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好了对屠娘子感激得不成,言说救命恩人,与她当牛做马如何报答都成。
“一来二去的,就在一处了嘛。那男子嘴又巧,会哄人,素日里也不多做什麽,久了难免有人说闲话,这不就又装起了怪来,这不是那不是的。”
张神婆道:“屠娘子还以为他遭了什麽不干净的缠住了,左问右托的,同人打听到了俺,请了俺去与那后生化了道符水吃。”
“没得两日人就好了嘛,也肯说老实话了,就是想哄着屠娘子另与他找个舒坦的住处,偏屠娘子就还心疼他。这屋子原先空着,又离北城远,恰就赁下了,前些日子人毫不张扬的搬了些东西来,俺出门恰撞着。”
“要不是有前情,俺都不晓得这些。”
说谈间,张神婆又吃了两只蚝,直咂嘴觉滋味好。
“要俺说呐,这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厚道心软,出去外头,半道上来路不明的人可少捡。谁晓得是个甚么妖魔,长着多少心眼儿,哪日里就将人坑个血惨。”
“屠娘子也是倒霉,日里看着多精明一个人,怎就信了那白脸儿后生的话。瞧这厢媳妇孩儿的拖着上门来又哭又闹的,自烦恼一场,还给人看了笑话。”
张神婆摇头:“好在她是个厉害的,也不是那般在意人说道什麽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一个女子干杀猪宰羊的行当。”
书瑞听得张神婆一席话,可见的沉默了下去。
尤是张神婆说来历不明的人不要随便捡时,他眉心微微一紧,不由偏头暗暗看了眼一旁的陆凌。
受着一眼审视,陆凌无故后背绷紧了些,想是好没道理的一桩闲,怎转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无辜的看着书瑞。
张神婆吃得满口油香,浑然没留意着两人的不对之处,反事后诸葛般摇着头道:“俺早先看着那后生的面向就不对,看似老实,实则眼角眉梢透着一股精明,却又不好说,瞧着果真出了事。”
“张娘子还懂面相,可真是广博。”
书瑞幽幽道:“那你与我这兄弟看看面相如何?”
张神婆闻言一怔,怎还就真听进去了?
不过老神婆了,自是如何都能卖出两句玄虚来,于是干咳了一声,多是正经的放下了筷儿,依言就要给陆凌看一下。
只方才瞧向陆凌的脸,她便觉得身子上无端起了一股寒意,原是陆凌那双眼睛给腊月里屋檐上挂起的冰锥子似的。
张神婆缩着脖子不敢多看陆凌,闭着眼好似受甚么击了般,哎呦了一声:“你这兄弟怕是有天神护身,俺这等肉体凡胎不可轻看咧!可不敢参透天机!这般需要得是折损了俺的寿才能窥探一二。”
书瑞看着陆凌:“想不到我兄弟还有这等机缘,那要也做起将才那后生的事来,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那不能够,陆兄弟的面向俺虽参不透,可光凭人一身的正气,足可断定是个难得的正经人物!”
张神婆闭眼拍马屁:“哥儿俩都是厚道人,俺一早就瞧出了,看这邻里邻居的,咱日子过得多和气。”
书瑞没言,陆凌却是不敢言。
张神婆说罢还多是得意的以为自己跟人亲热了一场,夹了只虾子剥吃了,恍见两人都不说话,才意识到气氛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心里一凝,可别是说了人的甚么忌讳。
她暗骂了一句自个儿话一多便瞎是卖弄,老毛病治不住。
这张神婆,话多,可看人眼色却有些功夫,瞧是气氛不好,抹了油嘴儿:“哎呀,乍是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瞧俺这记性,要是再给久熬着,只怕水都干了!韶哥儿,谢了你的招待,俺先回了。”
说罢,人便钻出了院儿去,似是怕人追出来骂一般,还给人将门也合上了。
一霎间,院里陷入了寂静。
书瑞原本一颗心就没得多安稳,教人教事一通搅合,他再是沉稳的人,也有些绷不住。
嘴里没了甚么滋味,哪里还吃得进去东西,站起身来,想去屋里待会儿。
陆凌看着书瑞的脸色,本就有些心慌,见他要走,更是着急,连忙跟了起来,惶澄清道:“书瑞,我绝计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姓陆,唤作陆凌。是蓟州府甘县人士,父母俱在,往下还有一个弟弟,父亲如今中举,弟弟学业优异。
先前说少小离家也是真的,幼时家里穷困,我爹只会读书,又不曾考得功名,全靠我娘刺绣贴补。我不爱读书,很早离家习了武,此后十余年间都不曾回去过,只偶时通上几封书信。”
“我辗转了几个武馆习武,后学有所成,去了京都,在一间武馆里做教习,约莫两年后,一次意外得了权贵赏识,转替他做事。”
“只年前我受了伤,头脑不清时有混淆忘事,主家待我不薄,念及我离家多年,给了我不少报酬让我回乡养病。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要回去........”
书瑞手腕发热,教陆凌攥得有些紧。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向想得多,却偏又诚挚。他心里想知道陆凌的过去,之所以在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也不曾发问过一句,一来是觉得嘴上说的不多能尽信,更重要的一则是因为一旦开口问了他,势必又要说到自己的过去。
他不愿意提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想编造新的谎话骗陆凌,故此,一直不曾提。
然则这厢陆凌却一股脑儿的说了他的家事和从前的经历,书瑞没得太多准备,竟还惊异的听着了甘县二字,心里咯噔一响,人已经有些发怔。
“我没有成亲,也没有什麽相好的人,从前重来没有去想过这些事。”
“倘若不是你,我或许.........”
陆凌还在说,书瑞却已是心中慌乱不定,将自己的手急急抽出,他甚至有些不敢看陆凌的眼睛。
陆凌只当他是不信自己,口说无凭,他很想教他安心,连道:“我可以带你去甘县看........”
“我不会回去!”
陆凌话还没说完,书瑞便急是道了一声。
说罢,见着陆凌微是惊诧,又带着些许受伤的眼睛,方才觉自己有些过激了。
他别过了头去,凝眉闭了闭眼。
如何也没想到陆凌竟是蓟州府甘县人士,偏家里又有读书人,他甚至觉着说不得舅舅和他爹可能还曾见过........
书瑞心神不宁,怎么就那般赶巧,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怎就还说得成一句老乡。
“书瑞.........”
陆凌看着人神色不对,轻轻唤了一声,他也不知他怎了,心头只觉阵阵发紧,连忙放缓了语气,安抚着他的情绪:“不回去,你不愿意,不回去……”
书瑞紧抿了下唇,望着噤若寒蝉,好似生怕多一些动静就吓着了他的陆凌,心里百般挣扎。
他深深凝着人好一会儿,喉咙发哽道:“你既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家世........我也不当........”
“你不想谈及过去可以不说,我不在乎那些,不必一定要用自己的过去来换知我的过去。你是个小哥儿,思虑担心的事情难免会更多。
也是我不好,往前没有早早的向你交待我的经历和家世,教你揣测不安。”
陆凌确实没想隐瞒书瑞什麽,只是有些事接踵而来,他尚且还没有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他坦白。
他当然也想知道书瑞的过去,可即便是没有看见他眼下的挣扎,但一个小哥儿独自离家来潮汐府打理一间年久的铺子,也足可以窥见一二背后的曲折。
陆凌今朝似也明白了些书瑞心里所想,故此自行说明了一切。
书瑞听罢,眸子微红,他心里很感激陆凌这样包容他。
可越是这般,却教他藏着那些事更为惭愧。
他告诉陆凌自己的真实姓名,其实便是想他慢慢去调查自己的过去,不必自己来说那些不堪,可有些事,哪里都会按着人的本心来。
几番苦涩,书瑞到底不想再隐瞒,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沟壑,时时想起忧心难以平复。陆凌连自己所有的身家都肯交付,想也不是会知道真相伺机报复的人。
哪怕他不能接受,因此厌恶他,要离开,他也都认了。
书瑞并不想巧言为自己开脱,直言了事实:“陆凌,你遇见我,从蓟州府一路远行来这里,又还满口谎话,那是因为我是逃婚出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瞬息之间,似乎也变得格外的煎熬,只听得一阵风过,吹得屋外那颗垂着一吊吊榆钱的树簌簌作响。
“逃.......逃婚?”
陆凌眸子微眯,他想了几种可能,独却没去想还有这样一种。
“是。”
书瑞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人:“我幼时父母俱丧,教舅舅养在了膝下,恰也在蓟州府下长大。到了年纪,长辈说了亲,可我却跑了出来。”
陆凌怔怔的看着书瑞,脑子里不是愤怒、生气,又或是甚么嫌恶.......只觉得一盆醋乍然从头顶泼了下来,酸了人一身。
沉吟了良久,他好似一下失了意气,成了个鳏夫一般,艰难张口。
“那........你心里还想着他吗?”
“?谁?”
书瑞亦是怔了下。
“自是和你有婚约那人。”
书瑞睁大了些眼:“你是傻子不成!若有那心思,还费甚么精神跑出来!我踏实嫁给.......”
“别!”
陆凌连忙打断了书瑞,他听不得半句书瑞要嫁给别人这样的话。
却是又松了口气,既原本就没情谊的,这盆子醋,倒是还没得那样酸。
“出来了好,这婚当逃。”
书瑞教陆凌几句话给扰乱了先前的情绪,好似逃婚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了一般。
心境也平和了些下来:“说些风凉话。”
“你不逃,哪里还有我什麽事!不过也是我不对,纯然想着自己了,没有顾忌你。先前隐姓埋名,你是不是怕他们找到你?”
陆凌原本以为书瑞对他是没有两分信任的,想着先时他告诉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将才晓得时,心里还有些微涩,他从前叫着的竟都是个假名讳。这朝才知他把自己的真名说来给他听,已是有多难得。
“你别怕,我在。以后会好好护着你。”
书瑞曲了曲手指,他微低着头:“我这般逃婚出来,以后若要再行嫁娶,少不得许多麻烦事。若不想再回去与家里纠缠,怕是也没个正经名目成婚。”
“你家里是读书人家,父亲还是举爷,当最重名誉不过。我这番说了不愿开口的往事,也是不想你再多耽搁自己,你合该寻一个………”
“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你和不是你!即便你今天说已经和人有了婚约,就等着铺子修缮好了接他来,那我也不会走。无非他做小我做大……
家里更是没权干涉我的事。他们答应,那大家都高兴,他们若不答应,那也没他们的事了。”
“左右如何我都护着你,再不教你受人委屈。”
书瑞一时竟不晓得怎答他的话了,似乎他的忧虑烦忧,到了他那处,浑然都不是个值得烦恼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道陆凌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就那么认定了他。也不怪天底下多少女子哥儿会受哄骗,这情形下,听着这些话,如何又不生恻隐心的。
哪里又有甚么真的清醒,无非是没真到自己身上。
陆凌见书瑞不说话,试探着轻轻去握他的手,见他不曾推开他,复将人微凉的指尖收紧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问:
“书瑞,你总为我担心,为我想,这些决计不能与人说的阴私也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也一样对我有些心意的,是不是?”
书瑞没得辩驳,却也不敢去承认。
从前遇着的都是些含蓄自负才学的读书人,多以诗文来暗会,几首文邹邹的酸诗已是了不了,哪里教人这样捉着问心意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知你心中当是看中名分的,婚约的事情,后面我跟你一起去解决,定不教你没有正经名录成婚。”
书瑞红了脸,想是抽了自己的手回来:“我........我只是说得假设,没说是要和你........”
他耳根子发热,怎就还说绕在成婚上了,莫名一席话竟就还谈婚论嫁了似的。
“不和我,那也不准跟别人。”
陆凌不肯松书瑞的手,两人手心都出了些汗。
书瑞面着这样有些霸道的陆凌,心里不大安生,许也是因一夕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好像丢了那层护着自己的铠甲,总格外的敏感,又还多思。
“你便仗着知晓了我逃跑出来,没有了依仗,想欺负便欺负罢。”
陆凌听得这话,连是老实松了手:“我没想欺负你,晓得这些,再多心疼都心疼不过来,若还存着那心思,横死也不为过!”
书瑞红着脸,背过了身去。
“总说这些没个忌讳的,不如早些与家里写封信回去。”
陆凌眼前一亮,连忙绕到书瑞跟前:“说成婚的事?”
书瑞教他惊了一吓:“成哪门子的亲。尽晓得浑说!”
“你本是要回家去的,这般一丢就是两三个月,家里头没得你的消息,难道还不报个信儿?”
陆凌顿时又失望下来,他焉儿道:“我前头就递了信,说我在潮汐府谋了营生,不急回去了。”
书瑞见他早做了这事,想着倒是也晓得周全。
攥着手,没得了话。
陆凌眸子动了动,神情有些可怜:“既也不许说成婚的事,那往后还是表兄弟?”
书瑞知他甚么意思,却不戳穿:“对外自还是表兄弟,否则要如何同人说。”
“那对内,总也能算作相好的了吧?”
陆凌眼巴巴看着书瑞,要想讨个名分来。
书瑞脸发烫,不答他的话,想是钻回屋子去,陆凌却早晓得他要这般,长腿一抬,侧身拦了人的去路。
“想要个准话,也晓得以后该怎么做。”
“你要甚么准话?对内是表兄弟你要如何,是相好又要如何?”
“若是表兄弟,自还要加把劲儿,若是相好,我就能将那些想靠近你的人都赶走了。”
书瑞心想他如今顶了这张脸,早没得了教人惦记的本事,若要论往前,那他说这话,倒还有些让人信他的可怜样。
他酸溜溜道:“哪里有甚么人想靠近我的,倒是有些人贯会招蜂引蝶。”
陆凌觉冤枉,却又无从辩驳。
书瑞瞧人耷拉着一张脸,抿了下唇:“你既是想好,好一场左右我也不吃亏。不过跟我好,得约法三章。”
陆凌没想到书瑞肯松口,急道:“别说三章,三百章都成!”
“你别光答应得好, 临了不敢应,丢了男子气概。”
书瑞见人嘴倒是快,话且不听就先顾着应承。
陆凌却道:“你只管说。”
书瑞瞧他多笃定的模样, 抿了下唇,背转过了些身去:“其一,即便是你我好了,这在一个屋檐下, 孤男寡哥儿的, 你我又力量悬殊,你不准起些不正的心思。”
陆凌听到这话, 一下就急了,连蹿到书瑞身前去,他凝着眉头:“想也不行?这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从前练武的时候教习让单脚站在不足掌宽, 三丈高的木桩上, 也只不准手脚动弹, 却也没严厉到让脑子里也要想着不准动。”
书瑞脸微红:“谁爱管你想什麽, 我又不是你脑子里的虫。只你不许随意碰我。”
陆凌微吐了口气,看着人,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书瑞这才满意了些, 罢了, 他同陆凌摊出手:“把你先前要给我的便钱务的凭证拿来。”
陆凌眉心动了动,交叉抱住了双臂,道:“先时如何说都不肯要,时下知道后悔了, 反与我讨?”
书瑞才不怕他的促狭,只道:“从前我们甚么干系?时下又是要奔着甚么关系去的?既是要好,我说不得就丢了名声, 那我自是要辖着你最重要的东西。”
陆凌轻笑:“行,依你的。”
“这其三,也是十分紧要的一点。”
书瑞看着陆凌,道:“我俩倘若是有朝一日分道扬镳了,不论甚么缘由,也望不要彼此纠缠,也不要怨恨相互诋毁,好聚好散,不枉好一场。”
“这三点,你可都能做到?”
陆凌听罢,眉头已是紧蹙了起来。
“前两点我没有异议,只是最后一项........我做不到。”
“为什么要和我分开,还不许人挽回?这太无理了!”
书瑞抿了抿唇:“我要紧说的是不要怨恨诋毁。”
“若没前头的分开,自不会有后头这些忧虑。”
陆凌道:“这不行,若是一定要照着这一项章程,我需得是再加上一句。”
“加什麽?”
“我俩好,必须是冲着将来成亲去,不可因半道上吵架、又或是遇着甚么阻碍便轻言分开。”
书瑞怔了下,微是垂下眸子,嘴角却扬了起来。
晚间,书瑞躺在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从陆凌那处刮来的便钱务号牌,秀眉弯弯,心底到底是难掩欢喜。
能与他走到这一步上,是从前他不曾敢去想的,他不由想,或许回到了潮汐府,爹娘心怜他,才教他一路虽小有些坎坷,可到底却是顺的。
他放下号牌,小心收好。
转头看见凳子上置着的一把铜镜,书瑞心头犹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了陆凌自己的真容。
这傻小子见他使了脂粉,竟还想着与他买了珠磨粉使,他倒是舍得用钱。
不过想了想,日子还长,且缓缓再与他知道也成,不教他一时也太得意了些。
思想罢,书瑞将薄薄的被子覆在身上,松懈了一身,许久不曾这样松快了。
躺了会儿,又扯了被子将脑袋也一并给蒙住了,人在里头偷着笑了一会儿。
须臾,放下被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正经沉稳的样子。
他偏了脑袋,侧过身子面着旁头那间屋子躺着。
“陆凌。”
“嗯?”
书瑞听得回应声,眸子睁大了些,想是这人耳朵可真好,莫不是一直都在偷偷听着他的动静罢?
“你睡了么?”
陆凌躺在地铺上,听着书瑞的声音,嘴角微扬:
“怎的,想教我过去陪你?”
书瑞闻言脸一红,怎有这样不知羞的人?
他默了默,轻手轻脚的起了身,赤着脚到门边去,轻轻给门上了最严实的门闩。
罢了,又躲回了榻上去:“好啊,你过来。”
陆凌眉心一动,他哪里会没听着人偷偷给门闩加紧了,晓是这人又想使坏。
不过,却还是坐起了身。
“你确定?我可真能进来啊,你最好是把窗也封严实了。”
书瑞心里一跳,想这人以前在京城高门与人做事,上房揭瓦,进人屋宇,可不跟吃水似的。
他干咳了一声:“你说些甚么,我听不清,睡了。”
陆凌嘴角微动,复躺回了地铺上。
书瑞留意了半晌动静,见陆凌没过来,这才踏实的捋了被子半抱着,睡下了。
倒是好睡,一夜清梦。
如此,过了些日子,陆凌往张师武管跑了几回,总算是定下了那头的教习差事。
便是副教习,月里得歇息八日,月费四贯六钱。那馆主倒多赏识陆凌的本事,只也不能越了章程,教他先安心在武馆做着,后头自有前程。
书瑞且还一头贩着饮子,一头往外送餐食,期间还得了一回码头的生意。
只这厢陆凌做了武馆的差事,再是走不开了,书瑞如何都得寻人才忙得过来,所幸是问了晴哥儿,他得空能来。
书瑞这回再是不许他推脱,算做请人,结得一日工钱与他,两厢说好,后头再有码头的生意,他就做散工的价雇晴哥儿来帮他一回。
晴哥儿这阵子在家里接些给人浆洗的活儿来做,夏月里洗衣裳不觉冷,可价也贱,一盆子衣裳才得几个钱,不如冬日里的浆洗价格高,他自是乐得书瑞喊他去做事。
偶间,浆洗的活儿也没有,他得空闲,书瑞没唤他,他也过去帮着照看一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
“单老娘子素日里做些甚么活计?她若是出门去了,你三妹如何消遣?”
书瑞这日买得了些莲藕,剁了猪肉馅儿,使上葱姜蒜末酱油调了味,填进了藕片里头,捏了封口裹上粉糊,下了油锅里炸。
做了些金黄酥脆的藕夹来。
另还就着油锅,炸了鱼块,海杂丸子。
他见着来他这处吃饮子的客,有时还往外喊小贩的小食送来就着饮子用。
进店里来,单是吃些饮子,确实有些寡淡了,若赶脚或是单想吃饮子解渴的另说,闲散着的人物,嘴巴里嚼了甜的,就想咸辣的。
想着既有客肯吃小食,书瑞索性也做些出来卖,不纯便宜了外头的小贩,左右锅灶现成的,用着也趁手。
前儿在市场上捡了四斤鸡脚子,他拿回来焯水去了腥臊,煮熟后先使些料子腌了腌,取了鸡脚子装进舂桶里,再将小橘,花椒、葱蒜、酱料合着一并舂得半碎。
脚子入味极好,皮肉上都是酸酸辣辣的滋味,他自都吃了一小碟子。
往外头挂了牌子,人问是个甚么滋味,叫了来吃,都觉好,凉凉的,却又酸辣爽口,最是适宜夏月里用不过了。
没得两时辰就卖了个干净不说,连带着一整日的饮子生意都极好。
这两日都有客复问,只可惜单脚子不那样容易收得到,书瑞也只有答说哪日买得了食材再做。
若是有,定一早就挂了招牌。
晴哥儿在炉子前帮着书瑞看火熬着漉梨,时下书瑞也学得了聪明,漉梨膏可先熬了出来存进罐子密封在地窖存着,要用时取来化水便是,也不用急赶着当日里要多少才熬多少。
一日下晌,他做夜饭时顺便就起了炉子熬漉梨膏,清爽的气味顺着风儿飘,村里与人送了新鲜果子要折返家去的果农嗅着气味,一路寻到了他这处,敲了门来问,要不要新鲜的漉梨,山里的树上摘了能直接与他送上门来。
书瑞得晓这桩方便,也认真问那果农:“你送至我这处来,甚么个价?我做着点儿饮子生意,素日里要鲜果的时候且还不少。”
果农见有生意,好生着谈说:“外头市场上再是价贱,却也不如俺这处的划算,哥儿若定期要,要得多,外头两个钱一斤的漉梨,俺这处一个钱。”
与他递了俩自家山里的果子瞧,书瑞尝着味道却也不差。
“你那处可还有旁的鲜果?”
“桃、李、寒瓜、木瓜........一应是都有。乡下间,便是俺不曾种得有的品种,却也有门路弄得。”
书瑞道:“漉梨熬了膏倒是久存得下来,只旁的鲜果未必能。这般,我可能要果子时,提前了交待,你按着日子与我送上门来?”
“如何不能,商谈得好,长久的生意可做。”
果农道:“南集上几间铺子都从俺这处采买鲜果,顺道儿过来哥儿铺子上一趟就是。”
书瑞想这般可省事得多,又与他说了些价,定了收送果子的细则,问下那果农的姓名,同他合了生意。
今儿的漉梨就是张果农一早与他送来的,书瑞趁着新鲜,洗干净都给熬了。
晴哥儿听得书瑞闲问他话,给炉子拨了拨火炭,道:“俺娘也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不怕你嫌,有时候还做些倾脚头的活计,倒夜壶,收粪水。
娘出去,三妹也要跟着去帮忙做收粪水的活儿,只娘不教她去做这些,她觉自个儿老了不怕人嫌,可忧心小丫头还不大,教人说长说短的,就一人在家里头看屋。”
书瑞晓得不少人嫌倾脚头,觉着寒碜,他倒觉得单老娘还多能吃苦。
“你素里过来,逢着单老娘子也出了门的时候,索性是把她一并唤了来这处耍,小姑娘一人在家中,多是冷清可人怜。”
“她淘气咧,过来你这头,怕是闹着你。”
书瑞道:“小姑娘能有多淘气,我先前见了几回,多是懂事伶俐的。过了来,院子里还热闹。”
晴哥儿见书瑞实心的喊他带了三妹来耍,也便应承了下来。
三妹一人在家里头,家中没得甚么消遣,确实也孤单得很。
后头几日,晴哥儿一没得活儿,就带着妹妹过来书瑞客栈上。
小丫头能得出来跟晴哥儿一处,多是欢喜,来了客栈也不闹腾,还尽是帮着烧火,净菜,洗碗,混然似个小工一般,十分有眼力见儿。
书瑞本是想教晴哥儿带了小丫头出来耍的,瞧着兄妹俩都那样与他干活儿,反是弄得他多不好意思。
想是晴哥儿误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喊他妹妹来是为着帮他做事,私下里还唤了人单说了他一回。
晴哥儿却笑:“她在家里头就是这般,惯了的,不是俺特地嘱咐了她。若是不教她手上有点儿事做,在铺子上她也觉着拘得很。她回去还与我说来你这处耍多好,你总与她吃食,教她羞得很。”
书瑞听去,也只好作罢,只叹这小丫头实是懂事,兄妹俩都是勤谨的人。
日里过来帮忙,除却是码头卖餐食那般的时候,都不要他的钱,书瑞便教他们俩在客栈吃饭,外有时候引子没卖完,他唤了人与单老娘也带一份回去。
得知单三妹不曾读两日书,闲暇时候也教她些生字,简单的算术。
单三妹倒是更欢喜过来他这处了。
转眼,进了七月,一年里头最是热辣不过的时候。
这日书瑞买了四个及腰高的大肚儿坛子,预备趁着瓜菜最好的时节上,治些菜进坛子里腌着,过了时节好吃用。
他托张果农给介绍了个乡里做瓜菜生意的菜农与他认识,教人送了长豆角、菘菜、萝卜、雪菜、胡瓜、大蒜、嫩仔姜这些瓜菜来铺子上。
也没细细说一样要多少斤,书瑞只引了菜农与他看了家里才置下的四只大坛子,教他看着送些来,他照了单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