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我小师叔了,他说你手里的朱砂是寺庙开过光的,那个大师有点来头,随便的绳子不行,得去他那里拿。”
肖霁缓了缓才开口,“什么时候去?”
他很久没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哑。
李牧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靠!你不会一直没睡觉吧?”
肖霁的房间没开灯,窗帘半拉,外面的路灯沿着那条缝照进来,他坐在阴影里,那点光怎么爬也爬不到他身上。
“睡不着。”
他一闭着眼睛,鼻腔里全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那天的日头那么亮,寒气将他脚步钉得生根。
李牧远顿了顿,安慰他,“你别想太多,这事毕竟谁也想不到,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那花池就那么点高,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怎么就……”
两人谁也没说话,过了会,肖霁主动开口,“你师叔什么时候有空?”
“他过两天要出去旅游,你明天有空的话就来拿。还有啊,你赶紧休息吧,别到时候你先噶了。这医生都没头绪的事,你急也没用,说不定哪天他想开就自己醒了呢?”
肖霁没讲话,听着李牧远喋喋不休的念叨,挂了电话。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肖霁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医院,一会是学校,最后变幻成他住了十多年的房间。
窗外的梧桐枝叶繁茂,推开窗,少年抱着篮球站在他楼下喊,“肖霁,出来打球啊!”
梦里的他半靠在窗边,目光从少年被风扬起发梢的脸上掠过,语调懒洋洋,“不去,热死了。”
“你怎么跟个娇滴滴的大少爷一样,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男人,就是要运动。”说着少年扬起眉毛,眉眼里全是鲜活,“赶紧下来了,不然我上楼逮你了。”
肖霁拎着英语书下去了。
“不是,你打球怎么还带着书?”
肖霁说:“热,我背单词看着你打。”
“……”
少年很无语,一个健步窜上他的背,热气落在后颈,“肖霁,快拿你的零花钱给我买根冰棍!”
肖霁把身后的猴揪下来,理了理整洁的衣裳,“你的钱呢?”
“买奇趣蛋了。”
“……”
阳光落在脸上很刺眼,肖霁似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今雨,你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但最后他还是给宋今雨买了冰棍,坐在篮球场边的树底下,看着少年的身影在场地上飞驰。
最后的哨声响起时,宋今雨在场地中央站定,他眯着眼,朝肖霁咧嘴露出一个笑,捞起球衣擦了把汗。
梦境的最后停留在那节窄而韧的腰上,带着阳光烘晒过后的暖意,小麦一样的颜色,随着呼吸起伏,汗水像涂抹均匀的蜜蜡,鱼儿一样游曳。
宋今雨也做了一晚上的梦,梦的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让肖霁请他吃根冰棍都不乐意。
醒来都要晦气的骂一句小气。
浴室里又传来流水的声音,宋今雨扶了扶有些发懵的脑袋,迷迷糊糊想:他不是变成玩偶了吗?玩偶也会睡觉?
没一会水声停了,肖霁走了出来。
宋今雨扭着眼睛往他那边看。
男人身上就裹了件浴袍,皮肤很白,透着一种像玉一样的光泽,身上有肌肉,但并不夸张,薄而韧的纹理,沿着胸口往下,最后收进浴巾里,宛如收鞘的利刃。
肖霁擦着头,似乎有所感,抬眸往宋今雨那边看了眼。
宋今雨僵硬着身体,坐得很是端庄稳重。
水珠在男人湿漉漉的发梢晃了晃,最后坠在他眼尾。
肖霁眨了下眼睛,收回目光。
他回到卧室的第一时间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透明的盒子里装着好几颗散乱的朱砂珠子,他拿着盒子又数了遍里面的朱砂才放回抽屉。
他原本是打算先去医院的,但李牧远那边又打电话过来催,“快来快来!我小师叔赶时间,改成下午的飞机了。”
肖霁拿着手机打开衣柜取衣服,“怎么忽然改时间了?”
李牧远说:“今天下午有特价机票,后天要贵三百。”
肖霁:“……”
他匆匆穿好衣服,带着半干的头发,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临走时,他回头往柜子边看了眼。
早上起来坐得格外端庄的娃娃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扒拉着绿萝盆栽的边缘,探着个脑袋往下看,腿上做了个准备起飞的姿势。
要是他晚出来一步,估计已经起飞成功,一头栽进桌子底下了。
肖霁顿了顿,似乎有些明白昨天没看见的洋娃娃在哪里。
真的是……
装也装不明白。
一股有些熟悉的无奈感浮上心头,随即又被捏着指腹压了下去。
男人冷着一张脸关上门。
李牧远是个医生。
众所知周,某些格外的帅气的总裁、明星、导演……身边总有那么一个医生朋友,他对他们嘘寒问暖,当爹又当妈,甚至还不计回报。
很可惜,李牧远是个兽医。
他在胡同里开了家私人诊所,因为价格亲民的原因,每天来找他看病的毛孩子很多。
车子开不进胡同,肖霁只能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还没走到诊所,他就听见了猫飞狗跳的声音。
李牧远抬手抓住一只企图逃号的大胖橘,猫主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抬起爪子就往他身上挠,一时间猫毛和惨叫齐飞。
在洋洋洒洒的雪花里,李牧远看见黑着脸的肖霁。
他就这么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满地的猫毛,眉头拧起,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李牧远按住大橘,没工夫关照他的洁癖,忙里抽空道:“小师叔在里面打游戏呢,你自己进去找他。”
肖霁不是很想进去,他道:“你叫他出来。”
李牧远“嘿”了一声,“你知道我小师叔什么水平吗?平日里找他的人都排到……”
肖霁说:“来回的机票我包。”
李牧远把胖橘固定在桌子上,仰头就喊:“小师叔,肖霁来了!”
几分钟后,一个臭脸少年拿着手机从里面出来。少年看着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白T恤、黑裤衩,脚底踩着一双人字拖,他站在肖霁面前,眼睛只顾着盯手机,从兜里摸了根红绳就往他身上丢。
“两百。”
肖霁抽了张湿纸巾把红绳放里面捋了两遍才拢在手心里,他看了眼少年,没对他过于稚气的面庞做过多评价,道:“让李牧远把你卡号发我,到时候和机票一块打卡里。”
少年终于抬头了,“微信收款码不行吗?”
“……”
肖霁顿了顿,“可以。”
少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没成年,卡归我师父管,要是打卡里,不知道要被他吞多少。”
李牧远终于安顿好大橘,一边拍着身上的毛一边往他们这边走。他跟肖霁道:“小师叔刚高考完,最近沉迷于游戏无法自拔,我师祖怕他往游戏里充钱,所以管控比较严格。”
当面被揭老底,少年臭着一张脸。
“你别看我师叔年纪小,本事却很大,只不过他们都是有规矩的,一般不轻易出手,你那绳子还是我跟他求来的。”
肖霁指尖勾着兜里的红绳。
这么会过去,那绳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张口想问些什么,被李牧远看见,打断道:“别问了,你朋友的事我问过了,他说他也看不出来,或许是时机未到。”
少年收了手机,抓了把乱糟糟的头顶,盯着肖霁看了会,忽然道:“你朋友的事我看不出来,但你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他动了动鼻子,“像阿飘,又不太像,但又不是生魂,好奇怪……”
肖霁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他淡淡道:“我是无神论者。”
李牧远瞪大双眼,“无神论者你还来求红绳?”
“手串比较重要,求个心安。”
“……”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可以不信,但不能没有吗?
东西拿到了,肖霁不愿意多待,跟李牧远和少年告别就要回去,临走时,少年给了他一道符。
“这个你拿着,虽然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我没感受到恶意,以防万一,带着这个比较保险一点。”
想着他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少年补充,“求个心安。”
说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价格很实惠的,一百五。”
肖霁看了会,最终还是收了。
李牧远送他出胡同,边走边揪身上的猫毛,看见路口停着的车他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肖霁,欲言又止,“那个……宋今雨的事医生怎么说?”
肖霁站定在车前,清晨的阳光将他影子拖得很长,他穿了件长款风衣,冷风从他发梢掠过,狭长的眼眸里沉着化不开的颜色,面上依旧很冷淡。
“就那样,没有受伤,身体也没出现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
李牧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拍了拍他肩膀。
宋今雨其人,李牧远拢共也只见过两三次。
他和肖霁是室友,但那时两人的关系并算不上多好,主要是肖霁太冷了,好像对谁都不在乎,住了两年,对方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大三的时候新生开学,李牧远被拉去当免费劳动力迎新,他在人来人往的新生里看见了肖霁。
快三十度的天,对方穿了件黑色T恤,裸露的在外的皮肤很白,都不用好像,他站在那里,的确能白得发光,顶着一张帅得出众的脸,在人堆里格外打眼。
短短几分钟,李牧远已经看见四五个新生上去问路要联系方式了,或许是觉得烦,到最后肖霁戴上了耳机。
后来宋今雨来了。
别人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不一样,他手里就拉了个中号行李箱,箱子上放着个滑板,白T恤、黑色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笔直匀称,身量比肖霁稍微矮一点,手臂和脚两个色,一看就知道暑假几乎没怎么待在家,另一只空着的手拿着根冰棍,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东看西看。
肖霁走到他身后。
以往跟人握完手都要洗手的人,在黏腻的三十度高温里伸手揪住了少年了衣领。
宋今雨受惊地缩了下脖子,瞪着眼睛往后看。
肖霁拿着纸把他淌在手上的冰棍擦干净,又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李牧远站在门口,跟进来的两人打招呼。
宋今雨手里抱着滑板,对谁都很热情,见他打招呼,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好啊,我叫宋今雨,今天下雨的那个今雨。”
李牧远很好奇地问:“你跟肖霁是朋友吗?”
宋今雨往后看了眼,然后撇嘴,“我们一点都不熟,谁跟他是朋友。”
那是李牧远第一次见宋今雨。
第二次是在迎新的篮球场上,对方穿着9号球衣,像矫健的猎豹在场馆里腾飞,周围的欢呼一声盖过一声。
李牧远巡视了圈,在人群里发现了坐着计分的肖霁。
无论外界的气氛多热闹,他身边总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双不带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在跟队友击掌的少年,每当他得了一分,修长素净的手便悄无声息地翻一下牌子,带着点轻快的弧度。
那时的李牧远觉得很稀奇,肖霁和宋今雨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就连性格也天差地别,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他也没想到,看起来很热烈的宋今雨有一天会躺在医院里。
肖霁拿到绳子的第一时间开车去了医院。
早上的病房很安静,阿姨拿着拖把在打扫,地拖过一道,消毒水的味道就重上一分。
他在这里守里了两天,今天和前两天并没有什么区别。
周青雯坐在病床前,拿着刀边削苹果边絮叨,“你妹马上就放月假回来了,你不是答应她等她放月假就带她去吃她想吃的那家烤肉吗?你再不醒,小心宋今柔骂你,到时候你妈我也不帮你了……”
她说了很多,但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毫无反应,说着说着周青雯再也说不下去,停下手,无声地抹了抹眼泪。
肖霁站在门口敲了下门。
周青雯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来,“小霁来了啊,进来坐。”
肖霁克制着没往病床上看。
“周姨。”
周青雯抽出张椅子放在肖霁跟前,“坐。”她又拿起放在一边没削完的苹果,“这么早就过来了,吃东西了没?姨给你削个苹果。”
肖霁不喜欢吃苹果,但没拒绝周青雯的好意。总要找些什么事给她做,才不会让她一直胡思乱想。
正想着,他眼神不由得往旁边飘了下。
病床上的人呼吸很均匀,平日里睁大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唇色淡到没有一点血色,几天过去,肖霁感觉他脸颊边笑一笑就能挤出的软肉也不见了,看起来凭白消瘦了很多。
他就这样让人毫无准备的陷入梦中,没谁知道究竟会不会醒来。
周青雯在一边说:“星星打小就很闹腾,他怎么也闲不住,不然他爸也不会让他去学体育。他身体很好,几乎很少生病,我从来……”
她停顿了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来没见他这么安静过。”
肖霁的心忽然抽了下。
病房一时间很安静。
宋怀山拎着早餐从外面进来,看见肖霁在里面他也不觉得意外,清了清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快来吃早餐,医生不是说了没生命危险,哭丧着个脸干什么?要我说,就把他那一屋子的什么手办都给烧了,指不定变成鬼了都要爬起来闹。”
周青雯把手里的苹果皮往他身上丢,“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丢完了,她又有些迟疑,“你说,烧了真的管用吗?要是烧了星星没醒,过后他又醒了怎么办?”
宋怀山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凉拌,到时候就说是宋今柔烧的。”
周青雯:“……”
肖霁咳了声,道:“周姨,宋叔,我出去一下。”
宋怀山喊他:“吃了再走,猜到你要来,我多买了份。”
“我吃过了。”肖霁看了眼时间,“我去见见王叔,待会再回来。”
他口中的王叔是接了宋今雨的医生。
王亮十点的时候有台手术,此刻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肖霁,见他来了,他拢拢手里的资料,朝他道:“来,坐。”
肖霁没坐,王亮也不在意,起身把门关了,“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宋今雨的事。他这事呢,很奇怪,我去看了,那花池也才三十厘米的高度,摔的时候也不是头朝的地,身上一点伤也没有,送他的来的那个朋友说,他当场就没了意识……”
王亮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接着往下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医院干久了,总会碰到点奇怪的事。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往外讲,作为医生,我也不能跟患者家属讲,但你喊我一声叔,你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天抛开医生的身份,这话是我作为一个长辈的身份说的……”
他看着肖霁道:“他好几天都没醒了,你权当死马当成活马医,找个人给他看看,这有的事,说不准的……”
王亮的时间很紧,护士一喊,就着急忙慌地撂下肖霁走了。
肖霁陪周青雯和宋怀山坐了会,去医院的小卖部买了瓶咖啡。
他拿着咖啡上了车,先是用湿纸巾擦了手才拧开盖子。
瓶装的美式,味道算不上好,但咖啡因独有的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就这么靠在车里,看着车库的灯无声闪烁。
喝了半瓶咖啡,肖霁拿出手机。
绿萝盆栽里的红色蘑菇闪了下,下一秒,客厅的画面出现在手机里。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偶,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折了张绿萝的叶子顶在头上当帽子,想着玩偶没有痛觉,在脑海里把眼睛一闭,从柜子的高台跳了下去。
巴掌大的人偶从柜子上落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响,宋今雨把往后撇的腿掰回来,又把盖住脸的金发撩到后面。
他在桌子上踩了踩,仰头看着有自己半个高的纸巾盒。
纸巾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左右两端相距的距离标准得跟用尺子量的一样,纸巾露出来的部分叠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从盒到纸都透着一股呆板严肃的意味。
宋今雨爬上纸巾盒,伸手揪住纸,唰的一下抽了大半张出来,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在半空中舒展开,透出被蹂躏过的皱巴巴。
他又爬下纸巾盒,对着盒子就是一脚。盒子移位,一个角怼出了桌子边缘。
宋今雨顿时满意了。
他抽出一张纸当披风,头上顶着当帽子的绿萝,从桌子跳到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他落上去的时候弹了弹,没站稳,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摔来摔去的宋今雨已经很习惯了,只是他的披风在他爬起来的过程中被他踩了一脚,撕了三分之一落在沙发上。
宋今雨看了眼,想着某人见到这些场面时的脸色,很没公德心地拍拍屁股跳下沙发。
肖霁家的客厅对他来说大得跟个足球场一样,宋今雨跑来跑去巡视了圈,没发现可以离开的地方,这里的窗户对他来说都太高了。
最后他举着绿萝叶子来到书房。
他卧室里的书除了小说就是漫画,但肖霁的不一样,一眼看去都是他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书,分门别类、从低到高地排着放在格子里,简直是强迫症的福音。
可惜宋今雨只有多动症。
在来到书房的路上,他披风损失五分之一,帽子损失三分之一,尸体躺在地上被无情践踏。
宋今雨踩着护甲的尸体爬上书房的小沙发,他站在沙发上掂量了下距离,从沙发跳到旁边的椅子上。
帽子彻底陨落,披风被他再次踩掉三分之一。
他从椅子爬到了书房的桌子上。
桌子对面就是窗户,窗外的乌桕由绿向黄过度,草地的不远处能看见围着的栏杆。
宋今雨阴阳怪气的想,难怪大学搬出去就再也不回去了,合着人家大少爷是来住大别墅呢。
出口已经找到,只要从窗户翻出去,到时候再想办法找到他爸妈就行了。
敞开的窗户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但就这么走的话,宋今雨莫名觉得很不甘心。
要不是因为肖霁,他也不会摔到花池里。他现在生死不明的,肖霁倒好,住着大别墅,一天洗两次澡,脸上丝毫看不出一丁点难过和愧疚。
想到这里,宋今雨也不着急走了。
他从桌子爬上旁边装书的柜子上,伸手抓住,然后用力。
哗啦——
整齐排列的书掉了一地。
他又跳到桌子上,来到合上的笔记本旁边。
巴掌大的人偶翻开笔记本,巡视了圈,没找到笔,但看见了一瓶墨水。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麻烦。
手脚不灵活的宋今雨使出吃奶的劲拧开了墨水瓶盖,没找到可以蘸的东西,于是破破烂烂的披风排上了用场。
他把剩下的纸圈了圈,拧成一股绳,踮着脚举着纸巾往墨水瓶里捅了捅。
宋今雨举着淌汁的“笔”站在翻开的笔记本前面。
写什么好呢?
肖霁是狗?
肖霁不是人?
唔……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桌子上溅落的墨汁,心虚地伸手抹了抹,举着胳膊,弯弯扭扭地写了个“肖”字,霁字才画了个“一”,整个人陡然腾空。
他一惊,手里的纸巾顿时掉落,啪叽一下砸在笔记本的纸张上,晕出一团黑色墨汁。
玩偶僵硬地转了转头,早上去而复返的男人指尖拎着他的后颈,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抓到你了,小坏蛋。”
干坏事太投入,完全没听到开门动静的宋今雨选择原地装死。
洋娃娃香槟色的裙子几乎快被墨水染黑了,肖霁拎着的两根指尖也黑了,他没在意,就这么拎着玩偶垂眼往笔记本上看。
在墨团的痕迹下,隐约还能辨认出上面写的字。
“肖……”肖霁念了出来,“肖什么?肖霁?”他把洋娃娃举到脸前,“写我什么?”
宋今雨将装死进行到底。
肖霁就这么举着他看了会,把玩偶放到手心里,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
“宋今雨……是你吗?”
娃娃没有心,但宋今雨还是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重要的是,他开不了口说话。
肖霁也不催促,指尖捋了捋揉成一团的金色长发,墨汁从衣服过度到他手上,又从他指尖过度到金色长发上。
看见金发上的黑色污渍时肖霁顿了顿,松了手,把宋今雨放在桌子上,抽出纸巾擦手。
他边擦边开口,“你爸妈说,如果你再不醒的话,他们就把你一屋子的手办给烧了。”
宋今雨震惊地抬起头。
什么?!
肖霁放缓了声音,“如果是你的话,你就点点头,我可以救一救你的手办。”
宋今雨点头很费劲,他抬手拔着自己的脑袋转了转。
看到娃娃动的瞬间,肖霁紧绷着的肩膀顿时松了下去,染着墨汁的纸巾被他的指尖戳破,大拇指的指甲嵌进无名指的肉里。
疼痛让他回神。
他丢了纸巾,再次捧起洋娃娃。
“能说话吗?”
宋今雨伸手指了指自己没开口的嘴巴,又抬脚踹了下按住自己的那只手指。
肖霁按住他的脚,问:“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
宋今雨又给了他一脚。
“……”
男人把搭在自己手指上的脚取下来,瞧着敞开的窗户,又看了眼凌乱的书房,眯起眼睛,“你变成玩偶了怎么不跟我说?还有,你来书房干什么?想走?”
宋今雨瞧见了他眼里藏着的那点冷意,收回脚,摆了个端庄的姿势。
肖霁端着人去了洗手间。
洗手盆里放着水,宋今雨身上那件长裙被两三下就扒了,衣服躺在垃圾桶里,光秃秃的宋今雨又被绝望地扒了头发,按平倒在台面上。
他伸着不太灵活的手臂去抓肖霁的手,企图让自己站起来。
不是,扒拉他干什么?
还有,为什么肖霁对他变成洋娃娃这件事接受得这么快?
一张洗脸巾迎面盖过来,宋今雨所有的想法都被搓没了。
他像是出门滚了一身泥回家的小孩,被家长搓完手又搓脚,等到染着灰的树脂重新恢复白净后肖霁才拿着一张干净的洗脸巾给他裹上。
这两天宋今雨摔摔碰碰的,BJD娃娃的关节裂了好几个地方,有的地方刮了几道痕迹,洗脸巾搓不掉,肖霁就没管,把洗脸巾细细掖好,摁住举着手打他的人偶。
“别动,要掉了。”
宋今雨伸手揪住洗脸巾,转动着眼珠往下看。
之前穿着衣服还不觉得,现在衣服被肖霁扒了,女体娃娃过于纤细和妖娆的身段顿时体现出来。
如果脸红能看见的话,宋今雨的脸能烧成猴子屁股。
客厅和书房被他弄得不能看,肖霁捧着娃娃回到卧室。他找到平板,把吸附在一边的笔拿下来,“能用吗?”
那笔和宋今雨差不多高,他紧了紧身上的洗脸巾,熟门熟路地抱着笔站在平板面前。
肖霁贴心的把平板立起来,点开备忘录,调出键盘。
于是他看见和他手差不多大的娃娃扛着和他一般高的笔,女体的身材很纤细,那笔架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快要把他给压垮了。
戳在屏幕上的力道倒很大。
【肖霁王八蛋!!】
肖霁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玩偶扛着笔还要接着戳感叹号,他抬起手,慢悠悠地点了点退回键,于是宋今雨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字就这样在屏幕里消失不见。
宋今雨震惊。
宋今雨愤怒。
宋今雨扛着笔转身。
肖霁把他的身子转回去,“说点有用的。”
这难道还不够有用吗?
肖霁幽幽叹了口气,问他,“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宋今雨拿着笔狠狠戳了下他的手,才不情不愿地接着打字。
【不知道,醒来就这样了。】
想了想,他补充。
【都怪你!】
肖霁沉默了会,抬手把往下滑的洗脸巾拉上去,“怪我。”
宋今雨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醒来的?”
【昨天。】
看来昨天发现娃娃不见的时候就醒了。
宋今雨接着戳。
【我怎么样了?我爸妈不会以为我死了,把我拉去火化了吧?】
“没有。”肖霁语气如常,“你昏迷在医院,好多天都不醒,医生也没找到原因。”
【那我爸妈还好吗?】
“还好,毕竟医生说了没生命危险。”
那就行……
宋今雨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又立马扛起笔。
【手办!】
肖霁用手撑着头,歪着脸看他戳来戳去,看见这两个字时微眯了下眼睛,“你只在意这个?”
宋今雨一脸理所应当。
那不然呢?
肖霁眼里浮着的那点笑意落了下去。
“比起你的手办,我想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你刚刚在我书房打算干什么?”
他理不直气也壮。
【你管我干什么?你都害得我变成这样了,我摔你两本书,用你笔记本写两个字怎么了?]
“摔我两本书,用我笔记本写两个字……”肖霁“呵”了一声,“摔完了,写完了之后呢?你是不是还打算从窗户跑出去?”
宋今雨被噎了下,但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
【腿长在我身上,你管我去哪里。】
肖霁凉凉开口,“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知道这里离你家有多远吗?就你那五六厘米的腿,你要跑到哪里去?跑去外面被人当妖怪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