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浅显易懂的规律,沈泽渊一下就总结出孙烁的关系亲密度图谱,知道冯子良是孙烁最好的朋友。
虽然这是全班都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其他同学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有沈同学是靠观察独立推导出来的。世界在他眼中是有序而可解的,只看他愿不愿意付出精力。
那天一个课间,沈泽渊起身准备去接水的时候,感觉校服的下摆被什么拽住了,他低头,发现是孙烁。孙烁主动地与他发生一些接触,有所求。
实际上沈泽渊也已注意到,上一堂课中的孙烁大部分时间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现在抬脸看自己更是整张脸都是校服褶皱的痕迹,显出不健康的红色。推测一下,应当是上午跑操的时候只穿了校服,冬季没穿羽绒服,零下的天气跑起来冷热交替,导致了发热,很合乎逻辑。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孙烁咧开嘴,嘴唇干得有些龟裂。“要的,王子。”他抓住桌角的水杯推过来,“可不可以帮我接一点热水?”
沈泽渊主观判断增加了热水的比例,不过还是在最适宜直接饮用的范围内,孙烁像盆渴水的吊兰,小口小口啜饮了许久,缓慢恢复了些许生机。上课铃响了,他的目光仍保持一点呆愣,没能换掉课桌上错误科目的课本。沈泽渊对他的帮助还不足以让他远离当前的困境。
“你病了吗?”沈泽渊问。
孙烁趴着,侧脸望他:“你摸我额头,烫吗?”
沈泽渊伸手贴上去,掌心滚烫,于是点头:“烫。”
孙烁说:“量体温是不是该用手背?”
手心手背其实都不准,沈泽渊觉得应该用体温计。但既然孙烁提了,他就照做,手掌翻过来再贴一次额头,说:“也烫。”
孙烁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病了吗?”
沈泽渊点头。
“可是上课了。”孙烁说。
英语老师已经开启了课堂巡讲,云游到冯子良面前,一卷子拍上去,唤醒了班级沉睡的猛虎,并驱逐到了教室后方罚站。
眼下,显然只有沈泽渊能帮孙烁的忙了。
“这道题,咱们班选B了的都站起来,我看看都有谁错了!”
沈泽渊站起来。
英语老师大跌眼镜:“你也错这道题了?”
沈泽渊摇头:“老师,孙烁发烧了,我带他去医务室。”
班级同学的目光迅速汇集到这个病号的身上,孙烁可能有一点不自在,在桌下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别说了。不过英语老师很快步行到他们桌前,也伸手摸了孙烁的额头,用的是手背。
“是有点烫……”老师问,“还能坚持下吗,咱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
孙烁刚要开口,沈泽渊就先答了:“不用了老师,这节课讲卷子,他听不懂,我不用听。”
同学们立刻笑起来,沈泽渊发觉自己其实很有幽默天赋,随口一句话就逗得大家都开心,也许他也能写一本笑话大王。
孙烁也笑了,露出虎牙尖尖扣在下嘴唇上,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流了一点血。
王子都这么说了,老师也再没有阻拦的理由。沈泽渊替孙烁拿上水杯,两个人一起下到一楼的医务室。孙烁说有点晕,贴着他走得略慢,沈泽渊就也放慢脚步,尽量陪同病号。
医务室的老师给孙烁夹好了腋下的体温计,把床铺铺开,让他冷的话盖被子。
五分钟后老师检查体温,已经升到了38度。“怎么冻着的啊?”老师甩一甩体温计,给他掖好被角,“没到38度5,不好吃退烧药……那个同学,你去接盆凉水吧。”
“衣服穿少了……”
“冬天得知道给自己加衣服啊,小孩儿是火力旺,也得有个度呢。”
沈泽渊接完水回来,老师在盆里打湿了一块凉毛巾,叠在孙烁头上。
“同学,你回去上课吧。”
沈泽渊摇头:“我跟老师说了,我可以陪他。”
“好好好。”医务室的老师笑起来,大概觉得他是想逃课,但也没管,只说,“那你看什么时候毛巾热了,就给他重新投一条凉的,降降温。”她把医务室小隔间的门关上,叮嘱小孩好好休息,有问题就来外屋喊她。
房间里只剩沈泽渊和孙烁两人。上课时间楼道中静悄悄的,尔从远处教室传来带着小蜜蜂扩音器的老师模糊的讲课声,窗外寒风刮过的声音也是朦胧的,能清晰听到的只有床边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孙烁躺在靠墙的病床上,平日里用不完的精力似乎被热病暂时抽走了。沈泽渊又给他喂过一些水,那双嘴唇仍然是饱满而干裂的,脸也像冻过的苹果,在室温下渐渐柔软。
他闭着眼侧过身,额头的毛巾便跌下来,沈泽渊去摸他的额头,这回用手背,是温热的,和刚拿下的毛巾保持同一温度。他照顾过生病的弟弟,其实也不需要老师再讲解指点,自觉就去一旁重新投了毛巾。
他将毛巾拧得半干,叠两叠,重新贴在孙烁的额头。孙烁睁开眼,他虽是单眼皮,眼睛却很大,总是神采飞扬的,即使蒙了层发烧的雾气也依旧明亮。躺下后,他的鼻音更重了,说:“谢谢你,耽误你上课了。”
沈泽渊摇头,目光落在他左边眉峰处的小疤:“这节课讲卷子,本来就很无聊,不耽误。”
生病的孙烁没有很多话,不再像平时那样妙语连珠,听了回答安静躺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滔滔不绝给出各种话题。
又换了一次毛巾,孙烁问他:“沈泽渊,你困不困?”
沈泽渊想了一下,如实回答:“有一点。”
“那你上来,我们挤挤睡一会儿。”孙烁敞开雪白棉被的一角,自己往墙边挪动,腾出大半位置,“没关系,发烧不会传染。”
沈泽渊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孙烁催促他:“快点的。”
沈泽渊于是将这作为他提出的一种需求,同意了。他脱下鞋子外套,床有些窄,肩膀不得不挨住孙烁的手臂,隔着里穿的夏季校服,透出不健康却温暖的温度。
“你这里有颗痣。”孙烁伸手,轻轻点了他左边脸颊正中,“有个演员这里也有痣。”
沈泽渊说:“哦。”他不怎么看电视,也不好奇是哪个演员。
孙烁大概也有点习惯他的不接话,自顾自说:“是《长怨美人心》那个,那个皇后,她很漂亮。”
“嗯。”沈泽渊又回了一个音节,然后伸手摸孙烁的额头,现在毛巾还没被焐热。
孙烁的脸又往他这边靠近,像被烧得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说:“你手好凉。”他声音有点哑,尾音轻得像叹气,“再摸摸我的脸,热。”
沈泽渊照做,手从额头移到脸颊,手背热了换手心。
孙烁的脸上没有凉毛巾,沁出微微的汗,皮肤发着热。他轻轻呼了口气,往沈泽渊的方向又挪了点,歪着头本能地追着一点凉意,将发烫的脸颊完全埋进沈泽渊的掌心。
摸了一会儿,孙烁含糊地嘟囔:“我把羽绒背心弄丢了……找不到。”他的睫毛在沈泽渊的掌缘轻轻颤动,但没有睁开。
沈泽渊的左手热了,换了另一只手来摸他的脸,他便极依赖似的将脸贴过来,像是找到了很安全的地方,在掌心蹭了蹭。孙烁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沈泽渊不想打扰他,没把手抽出来。
很快,小沈也睡着了,梦见一件聒噪的羽绒背心,在操场上飘啊飘,不停地问: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找不到,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第12章
孙烁后来还是烧到了要吃退烧药的程度,不过喝药比凉毛巾管用多了,隔天来上学就只是有些虚弱,脸上又带回笑了。
冯子良还在羡慕他呢,搂着他晃说:“你吃那个退烧药了?那个橘子味儿我觉得倍儿好喝,可惜我妈不让我喝一口,非说我没病找病……真是的,喝一口能咋的!”
孙烁快被他晃晕了,脑袋左右摇摆的:“尿你都舔一口,怎么那么馋呢?”
“滚你大爷的,你才喝尿!”冯子良大喊,出拳抨击,“你小子这下跑操也不用去了,好事儿都让你占了!”
班级每两周会调一次座位,现在轮到沈泽渊坐贴墙靠暖气那一侧。冯子良吵吵嚷嚷地堵在这里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而且他觉得孙烁也不舒服,于是抓住了冯子良的胳膊说:“你不要晃孙烁,也不要吵了,他在生病。”
冯子良听了瞪大眼睛:“我去,英雄救美?”他自己又摇头,“美救英雄?”最后说:“美救狗熊!”
沈泽渊皱眉:“我不是狗熊。”
四周静了几秒,显然又被王子的幽默折服了,爆出一串笑。
孙烁抽了一张纸巾本来想擤鼻涕,变成了擦眼泪,掐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好吧,我只好承认我是美人了。”
冯子良抽出他笔袋里的尺子,指着两人:“爱妃,你竟然背叛朕!”
孙烁大喊:“没有啊,大王!”附近的其他同学立刻各自认领了将军、丞相、宫女、太监的角色,一时之间小小教室,变为金碧辉煌的朝堂,只有狗熊王子状况外地看着这一切。
沈泽渊插入不进去他们的热演,就只问孙烁:“你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吗?我帮你接水。”
孙烁看看他,说:“不用啊,我才坐外面,你坐里面还不如我出去方便。”
沈泽渊说:“可是你生病了。”
他的解题思路十分清晰,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朝堂干扰。他希望和孙烁成为好朋友,因为孙烁的阅读理解题分数很高,比老师更能让他理解题目,也因为孙烁会给他带水,那么多同学的笑里也只有孙烁的笑会让他最快乐。沈泽渊逗笑冯子良的话,自己有一分开心,逗笑孙烁能有4.5分,这个分数在他们成为朋友后可能还会继续成长。
既然孙烁很难主动向他求助,那他就凭借自己的观察发掘孙烁的需求,并满足他。
判断题上沈泽渊时常满分,这次也没错。孙烁在听到他这样说以后,若有所思了几秒,说“谢谢你”,然后侧一点身子,给他让开路了。
不过在沈泽渊接水的时候,孙烁还是跟过来了,像是不放心自己水杯似的。
“你这样走了多余的路。”沈泽渊说。
孙烁摇摇头,没做出任何语言回应,只是揽着他的肩膀走。
从小因为沈泽渊的性格与思维,父母吃过许多苦头,于是人为灌注了许多心理知识与为人道理给他。沈泽渊都认真记了,尽管不是都能理解,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先记下来。随着实践生活,一些定理准则才慢慢被解压缩,让他咀嚼过一遍后终于掌握了题型。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生病的人永远最脆弱,这时候伸出援手,会让人更加印象深刻。
比如他弟弟,之前总和自己闹脾气,但生病的时候沈泽渊背着他去医院,后来就看到弟弟写作文结尾说“哥哥对我很好”了。其实沈泽渊也偷拿过弟弟的零食,弟弟这就原谅了。
爸爸教过增进友谊的办法。
一,要真诚表达。
放学时数学老师留堂,让卷子分数80以下的都在学校改完再走,孙烁和冯子良不能一起回家了。
冯子良说:“嗐,那哥们儿等你呗。”
沈泽渊表达:“你回去,我可以等他。”
“?”冯子良不能理解,手插着校裤兜,抖了抖裤子,“你等他干嘛?”
沈泽渊说:“我是他的同桌,可以辅导他。”
冯子良说:“我也行啊!”
沈泽渊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孙烁79分,冯子良80分,于是很真诚地说:“你不行。”他担心一句话不够分量,追补一句:“你做不到。”
孙烁听了笑起来,为沈泽渊添了4.5分开心。他伸手勾住沈泽渊的脖子说:“当然要王子辅导我,冯子,你回去洗干净等爸爸吧。”
冯子良吹鼻子瞪眼:“我臭着等你,孙子!”背上书包气鼓鼓走了。
二,要尊重边界与支持。
卷子不难,孙烁不笨,很多题一点就通,只是冬天天黑得太早,改完卷子还是看来很晚了。办公室里数学老师还在凶神恶煞地给几个四十几分的讲题,看到沈泽渊进来,面目都柔和了一些,过完卷子让两个人都早点回家。
“我不是跟你说了,你明天给我就行?”老师点点孙烁的脑袋,“平时跑得快,病了倒给我装起好学生了!”
孙烁嬉皮笑脸地说:“哎呀刘老师,今天天冷,我还有点余温,可以给你暖暖手呢!”
刘老师听了摸摸他的脑门,说他少错几个题才叫发挥余温,再错她心就凉了。然后给了两人一人一块儿糖。
办公室里其他同学嗷嗷“刘老师,怎么我们没有糖啊”,孙烁说因为他是现在全场最高分,应该拿的,和同学们胡咧咧几句便拉着沈泽渊走了。
“辛苦你了。”孙烁说。
沈泽渊说:“不辛苦,这些题你本来也会,怎么没做出来?”
孙烁说:“啊……时间不够,我写的慢。”
没有,孙烁写字挺快的,沈泽渊观察过。他们一起学习了有一段时间,沈泽渊觉得孙烁可以考更高分,但他总是没有。
“你不想那么快回家吗?”他问,“因为刘老师说了,你可以明天交卷子。”
他们走回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其余被扣下的同学都还在数学办公室。孙烁跪在椅子上收拾书包,动作很慢,脸上敛去了笑容。但他也没有过多别的情绪,没有皱眉,没有嘴角向下,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看来有些茫然,在放空自己。
沈泽渊决定今天不再提问了。
三,要积极倾听。
“我还没找到羽绒背心,好像彻底弄丢了。”孙烁最后还是收拾好了书包,他把书包背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我问过老师,失物招领处没有。”
沈泽渊自己的书包也早收拾好,没有走,听着。
过了二十秒,大概孙烁看他倾听的样子很积极,便又坐回椅子,垂着眼睛告诉他:“那是冯子妈买的,好像要两百多块。”他把衣服拉链拉开一点,给沈泽渊看。“阿姨又给我拿了一件。”
沈泽渊想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想不到,于是点头。
好在孙烁不介意,露出牙:“我挺过意不去的……当然阿姨也没怪我,但是……我之前没丢过东西,没丢过这么贵的。”经常是冯子良丢三落四,没个橡皮丢支笔,然后从孙烁的笔袋里掏。
这个时候孙烁低了一点头,眼睑微微颤动,他嘴唇也有点颤抖,里面的虎牙支着嘴唇卡一个略微紧张的“w”形状。
要哭了,但是没哭,沈泽渊观察出来了,这是难过。
应该安慰,但这项技能他掌握得很一般。他只哄过弟弟,妈妈教他,弟弟哭的时候,给他放一集动画片,但显然这对孙烁不会管用。
沈泽渊下意识伸出右手,像昨天那样轻轻覆上孙烁的脸颊——昨天孙烁发烧时说热,要他这样帮忙降温。
结果更糟糕了,孙烁本来没有哭,这一下就掉了几大滴眼泪,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去。
孙烁慌忙蹭了蹭袖子,说:“不好意思,那个……”他胡乱抹着脸,粗糙布料很快把脸颊蹭得发红,眼泪却没很快止住,让他更慌张了。
“不要动。”沈泽渊抓住他的袖子,制止了继续虐待皮肤的举动。他桌洞里明明有抽纸,会比袖子软很多。
他抽了一张纸巾,捏出一角,蘸去了孙烁睫毛上的眼泪。孙烁下意识闭紧眼,又很快睁开,于是沈泽渊继续帮忙,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点点用纸巾吸走所有泪水。在他的帮助下,孙烁很快停止哭泣了。
四,要适当暴露脆弱。
孙烁吸了吸鼻子,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两个人走出教室,迎面碰上一个改完数学卷子回来的同学,都笑着打了招呼。
走到校门口,沈泽渊的小姑正在车里等着,孙烁拉了一下他的手。
“我没有父母,吃住一直都在冯子良家,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孙烁低声说,“要是能找到那件羽绒背心就好了。”
第13章
那天回家后,沈泽渊努力翻找自己和弟弟的衣柜,试图找出一件合适的羽绒背心。很遗憾,他的背心只有白色的,而孙烁丢掉的那件是红色。
他于是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一件红色的羽绒背心?”
妈妈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他:“你为什么会有一件红色的羽绒背心?”
的确,如果没有人购买,并不会凭空有一件和孙烁丢掉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背心出现在自己家。尽管沈泽渊十分希望自己有,他根据心诚则灵的守则,已经非常诚心寻觅了,但衣柜里没有出现一件会说“帮帮我”的背心。
他茫然地绕着客厅茶几走了三圈,热好的牛奶迟迟没喝,一直在回忆那件背心的品牌细节。沈泽渊有自己的储蓄计划与存款,二百多块钱对初中生是很大一笔钱,但他愿意支出这部分让孙烁不再伤心。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同一件背心。
奶奶注意到他没喝牛奶,就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听沈泽渊完前因后果立刻叫家中所有大人放下一切手中事,过来聆听这位初中生的烦恼。
“……你可以问那个冯同学的妈妈,不是她买的吗?你可以问到型号吧。”小姑说。
沈泽渊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向他妈妈求助呢?”爸爸问他,“是因为和冯同学不熟悉吗?”
沈泽渊说:“没有,我和冯子良熟悉的。”在和孙烁绑定学习小组后,他的午饭也会和冯子良一起吃。
“那你能说明自己的心情和原因吗?”爸爸又问。
“可以。”沈泽渊思考了十几秒,总结叙述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只和我说了这件事,是只想对我表达这种心情,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所以也只有我可以帮助他。”
妈妈听了笑起来,摸他的脑袋:“你前面的想法很成熟,很好,但是后半句不对,不是只有你可以帮他。”
“那他为什么对我哭?”
“是他在需要释放这种心情的时候恰好你在。”
“不对。”沈泽渊有自己的判断,“只会对我。”
“为什么?”
沈泽渊理直气壮道:“我暂时说不清,但他没有找冯子良说,就是只有我了。”
家长们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最后由爸爸发出感叹:“这么说,你和孙烁是非常好的朋友了?”随着沈泽渊的不断学习与成长,他是该交到朋友了,亲耳听到这件事让家里每个人都欣慰。除了弟弟,弟弟还不懂欣慰。
“是的。”沈泽渊因此更加感到自己的责任,他作为非常好的朋友,要让孙烁快乐。
在进行了一场家族头脑风暴后,沈泽渊听从了家人的建议,不再想着给孙烁买一件新的羽绒背心。爸爸说,如果他要送送背心的话会让孙烁很有负担,因为孙烁需要思考如何给出一份价值相当的回礼,从而感到更不舒服。可以请孙烁来家里,他们这些大人找理由来送,比如商场的背心买二送一,不拿白不拿。
沈泽渊这个时候还无法理解孙烁为什么会有负担,但他选择听大人的。
隔天上学孙烁看来很活泼,昨晚放学的眼泪已经全然找不到痕迹,他病也好了许多,又可以在课间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踢球了。
午饭后大家聚到操场上踢球,孙烁一直在传球,球到冯子良脚下,他没踢进去,这一队立刻爆发出嘘声。
“这么近都踢不进去!”
“冯子良你瞎啊!”
“烁子,下次传球给我!”
冯子良抱住球大叫:“再逼逼我不踢了,我拉烁子走了你们凑不齐人,都别踢了。”
孙烁笑一笑,靠在沈泽渊身上说:“哎呀,冯子腿短,谅解下呗。”
沈泽渊扭头问孙烁:“你周末要不要住我家?”
那边冯子良和其他同学推推让让在点球了,孙烁睁大眼睛看他:“啊?”
沈泽渊点头:“我姑会接我们的,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
没等到孙烁的回答,激烈的初中生足球赛又开始了,直到午休铃响,每个人才汗涔涔跑回班。龙兴中学初中强制午休睡眠,大家都脱掉外套陆续关机,趴在桌子上。
沈泽渊趴好,把头扭到面向孙烁的那边,孙烁趴着也是头朝他这里。两人对视,孙烁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额角还有汗往下滴。沈泽渊预测那滴汗的轨迹会进眼睛,抽了一张纸巾,把汗都擦干净了。
孙烁神情有些发愣,像是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眼神呆呆地望向他。
可是他们明明已经做过许多亲密接触了,孙烁拉过他的手,靠在他的肩上,搂着他的腰走……沈泽渊也给孙烁擦过眼泪了。
“去我家吗?”沈泽渊又用口型问。
孙烁说好,他便安心闭上了眼。
等到周五放学的时候,冯子良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大喊大叫。“什么?你这礼拜去王子家睡?”冯子良手舞足蹈,“我呢?”
沈泽渊耐心解释:“我没邀请你。”
孙烁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冯子良跳起来,抬头指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邀请我?”
沈泽渊说:“因为我这周六只想叫孙烁来我家。”
孙烁拉住这只几欲暴走的矮脚跳跳虎,和他解释:“因为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啊,行了,王子哥怎么说话你还不知道?你周末请你的小组成员出去玩呗,我都跟你睡腻了。”听完这些话,冯子良才多云转晴,又为找到一个理由喊喜欢的女同学出来玩而开心了。
“下次,下次你俩玩叫上我,听见没?”他撂下狠话,“沈泽渊,你要对我兄弟好,要是回来烁子跟我说你家床睡着不舒服,我就揍你!”
沈泽渊说:“打架斗殴是违法的。”
孙烁说:“他胡扯呢,别听了。”
今天又是小姑过来接,孙烁很会讲笑话,在车上把小姑哄得合不拢嘴。同样的,他果然也十分招家里人喜欢,对长辈又会说话又讲礼貌,弄得饭桌上奶奶一直给他夹菜。孙烁实在是长辈们眼里最喜欢的小大人,大大方方的,偶尔一点耍小机灵也不觉得讨厌,只显得可爱。
而且他还会主动提沈泽渊在学校的表现,经他嘴里讲出的故事都有趣,显得沈泽渊都活泼起来。有一定的吹捧,父母听了都开心,也愿意多从同学嘴里知道儿子的状态。
这样顺理成章,吃过晚饭沈母带两个小孩出去逛街,恰巧就遇到那么一家服装店,羽绒服是买二送一的,价格十分实惠。孙烁没有拒绝,阿姨眼光很好,选的款式正是年轻小男孩喜欢的,他试穿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虽然并不是他要找的羽绒背心,但沈泽渊看出,孙烁很高兴,就当那件羽绒背心得救了。
晚上孙烁睡在沈泽渊的房间。一开始孙烁说打地铺,但阿姨说现在还没供暖地上太凉了,反正泽渊的床大,挤一挤没问题。那张双人床盛下仍处在发育期的两个男孩儿绰绰有余,不过两个人关系好的话,也可以睡挤一些。所以孙烁睡得还是离沈泽渊很近,像医务室那次一样。
床头开了一盏夜灯,规矩如沈泽渊,躺在床上也是没那么快入眠的。
他于是问孙烁:“为什么你来我家要向冯子良解释?”
孙烁说:“因为我们打小一起长大,关系最近,我和别人玩没有带他一起,他会伤心的。”
“你们不会分开吗?”
“也会,但是……”孙烁声音低下去,又开始像说悄悄话似的讲,“你知道,我是弃婴,在福利院长到六岁,是冯叔叔和李阿姨看我可怜,把我接过来养的。我会孝顺他们一辈子,所以我和冯子良应该也不会分开。”
“你奶奶很好,冯子的奶奶就不太喜欢我。”孙烁很快补充,“但她也没有对我很坏……这些我说的话你都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别和别的同学说我没父母。”他眨着眼睛,夜灯下,像两颗小灯泡祈求地望向沈泽渊。
沈泽渊点头,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拉孙烁的小拇指:“我和你拉勾,不会说的。”
“嗯。”
过一会儿,沈泽渊又追问情感题:“为什么他奶奶不喜欢你?”
孙烁有些犹豫,舔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说:“毕竟我不是她亲孙子,我是外人,吃饭上学都用家里钱,讨厌我是正常的。叔叔阿姨挣钱也不容易,就是应该偏心自己家里人……”
沈泽渊说:“我只喜欢你,我们是朋友,我会对你好的。”
孙烁听到他这么说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都笑弯了,嘿嘿着在被子里拉他的手:“我们是好朋友。”夜灯关了,孙烁又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谢谢你送的羽绒服。”
第14章
后来孙烁时常来沈泽渊家玩,偶尔会带上冯子良。沈泽渊不讨厌冯子良,只是喜爱程度远没有对孙烁那么高,但他不希望冯子良来。
他的床三个人睡太挤,可是单让冯子良下去睡地板这人就会满地打滚发疯,嘴里嚎些“多年兄弟情不如一张床”之类的怪话。所以冯子良来的话,孙烁就不能留下过夜,两个人得一起打包回冯家。
而在两个人离开后,沈泽渊会独自在房间坐上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心中空落落难以开心,不太舒服。
他把这种感受说给孙烁,阅读理解满分的孙烁很快提炼出应有的情绪。
“是寂寞啦。”孙烁侧躺在他身边,怀里抱着枕头,眼睛在床边的护眼灯下发亮,“我们走了以后,想我俩了,是不是?”
“想你更多一点。”沈泽渊诚实回答。
孙烁听他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就把脸埋进枕头,笑得床抖,好一会儿才抬头,伸手戳他的脸:“谁说你不会讲话的,你这不是也嘴很甜吗?”
他的手指总停在沈泽渊左脸正中的那颗小痣上,点了又点,沈泽渊觉得痒就捉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