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想要解决也很容易……”
蒋回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墨水瓶,里面晃动着红色液体,“开个眼就行了,独家秘方,不接受砍价,五万八。”
刚换回来的宋今雨:“……”
燕国的地图可真短啊。
直到跟蒋回从公寓离开,李牧远还有点恍惚。
“这世上还真有鬼魂啊?”
蒋回把手插在兜里,“严格来说,宋今雨算不上鬼魂。”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李牧远有些语无伦次,“只是……没见过这种……”
“这世界千奇百怪,本来就什么都有,你当时被送过来,不就是因为小时候老是梦到那些东西吗?”
“我以为是因为看鬼故事吓的……”
蒋回:“……”
李牧远又问:“既然世界有这种东西,那你给了肖霁那么一瓶墨水,不怕用在别的东西身上?”
“用不了。”蒋回道:“肖霁身上的阳气太旺了,有他在的地方方圆五里都没一个东西,东西都没有,他想用也用不了。”
“那宋今雨怎么能呆在他身边?”
“不清楚。”蒋回往身后的公寓看了眼,“可能他不一样吧。”
不一样的宋今雨张着个小嘴叭叭叭。
“可憋死我了,不能说话的这几天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那笔那么重,我扛着都觉得费劲,更别说打字了,我那时候还在想,要是一直说不了话,我岂不是要一直拿平板的笔打字?我把笔扛在右边的肩膀上要方便一点,可时间久了,我会不会变成高低肩……”
肖霁就这么安静听着他说,托起他往外走。
男人步伐有点快,宋今雨感觉自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歪了下身子,他伸手揪住肖霁的头发,阴阳怪气,“大少爷就是不一样,房子几栋几栋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肖霁说:“我不确定蒋回是什么想法,我们俩住的地方暂时还不能暴露。”
宋今雨凶巴巴的,“怎么,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感谢你?要不是你那破手串莫名其妙的断了,我能像现在这样?”
“是啊……”肖霁叹气,“要不是我有条莫名其妙能断的破手串,有的魂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你说会被别的魂吃掉吗?”
宋今雨:“……”
肖霁又说:“被别的魂吃掉会疼吗?咬一口会不会是脆的?”
宋今雨说:“肖霁,信不信我咬你?”
“那你来咬。”
能说话但张不了嘴巴的宋今雨:“……”
他一定要去订做一个可以张嘴巴的娃娃,最好张大到能把肖霁的脑袋吞进去。
宋今雨不说话了。
他从肖霁肩膀上爬下来,一个偶坐在车子前排位置中间的隔板上,抱着手,不动了。
肖霁系上安全带,伸手戳了下他,玩偶一动不动。
“宋星星,真小气。”
宋星星的确很小气。
宋星星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肖霁。
肖霁是六岁的时候搬到外婆家的,当时他的状态很不好,瘦得很个竹竿一样,脸色苍白如纸,走一步路咳两声。
他外公是教授,外婆是退休的歌剧演员。
两夫妻住在学校分配的房子,四面环起来的居民楼,里面住的都是老师和公职人员。
外婆很有情调,家里被她收拾得温馨漂亮,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
肖霁一天中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很虚弱,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
来到外婆家整整三天,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沉默而空洞。
那是他第一次推着轮椅来到种满花的阳台,雏菊开得鲜艳,铃兰像一个个含羞的小铃铛,绣球把枝干压弯了腰。
鲜艳的颜色吸引了很多外来之客,蜜蜂、蝴蝶,以及趴在隔壁飘窗上的胖小孩。
宋今雨圆滚滚,胖乎乎,眼睛大而黑,乌溜溜地盯着他看,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肖霁看着他脸颊挤出的两个梨涡想。
原来真的有人生气也像撒娇。
四岁的宋今雨已经被送去幼儿园了,他在幼儿园结识了很多新伙伴,所以暂时遗忘了隔壁的慈祥奶奶。
他本来要去找奶奶要好吃的东西,被他妈拉住了。
周青雯说奶奶家发生了些事,这几天暂时不要去打扰奶奶。
宋今雨趴在阳台上看花,却看到了一个陌生小孩。
小孩生得很白,看着比他高一些,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手背青青紫紫。
宋今雨有些难过的想,难怪奶奶不见他,是因为有了别的小孩。
飘窗上的男孩跑走了,肖霁收回目光。
他外婆端着水果,依旧很慈爱的摸着他的头。
“这事怪你爸爸妈妈,他们很混账,外婆和外公已经骂过他们了,你以后就跟外婆住,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肖霁垂下了眼,用手摁着手背上的青紫。
外婆说:“最近几天天气都很好,不远处有个公园,里面的锦鲤又大又漂亮,还可以放风筝,明天我推你去公园转转,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放风筝,还可以叫上星星。”
“你还没见过星星吧,他是隔壁宋老师的孩子,比你小两岁,特别活泼可爱,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肖霁想,大概是不会的。
果然没多久,隔壁传来宋今雨的哭声,他哭得很大声,发出了肖霁从来没发出过的声贝,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
他哭着说:
“那是我一个人的奶奶,凭什么要分给他!我都不认识他,凭什么要把我的奶奶分给他!那是我一个人的!!”
宋今雨坐在车上想,他才不小气呢,明明是肖霁过于讨厌。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路边银杏发黄,阳光在头顶闪耀。
他把目光落在肖霁身上。
他身上也沐浴着阳光,衬衫洁白如新,修长的手握着方向盘,随着旋转的动作,衣袖往下滑,露出了朱砂。
宋今雨感觉自己脑子太好,以前的事有很多他都记不清了。
手串稍微有点印象。
那时候他才上初中,夏日蝉鸣喧嚣,那么热的天,他爸妈也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带他去爬寺庙。
肖霁这位怕热的大少爷也在。
宋今雨看着延绵不绝的阶梯,又看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一屁股坐在阶梯上,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
周青雯伸手去拽他,“半大的小伙子,连这点山都爬不了,每天的两大碗都白吃了吗?”
宋今雨不愿意,“什么时候爬不好,干嘛非要这么热的天爬?”
周青雯瞪他,“人家大师今天在,过了今天,不知道时候才能见到他。”
宋今雨回瞪回去,“妈你看看你,我爸堂堂的人民教师,你这么还搞这一套?再说了,你又没什么要求的,非要见人家大师干什么?”
周青雯顿了顿,“哪里没有求的,小霁马上就要中考了,求他考个好高中。”
宋今雨看向肖霁。
不是,就这位哥的成绩,还用求?
他眼底质疑的目光过于明显,肖霁顿了顿,开口:“我最近经常做梦,有点害怕,就跟周姨说了,周姨说这边的庙很灵验,所以才要带我来拜拜。”
宋今雨一听,也不闹脾气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不是吧,你还怕这种东西?”
他得意的笑,“我从来都不做梦的。”
为了肖霁,他勉为其难地往上爬。
日头明晃晃,宋今雨走路也不好好走,他非要去踩肖霁脚底下的影子,边踩边扭头看他,“你梦到什么了?”
肖霁唇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梦吓的。
他走路很规矩,沿着一条直线,步伐均匀地往上爬,听见宋今雨的问题,也只是侧了下头。
“什么都有,还有鬼在追我,怪吓人的。”
宋今雨笑他,“胆小鬼。”
到了寺庙,他妈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大师。
他站在寺庙外的广场上,大悲咒威严的声音从大雄宝殿里传出来,风把他身后的外套掀飞。
他从来不信这些,肖霁却跪在佛前,勤勤恳恳地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他妈求来了一串手串和一个吊坠,手串在肖霁那里,吊坠在他脖子上。
周青雯神色严肃地把吊坠给他挂上,威胁他。
“宋星星,你要是敢把这个吊坠拿下来,看老娘不打断你的手。”
宋今雨忘了自己中途有没有把吊坠给拿下来,反正直到现在,它还好端端地挂在他脖子上。
只是他不知道肖霁竟然还留着手串,哪怕线断了都要去再找一根。
他嘟嘟囔囔的,“丑死了。”
开车的肖霁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肖霁去见外婆扑了个空,老太太的声音在电话里中气十足。
“小霁啊,外婆出门了,你外公呢?”
肖霁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出门钓鱼了吧。”
他外婆骂,“一天天的就知道钓鱼,钓一天了,还不够两个人一顿的。”
肖霁笑了一声,“那我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宋今雨立马打开平板,他抱起笔,“我要给自己买个新的身体!”
肖霁取下手腕上的表,换了鞋,站在门口喷消毒水,用洗手液洗手。
宋今雨问他,“我这种类型的娃娃叫什么啊?”
肖霁走向台子边的咖啡机,“BJD娃娃,建议你买树脂材料做的。”
“啊?为什么啊?”
他取出一罐咖啡豆,瓷白的指尖拧开盖子,“这个稍微抗造一点。”
宋今雨:“……”
他不是很服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闹腾呗?我跟你讲,我忍你很久了,一开始你拿我拎来拎去的我早就看你不爽了,那娃娃就那么大一点,你家屋子大成这个鬼样子,那么高的椅子,我能跳下去安全着陆都算我又天赋,要不是小爷天赋异禀,你这破娃娃早就被摔坏了……”
说完他又道:“还有不是我说,肖霁你也太变态了,屋子里竟然放一个高冷御姐挂的仿真娃娃,原来你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爱好……”
咖啡的苦味从身后飘过来,肖霁的声音不急不缓,“买娃娃的钱我出。”
宋今雨瞬间老实了。
“噢。”
肖霁又道:“娃娃是我表妹送的,她满屋子都是这种娃娃,女的。”
“那她为什么要送你?”
“他说我生活太单调了,屋子太丑了,想来调节一下我的生活,当然了,我觉得她更多是想恶心一下我。”
“……”
宋今雨一下子就把笔给摔了,“哪里是恶心你,明明是来折磨我。”
肖霁很没诚意的,“那很抱歉了。”
宋今雨揪了一张纸团成团,抱着往肖霁身上丢。
肖霁往萃取的咖啡液里加水,身后传来宋今雨自言自语的絮絮叨叨。
“我靠!真的不是在抢钱吗,一个仿真娃娃卖这么贵?”
“反正不是花我的钱,买这个最贵的好了。”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娃娃也搞单抽,衣服归衣服,头发归头发,眼睛珠也要买?!”
“妆还要单独约?算了,真男人从来不化妆。”
冷清的房子里住进了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阳光也毫不吝啬地从玻璃窗照进来,时间拉长放慢。
肖霁有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眼睛还是要买的……”宋今雨喊,“肖霁,你说我买个写轮眼怎么样?”
咖啡的香气越来越浓,男人端着一杯纯苦无添加的咖啡坐在他身边,“写轮眼?”
宋今雨扛着笔指给他看,“就这种?”
肖霁喝了口咖啡,目光在平板界面上巡视了圈,“单买吗?为什么不买一套的?”
“那多奇怪……”宋今雨说,“那些一套一套的好多人买过,我岂不是要跟别人用一样的脸蛋,穿一样的衣服?”
肖霁放下咖啡杯,“多买两个写轮眼。”
两人就这么在家里窝了几天,宋今雨的状态变得越来越焦灼。
肖霁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日常过得很简单,挑空气最好没有太阳的早上出去跑步,回来做咖啡、吃饭,拆快递,给宋今雨洗小衣服。
宋今雨变得越来越多动,连喜欢的动漫也看不进去。
他看肖霁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门口拆快递,没忍住问他,“你都不上班吗?怎么天天在家呆着?”
按理来说,这位如日中天的新人导演,不应该本子看到手软,投资商络绎不绝吗?
肖霁拆完快递又去洗手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神色也是往常一样的冷淡。
“可能因为我是个新人导演,没背景,没人脉,所以才没人找拍电影吧。”
就他那家庭条件,宋今雨才不信。
他想到了哪天在厕所里被打的那个男人。
“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系?”
肖霁把手里的小衣服抖抖开,“放心好了,不会委屈你的。倒是你,这么多天了,还没想好?”
宋今雨顿时不吭声了。
他躺在对他来说格外宽大的沙发上蹭来蹭去,假发被蹭掉了,衣服蹭开了几颗纽扣。
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会,宋今雨爬坐起来,“你说,我爸妈真的不会在意吗?”
肖霁把新衣服放到装门买的小洗衣机里洗。
“我试探过了,不会的。”
“那万一他们看到我变成娃娃,觉得我是个妖怪呢?”
“那没办法,只能找个人把你收了。”
“……”
肖霁的嘴,杀人的刀。
肖霁看他实在纠结,给他一个建议,“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找个大师骗骗他们,他们可以不用知道你的存在,但至少能心安。”
宋今雨不喜欢骗人。
他抠抠沙发的真皮,“那就去吧,我相信我爸妈的接受能力还是很高的。”
说着他一骨碌站起来,“我买的娃娃到了吗?我要进那个八块腹肌的娃娃身体里,这么多天过去,我好不容易维持的腹肌肯定没有了。”
说着他忧伤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学校里那群闹腾的小萝卜们有没有想我,不用上体育课,他们肯定开心死了。”
肖霁摸了摸他的头,被宋今雨一把打开。
“你把我当狗摸呢?”
肖霁:“……”
他面无表情的想,其实有时候宋今雨不能说话还是挺好的。
◎你还好吗◎
宋家的家庭会议一向很民主公平,无论成员身份和年龄大小,只要跟家里有关,一定会通知到每一个人。
这次会议刚升高三的宋今柔也在。
她在学校封闭式管理,才知道宋今雨昏迷的消息没多久。小姑娘哭红的眼睛还没好,骤然一下接受另外一个消息,大脑没转过来,整个人看着呆呆傻傻的。
这次的家庭会议里多了个外人。
肖霁把怀里的娃娃放在桌子上,道:“一开始我们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才选择暂时瞒着。”
这个娃娃是他和肖霁一起选的。
比之前的纤细女体稍微壮了一点的男体娃娃,没有宋今雨心心念念的八块腹肌,但有六块,学院风的衬衣,下面是条牛仔裤。哪怕变成了娃娃,在爸妈面前宋今雨依旧不敢犯事,老老实实戴了黑色假发和黑色眼睛。
一向淡定的老宋看着桌子上宋今雨慌得连手里的水都端不稳,久久不能言语。
周青雯恍惚了好久,伸手戳了戳桌子上巴掌大的人偶,“这真是今雨?”
BJD娃娃没上妆,肖霁用蒋回送的朱砂点了唇,只是手艺不怎么样,画的唇歪歪扭扭的。
宋今雨被他妈戳得歪了歪脑袋,他伸手扶了扶,开口,“真的,比金子还真,我不仅知道你私底下偷偷喜欢的男明星是谁,我还知道老宋的私房钱藏在哪里。”
宋怀山手里的水彻底撒了出来,一副同志你怎么背叛革命的表情。
周青雯又戳了下。
“妈,你能不能别老是戳我,脑浆都要被你摇匀了。”
周青雯:“……”
这缺心眼的样子是他儿子没跑了。
宋今雨以为他们会问东问西,或者对他这个样子存有顾虑,可他想的这些通通都没有,他爸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能接受他的新身份,唯一觉得格外惊奇的只有宋今柔。
她绕着桌子上的玩偶看了两圈,又伸手摸了摸,说:“咋跟我在网上看的娃娃不太一样呢。”
宋今雨拍开她的手,“那是因为你哥我格外帅气罢了。”
宋今柔笑嘻嘻,“我知道了,是因为你比那些娃娃都丑。”
“……”
宋今雨跳起来打到了他的妹的手。
宋今柔把手伸在他跟前,“好疼啊,再来一下。”
宋今雨喊:“,妈!你看看你闺女!”
周青雯:“……”
她给了宋今柔一下,“你哥都那样了,跳起来连你膝盖都打不到,你跟他闹什么?”
“……”
宋今雨感觉他妈也没放过他。
闹了一会,一家之主周青雯才想起正事。
“宋星星这个样子,按照之前那个人说的,是不是只能待在小霁身边?”她看向肖霁的目光有些愧疚,“那是不是很麻烦你啊?”
肖霁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麻烦的周姨。”
周青雯又问,那个人有说他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宋今雨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蒋回说他师父进山了,山里信号不好,电话也打不通,想催也催不了,不过他说了,他师父回来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虽然周青雯和宋怀山并没有说什么,可看着变成娃娃的宋今雨活泼乱跳地站在跟前时,两个人还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是自家孩子变成这样却只能待在肖霁身边,宋家人对此都感到非常愧疚。
他们欠肖霁的已经够多了。
周青雯说:“虽然是个洋娃娃,但宋今雨从小就是个闹人的性子,周姨回头打点钱给你,他花的就从这些钱上扣,你别傻乎乎的花自己的钱,至于衣服什么的也别买太多,他身体还躺在医院,我刚好趁着照顾他的这段时间做两件出来,别花那些冤枉钱。”
宋怀山笑呵呵的,“小霁辛苦了,改天宋叔钓两条鱼给你补补。”
宋今柔问肖霁:“肖霁哥哥,那以后我哥岂不是完全被你拿捏了?你可以给他穿粉色男仆装吗?我可以用的零花钱买。”
宋今雨:“……”
他磨刀霍霍向亲妹。
家庭会议就此告一段落,肖霁送宋家一行人出去。宋今雨坐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妈走在前面悄悄摸眼泪,忍不住道:“反正我只是离不开你手上那串珠子,要不我还是回家吧?”
肖霁垂在身侧的手蓦然僵住,带着凉意的风灌进他脖子,有点冷。
他总是很自私的想把宋今雨留在身边,可连一个卑劣的借口都找不出来,甚至连挽留的话也很难说出口,到最后只能组合成两个生硬冰冷的“看你”。
没人注意到他的僵硬,周青雯摆了摆手,“不用,你就在这,既然师父说你不能离开肖霁,不管是因为珠子还是人,你最好都不要离开他。再说了,家里那边人太多了,小区里熟人也多,你闲不住,吵吵闹闹的,肯定会露馅,小霁这里安静又偏僻,是个好地方。”
宋今雨目送他们离开,原本热闹的房子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看了会,他感叹,“我还以为我爸妈会接受不了呢……”他解释,“不是接受不了我变成娃娃,是接受不了这世上有这种奇怪的事,毕竟我爸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我妈又在妇联那边工作……”
肖霁道:“可能因为我之前给他们做过思想准备。”
宋今雨只能说:“那你的准备做得也太好了……”
九月还没结束,肖霁亲爷爷的寿辰就要到了。
寿辰临近,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
父子俩一向没有什么话说,交流如同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生疏又冷淡。
肖政道:“你爷爷的寿辰在下个周,他跟我说很久没见过你了,记得来。”
肖霁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个“好”。
话题本该到此结束,可肖政沉默了会,接着道:“我听你李叔说,你找他处理了个人?”
肖霁没说话,算是默认,可肖政的情绪却有些激动,“当初受你舅舅影响,你非要去当什么导演,我和你妈对不起你,你想当就让你去当了,那么大个肖家,想捧一个导演轻而易举,你倒好,什么都不要,非要拉着脸去求什么投资商,现在好了,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不跟家里说……”
“没什么好说的。”对此肖霁很冷静,“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这话落在肖政耳朵里却多了几分尖锐的意味。
是没什么好说的,当初肖霁从肖家搬出去,就已经和肖家没多大关系了。
宋今雨抱着笔在玩消消乐,支起耳朵听了会,他看着肖霁挂了电话,犹豫了会,还是什么都没问。
肖霁神色如常地回到他身边,打开特制的化妆盒,拿起笔开始学化妆。
他神情认真,哪怕是化妆看着也像在搞什么高深的研究。
宋今雨表情缓缓裂开,他感觉自己要崩溃了,“算我求你行不肖哥,你别学了,这玩意你学不明白的。”
肖霁不听,“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天赋的。”
宋今雨:“??”
他道:“你的天赋是指把我的脸涂成一团黑吗?”
“……”
肖霁咳了咳,“上次只是一个失误。”
宋今雨很冷漠的想,可你已经失误了整整一个星期了。
起因是宋今雨觉得自己死了三天的惨白小脸不好看,但化妆的话得去约专门的化妆师,还得把头寄过去。
他不是很乐意自己的头还要单独制造,肖霁也不乐意别人碰宋今雨的头。
于是对美妆行业零关注的肖霁开始学起了怎么给BJD娃娃化妆。
肖霁的表情过于冷静,给宋今雨透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错觉,直到他把宋今雨选中的酷哥装涂上了绿色眼影,腮红重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圆乎乎的一坨在脸中间。
宋今雨看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第一次还能怪肖霁没经验,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一个星期,可喜可贺,肖霁终于分清了什么颜色用在什么地方,但画出来还是一坨屎。
宋今雨实在受不了自己精心选的头被他这么惨无人道的折磨,把一开始那个女体娃娃往他身边推,“你拿这个化吧,别折磨我的备用体三号了。”
肖霁:“……”
肖霁放下笔,“过两天我爷爷生日,你估计得和我回去一趟。”
说实话,宋今雨不是很喜欢肖家的人。
他们身上透着一股有钱人高高在上的微妙俯视感,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几分轻佻的审视,不像是看人,像看一件待估商品。
可这也不是肖家的问题,其实很多有钱人都会这样,肖家在他面前已经很克制了,只是骨子里带着的东西再怎么隐藏也会露出来点。
肖霁揉了下他的头,“没办法,我们暂时不能分开,到时候我穿件宽松的外套,你待兜里睡觉就好。”
宋今雨同意了。
宴会那天是个满月,月亮像玉盘一样挂在天空,月光皎洁如水,肖霁刚下车就遇到了容怀。
他的表妹,那个送他娃娃的表妹。
容怀看见肖霁时也愣了愣,然后笑着打招呼,“表哥你来了啊。”
她向来大大咧咧,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看见肖霁神情格外犹豫,直到两人往里走了走,周遭无人,月光也隐在了乌云里。
她才开口。
“表哥,我听说宋今雨一直昏迷不醒,跟个植物人一样。”
“你……”
容坏顿了顿。
“还好吗?”
宋今雨出事那个晚上在他剧组的庆功宴。
他得了新人导演的奖项,按理来说应该风光无两,可事实是,在这个追名逐利的圈子里,没有背景寸步难行。
他不靠肖家,不靠他舅舅,他的背景干净得只有那简历上一堆好学生的奖项。他清高,他不愿意放下身段踏入污浊,于是他成了聚光灯下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酒过半巡,肖霁手里塞了好几个本子,投资商找他聊过几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要往他剧组里塞人,要写一部迎合资本恶趣味审美的本子,唯独不想拍好一个电影,讲好一个故事。
他喝了很多酒,寒暄了很多人,夸赞的声音在听到他冰冷的回绝后变成了讥讽。
外婆给他发消息。
【周末回家不?外婆烧好吃的等你,知道你得奖了,外婆外公还有舅舅都很高兴,隔壁你周姨还特地来我们家祝贺了下。】
【她说你很优秀,才毕业两年就这么厉害了,不像他家星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留在那个学校当体育老师,别的学校体育课越排越少,就他,越排越多。】
【她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明明高兴着呢,说等你回来,叫上星星一起吃个饭。】
【也不知道你俩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关系那么好。星星是个脾气那么好的孩子,能生你那么久的气,肯定是你惹他生气了,要我说,趁这次机会,回来请他吃顿饭,缓和一下你们的关系。】
星星、星星……
天上的星光都亮了,只有的肖霁的星,连点光都不肯透给他。
或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肖霁给宋今雨发了消息。
对方没有回复,他靠在包间的门边,给宋今雨打了个电话。
第一遍没接。
他耐心地打第二遍。
他知道宋今雨心软,哪怕气他,也会接下这个电话。
两个月五天十二小时三分后,他们第一次通话。
肖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把关系维持像以前一样,就像他们从未生疏过。
可宋今雨不想,他的爱憎永远分明,喜欢的时候他可以满心满眼都是你,不喜欢的时候他也知道往肖霁哪里扎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