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本事,你娘同我热络,也是因我同她说了些你这几月间在客栈上的事,她才与我亲和,说到底还是因着你。”
陆凌晓得书瑞为着他和家里缓和,从中费了不少心思,他心里怎有不动容的。越是这般,他越不想偷偷摸摸的委屈了书瑞,自然,确实自己也有私心。
他又试探道: “你既觉得她和善好说话,整好她也喜欢你,那索性就把我俩的事说与她晓得算了。”
“那哪成。”
书瑞连是一口打消了陆凌的念头,道:“便是她眼下觉我还不差,也不过是我暂时解了些她的烦恼,我与你们家也没得甚么利害关系,她才有好感。若要变作儿媳了,那看人看事的目光和要求自也都不同了。
只怕那时我想讨个她的好都难见着人了,哪里似现下这般,她还肯自来同我说话。”
“你别觉着我总要你瞒着咱俩的事,没把你我认真对待。我想的是徐徐图之,慢慢先以不那样亲近的关系来相处,日子长了,你家里晓得了我是个甚么样的人,到时也能好接受些你我的事。”
书瑞是如此盘算的:“你想着,若一张口就说了你我的事,你家里事先又不晓得我是如何的,光听着父母俱丧,没得家世,孤哥儿行商,又还背弃收养我的舅家逃婚,哪个做父母的听着这些不觉头脑昏胀的。
这个人的品性且都在人心中定型了,哪里还有心去细细了解,一门心思都在将人拆散去,要把走歪路子的你重新引到正道上了。”
陆凌听了书瑞的话,默了下去。
须臾,他道:“若万般法子用尽,他们也硬是不肯,非得从中取舍,我定是带你走的。”
家中温情固然是好,可这些年在外,他也都惯了,无非是还如从前一般,每月与家里寄了钱做贴补。
书瑞却如何都是他舍弃不得的。
书瑞见陆凌说得笃定,忍不得一笑:“又混说,莫不是还真要坐实了一对私奔出逃的苦命鸳鸯?”
“好好的日子,不定非得走这一步。”
陆凌道:“我说得是最坏的结果。”
书瑞笑问他:“那你能带了我往哪处去?”
“京城。那处比潮汐府更为繁荣,甚么都有,咱们若去了,定也能好生过下来。”
“你倒是会盘算。”
说笑间,书瑞又道:“眼下柳娘子且盼着你搬了家去住,她还与我说,让我劝你来着。”
陆凌连问:“你答应了?”
“我如何答应,怎平白做得你的主,至多也是说给你听,要如何还是看你。”
陆凌可不干,虽说是门对门,可白日里头本就在武馆里做事,也便就下工回来的时辰能与书瑞在一处。
这要搬回去住了,两处门一关,就是那点儿原本有的相处都没得了,门各朝一头开,弄得跟两人断了似的。
只他却没张口嚷嚷,反是问书瑞:“你的意思呢?”
书瑞道:“既是家里人都来了,若是隔得远也就罢了,周遭的街坊邻里不晓得,这般这样近,要晓得你一个做儿子的,宁可在外头客栈上住着却都不在家中住,怕不晓得该如何议论。”
“你爹在城里做官,讲究声誉。于理,你倒该家去住。”
陆凌哪里是想听书瑞说这些话,分明晓得他甚么性子,却偏还不死心的要问来听一回,道理如何不懂,心里却就不是那么个滋味。
如此,他扬起些脖子:“也成,左右我都听你的,既你喊了我家去住,那我家去便是。”
书瑞眉心一动,眨了眨眼睛。
这厢这样懂事了,辩都不辩就给答应了下来?他心里梗了下,倏忽不大得劲儿,可道理是他讲的,没得人依了,他又说些旁的。
书瑞微凝起口气:“那你在这头吃晚食,还是回去吃?”
陆凌道:“左右是要回去住,就在那头吃罢。”
书瑞抿了下唇:“行。倒也省得我多麻烦了,夜里简单活个猪肉香菇馅儿和虾仁馅儿,吃上一碗饺子。”
陆凌暗暗磨牙:“成,那你早些吃了休息,我不在这头,你夜里把门窗给锁好。”
晚间,书瑞拾着菜刀,挂着一张小脸儿,将砧板上的猪肉剁得嗒嗒作响,心里头的闷气没处撒,倒是都使在了饺子馅儿上。
闷头给自己包了十五个饺子出来,下锅煮了,一人捧着碗在院儿里头吃,饺子馅儿多香,进嘴里却没得甚么滋味,罢了,竟只吃了五个,再是不想动了。
天色暗下来,他端了盆水故意倒到了后门外的水渠里,只见对门后门上都亮起了灯笼,门儿紧紧闭着,半点没瞧有人要出来的痕迹。
书瑞见这般,腾腾回了院子,嘎吱一声也关了打陆凌回去就一直敞着的门,顺带连门栓都给上了两条。
他回了屋去洗漱,比往日都早的将自个儿塞进了被窝里头。
想是盘一盘后头生意上的事,发觉一动脑子就都是陆凌,这傻小子在家做甚么,吃甚么,家去了是不是也会帮着净菜,帮着洗碗?
他甩甩脑袋,索性是又坐起来,翻了本书来瞧,读了几行,从没觉得读书竟也这样乏味。
晓是完了,干脆连书也丢在了一头,静静侧躺着,盯着对身的那道墙。
他心里本就因白日里晓得白家的事而有些惆怅,现下陆凌也回了家去,倒更不是滋味了。
陆凌尚且有家可回,他却是再没得家了,爹娘故去已久,白家这般又定是恨毒了他,他虽是没有想过再回去,可到底还是在那处住了好些年,如今走了,两厢只余下了怨怼,颇有些彻底沦为个孤哥儿的漂泊无依感。
人前再是清明稳重,可终究是人,这般夜深人静下,思及自个儿的遭逢,心里不免还是发酸。
书瑞紧抿着嘴,吸了吸鼻子,正是酸涩得很时,忽得听着嘎吱一声响动。
他耳朵立是警觉的竖了起来,一骨碌坐起身,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陆凌?”
外头晚风呼呼吹动,往锁好的门窗上撞了一头,发出些声响后,又跌跌撞撞的去了。
他想着是不是风声,不过碍于先前进了贼的事,还是谨慎得很,蹑手蹑脚的靠近门前,小心启开了一丝门缝去瞧。
院儿里点着的灯笼留着一盏,虽不明亮,却也还是能辨清方向。
他一眼就瞧见了杵在自屋门前长条条的一道身影。
书瑞哗啦一声扯开了门,心头分明欢喜,却也还是做着平静。
“不是要在那头住?这时辰上了,又回来作甚,做贼似的,吓我一跳。”
陆凌看着探头探脑出屋来的哥儿,不由嘴角翘起两分:“忘记拿衣裳了,过来拿了换洗的衣裳预备洗漱。”
“从前竟不晓得你这样爱洁净。”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头登时又吃了一口闷气,嘴巴也立是不饶人:“不过也对,陆二郎君气质儒雅,行自流香,做哥哥的虽不及,近朱者赤,糙郎也晓得爱好些干净了。”
陆凌眸子一眯:“这么说来,要没得咱俩的事在先,我与他,你倒是更乐意跟他好了。”
“我可没说这些。”
书瑞做势打了个哈欠:“你要取衣裳赶紧去取罢,我都要睡着了,教你闹醒。”
陆凌见书瑞还赶他,都如此回来了也不说留,怪气道:“你今朝倒是歇息得早。”
“看了会儿书,困乏了自就歇息下了。”
陆凌连道:“甚么书?你新买得有书?可是趁我不在上我屋里把那书生给的书拿去看了?”
书瑞悠悠嗯了一声,道:
“明儿佟木匠要修缮你住的那间屋子的地板了,恰你要回去住,我就把你屋子给收拾了,书顺道是也给拿了过去。”
哐得一声,陆凌跟家里着了火似的一下就蹿进了屋里去,本就多空的屋子,这下果真是连地铺都给收起来了,浑然就只余下了个空屋。
他气得不成:“你手脚可真是麻利,只怕我要再晚些回来,这屋都能给赁出去住上了旁人!”
好似黄犬炸了毛,陆凌气汹汹的折身回去要与书瑞好是一通闹腾:“我今晚当真就........”
话没得说完,一道身影却先几步走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不设防的教撞得往后仰了些,香了满怀。
屋里头没点灯,只余一窗月光泄进了屋中,朦朦胧胧的。
书瑞微颔着脑袋,额头贴在了陆凌的胸口前,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再是吵甚,他心里酸酸的,可怕了陆凌真就回家去不过来了。
陆凌愣了愣,不知人是怎的了,一时僵住了身子,哪里还有甚么气,只不敢动一分,怕是惊了怀里人分毫。
开口问话前,他先伸手用胳膊将人的肩膀圈住,好是教书瑞更觉得安全受护着。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书瑞甚么话都没说,靠着陆凌结实的身体,抿着唇,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一日里心中的百般情愫,方才得了些抚慰,觉着安稳了些。
好半晌,陆凌才小心问:“怎么了?”
书瑞贴着陆凌,声音有些委屈,低低道:“我没想要你走。”
陆凌心里倏然好似遭了一击似的,原本便是书瑞说动他不说西,这一瞬,可不是他要天上的星星也想了法去给人摘下来。
“知你心思,我不知多高兴。”
连给人解释道:“本也没想要真的就回去住,先也不过是听你说的道理,一来回去了给人看个样子,二来也先做几日孝顺,陪着吃上几顿饭,融洽些了,如你所说的,更好开口些。”
陆凌心里头已有了些计算,两个人的事,如何又只会让书瑞一个人去烦恼忙碌。
白日里做了这主意,偏没说也不过嘴上逞会儿能,哪想惹得书瑞如此了,他心里愧疚,更紧抱了些人。
书瑞听他说罢,道:“你这样做是好的。不过是我今日情绪不大好,没跟你好好说话。”
陆凌低头,将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抬起,看着书瑞鼻尖有点发红,心里不知拧得有多紧。
他微是屈身,轻易的就将穿得有些单薄的哥儿给抱了起来,转朝着书瑞屋里走去。
“陆凌,你别........”
书瑞教陆凌抱回了屋,放在了他的榻上,沾着榻,他连忙就缩去了一侧:“你说了不会欺负我的。”
陆凌看着人鼓着一双眼,瘪着嘴瞪他,觉是多可爱。
“我答应了你的,自不会乱来。瞧你洗漱了穿得单薄,今晚外头风大,当心吹凉了。”
书瑞瞧这人老实站在榻边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方才松了口气。
再是胡来,他也不得成亲前做这些傻事出来。
“我把衣裳披着,重新把你的地铺铺上。”
陆凌道:“不能铺在你这屋里?省得了明日麻烦,我且还能多陪陪你。”
书瑞心思动摇了一分,却还是道:“这点儿算甚么麻烦,要教人瞧去了,还得了。”
陆凌晓是没得这样的天大好处,见他不肯,倒也没多失望。
“你先别急着与我铺床,我自也做得来。倒是家里可还有吃的?晚间在那头我没吃几筷子菜,一尾鱼腥气重,一碗羊肉柴得嚼着牙酸,时下都饿了。”
书瑞心道是从前甚么都不挑吃得下的一张好嘴,倒是教他给养刁了,家去吃饭还有吃不饱的,教人笑话。
“没做饭菜,只还有半碗我剩下的饺子存在了井里,你可吃?”
哪有他不吃的,剩下的只更香,乐滋滋的就跑出去取了。
书瑞披了衣,去灶上拨开了埋着的火炭,烧了一把柴火帮着给陆凌热饺子吃。
陆家这头, 陆钰温罢了书,去厨屋里头取了一盏子酸梅子汁来用。
晚间菜食有些腻,他胃里不大舒坦, 温书时一门心思都在学问上头,倒还不曾觉着多不痛快,收了书,反有了注意在胃上。
他吃罢了, 见空气里还是闷热, 便又端了一盏朝陆凌的屋子去。
“大哥?可是睡了?”
他在门口叩了两回门,都不曾听得应答, 又出声唤了唤,却也还是这般。
陆钰默了默,他大哥是习武人, 又在京都与大户做事, 这时辰上还不曾到人定, 如何就睡着了的。
便是真睡了, 怎会有人敲门的警觉都没有?
只怕人并没在屋中。
他眉心动了动,想是人不在屋里,会去了哪处?转又了然一笑, 大哥弱冠了, 便是夜不归宿,想也自有合适的去处。
他今朝肯回来吃晚食,夜里一家人一桌子上用饭时,还嘱咐了爹要留心着手底下那个姓魏的攥典。
吃罢了饭, 他又自回了屋去,一家人都欢喜的不成。
躲在院子荷花缸里的蟾蜍和地间的蛐蛐鸣声不断,陆钰端了酸梅子汤默不作声的回了自屋去, 假意是不曾来过这一趟。
既是大哥有意做了家来住下教家里人安心的场景,他又何故说穿来教爹娘忧心。
如此,去了些日子,进了八月里。
这日下晌,佟师傅教书瑞验看了整个铺子,修缮已进了尾声。拢共做了十一日活儿,按着一天一百六十五的工钱,得使一贯八百一十五个钱。
外在木材又用了三贯六钱,这般抹个零头也得五贯四钱。
书瑞看了铺子,实也没得甚么需要再检验的。
这些日子修出一间屋来,他和陆凌便看过一间,若是有不曾拾掇好的,也都及时做了修补。
佟师傅手艺老辣,弄得很好,书瑞没得话说,早也将修缮的工钱准备齐全,走个过场看了一回,也就一并将钱都结给了佟木匠。
一兑儿收齐了工钱,佟木匠心里头也欢喜。
与人做活儿,最烦恼的便是人拖欠工钱,若说是甚么大富大贵的人户也便罢了,平头老百姓起早贪黑的干了好些日子的活计,到头还不得全数的酬劳,谁人能不厌烦的。
他点了数,谢了书瑞一声。
微是犹豫了一二,还是同他道:“哥儿是爽快人,这阵子咱两头处得也融洽,我便直言了,哥儿若是打木什的活儿也要给我做的话,还望是早日给我个答复。
近来乡下那头也有了两处活儿,虽比不得哥儿这处的活儿大,但若哥儿另有了人选来做你后头的活计,我也不做耽搁,好是就把乡下的活儿给接过来,要哥儿这头还使我,我就回绝了那头。”
书瑞听得佟木匠的话,心头略是有些犹豫。
他晓得佟木匠未必是为着接他手里的活儿而刻意说这些来激他,手艺师傅的活儿本就说不准,更何况佟木匠的手艺确实好。
书瑞也有心想佟木匠给他做客栈要使的木什,这些日子佟木匠做活好坏他是瞧得着的,外从他那处拉回来的柜子和妆台,他使着确实不错。
这些都没得说,只他晓得客栈上几大间屋子的式样置办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自个儿手头上的钱结了这回的工钱,剩下的并不宽。
想了想,书瑞道:“佟师傅,你看这般成不成,今日我先点一点客栈里需要打的木什,一一列出个单子来,明日里拿来与你瞧,先且报个价,我心头也好有数。”
“不怕你笑话,我修缮这老铺子慢腾腾的,原也是因手中并不宽裕,要一齐打下许多的木什,不定手上的钱银够。
这价报了,若是我出得起,那便也快着手脚就定下了,若价实在过了我能拿出的数,事情就先搁置着,如此也不耽误佟师傅接旁的活儿。”
佟师傅点了头,道:“成,三两日间,我也等得哥儿的消息。你只管列出了单子,到时要甚么木材,我自都以最好的价格给哥儿。”
“好,我这定是尽快。”
两厢又说了几句,佟木匠今日收了个早活儿走。
书瑞取了纸笔,往客栈的二楼上去。
楼上拢共是两大两小四间屋,书瑞计划的是两间大屋做上房。既是上房,那一应就得弄得齐整,得打架子床,置衣柜、妆台,可供在屋中吃用的小桌一套,靠墙一张休息的榻。
洗浴上,要有盆架,浴桶,屏风。
另外,陈设也少不得,如何都要两张花几,插花摆瓶。
如此的一堆式样就得两套。
此外,两间小屋的话就做下房,于上房不同的,当就少一套桌,凳儿却还是要两只,外在也不设休息使的榻,洗浴上不办浴桶。
楼下,西大间的大屋倒是能简单许多,单置个结实些的大通铺就成。
除此之外,现在他自个儿住的东大间,还有陆凌住的小间,按着宽裕来计算,两间屋也当似上房那般配置,只既不宽,至少先给打上两张床来睡才成。
夏月天气热,睡地铺都不要紧,若是进冬了,怎受得了那冰冷的地气。
这些且都是房间里的用物,客栈大堂上,现在使的还是三张旧桌凳,堂间置满的话,至多能摆七张桌子。
素日里若人少,摆个五张就合适了。
书瑞盘算着那就至少得再打五张新桌,一桌配四条长凳。
原本旧的收起来,赶着人多时,那就取出旧的来用,新的平时置在大堂上能充门面。
单子排排列开,一列就是两页纸。
书瑞点算完,一屁股呆坐到了柜台前,这样多的木什,就算是用价贱的木料,只怕也得几十贯钱。
他手上还剩下二十贯,其间有五贯还是陆凌先前捉了贼,受府衙奖赏,分了一半给他的。
这点儿钱就算置木什够了,但往后开客栈日里的开销,雇人可怎有钱来使。
他正一脑袋恼骚,下工从后院儿里进来的陆凌瞅见人,大着步子蹿到了他身前。
“你怎的了?”
书瑞抬起吊着的脑袋,将柜台上的家什单子朝陆凌挪了挪。
“今儿给佟师傅结了工钱,后头就该打木什了,他说若是要使他打,尽快给个信儿,乡里那头也来了两桩活儿,我下午将要打的木什录了下来。”
陆凌扫了两页纸,转又看向跟晒焉儿了的茄瓜似的书瑞,道:“你是怕钱不够?”
书瑞没说话。
陆凌从腰上取下荷包放在柜台上,微是挑起眉:“今朝才发的月钱。”
书瑞眸子亮了亮,打开荷包一瞧,人武馆里竟还发的是银子。
他面上起了些笑,看着陆凌:“瞧也是得了一回工钱了,日子倒是还多快。晚间可有甚么想吃的,我与你做。”
陆凌却没应他这话,而是看着书瑞道:“三两贯的工钱,想是也不够添两样家什。上便钱务去取一百贯钱出来先周展着吧。”
他晓得自己的积蓄虽给了书瑞捏着,可他并不曾使一分一毫。
书瑞抿了下唇:“咱俩也没成亲,我不想就那般使你的积蓄。”
陆凌道:“那咱俩明日就成亲。”
书瑞拍了陆凌的胳膊一下:“就晓得浑说。”
陆凌嘴角勾了勾,复认真道:“我知你心中有顾虑,那我先这样问你,你可想快些把客栈开起来?”
“这是自然。”
“要想速速开起客栈,便得赶紧把铺子修缮好。钱银不足,当如何?一借二挣。”
陆凌道:“若是挣,做餐食和饮子,你也能挣着钱,只是利薄,今年恐怕也不能够攒足修缮和后续周转的钱银。如此岂不是违背了你想快些开起客栈的心意?”
书瑞听他这么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快些开起铺子,我只有先借钱使?”
陆凌点头:“如今借钱也容易,不靠父母兄弟朋友,便钱务上少能借三五百文,多能借百贯千贯,其利息也不似外头放贷的那般高,不少营商之人,初始钱银不足也都走过这条路,并不稀罕。”
“你借了钱银,早日把客栈开起来,也能更早的挣上钱,确实是一条快的路子。”
“但外头借钱要使地契房契做押,终归还是有些不稳妥,如此,倒是不如使我的积蓄,你要真百般顾虑,就当是借我的。”
书瑞忍不得一笑:“兜兜绕绕一个大圈子,原是想我借你的来使。”
“本也不该说这些借不借的,偏有人老实,钱在手头也不肯用,旁人又有甚么法子。”
书瑞默着没说话,他在思考陆凌的话。
修缮铺子进程缓慢,实在也是他手上薄,其实他倒也动了些思想借钱来使,赶着佟木匠这一茬就把客栈弄起来。
到时候客栈一头能接下住宿的客,一头也能做馆子卖餐食,经营顺利的话,定比往前出去卖餐食要挣得多些,到时手头宽些了,腾手来还账即可。
初始来铺子上,见着这头落败的模样,他又没经营任何生意来补贴手上,万万是不敢动借钱的心思的。就是真胆大敢借钱修缮铺子来经营,只怕便钱务的人来察验抵押之物时,轻易也不肯批了钱给他。
但如今已做起了点小生意,铺子也修缮了出来,外还有陆凌,他倒是胆子大了些,敢做这样的思考了。
可若是真去便钱务借钱,借外头的也不用陆凌的,陆凌诚心实意,怕这样做得狠伤了他的心。
真要借,陆凌又这般说,倒也确实是个法子。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还不能迅速的得出个答案。
书瑞去外头买了一方羊肉, 又捡了几只才打捞起来就从码头上送进市场的蟹。
晚间,做了一道炙羊肉,又腌了洗手蟹。
他做得多, 本是教陆凌端了家去吃,今朝发了月钱,在外头买两样好菜回去一家子吃也不怪。
这人哪里肯,早早的先在铺子上和书瑞一同吃了一场, 五六分饱足后, 再将书瑞预先留下的菜装在食盒里拎回家中,又吃了一场。
陆爹这日回来的迟, 他才上任没得多少日子,为着早些将手头上的事务熟悉下来,一连几日都很是勤恳的在加班治事。
前些日里陆凌同他说教他留心着那姓魏的攥典, 初始当差的时候, 他在官署里见着人, 觉他还多是谦逊温和, 反还不似旁的一些小吏冷言怪语的。
但陆凌本就话不多,却又单独说起这个人,虽不曾细说究竟为何要留心着, 他还是把话给听了进去, 谨慎留意着人。
这不,今朝他便发觉前些日子送到手上的文籍掺了几本错漏的,幸得是他办事谨慎仔细,多番核查后发觉不对及时给更正了, 否则依着错漏的文籍办事,可不是才来几日就要受上头斥责。
他默了声儿没发作,暗里头寻了小吏问询, 几句话就给问到了那魏攥典处,亏得这人在他面前还唯命是从,多是恭敬妥帖的模样,要没得陆凌说的话,他可就栽了他的跟头。
陆爹虽是躲过了一个坑,却也多费了不少精神,至家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回屋脱了官服,洗手擦了个脸,连就唤着摆饭用了。
“这羊肉恁鲜嫩,炙得好生香,不是你娘的手艺罢!”
饭桌上,陆爹瞅着桌儿间多了两样生菜,伸了回筷儿,接着又伸了两回。
“混人,赞那肉好便赞,偏却还拉着踩我一头。”
柳氏嗔怪了一声,却又夹了一块羊肉送进陆爹碗里:“是大郎从外头买回来的,他今朝发了工钱。”
陆爹闻言,面上有了笑,张口就要说虽花些冤枉钱,可这灶人的手艺到底还是比家里的强许多,得吃一回好。
话到嘴边上了,几日在官署中做事养出了话出嘴前先一回想的习惯,想想似又有些不妥,还是将话回了肚儿里,转只吐了一个万能使的好字出来。
一桌儿几口人,听得陆爹这话总算是中听了些,心情都还不差,更是开了胃口。
就连这些日子临考而不思饮食的陆钰都多吃了许多。
一席饭间,陆凌也是可见的好脸色。
用罢了饭,天色渐渐暗下去,瞧着外头彻底黑了,陆凌同陆爹和柳氏说了句要睡了,转就钻去了他的屋里。
回去屋中,他见着柜台前有个托盘,里头竟整齐的叠了一套新做的衣裳。
触手的衣料是绸的,上头细密的针线和青松花纹,一看便是他娘的手艺。
陆凌原是想回屋待会儿就翻墙回去,往日都是过去了再洗漱,今朝忽得改了主意,他拿起衣裳,预是在这头洗澡。
一会儿回去,好将这一身新衣穿给书瑞看看。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料子好些的衣裳合着精湛的裁剪和手艺,上身果真是教人更是挺拔。
陆凌没观镜,光是在水桶前的倒影里瞥了一眼便觉得很是满意。
他已有些年头没穿过他娘亲手缝做的衣衫了,他娘早年间熬眼熬得太多,他离家时眼睛不大好了,迎风时凡是风大些就有流泪的症状。
一直是后头他爹中了秀才,他又常捎钱家去做补贴,他娘才没再继续做针线来挣钱。
如今不知是费了几日的功夫,竟又还熬着眼睛拿起了针线。
陆凌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启了门,想是将这一腔的心里事说与书瑞听。
他影在暗处,正欲登墙,却瞥见廊子前一道身影微微蜷缩的弓着背,一只手紧扶着门,很是艰难行走。
陆凌陆钰兄弟俩的屋子离得最近,置在一个院儿里,陆爹和柳氏的屋则在另一个小院子里头。
这一处小院儿中就住着他们俩人,那不是陆钰还能是谁。
“你是怎的了?”
陆凌急步上前,拉住了陆钰的手,人缓是回头,晚间一桌子上吃饭时还好生生的人,这厢竟是额间冷汗直冒,面如白纸。
瞧着人这般,陆凌眉头紧蹙:“我去找大夫!”
陆钰连是一把抓住陆凌:“我没事,只是胃里头有些翻腾,大哥别惊动了爹娘。”
“娘眼睛本就不好,若见我这般,又该哭,到时只又更伤了眼睛。爹近日忙着官署的事,已是乏累得很了。我这不过老毛病,喝些温水回屋躺躺便好了。”
陆凌看着人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了,却还想着这些,又气又是担忧。
到底也依着他,没喊叫得一屋子的人都晓得了他身子不适,转拉了人甩到背上,将他背起要送去医馆里看,如此倒也省得一来一回的教他久等着吃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