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花好心地劝书瑞,抬眼儿见着街口直直朝她铺子走来个夫郎,她急忙道:“你自个儿琢磨去,俺的生意来了咧。”
说罢,人笑吟吟地朝人迎了去:“曲夫郎,可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咧,近里可是哪处消遣去了?俺铺子里新来了些好料子.........”
书瑞望着携了客进了铺子去的杨春花,心里还想着她说的话。
他也晓得人说得不差,好伙计难寻,总不能好运气都是在自个儿要使的时候恰恰就有的。
默了默,看着后院儿里给炉子扇火的晴哥儿,他大步走了过去。
第34章
临近午间, 地气上涨,热辣辣的,走在外头的旷地上要没戴顶草帽撑把伞, 当真是晒得很。
“可有人在,与俺一碗甘豆汤来!”
书瑞正在院儿里头切瓜,听得外头一声吆喝,晴哥儿探出脑袋:“来生意了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原是个赶了集回去的老娘子, 天儿热,走得汗淋淋的, 累了想寻个地儿歇歇脚。
恰是遮阴的大榆树下头置了干净的桌凳儿,光是占人位置不好意思,瞧有卖饮子, 索性是叫上一碗, 整好早间在集市让与人一同绕价, 喉咙干得很。
书瑞招呼了人, 晴哥儿连忙取了一碗放进井里凉好的甘豆汤端出去。
他不大会巧言招呼人,做事却周道,汤放在老娘子跟前时先用帕子又给人擦了擦放碗碟的位置, 教人觉着洁净。
“娘子哪集上买的芹菜, 这样鲜嫩,瞧是摊贩今儿一早才从地里拔来送城里的罢。”
书瑞倒会与人闲说:“这时节里暑气重,芹菜平肝清热,用做冷拌, 香炒,治汤都好咧。”
那老娘子道:“可不是这般,下晌俺那外头做工的老头子和儿子家来, 好是治个肉吃。”
说话间,取了勺儿舀了一勺子甘豆汤送进口,只觉清清爽爽的,内里没放得冰,入口温和,倒是更合上了年纪的人的口味。
豆子熬得软烂,一口一包粉糯,干草清甜,豆子饱肚,既是解了口渴,又还填了早间吃粥饭,这当儿已是有些饿了的肚皮。
“你家这豆儿倒是熬得耙。”
书瑞道:“昨儿就取了水把干豆子泡了,今早才熬出来的。娘子看看口味合不合适,要觉淡了,再与你添些糖。”
老娘子摆手:“年纪大了,倒是就爱口味平和些的,吃不得冰也受不得甜了。”
没两句话的功夫,一碗甘豆汤就教老娘子吃了个干净,取了素帕儿来抹了嘴,想是再要一碗,见近了午间,不好意这样大年纪了还贪嘴,给人看得笑话。
便问:“哥儿是赁得这位置来卖饮子的,还是就这老铺里的人,明儿可还经营?”
“就是老铺的人,铺子里头还没修缮整齐,见天热先置张桌卖些饮子,明朝也一样经营。”
“那俺得闲走动过来,也还在你这处吃一回。”
开了张,见了客,恰又逢着赶早集的人返还,倒是就陆续有人问着来了。
书瑞饮子卖得不贵,外头寻常是有铺面的饮子店价高些,那般街市边上置小摊儿的价格贱。他家背依着铺面,实则置的摊,可不还是按着小摊儿的价格麽。
一碗漉梨浆两个钱,甘豆汤三个钱,也就寒瓜饮价高些,四个钱。
“你家寒瓜饮子怎恁贵,外头一大块瓜才一两个钱,够做四五碗饮子的了。”
有个年轻夫郎问了价,直是咂舌说贵,言下觉是书瑞这处生意做得不诚心,嚷嚷得声音多大,就想是有人来附和他一声。
书瑞倒是好脾气:“料夫郎是个懂吃的,这才通晓行情。
我这处的寒瓜饮价虽高过别家,可自也有它的好处,方才值当这价格,小本生意,怎敢胡乱定价。夫郎要敢是尝鲜,今儿费上四个铜子,吃一回我这处的寒瓜饮,可看是值不值价。”
外头的人听他说得玄乎,不直言夸说自家的好,却又处处都勾着人想他家的好。
虽晓是经营之道,偏却有人就吃这一套:“哥儿就端一碗来我瞧瞧,是个甚么好滋味。”
晴哥儿在一头听着书瑞与这些吃客说辩,觉是多有意思,听得有人要饮子,赶忙便去取,只怕是人再晚些回过味儿来就又做了悔。
书瑞先前买的碗都没得甚么样式,只图个价贱,纯然都是些圆圆的陶碗,灰扑扑的没花型,也没巧思,饮子盛在里头便朴实了些。
奈何是他的寒瓜饮做得好,五色的粉圆子小巧,又配得红艳艳的寒瓜,细细碎碎的山楂糕,粒粒分明的葡萄干,光是瞧着使料就富足得很,倒是衬得陶碗都精巧了许多。
“唉哟,瞧是好咧,将才合该俺也吃一碗寒瓜饮子,却也没得哥儿介绍。”
先前买了甘豆汤的老娘子吃罢了汤,没歇够脚不肯走,见晴哥儿端出来的饮子,伸长了脖儿,多是可惜。
那叫了寒瓜饮子的后生得意的取了勺挖起小圆子吃,旁头看热闹的都问他滋味可好,那后生却也玄乎一遭:
“我可是使了钱享得滋味,说与了大伙儿听,大伙儿可不就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这后生,如此小气,可别是店家请来做得托儿。”
书瑞闻言笑:“老爹莫取笑,小本营生,哪里得能耐请得起托儿。”
热笑哄哄的,一经招呼,倒是来了好几个客,提前备好的几碗寒瓜饮子一下便卖了个干净。
圆子做得多,再要就又切瓜取料,新鲜做一碗也快。
晴哥儿端着饮子往外头送,三两趟回来,与灶台上忙的书瑞道:“长桌满了人咧,人见没得位置坐,都走了俩了。”
书瑞闻言抬起头,倒也不是他生意多好,实则树荫底下地盘拢共就不大点儿,一张长桌,不过也就坐八个人。
不少吃饮子的也不是干图那一口吃食,多还是想寻个地儿歇歇脚,顺道吃些饮子润润口。
叫上一碗饮子,有得吃一刻钟都不见吃完,也有的几口解了渴,翘着脚歇息,索性是与人唠了起来,这般的,一炷香都不会走。
食客喊了吃食,自不走,没有赶人的道理。
书瑞放下刀,道:“客堂倒是宽敞,也是收拾干净了的,人要是肯进来坐会儿,倒也还能收些客。”
说着,他擦了擦湿润的手,就要去大堂里头。
“你做饮子就是,俺去弄,还有两碗寒瓜饮子没出。”
晴哥儿上堂屋里,先搬了两张桌子摆了凳儿,出去问等的客,问是肯不肯进去堂里做,也实言内里没修缮妥帖。
两个想吃饮子的便凑着进去看了眼,见堂里两三张桌凳儿都旧得很,地板也坏了不少,可打扫得却干净,凳子桌儿的,这天气上最容易积灰不过,都不见一丝尘子。
吃三两个钱的东西,还多讲究甚,也是乐意的就寻了位置坐下了。
晴哥儿见此,赶忙去支开了大堂里的窗,这般也更敞亮些,又还凉爽。
转头朝小院儿的书瑞喊道:“阿韶,再是一碗漉梨汤和一碗寒瓜饮。”
书瑞应了一声,快着手脚治了出来。
快是午间,陆凌提着些桃子和脆李从外头回来,想是书瑞今日卖饮子,就从正门那方回去顺道看看是个甚么情形。
打街市上过去,见破落的老铺,里里外外的都进了人,晃眼间,只当是走错了去处。
“郎君想是吃个甚么饮........”
晴哥儿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见门口杵了道身影,已是口熟的问这话了,只说得一半,才发觉是陆凌。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陆、陆兄弟回来了?”
陆凌还算客气,应了一声,调了个头,绕了一截还是去后门那方了。
“生意这样好?早晓得这般,我便不去武馆了。”
陆凌从后门钻进院儿里,见书瑞在灶上忙活,放下了果子,朝人走了过去。
书瑞见着人回来,道:“瞧着人多,只是叫了吃食歇脚,又有晴哥儿帮忙,倒是不赶手。”
“武馆那头如何?我只当你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回来了也整好,简单下碗面条吃。”
陆凌与他说了去武馆应试的情况,今儿过去先前面熟的那个教习不在,没得人引荐总是麻烦些。
门口看门的听得他说是来应教习的,又没熟人,当即就说他们武馆近来不招教习,倒有个武生见他似练家子,教他等一等,他进去问问。
这般才出来个教习引进门,又一通闲等,才来了个管事的,行过场般的问他习武多久了,从前在哪个武馆学师,又可曾做过教习云云。
陆凌打小就在武馆里长大的,晓得武馆里最是个看本事说话的地儿,也没得与他多说太多履历,直接上擂台,轮了两个教习武馆就格外重视起人来了。
好茶好水的端来,又好言好语。
“只他们武馆确实不缺教习,说是我肯去,倒也能破个口子,却要等他们馆长两日后回来,他看了才成。”
陆凌道:“便是去了,也只能先从副教习做起。”
书瑞眨了眨眼:“这样严格?”
陆凌点点头:“我顺道也去了别的武馆打听了一二,不论是规模还是各般待遇,都没有比得过张师武馆的。
寻常武馆月里只得休息四至六日,张师武馆能休息八日,再说报酬,外头的正教习,还赶不上那边的副教习。”
书瑞闻言,道:“这般说来,倒是不怪张师武馆招人严格。听来也多好,因是待遇优厚,为此不缺教习,人员即便是满的,可见有好的上门来,却也还是肯面试,说明爱惜人才。”
陆凌应了一声:“从前在外乡习武,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张师武馆的名号,如今听得在蓟州府,雨川府,京都上都有了分馆。”
“如此的去处,反倒值当你再跑上一回。”
陆凌见书瑞这么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既你觉得不差,我自全力以赴。”
书瑞微是瞪了人一眼,自个儿的活计,反倒是说起这些话来了。
他转头去与晴哥儿说话:“你把碗碟放下,我来洗便是,累了大半日了,快是歇歇。”
陆凌见着人忙进忙出,走过去问书瑞:“你雇了他来?”
“怎的,你不满意?”
陆凌道:“比先前的知晓些根底,没不满意。”
书瑞默了默,没与他多说,教他自去端一碗甘豆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忙完了这茬就做了面来吃。
陆凌却是取了他手里的帕子和碗,转去一角上洗了。
下晌,陆续也还有人来吃饮子,只书瑞预备下的本就不多,晌午没过多久便卖了个干净。
再是取了食材熬煮,却也赶不急,外在还得给书院做餐食送去。
书瑞就跟单晴说:“晴哥儿,一会儿我早些烧饭,油焖了虾来吃,你用过了再家去,午间忙着都没弄甚么吃食。”
晴哥儿倒是想吃书瑞的菜,却道:“姨母到底还在家里头,我一日不归家去,饭也不陪她用一回,只怕见气。一会儿我就家去了,要下回有机会,俺在来用你这顿饭。”
“那这般,我取一日的工钱与你。”
书瑞晓得晴哥儿家里有客,虽是不多和,可到底还是要顾忌一二亲戚面子,况且又还是小辈。
便道:“不能总白与我忙活,今朝要不是你,我定招呼不了。”
晴哥儿连是摆手:“你与我工钱就是生分得很了,我下回哪里还敢过来。”
他生是不肯收,书瑞硬给,两人推着,晴哥儿跑去了院门口,说是要走了。
书瑞拿他没法,只作罢了给他工钱,唤他回来,还有话想同他说。
晴哥儿将信将疑的:“你可别哄我,硬是再与我塞钱来。”
书瑞教他气了个笑:“我当真是大财主,生怕自个儿的钱用不出去不成。”
晴哥儿这才返还回去,书瑞唤他进了自屋里去坐,给他倒了盏子茉莉茶,从箱笼里寻了一盒手膏送他。
“我听得你说要寻工来做,恰也想着往后我这处修缮齐整了,客栈重新开张,少不得要招揽了伙计来帮忙。”
“往前也请过散工帮我做过事,只这人之间,也讲究个脾性相合,难是找着合缘的。”
“我瞧你先前在客栈做过,做事利索,少见有能赶得上你的,偏咱俩还投缘,便厚着面皮想问你,我这头客栈开了张,你可肯来帮我?”
晴哥儿得了书瑞给他的手膏,只已是欢喜得很,本以为他留自个儿说话不过闲唠唠,倒不想他还真有事同他谈。
他想都没想书瑞竟是喊他来这头做工,一时欢喜的不行:“我如何有不肯的!
不说你我好这层,像你这般好性子的东家,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再还十里街离我家里头不远,来去都容易,我寻破了脑袋,也难寻着这样做工的去处。”
书瑞见他高兴,连拉住人,道:“你且别光说我这好了,需是同你讲明白,我现下还不能立马就重新开张。
你也见着了,客栈里头没修缮好,床啊榻的都不曾打,就说我立马去木作里定,采买,那都得要十天半月的,更不提说手头钱银不宽,一时间还去定不了。”
“我想是这般,等铺子修缮好前,你尽可自去另找找看旁的差事儿,若有好的,你也不肖挂记我这处。倘若是我这头拾掇好了,你还不曾寻着恰当的去处,依着说的,你再来我这里。”
“这般可行?”
晴哥儿想是当即就张口说三五月他都肯等着来他这里,只他到底没说这话来,怕是教书瑞觉得他冲动不会想事。
便道:“行!我都依你说的。外头的活儿看着多,可不定好寻,那些铺子上多喜欢雇男子来使,哥儿姐儿的没有一项长处,都不如男子好寻着活计。”
书瑞见他答应,也欢喜一场。
只也潦草先说了这个事,一应的工钱假期这些都还不谈。
两厢又说了会儿话,晴哥儿这才欢欢喜喜地家了去。
便说晴哥儿归去家,他得了书瑞的活儿,心里多高兴,步子都轻快得很。
至家,他那姨母也还不曾走,说是要在城里住上一日。
见晴哥儿家了来,拉着张脸,不大痛快道:“俺是好不易上城里来一趟,专来瞧你,你这孩子却是个大忙人,出去就是大半晌,午饭都不家来吃。”
晴哥儿听得姨母说他怪话,低了脑袋钻进屋,解释道:“先我出事,我那朋友帮了我不少,这厢他那处忙,这才前去帮着搭个手耽搁了半晌。”
单老娘闻言,下意识问:“韶哥儿时下在忙甚么营生?”
说罢,才想说不得是二哥儿哄说他姨母听的话,连是又合上了嘴。
不想晴哥儿却道:“天儿热,他做了些饮子卖,生意可好了。”
单老娘听得这话,倒也为韶哥儿欢喜,笑着道:“他便是多能干。”
晴哥儿姨母听着母子俩说笑得欢喜,却不多高兴,道:“二哥儿,俺今朝跟你说的话,你可听心里头去了?终日往外头跑,误下正事。”
晴哥儿原先还不多敢说,今朝去与书瑞做了半日的伴儿,听他许多话,更定了些主意。
他道:“姨母,俺想了,爹跟大哥总在外头,三妹又还小,俺还不想那样快就嫁人,得在家里头再帮衬着娘两年。”
孔姨母听得这话,霎是瞪圆了眼,连指着晴哥儿望向单老娘:“你看看这孩子,主意多大,还说不肯急着嫁人。
年轻的光阴有几年呐,以为多耽搁得起!现下不缺说媒的,是人瞧年纪轻,等熬大了,就是求着去媒人那处,也没得搭理的!”
单老娘教说得闷着头,心头也不是个滋味。
孔姨母转头就又说晴哥儿:“你不嫁如何帮衬你娘?要去外头又惹着了事儿,反还气着你娘咧!都上了年纪了,还要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你看得下?”
晴哥儿低着眉眼:“我会去寻活儿做的,挣下钱来,能贴补着些家里头。”
说着,他又有些生气的抬起头径直看向了一直训她的人:“姨母,你且别再说是我出去惹事儿了!韶哥儿、人孟讼师都说不是我惹事,我给人做工一直都老实本分,是他们品性不好才生的事儿!你是我的家里人,怎还总怪我不是?”
“你.......你!”
孔姨母一时教晴哥儿几句话说得发愣,大抵是也没想到一向是性子有些软的晴哥儿会恁般驳斥她。
“俺也都是为着你好才说这些!你光是想得好,外头的活儿是那样好寻的?日子真要说得容易,也没得那样多吃苦受穷的了!你一小哥儿,人不是起着贼心,谁肯要你去做活儿的,一回亏还没吃够不成?”
晴哥儿低低道:“我已经寻好活儿了。
阿韶那处有间大客栈,人觉着我是做活儿利索,还没开业就先想雇了我去,不是姨母说得那般没得人要.........”
“好,好!竟是俺多管闲事了,你这哥儿主意大,往后俺都不得管了,你家俺也不来了咧!”
孔姨母教气得倏地站起,说着就去收拾了东西要走,单老娘见这般,赶紧去劝去拦:“小孩儿说话不懂事,你别往心头去。”
孔姨母揩着眼儿:“俺是留着遭人嫌,你家这二哥儿嫌渔村的人家还不够富裕不够好,人志气远大,有人赏识看得起,使不上俺这些穷亲戚了咧!”
拉拉扯扯的哭着出了门,外在巷子里嚎嚷几声,引得邻里探出脖儿来瞧。
弄得单老娘面上都多挂不住。
晴哥儿见状,本也是觉自个儿今朝话是说得重了,想去同他姨母赔不是,听得她在巷子里这样不顾人脸面的瞎说,不由也生了气,她要走索性就走她的。
单老娘也留不住她,说就是今儿急着回去,那与她准备的六斤猪肉,三斤羊肉也带着。
都在气性儿上了,只以为会多硬气不要人的东西,谁曾想竟还是给提了走。
就连年纪不大的单家三丫头都没眼睛看,回回姨母来都拿点儿不值钱的昆布海菜,走时却都提着肉。
偏也就两回拿得东西多些,肯是拿了虾、鱼、蚝来,却是为着跟哥哥说不好的人家。
谁教他们家里不多好呢,姨母打心里头瞧不起,这才恁轻视的对待。
..........
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餐食回去客栈上。
他在灶下烧火要预备弄晚食吃,顺道盘了盘账,上晌卖饮子挣了两百二十八个钱,晚间的餐食又是一百六十个钱,竟又还稳稳当当入了三百多个铜子。
陆凌在一边上洗罢了米,教书瑞指挥着将米水给种的菜秧和葱子浇些。
他见书瑞数着小铜板不肯用他的钱就有些不大痛快,只已经说定了,又不好再拿着说事。
将洗了的米倒进锅,他问书瑞:“今晚吃甚?”
书瑞心里头高兴,想还是依着计划晚间油焖了大只的虾来吃。
海货久存不得,细细剁碎了蒜蓉,香炒了来铺在蚝肉上,炉子上架个铁网,用做烤。
他便拿了两颗大蒜给陆凌,教他剥好,自把宝贝的铜子放去了屋里,这才回灶上治菜。
没得半个时辰,一院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味。
“喊杨娘子过来吃,非是不肯,说她老爹今儿生辰,晚间得带着阿星去祝生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推说不来吃饭。”
书瑞挑了虾线,见着虾多,怕是晴哥儿他姨母给捎带的海货,好的尽都送来了他这里。
便是做了一锅油焖大虾,却也还剩下不少,书瑞切了老姜片,又入了些白酒,去了腥气白灼。
“当不是哄你,我刚才见着她提着两只盒子又抱了布出了门。”
陆凌守在炉子前,翻着蚝,答书瑞的话。
书瑞听此,将起了锅的油焖虾盛了些出来,想着还是与母子俩留一碗,等人回来端过去,明儿热了下一指面条捞进去,也是好滋味。
几样好菜,晚饭时辰间,倒是就书瑞与陆凌吃。
日暮西山,晚霞散落些在桌子上,热气消减,只余下些暖融融的光泽。
陆凌与虾去了壳,放在了书瑞的碗里。
青虾沾上些醋汁,酸酸香香的,一股清甜。
“这蚝已是熟了。”
书瑞使勺子取出厚厚的蚝肉,软软弹弹肥美的不成,他装进碟子里,给陆凌推到跟前去。
陆凌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书瑞喝了一口薄酒,疑道:“可是味道做得不好?”
“很好。”
陆凌抬起眸子看向书瑞:“只我用不着吃那样多。”
书瑞愣了愣,旋即想起什麽,面微红:“你这人可真计较。”
陆凌眉心动了下,他看向往嘴里送着薄酒的哥儿,不由道:“书瑞,你怎什麽都懂?”
书瑞眸子乍得凝住,脸不由得更红了些:“谁......谁懂你瞎说些什麽。”
陆凌正要张口,后院儿的门不曾关紧,只听外头忽得传来大声的咒骂:
“你个狼心狗肺的,骗得我好生惨!”
“与我说父母早去了,孤身一人在世,凄惨可怜,这厢妻子女儿的寻上门来,哭啼不止,大骂我抢人丈夫.........”
“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烂好心把你从大雪天里捡了来,怎没教冻死你个烂货!”
书瑞耳朵立时竖起,听得这般闲,饭碗里的菜肉再是香,也得撂下碗筷,先凑去听上一桩闲。
书瑞蹑手蹑脚的凑到了后门边, 启开了些门,往外头瞅了瞅。
陆凌见他这般,也跟了过去, 大脑袋叠着小脑袋,书瑞心思浑然都在外头,没留神转过脑袋,鼻尖一下便蹭到了人胸口上。
陆凌垂下眸子, 见着自己暗色的布衣上有条灰白的脂粉印, 眨了下眼,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
书瑞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尖, 趁机轻轻匀了匀蹭掉的粉,瞧见陆凌反还一脸痴相,轻推了他一把:“凑那样近也不嫌热。”
陆凌这才从胸口前收回目光, 抬起眸子看向书瑞:“你还使了脂粉?”
“我……我一个小哥儿, 使些脂粉还不成了!”
书瑞有些心虚的不敢看人。
“没有。我是觉着你这脂粉似乎不太好, 从前听得人说磨碎了珍珠成粉, 敷在脸上能见白皙,不知真假。”
陆凌道:“你可想要试试?我去给你买。”
书瑞眯了眯眸子:“你觉我生的丑是不是?”
陆凌一愣,连道:“冤枉得很!我从没想过这些!”
书瑞正是还要与陆凌饶上几句舌, 听外头的声音又大了些, 心思又教那头给勾了去。
见外头早有不少人钻了出去看热闹,他干脆也把门扯了开。
这厢在巷子里推搡拉扯的竟是一对男女,年纪约莫三十上。
那娘子生得怪是个儿高,身形又还健朗, 步子生风,气怒下,一张面庞好不凶悍。反倒是男子有些羸弱, 一直去拉那娘子,抬手教人一把薅倒在了地间。
“俺从没想哄你,那门亲本不是俺的心意,便是族里头见了我父母离世没得了依靠,方才强给定下。”
“那般苦熬的日子我活着浑不如死了痛快,这般走出来,本以为是要死在那年冬的冰天雪地里头,却受天神娘娘庇佑,遇着了你。”
“俺早想与你说明了往事,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娘儿俩倒是先寻了上门来。”
那男子索性是半瘫在地上,抹着泪儿,好不诚恳真挚。
谁知那娘子却不吃这套,结实与了男子两个大耳刮子,啪啪得脆响,吓得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一哆嗦。
她叉腰厉骂:“族里做主,你心头不情愿,倒是不碍着你同人生育下儿女!都到了这关头上,还与我卖傻充愣,混个烂货!”
“呸!”一口唾沫啐在了男子面上:“你且等着我细细盘完了账目,这些时月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一应花销都与我赔偿了来,否则便留下你一条腿!
你当老娘好欺,是给你白骗白哄的,戏耍了我哭一场就当能跑,不教你脱层皮,你倒一抹脸皮,接着又去行骗!妻儿都教你这样给养得富足了!”
叫骂间,那娘子从腰间扯下钥匙,开了门进去了屋。
教书瑞意外的是,这娘子竟是与他们客栈门对门的住户!
这些时日进进出出的,他都不曾见过那头开门,也没瞧见人进出,还以为没有住得人。
“住着咧,小巷一面是哥儿这般的铺子后门,却也是那头民屋的后门,正大门又是从另一头开了。这边小巷儿窄,民屋的住户不少就从正门巷那头开门进去了,哥儿没见着过,是因着她确实才搬来没多久。”
人进去了屋,也没得了热闹看,巷子里的人嘀咕着四散了去,倒是张神婆,一眼儿瞅见了书瑞在门口,钻了过来又同他闲说。
“才搬进来没多久的?”
书瑞看向张神婆。
“估计也就十来日的功夫。”
张神婆闲话且还没说完,一只鼻子好不灵敏,打人站在了这头就嗅见院儿里飘出的一股香气,也不晓得弄得甚么吃食,可直勾得她嘴里发馋。
见是书瑞对那人家生奇,眼儿一转:
“哥儿夜饭吃得甚么好食,香气俺那头都闻着了咧。你要想晓得那户人家的事儿,俺进去吃口茶,慢慢与你说。”
书瑞晓得张神婆想蹭食吃,家里饭菜够,倒也没计较,喊了人进院儿去,与她添了双筷儿。
见又是油虾又是香蚝的,张神婆咽了咽口水,暗道是这兄弟俩关起门来当真是好快活的日子。
她夹了只肥蚝送进嘴里,吃得香美,这才又同书瑞说道。
原那娘子看着多厉害,因是个杀猪宰羊的,人在北城肉市上有间摊子,生意不差。
这般手艺人,手里头不差钱儿使,日子虽过得滋润,可谁人都有烦恼,娘子女儿身偏干了许多男子都嫌煞重的行当,不好嫁娶,年早间好不易家里头赘了个男子,只却是个短命的,两人儿女都没生下一个就没了。
旁人便说闲话,言那娘子克夫。
人守着寡,又得人些说头,几年里也没再寻见个合适的。
偏是去年冬,去外头杀猪时,冰天雪地里头捡着了个年轻男子,人好心给带回了城里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