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将人的手给放开,只眼睛却还半步不离人。
书瑞打前头桌子上置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试了试恰是温热的,遂端到了床边。
见陆凌半扶着额头,他小心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不烫的。”
陆凌闻声伸手去接,手上却失力,险些将碗盏碰倒。
书瑞赶忙端紧了碗,教他别乱动,转慢慢送到了他嘴边去。
“你........你有想起什麽吗?”
陆凌听得书瑞的问,轻擦了下嘴,他没有看书瑞,望着床沿,摇了摇头。
书瑞眉头一紧,偏头看向陆凌:“真就什麽都没想起来?”
陆凌倏然抬起眸子,看着追问的书瑞:“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又让你失望。”
书瑞愣了愣:“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颇为自责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费了很多心思一直留意着余大夫回来的消息,好不易是得了诊治,本以为我能就此治好,不想却还是这样子。”
“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在你身边,总让你麻烦,我却还是不太想得起来什麽,你厌烦失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便紧着眉头,似乎竭力的想再去想一想,却闷哼了一声,按住了头。
“你不舒服就别想了!当心这般伤了身体。”
书瑞连忙轻轻扶住了陆凌,道:“我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陆凌抿了抿唇,看着书瑞,眸光有些无助:“还是再麻烦余大夫给我施几针吧,说不得这般还能有转机。”
“你现下看起来便不大好,怎还禁得起施针。就是要治,也过阵子好些了再来瞧。”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才去请了余大夫进来看。
听得人醒了,周大夫也一并跟着师傅进内室里想一观,不曾想,连师傅也失了手。
余大夫与陆凌检查了一番身子,眉头却愈发得紧。
他道:“当真是怪得很,小郎这身子竟是比来时要弱了好些。”
书瑞急道:“那可要紧?”
“好生休息调整一番也就好了,只他这记忆.......老夫却也没得更好的法子,今儿施了针,头一时间没得成效,将养着,说不得会慢慢想起来些。”
“待着他身子恢复好时,或可再来试试。”
书瑞谢了大夫,又问了些当注意的,说是想拿两副药回去,余大夫且还说用不着使药。
出去医馆,书瑞也还有些失神,昨日自得了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他便一直设想着陆凌治好后的诸般可能,却还不曾想过陆凌要是治不好会如何。
一朝得了这么个结果,教他有些不知怎般了。
正是一头杂乱,手心忽而一紧,他回过神来,竟见陆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小心撞着了人。”
书瑞怔怔的应了一声,想是把手收回,却听得陆凌道: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
吃过午饭, 日头最是高的时候,地气都涨了起来,热得不成。
陆凌要捡了碗筷去洗, 书瑞却不教他动,争不过,索性取了蒲扇,与他扇扇凉。
“屋里闷热, 一会儿午歇, 我把客堂那边修好的凉椅搬过来放在廊下,我们就在外头眯会儿, 穿堂风过,要比屋里凉爽不少。”
书瑞道:“你是当好生休息一番,我一会儿撒些水把廊下拖一拖, 能更凉快些。”
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余桥生眉头一紧:“你休要浑说,甚么青睐不青睐,我说明了是谢人才送的书。眼见八月院试在即,你尚还有心思说谈这些。”
“冤枉,冤枉,我再是不多嘴了可成。”
书瑞当儿却是已进了市场,晚间没得几份餐食,用不得多少饭菜,回去的路上,他顺道就把菜肉给买上。
稍稍是一动弹,天儿热了,浑身都冒汗,书瑞时时都还得留心着自己那张面皮。
这时节街市上的冰饮子多了起来,书瑞到十里街前的主街上,再是受累不得,索性走进了一间唤作乐儿甜水行的小铺子里头,要了一碗寒瓜饮,想是解解渴。
这晌的热天儿,午间下晌的,当就属这般铺子生意好些才是,竟稀奇,里头却没得甚么人。
书瑞从前打这处过的时候,便少有见人进出这铺子,只以为没到他生意好的时节,却不想夏月里了,还是这般。
却是须臾,书瑞就晓得了生意作何冷清。
一盏子寒瓜饮端上来,手掌那么大一只碗,收得三个钱,内里就横成着几块寒瓜,外还有些甜牛乳。
书瑞尝了尝,寒瓜不甜也不脆也便罢了,竟有块儿都变了味道,入口发酸,细下嗅来,一股馊气。
牛乳也不知是兑了多少水,淡得味道多怪。
“掌柜的,你这瓜怕是坏了。”
味道差也便忍了,只怪人手艺差些,可东西坏了,那却是没得忍让。
书瑞放下食勺,要那掌柜的拿水来与他漱口。
那柜台前的掌柜是个妇人,收拾得还怪有些模样,一身细布轻衣,发髻插着支珍珠海棠花钗,又一把牡丹祥云式样银梳别再侧边,不似是清寒人家的打扮。
听得书瑞嚷嚷,行到跟前来:“新鲜才切的瓜,哪会坏,哥儿怕别是午间用了醋留在了齿间,这厢吃着瓜觉酸。”
“酸没酸的,娘子自尝了去,若当真是我嘴不好,娘子尽把这碗瓜水吃个干净,倒也教人信服了。”
书瑞将碗递到了那娘子嘴跟前去,本说是离自家铺子也不远,算得远些能算个街坊,可人那般不客气,他也没得好脾性。
那娘子见此,却没尝吃,不知是鼻尖子上嗅着了不好的气味,还是自弄得吃食晓得是不是孬货。
瞧书瑞气硬,道:“想是那卖瓜的蒙了俺,把烂瓜做了好瓜卖人,我把钱退了哥儿便是。”
说罢,摸出了书瑞将才给的三个铜子还了人。
书瑞见人肯退钱,话虽不中听,到底没多痴缠,也便没与她久掰扯,拾了钱往回去。
他倒是有些怪了,这人是如何做得营生,要说是存心弄不好的来糊弄人赚黑心钱,可教人说了不好,却又肯退钱,并不力争,倒更似是并不多用心在这小生意上似的。
回去恰逢着杨春花打了瞌睡醒,人捉着他说话,他便将在甜水行吃东西的事说与了她听。
“你怎上他们那处去吃,半条街都晓得那间甜水行的吃食味道不好且价贵。”
“可是甚么富裕人家支间铺子来打发光阴的?我瞧那娘子穿戴都好,心思并不在经营上。”
杨春花道:“却也弄不清,那娘子不是咱巷子的,素日也不在店里落脚,铺子开门迟,打烊早。早先来俺铺上买布,眼儿挑剔得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说都是在绸缎庄里做衣裳。”
“张神婆好打听,听得说那娘子当家的在外头做着甚么厉害的买卖,这不把她养得好麽。”
书瑞应了一声,倒是没仔细琢磨人家里头的长短。
光听得这些,他眼珠子就又打起了转儿:“我瞧咱附近专门卖甜水的不算多,离咱这处最近的就是那间甜水行,外还有咱街往里头走,杂货铺过去些有一家。外就是一些担着箩筐,背着背篓四处叫卖的小贩。”
“先收拾铺子的时候,在杂货铺那边那间买过一回八宝粥,味道倒是还不错。主街上那间味道就不肖说了。”
杨春花一听,道:“怎的,你想干这生意?”
书瑞道:“天气热,人爱吃些饮子,客栈屋顶修缮好了,遮风避雨是没得问题了。
索性是把前屋打扫干净,支一张桌子出去卖些饮子,能得几个铜子挣也比白空着它强。餐食生意愈发挣得少了,总要想些方儿。”
杨春花笑夸道:“要说你不挣钱谁挣钱,还谁有比你会盘算肯干的。”
书瑞确是想多挣些钱,一来要开铺子用,二来.......二来那傻小子这般治也治不好,可不也得为着以后打算着些麽。
第31章
回去客栈上, 倒见陆凌在家里老实待着,只却也没瞧得午睡,人待在客堂二楼, 正在修缮屋子。
听得他回来的声音,下了楼来。
书瑞放下背篓,不由说他一嘴:“说是午歇,怎还是没闲下。”
“我眯了会儿, 午间没得久睡的习惯, 见你半晌都没回来,这才去拾掇了一下铺子。”
说罢, 陆凌又道:
“屋里能修的也都修了,地板破损的得买了木板新制,水泡腐发霉的没得修理。”
书瑞素日里有打扫, 自也晓得情况。
屋里修缮也跟房顶一样, 瓦碎了裂了, 现出些大窟窿, 光是扯铺着的好瓦来填是不成的,还得买些新瓦才能将屋顶修好。
他道:“我整好预备是在大门那方支张桌儿来卖些饮子,那头面朝街市, 到底人来人往的, 想也有一二生意。
到时多一桩进项,也早日攒得了钱买木材,请师傅过来修缮,外打家什。”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 心下反涌起一股心疼来。
往前傻里傻气的也不会往深了去想事,和书瑞在这处过着只觉静好,不多觉什麽, 现下才知书瑞一个小哥儿,性子未免也太坚韧了。
他总是在不断的去想法子,去行动做事。
若不曾半路上碰见了他,当是孤身一人来这里,手头又还不多宽裕,却还是把一间破败的老铺子慢慢收拾出来,如今虽还不曾开张支起生意,却也维持着一日三餐,把日子过了下来。
若换做寻常和他一般年纪的哥儿,几个能撑到现在,虽不知他家里到底是个甚么情形,但就此些,也能窥出一二不好来。
他实是想自拿了钱出来把铺子给修缮好,一切打点了,这般也不教他日日奔忙,费了心思的攒钱,只肖筹备了开张,慢慢经营客栈便是。
当初他年纪不大便离了家,在武馆习武多年,学有所成后,辗转几回营生,后又在京都与贵人做事,收入还算可观。
自己没甚么需得使钱的喜好,又不在外消遣,除却与家中寄些银钱外,那么些年,也攒得有些薄资。
返乡前,顾忌自己头脑时不清明,他将自己的积蓄放进了便钱务里锁着,还有个五六百贯钱。
潮汐府繁荣,便钱务诸多,要支取钱银容易。
从前家里穷困,他得寄钱回去贴补,如今他爹中了举,也是吃起了朝廷俸禄,但凡是用些心经营,也不会再过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今他遇着了书瑞,另有了生活打算,钱自是都要给书瑞的。
只陆凌有些烦恼,素日里在眼皮子底下赚的钱给书瑞还有个由头,好不容易也给的顺手了,他肯先拿着。但若没有名录的钱,他那性子怎会要。
自若是不把钱过他的手做了主请人,修........他微是叹了口气,修甚么修,他现在又不是这家主人,能做得什麽主,只怕到时连人带刀都教赶出去。
陆凌眸子动了动,心眼儿又长了出来,想是试探书瑞一二口风。
他道:“若是我有钱银便好了,这样也不用你辛苦卖了餐食还做饮子生意。”
书瑞闻言,眉毛轻扬:“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那我就等你有了钱银,再不那样辛苦了。”
陆凌教占了些便宜,也没恼,接着又道:“我是个习武的,功夫也还成,总归不会甚么都不曾做,从前都没有积蓄的麽?”
“这我哪晓得?”
书瑞想是今儿这人怎的了,穷困得怀疑起人生了不成?
自个儿三天不短他一顿肉,衣裳给穿的虽不锦绣,却也得体,没曾苛待了他罢。
往前铺子破烂得都没法住人时,也不见得他这样。
“你也不晓得麽?我们难道不是最亲近的?”
书瑞听这话却变了味道:“我可没昧你的积蓄啊!
潮汐府上你放在我那处的钱,我一一给你记了账,你要想讨去,我这就给你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凌倒没想还教他误会了,蹙了蹙眉:“先前给你的你怎还没花销,反还给记了账,不多几个铜子,如何还算得多清楚。
我就是断了手脚,也不会同你讨回去的。”
“平白赌甚么咒,半点不忌讳!”
书瑞睁大了些眸子,不教陆凌再瞎说。
“我只是想着问问你,我记不得过去的事了,许有些积攒,是不是也一并都给忘了。”
陆凌看着书瑞道:“现下最是用钱的时候,若能寻了回来,不也正解一时之急麽。”
书瑞道:“哪知你的。我不想这样的横财,三个铜子五个铜子的攒出来的才教我踏实。”
他也只是闲说,说罢,又默了默。
从前有些话说来陆凌总不肯听,如今余大夫施了针,虽不见得让他立马就恢复了记忆,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还是有了些模糊记忆,这也是有回转的迹象。
等再多去治疗几回,说不得能再见成效。
他不是也说了麽,回忆里没有关于他的一丝事迹。现下慢慢教他知道,再合着他那点模糊记忆,想必也能接受他们不是夫妻的事了。
书瑞便又趁机说:“我只晓得你从驿站一路到潮汐府这些时月上的事,再过去的,并不知道。为此你问我也无用,只能靠你自己去想。”
陆凌闻言,凝眉默了下去。
书瑞本以为陆凌会反驳,似是从前一般生气,不想这人只是紧了紧眉头,心下准备好与他辩驳的话,竟一朝没得了用武之地。
看陆凌这般反应,书瑞本当是高兴才是,可心里头,倏然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微垂下头,正是想躲开了人走去灶屋,却又听:“那以后我都不问驿站以前的事就是了。我就想着,要是从前有积蓄,能找了来,不让你辛苦。”
书瑞步子一顿,他几番挣扎,还是说出了那句最直白的话:“陆凌,我们真的不是夫妻。”
“我知道。你说了我们是表兄弟。”
书瑞看向陆凌:“我们也不是什麽表兄弟,我一日一套说辞,这些话随口一编就能出来。
我不想骗你,那些话是我没有法子向别人解释你我是什么关系而编造的说辞,你捡来当真的听,只会误了你。”
“我不在乎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我很高兴。如果是假的,我也不改心意,想把我的都给你。”
书瑞听得一席话,不由怔了怔,这人的傻劲儿怎么又上来了。
可他看向陆凌,那双眸子却格外沉静,以至于书瑞都有些分辨不明了,不由凝起眉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我知道。”
陆凌也看向书瑞,两人四目相对,他眸光愈发坚定:“我也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们究竟是什麽关系,都不会改变我心中所想。”
“我就是很喜欢你。”
书瑞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恍然遭了一击似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麽,本只是想试试书瑞的口风,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接受他的积蓄,怎辩着,辩着,就说到了这头上来。
“阿韶,我.........”
书瑞静静看着陆凌,甚至于打量起人来,从心底觉得有些不对,而这种感觉,是从上晌医馆时就有了的感触。
他徐徐张开口:“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根本在医馆时就都想了起来!”
陆凌闻言,身躯一绷。
书瑞见人反应,在陆凌张口前,连是又警醒了一句:“你要有些良心,最好别说谎话来哄我!”
陆凌确是想为自己再圆些回来,说自己只想起了一些,见书瑞这般,却又不敢再说假话。
他就知道,依书瑞的聪慧,不是好瞒的。
陆凌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偏了些头:“是。我.......我是想起来了。”
书瑞得到确切答复,一时羞愤交加,这人分明恢复了记忆,不痴不傻的,却还说出喜欢他的话来!便是先时愣头愣脑时,也不曾说这样直白的话!
他胸口起伏了下,尽量让自己平和些:“既都想起来了,作何又还要装神弄鬼!”
说着,书瑞心头涌起一股委屈来:
“你是气这些时日被带来潮汐府,教我这样一个小哥儿当牛做马的使唤,心里觉得可笑又气恼,这才故意隐瞒了想戏耍我一通是不是?!”
“我没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陆凌听得书瑞对于他隐瞒,做出这样一个结论,心中翻江倒海,冤枉又着急:“我此前当真以为我们是夫妻,后来觉不对,却也始终认定至少情投意合。”
“我醒了想起往事,知道我们却连情投意合都不是,心里何其难受恐慌。我是想醒来就告诉你,可我连嘴都不曾张,你就已经对我那么生分,你要我怎么办?”
陆凌眉头紧蹙,眼眶发热:“我只是怕你赶我走。”
书瑞看着陆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眶,手指微曲,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自己的话让他这么难受了,气性一时也弱了下去,想确实误解了他。
“你.......你家本来就不在这里,总是要回去的,不在于我赶不赶你走。”
“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回去!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书瑞抬头,对着陆凌诚挚的眸子,他脸上骤然发红,连又看向了别处去。
他一时间脑子里乱得很,想是毫无准备的接收了太多消息,让他无从处理。
本也是似往常插科打诨一般,拌嘴吵几句,谁曾想就吵成了这样。
书瑞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尽可能的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你当是先时失了记忆,偏丢了记忆又恰受我胡话的影响,以至于生了些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