑞听得是陆钰身子不适,也颇有些担心:“这肠胃上的病症,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从前家里有个长工便患了这病,自不主意着, 后头瘦得皮包骨, 瞧着都教人觉着可怜。”
陆凌道:“他吃了大夫开的药, 已好了许多, 我是看着人老实睡下了才过来的。他素日里读书没个节制,夜里熬得迟,早些睡便没得那样不对付。”
书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见过不少读书勤奋的书生, 也见过不少懒怠的,科考仕途路上挤满了人,要想争出自个儿的一席之地来,属实要付出许多的辛劳。
“你娘没事时便过来坐坐, 每回都听她说二郎君在温书,长此以往的居在屋中读书,行动得少, 食在胃中积累不好消化,可不久劳成疾。
往后你自提醒着些他,我从前翻看过两本食疗的书,明儿起便与他做些养胃的饭食,眼瞧着院试没得几日了,可不能教身子拖垮了他下场。”
这院试两年才考一回,陆钰读书读得身子都病了,临在考前垮下,可不是功败垂成,那简直比下场了落榜还教人心头难承受些。
陆凌倒是难得没有因书瑞那般关切旁人而闹腾,原也是因着陆钰的身子教他有些忧心,二来,从书瑞言谈神态中,他倒觉着颇有些长嫂的姿态。
书瑞说了一阵,见着人不应话,反倒是还翘着嘴角闷着要笑不笑的模样,道:“我哪处又说得不对,你做这神色?”
陆凌凑到了书瑞身前,道:“想着陆钰今朝在我跟前唤你大嫂。时下瞧着,倒是真有大嫂的姿态。”
书瑞闻言面微红,旋即捉着话里的要紧,道:“你同他说了我俩的事?”
“我没要与他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这小子机灵得很,就跟你一样。”
陆凌道:“他觉着你好,同我说了不少话,我便也没瞒他。”
说着,他将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只书箱拿与书瑞:“你看,我送他回屋的时候,说起你喜欢看书,他还收拾了好几本书出来,说是给你的。”
书瑞抽开书箱顶盖,见着里头果然有好几本书,其间诗集、戏文、史册都有。
他取出一本翻看了两页,瞧竟还有批注。
陆凌瞧书瑞得到这些东西,神情果然愉悦,凑上前去,道:“我瞧二郎字也写得不错,你来断一断,是他的好,还是那余书生的好。”
书瑞合上书,觑了陆凌一眼:“就晓得瞎比较,两人的字各有各的好,我又不是甚么夫子大儒,能给两位有才学的士子做断。”
说着,又看向了别处,低了些声音道:“不过若以大嫂的身份做断,那自是二郎的更好些。”
书瑞虽头回见陆钰时对他的印象就挺好的,相貌俊秀,正直识礼,当是个好相与的小郎君。
但得知他晓得他和陆凌的事情后,还未执反对之词,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意外之余,自然还是有些小小的欣喜,他心里装着陆凌,自也看重他家里人,时下能得陆钰的认定,怎么又会不高兴。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认下自己是大嫂不说,又还偏袒着陆钰,心头美得不行。
他捉着人的手,便是想讨些好。
书瑞却使手掌将人撑着,道:“你且别闹,我还有要紧事同你说。”
“铺子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还是预备早些收拾齐整开业,得使你的钱。”
陆凌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真不是个多看重钱银的人,再者把自己的钱放在书瑞手里,任凭他如何开销,他只都一万个放心的。
“早说了,你去取了来使,要如何,我都依。”
书瑞却正了色,道:“这回取出的钱,要当做你对客栈投的钱,到时等铺子正经经营起来了,我会按照分成与你回报。”
陆凌皱了皱眉,心头想是何必这么麻烦,想是教他用一回自己的钱怎这样难。
“我知你的真心,便因晓得,这才要更谨慎不想轻易辜负。”
书瑞安抚道:“唯长远计,只这般才是最好的。他日若是你我成婚也便罢了,我自替你管着钱,管着家;但若迟没成婚,铺子运转起来了,就得先按着我说的来。分了红给你,你才且好拿钱贴补着些家里。”
他细细将晚间想出的事说与了陆凌听。
“你爹时下做了官,要装门面打点门路,经营人情,使银子的地方可远比做个秀才时要多得多。二郎我瞧着才学又好,中榜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前程路要想好走,少不得也一样要用银子来铺。”
书瑞道:“你是陆家长子,生在这家里头,自都要出力的。一家子人,要想稳固起来,不是光一个冒头就成,还需得是一齐都用心出力才成。”
陆凌听得书瑞一席话,不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一时间说不出的热气腾涨。
他在高门给人做过好几年的事,自眼界也宽许多,然则这些眼界都是缄默寡言跟在世子左右,见人见事多了一点点拓宽出来的。
书瑞说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不免还是惊异于他的通透。不怪是读过许多书,又爱读书,他当真是处处都教他给折服一番不可。
心头热,也热在他竟然为了他考虑得这样长远,不惜得是连他的家里人都一并给盘计上了。
陆凌攥紧了书瑞的手,受他的感染,外在今日和陆钰夜谈,倒是教他生出了更多对陆家的责任来。
“你对我这样用心,打算的那般长远,我心头惭愧。似乎只晓得沉溺在小情小爱里,浑不似个成人一般。”
“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小哥儿,且也只要小情小爱,那般惊心动魄、曲折婉转的大情大爱消受不起。你便是有些孩子气,我却偏喜欢,凡事真心换真心,若不是我感受到了你的真心,自也不会做这些长远的打算。”
陆凌看着书瑞那一张姣好的面颊,又还说些这样的话,他哪里受得,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书瑞道:“你要依我话,明日早些下了工回来,咱俩一同去便钱务支出些银子来使。”
陆凌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月儿都有些偏了西。
陆凌不大舍得从书瑞的屋里头出去,但晓得人一日下来又熬了这样半夜,定是多困乏了,到底还是没久磨着人,自老实回了屋去睡。
翌日,陆凌携着一盅煨煮得软烂的小米粥回去给陆钰用了,又同柳氏交待,教午间去书瑞的铺子上取专门的菜食回来给陆钰吃。
他依着陆钰的话,没先将他昨儿夜里身子不适的事说出来,只说了看着人气色不大好,特地交代了书瑞与他做餐食,好是保证着他能好精神的下场。
陆爹和柳氏倒是都很赞成,虽陆钰不曾言过自己身子上的不适,但一屋檐下,多少也能瞧出气色好坏。
在家里吃用时都不大好,要下场时关进号房里,一去就三日间,不好生温养精神,如何撑得住。
最难得的是陆凌的关切,教二老多是欣慰。
陆凌在家里那头交待,书瑞也一样忙活了起来,他与佟木匠商谈着打木什的费用。
客栈上要使的一应木什,以床价最为高,依着基础的样式,杉木、松木、榆木这些常用的木材,一张架子床少也得三贯之数。
与之匹配的柜和妆台,简单制,一贯二钱左右。
榻三四百个钱一张。
盥洗的浴桶、脚盆、脸盆、置盆架这些,按着一屋使,五百来个钱。
大堂上的桌儿一套,桌子配四条长凳儿,五百个钱;上房里的小桌倒是能少八十个钱........西大间里的大通铺还得量了尺寸现打!
佟师傅报了价后,与书瑞算了两回,后教他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得给他说一声。
人走后,书瑞又掌着算盘好一通拨,要这回把客栈里的木什置办齐整,包括是东大间和小间,最低也得要三十贯有多。
书瑞两眼发黑,早是晓得打木什是一笔大开销,真当算出数目来时,心里还是咯噔一吓。
要紧是木什打好了,并不是开销就没有了,后头还得要给每间屋置办帐子帘子被褥,又分时节夏的冬的.......那一堆用物可也不是小钱。
而且这木什一旦定下开做,他便预备请了晴哥儿过来做事了,时下要盯着采办,又要送餐食做饮子,他一个人三头六臂也实在周展不过来。
虽赁个伙计在这些大开销跟前算不得什麽,无非一个月贯把钱,可这却是月月都有的固定开支。
书瑞又一回焉儿在了柜台前,他软哒哒的趴在台面上,望着外头的街市,想着如何也得将开销压低些才行。
只如何才能减下些花费呢?
正是哀愁着,他见外头有个骑着毛驴儿的男子,后背上捆着一张旗帜,上头写着河儿边旧货铺。
人一边打街市上慢悠悠行过,一边嘴里吆喝着:“城东集河儿边,新开了旧货店咧!木什、成衣、器皿,应有尽有,新铺开张,价贱实惠八五折为酬!”
书瑞霎然从柜台前端直了腰板儿,要不然上旧货铺逛一圈看看去,说不得能捡着些价贱的好货咧!
城北的河儿旧货店果是热闹, 因着是新铺儿开业,门口吹锣打鼓的,围了许多人。
书瑞挤进去瞅了一眼, 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扎爆竹留下的碎纸。
掌柜的大手笔,请了舞狮队,那在搭起的高凳儿上踩高跳低的大眼黄狮子好不生动。
书瑞没久贪看,往铺子里走。
这旧货行了不得, 敞大得很, 一楼便已是多宽,却还足三层楼高, 怕是整个城东最大的一间旧货店了。
经伙计介绍,一楼是木什、二楼是器皿、三楼是衣饰。各般品物分了楼层,想是专门买哪样物, 应着楼层去便是, 若没定得主意, 三层都慢慢逛一逛最好不过。
书瑞径是就留在了一楼上教伙计引着去看木什, 转看一厢,东西还真不少。
大件儿的有床、榻、柜、桌,小的盆、桶、凳、椅........总之是日里头起居常用的那些木什一应俱全, 其间还不乏好木材的旧具, 红木、黄花梨、紫檀的都有,次的自就是寻常人户常使的那些。
且这些旧物虽一个旧字,但重新打理过,有的还新刷了漆, 看着还并不旧,扎扎实实的,真还有不少好的。
书瑞指了一张榆木的榻问价钱, 伙计答他两百个铜子左右,他心头盘计,若放在市面上新的话,少不得要四百多个钱。
就是佟师傅与他打榻,便是给的好价,也要近四百铜子。自然,书瑞晓得新旧不同,旧自不能和新的比价,只也看其间划算多少。
“我瞧你这处架子床只两张,一张做得杉木,一张黄花梨,是个甚么价?”
伙计道:“床价高,杉木的得两贯三钱,黄花梨的就更贵了,需得是十贯。不过哥儿眼光好,看得这两张成色最好不过,俺们收得旧货都是老木匠师傅验,不会孬。”
书瑞默了默,床他倒是看着不错,不见旧,而且摇晃试踩一应都很结实,只是价格略觉高了。
他一路转看下来,问了不少木什的价,估算出他们家的旧木什大概是以市场上同等新木什六成的价来卖,市面上这样的架子床三贯多些一张,可不算贵了些。
不过事无完全,标价浮动确实也挑成色,但也说明能有不少绕价的空间。
“你们铺子这样大,只这两张床?可有旁的样式?”
“木什多,又占地方,铺面儿上只陈列了两张出来,仓库里还有不少旁的。哥儿要是不嫌麻烦,也能引了你去看一回。”
书瑞当即就跟着前去看,铺子后院儿上果真还有个多大的库房,走进去里头不似外头摆放的讲究,木什大多能堆的便堆在一处,扎紧了只图少占些位置。
这般瞧着浑然就没得外头正铺面上看着好了,不过少去了摆放的花哨,倒是更能瞧看出东西本来的好坏。
书瑞一头扎进去挑看,还真教他一连看中了两张榆木的架子床,一张榻,外还有妆台。
只可惜了那妆台多好,显是跟柜搭做一套的,这铺子上却没收得那柜来。
书瑞问了价,床要两贯,榻还是跟外头的差不多。
他心头默着,床榻这物什,不过是个木框架子,只要结实耐用,不得睡着两个翻身就塌了那便是好东西。
谁人用过都无妨,左右上头铺垫的褥子棕垫是好的洁净的就成,总也不会谁就那般直挺挺的睡在个架子上。
不说把这旧货用在上房,先采办了家去放在东间里,他和陆凌用着也是好的。
这如何也都比新打的要省钱许多,且还不肖久等着看工期。
书瑞心头如此想明,就同伙计道:“实言你这床我还瞧得上,一并两张,可做个好价与我?”
伙计取了算盘麻利一拨,道:“哥儿眼力好,总能选着好的。咱铺子新开,也想多揽些客做个好口碑,实也不曾胡乱叫高价。两张床四贯,这几日上惠顾,八五为酬,算下来也不过三贯二钱,如此好价,外头哪家旧货铺估衣店能是这般。”
书瑞恍然,倒是忘却了时下新铺正在做惠顾,这样算来,那价可就合适了许多。
只买物不得些好,不是他的作风。
“我也是诚了心要,除却床,我还能再要柜和一些配在屋里使的木什,今朝从南城过来捧场,便再给我添个好罢。瞧那盆架和小花几且还不错,做来相送可成?”
“那物件儿虽小,比不得哥儿看上的床,却也得几十个钱咧,怎出得!”
书瑞见分文不拔,略起失望色,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我再瞧瞧罢,好是思考一番,大几贯可也不是小数目。”
“当真是惧了哥儿了。”
那伙计听得书瑞这样说,连又道:“若是俺做得主,只管是哥儿想要甚么价就给甚么价,奈何俺只也不过个帮工的。这般,哥儿上堂里坐吃口茶,俺去问了管事的再与你回话如何?”
书瑞嘴角一勾,听得人这话,便知有戏,应了声儿:“便劳烦伙计哥了。”
倒是说了一晌的话,真有些口渴,他至堂上一连吃了大碗茶汤,那伙计就又回了来。
“俺们管事说多谢了哥儿前来捧场,若是真瞧中了那两架床,两个盆架外两个花几,半送半卖,哥儿做五折,四样给一百个钱。”
书瑞眼睛一转,不捡这实惠白不捡。
“成。不过先且问说好,你们这铺子可是包管送了货上门给人安置好的?”
伙计道:“也不瞒哥儿,城中自是包管送到门上,若出了城,便要计远近添些运送的费用。寻常小样都用不得卸下重装,哥儿这架子床不同,还得咱铺子上收旧货验的老师傅跑一趟,得使五十个钱才成。”
“便是说明了才好,省得不清不楚的把东西给卖了出去,东西送到门上,师傅又坐地收钱,平白扯些麻烦出来。”
书瑞也多少晓得旧货的规矩,新物件儿许多是包揽了安置的活儿,但也不乏有另要给钱的,事先弄清楚了就成。
这价还算合理,他也不多辩。
定下了木什,书瑞便赶脚回去,路过晴哥儿他家巷子时,顺道将人喊去了铺子上,托他帮忙将屋子原本搭的小榻和陆凌屋里的地铺给收了,好教师傅上门安置。
下午些时候,铺子那头多快的就将木什拉到了书瑞的铺子上,砰砰的将架子床给重新装起。
杨春花听得动静前来凑热闹,等着那床弄好,三个人或摇或晃的试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