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盒哈密瓜by二蛋
二蛋  发于: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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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渊说:“你果然还记得那句话。”
“……说得好像我很记仇,没有啊,我跟你开玩笑呢。”
沈泽渊笑了一声,大概是附和他说开玩笑,然后说:“没有讨好,你是对我好。”
耳边风呜呜地过,孙烁已经长大了,许多青春期的自尊都放下了,可以承认那时不敢承认的事。“也讨好来着,你没说错,就是当时你说对了我才急了。”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你又帅,成绩好,还有钱,不讨好你我讨好谁?”
沈泽渊沉默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才好,于是孙烁续了一句说:“你之前不把哈密瓜给我了吗,看你也讨好我,心里就平衡多了,扯平咯。”
“那也不是讨好你。”沈泽渊说,“我看你想要,想让你高兴的。”
孙烁说:“那第一回那盒哈密瓜咋没给我?”
“……”沈泽渊说,“因为我反应慢,我回去以后想了一下,你应该很想要那盒哈密瓜,下次就留给你。”
孙烁很震惊:“你居然知道自己反应慢?我以为情商低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情商低的。”
沈泽渊说:“我又不是傻子,我就是知道会说错话,才少说的。”到了他弟小区的楼下,他指一指楼上说,“我比我弟活泼很多。”
这么一想,沈泽渊的确是有这种自觉,所以上学的时候从不接别人的话,一直保持着冷峻王子的形象。但其实他私底下会给孙烁讲冷笑话,如果孙烁不笑,他会再讲一遍,直到孙烁笑了为止。其实少说话才是沈泽渊的讨好,留哈密瓜是单纯的对孙烁好。
孙烁忍不住笑,沈泽渊没理解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哪里好笑,就问他:“你在笑什么?”
孙烁说:“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给我讲冷笑话……”
沈泽渊歪着头有些认真地问:“哪一条笑话?”
他越是认真,孙烁就越想笑,就像每一次他都不是被冷笑话逗笑,而是被讲冷笑的沈泽渊逗笑。沈泽渊很较真,会解释自己笑话里好笑的点,看冷峻王子他那么努力,实在不忍心不笑。孙烁和沈泽渊做朋友的时候是会有那么一点骄傲,觉得光芒万丈的优等生,会在他这种差生留堂的时候给他讲冷笑话。
所以孙烁知道被沈泽渊喜欢过,也有那么一点骄傲,好像是“拒绝过校花”的感觉。他想表现更好,忍不住孔雀开屏,让“拒绝过冷峻王子”这个称号一直停留在他的头上。
孙烁说:“每一条吧。”
沈泽渊说:“我就说了,总有一天你会理解那些笑话的含义。”
孙烁点头:“是我参透晚了。”
他们友好地道别,那晚孙烁就睡得很香,因为觉得两个人相处很融洽。小沈态度坦然,他也是,好像同性之间的喜欢也没什么特别。
可能是沈泽渊长得太好了,念书的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才看出那是怎样一种标致,他走在街上自然会吸引许多注目,即便情商低永远不缺人倾慕。学历漂亮,工作体面,能被沈泽渊喜欢似乎是对孙烁的一种无声认证。
沈泽渊也是个很值得喜欢的人,他有那么多闪光点,他的喜欢对孙烁而言是一份不容辜负的礼物,孙烁心怀感激,理应好好珍惜。

这样来去一个月,沈泽渊不算频繁地和孙烁见面。他也知道每周见面有些过于亲密,毕竟他弟现在就有点烦他,说自己不是每天都在。
在一个月当中,有一天沈泽渊会主动约孙烁出来,有一场新上的电影,两个人看完之后吃了墨西哥菜,孙烁结的账。
其他时间都是偶遇,大部分时候都在超市,孙烁好像也知道他大概出没的时间,总会在生鲜区逮住他。
这样闲聊几句,然后孙烁载他到弟弟那里。弟弟如果不在家,他就把水果挂在门把手上,自己在门口站个十来分钟再走。在孙烁眼里,他应当是个十分好心的哥哥了。
沈泽渊还是非常喜欢和孙烁见面的,孙烁比高中时更圆滑,依然贴心,且记忆力优秀,还能说出自己的忌口。幸而孙烁不讨厌同性恋,他们可以多见几面,孙烁便褪去了开始的那种小心翼翼,继续和他称兄道弟。
每次见面孙烁都会为他解答一些他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困扰,同时也给他带来一些有趣的见闻。孙烁还是很会讲故事,沈泽渊每次听完都觉得补充到了许多能量,如果能多和孙烁说话将使他的生活幸福值提高,尤其在对比了过去不和孙烁见面的日子后,他真是不能失去这位好朋友。
交朋友太辛苦,沈泽渊认为一个人一生中应当拥有三五个深交好友,考虑到自己性格不讨喜,以最低标准要求,三个,是可以达成的数字。
沈泽渊的第一个朋友是弟弟,第二个朋友是孙烁,第三个朋友是大学同学谭智彬,途中孙烁缺席许久,沈泽渊一度将自己的人生标准降到两个朋友。
偶然他在qq空间刷到一位高中同学发出了他和孙烁的合照,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考老同学租到了好房子。
沈泽渊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同学愿意发qq空间。
他一眼就认出了孙烁,毕竟虽然绝交,但他们同属一个初高中,高三时的孙烁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高个子,笑眼睛,拍照十分上相,会露出很多颗牙,虎牙很对称。孙烁在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于是沈泽渊在谭智彬的鼓励下向那位老同学要了地址,去的第二次就遇上了本人。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现在距离深交好友差一些,但已经恢复到了要好朋友的程度。
周四的时候沈泽渊接到冯子良的微信电话。
冯子良说:“你认生不?周末哥们儿攒了个LGBTQ局,我、小烁还有几个朋友,吃西餐,来吗?”
周六沈泽渊在江西小炒肉门口看到冯子良,冯子良拉着他进来,把孙烁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把他叫过来了?”孙烁很惊讶,又很快解释,“不是说不欢迎你,但是冯子良完全没提……疯子,这什么场合你叫他来!”
这个江西小炒肉还有包间坐,冯子良拽着沈泽渊到门口,包间里还坐着一个高瘦的长发男人和一个微胖的短卷发女生。
沈泽渊疑惑:“LGBTQ局?”
冯子良点头:“对,你负责g,那个女生是l,她老蕾丝了。”
给孙烁惊得捶他:“你跟他说这是什么局?”
坐在里面的两个人打招呼,孙烁大约怕他站太久,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一一介绍,“这个是阿凯,这个是秋水,然后这个是我跟冯子中学的同学,泽渊。他性格比较安静,你们别吓到他。”
沈泽渊按着孙烁的介绍打招呼,桌上已经上了菜,孙烁把菜单给他,让他再点一个想吃的菜。
冯子良还在乐,把包间门关上,一屁股坐在了沈泽渊另一边,哥儿俩好地给他倒酒。“我是没跟烁子说啦,他要知道肯定不好意思让你来。”他把桌面上的餐具重新分配一下,问那个叫秋水的女孩,“秋水,莫莉咋没来?”
秋水说:“莫莉回老家了,她说家里给她找了份工作,就不回来了。”
席上皆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沈泽渊推测他们很熟悉,应该有定期的聚会。沈泽渊本身很少参加有陌生人的聚餐,下意识看向孙烁,孙烁接收到他的眼神,眨了眨眼,表情看来有些无奈。
“冯子乱说的,这其实是一个前任聚会。”孙烁说,“都谈了一个前女友,巧合认识了,就经常一起吃饭了。”
那个阿凯说:“没错,我们还有一个steam家庭。”
沈泽渊加了一份凉菜,其他人聊起来最近的趣事,笑闹不断,啤酒罐相碰的声音和餐厅音乐混在一起。他不擅长插话,坐在一旁,孙烁便凑近了点,几乎贴着他的肩,声音不高不低地和他一人讲“前任聚会”的来历。
他们共同的前女友叫李勤妹,工作是送外卖,是这片酒吧出名的渣女浪客。只在他们几个里面排序,离京的莫莉是第一任,阿凯是第二任,然后轮到冯子良。
“冯子谈上以后经常带着和我一起吃饭,他们分了过两个月,她说挺喜欢我的,我们就在一起了一个半月。”孙烁挠挠眉毛上的疤,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她就跟秋水在一起了,和秋水谈了小半年吧。”
孙烁的声音很悦耳,这大概是他做中介的天然助力,总让人很爱听他说话。两人距离太近,沈泽渊能闻见孙烁身上洗衣粉和啤酒混合的一点味道,热腾腾的,还算干净。
沈泽渊其实是在认真听着的,但是一时想不到回应什么,只能定定凝视着对方。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手还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先生,火爆牛蛙来了,让一下。”
服务员端着菜探过来。沈泽渊另一只手臂撑在桌上,孙烁拉住他那只手往下带,避开了冒着热气的铁锅。
沈泽渊盯着孙烁的眼睛,孙烁只做了一件习惯的小事,又让他萌发出了现在似乎也喜欢的孙烁的感觉。
突然,孙烁有一点不好意思了,推推他的胳膊:“吃菜吧,光我讲,你饿不饿?”
沈泽渊摇头,又点头,开始夹菜送进嘴里。
“哪里有LGBTQ,没有后三个吧。”他说。
孙烁盯着他思考了几秒,才反应他说的是什么,眼睛笑眯起来。
“也算有了,冯子良变态,阿凯有辆奇瑞QQ。”孙烁站起来把远一点的菜拨一部分到他面前,“LGBTQ也算齐的,没骗你了。”
沈泽渊笑了,觉得孙烁很幽默,比冷笑话好笑。
一旁冯子良注意到他俩没参与进集体讨论,便拱他一下,问:“王子哥,你谈恋爱没有?”
沈泽渊点头:“有的。”
没回音了,冯子良只好继续引导:“讲一下,我们听听,挺好奇的呢。”
沈泽渊说,大学的时候和一个低一级的直男学弟试着谈了一下,然后学弟醒悟自己弯了,爱上了自己的发小,和他分手了。
桌上立刻爆发出惊天大笑,秋水说:“帅哥,你很适合加入我们。”阿凯在一边鼓掌,一边给他倒了酒。
那晚他们喝了很多酒,沈泽渊还好,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人,那个女孩则是完全喝哭了,抱着冷却的牛蛙锅落泪。
“勤妹姐,妹姐……我还是忘不了你呜呜呜……”秋水哭得脸涨红,“为什么不要我了呢,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很快就毕业了就可以工作养你了啊……”因为她是最晚分手的,仍处在那种失恋的伤悲中。
唉,同性恋。唉,异性恋。
阿凯在KTV工作,赶着回去上班了,冯子良也和女友有约。孙烁给秋水的室友打电话,让人过来接。等待期间剩下三个人在包房里,一个哭,一个喝,一个沉默。
秋水哭着哭着趴着睡着了,桌下一堆酒瓶,玻璃瓶在地上滚动,亮晶晶地反光。孙烁喝得有些上脸,脸比平时红一些,人也没了正型,倚在桌上眼神发飘。
“泽渊,你上次恋爱过去那么多年没再谈吗?”孙烁问他。
沈泽渊点头:“没有。”
“哦……”喝醉以后孙烁说话慢了一些,托着尾音,“很受情伤嘛。”
“也没有,”沈泽渊伸手把他手边的杯子挪开了,“没感觉。”
孙烁发出些闷闷的笑声,只露出单边的虎牙咬着嘴唇。“我猜也是吧,你看起来很难谈恋爱……怎么做同性恋?”
什么叫怎么做同性恋?沈泽渊在脑内调换了一下语序。同性恋怎么做?他回答:“和异性恋一样。”
“哦。”
孙烁呆了会儿,问他:“那我们……试试不?”
沈泽渊说:“不要。”

孙烁听到这句“不要”的表情相当精彩。
他先是睁大了一点眼睛,不相信先“告白”过的沈泽渊会在他主动后拒绝他;然后又是腾一下整张脸烧起来,被拒绝这件事足以让任何人尴尬。但毕竟是孙烁,他想很快调整到一个无所谓的状态,显得不那么在意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台阶下。
“啊……哦,哦,行。”
孙烁强装镇定地说完这句话,耳朵还是红的,他想拿啤酒杯挡一下脸,结果杯子里的酒都被手焐热了,起不到一点降温的作用。
真有你的,沈泽渊,你把老子当狗耍是不是……孙烁咬着牙,又实在不能当面痛骂质问,显得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于是将脸转向秋水那边。
结果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过来了,睁着两只铜铃的眼睛直勾勾看他。
孙烁快把牙咬碎了:被男同性恋拒绝就算了,还被女同性恋给看到了!
他没好气地问:“白秋水,酒醒了?酒醒了就自己回宿舍,我刚让你室友来接你,赶紧跟她汇合去吧。”
白秋水打了个酒嗝,摇头:“我等她来呗,你们继续啊。”
继续什么?孙烁本来问出去那句“试试”就很后悔了,其实自己如果很快接上“哈哈不好意思你当没听见吧”,效果应该也还好。结果自己偏偏贱不拉几在那里等了几秒,好像是真的期待听到沈泽渊的答案。他喝多了,发疯了,就这样吧……靠,他是以为沈泽渊真喜欢自己,那自己没多反感可以聊一聊……就那么一说。
感觉委屈吧,但真的恼羞成怒也不好……唉,世界可不可以毁灭掉?
沈泽渊看着他这个状态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也许应该委婉一点,于是轻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说?”
孙烁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喝多了……”他想说出去抽根烟吧,缓解一下尴尬,但又不能把沈泽渊和白秋水这两个不太熟的人丢在一起,只好继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夹凉菜。他其实已经很撑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秋水的室友来了,把这个疯狂醉T架走,孙烁才终于能离场。
沈泽渊则一直跟着他。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很适合失恋的样子。可是没有谁失恋,孙烁只是说了“试试”而已。但他确实有点失落,晃晃悠悠地走,冒出一句声音不高的:“为什么啊?”
沈泽渊听见了,伸手扶住了他,说:“你不是直男吗?”
孙烁问:“直男不可以试吗?”
沈泽渊问:“同性恋不可以拒绝吗?”
“……”
雨渐渐大了,大到不打伞还能撑住,但一定会显得狼狈的程度。
两个人没办法继续走回家了,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屋檐下躲雨打车。
孙烁嘟囔:“你说喜欢我……逗我玩是吧?我还想了很多……”
“没有逗你啊。”沈泽渊很认真地注视他,一副自己不会说谎的样子,“中学的时候真的喜欢过你,高二的时候想过和你接吻。”他顿了顿,又说,“也是喜欢你,才想和你道歉。”
“接吻”一词钩子似的,吓得孙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居然被对方察觉到了。沈泽渊抚一抚他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声音低低地安慰他:“你别害怕,现在又不会。你没办法和男生接吻吧。”
其实孙烁应该很激烈地拍掉沈泽渊的手,但他没有。孙烁又一次被这张脸迷惑,他看起来忧郁、不入世,好像总要谁来领走。连带他没什么语气波动念出的那句话都让人有一点怜爱,叫人怪不得。孙烁会忍不住想,唉,是不是直男让王子哥没什么安全感,也许他是考虑了再拒绝的呢?
孙烁嗓子有点紧,低声说:“可以试一下吧,哪有上来就亲的,不该是从牵手开始吗……”
他往沈泽渊的方向蹭,沈泽渊说:“不可以牵手。”
孙烁又一次被拒绝,瞪着沈泽渊:“为什么?”
沈泽渊皱一点眉毛望他,好像在教育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因为你不是我男朋友啊。”
我靠,不是男朋友不让牵手,那不牵手怎么暧昧成男朋友啊?孙烁让沈泽渊堵得没招了。
他把头扭过去,沈泽渊又戳戳他:“你别生气。”
孙烁说:“大爷的,老子快被你气死了。”
沈泽渊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会解决这种场面,干巴巴追问:“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王子哥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他读不懂空气,有时的话也幼稚得惊人。孙烁气到嗓子眼了,无声“啊”了一嗓子,尝试理解王子的思路。比如王子说“喜欢过”他,这是个过去时,王子想道歉,想和好,但没打算进一步成为恋人,因为他现在没有喜欢孙烁,是孙烁想太多。
思及此处,孙烁问他:“你来找我,只是愧疚当年的事,还希望跟我做朋友,是吗?”
沈泽渊点头。
孙烁就跟玩海龟汤似的,到这一步才看见汤底,气得不行,又想原谅沈泽渊。是嘴笨还是在纠结,他总在给沈泽渊找借口。
然后沈泽渊睁着大眼睛看他,说:“孙烁,你是又在讨好我了。因为我说喜欢你,你才以为自己喜欢我。”
“你……”孙烁倒退两步,先是这句话又气了一个跟头,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可转瞬之间,那气又像被什么掐灭了,只任着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占据全身。
他简直是让沈泽渊把皮扒了盯着骨头看,为什么沈泽渊能这么直白地看穿他,他明明自己都没剖析清楚出自己的行为逻辑。而凭什么沈泽渊又可以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不看一点气氛脸色?就像初中时,会读空气的、看人脸色的、总在忍耐的,只有孙烁。
贫穷的、平凡的、不够有底气的孙烁,总被拥有很多的沈泽渊看得清清楚楚,剥得赤身裸体。
孙烁心里冒出许多怒火,沈泽渊口口声声说要和好,但明明一直叫他难堪。
沈泽渊看着孙烁那样,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咽下去了。
他想指出孙烁的人格问题,孙烁看起来很生气,和那天一样。但他明明也不想孙烁伤心,他只是希望这位好朋友可以更健康,可以更爱自己一点。
孙烁就是这样,愿意去迁就、去理解,避免冲突,害怕别人失望。沈泽渊为了理解孙烁读了很多资料,他断定孙烁是分不清别人的期待和自己的欲望的。孙烁的“喜欢”是功能性的,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全感,拿“接受”替代了“对抗”。
这么多年过去了,孙烁没有变,没有人帮帮他吗?
沈泽渊不是恶意指控,他只是希望孙烁可以改掉这个坏习惯,不要谁伸手,他就反射性地去接,哪怕手里是空的。
但孙烁看来不接受他的解读。孙烁再一次转身离开他,走入雨中。

第10章
沈泽渊和孙烁在初一的时候没有很熟,尽管孙烁对谁都好,但也有自己常在的核心圈层——主要集中在差生,因此和沈泽渊这种优等生只是点头之交。
他们那时候一天之中的交流只有催交作业,沈泽渊作为学习委员每天都会统计谁没交、晚交,犹如精密的记录仪器。如果让他管自习纪律,谁说话了谁逃课了,他也都会和老师如实相告,不徇一点私情。
这样的性格与身份,很容易在班里遭受排挤,然而沈泽渊的命实在够好。
首先是长得好,那一年《校园王子的丑小鸭》一书在班里极为流行,与小说男主同名,没有女孩会对他说重话。其次,集体的氛围其实都靠少数领头人来导向,而在他们班里掌握这种话语权的人是冯子良,一个暴躁但讲义气的傻矮子。冯子良非常在乎班级团结,这头矮脚虎不允许自己的领地存在阴暗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潜在的霸凌风险。
孙烁,是冯子良最好的朋友,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住一起,穿一条裤子,家长会来一个人。
年轻的小姑娘们刚接触纯洁的贴吧、在课桌上默写“一入腐门深似海”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俩是一对儿。没人会把孙烁跟沈泽渊放一起,单纯是想不到这种组合。
除了班主任。
他们班的老班实在很爱乱点鸳鸯谱,初一下学期看孩子们都熟悉了,就积极开展了一项一对一帮扶活动,轰轰烈烈,促成了三对班级情侣——当时是不包括孙烁与沈泽渊的。
沈泽渊的确是那个时候才正眼瞧孙烁的,他之前对孙烁的印象是:体育委员,偶尔不交作业,成绩较差。他们成为同桌以后,沈泽渊才渐渐为他补充一些外貌与性格的标签:虎牙,爱笑,意外的有礼貌,爱干净,语文要比数学好。
老班把孙烁放到沈泽渊旁边也有她的道理,因为孙烁的语文成绩不错,尤其是阅读理解题,答得相当好。而这恰巧是沈泽渊的弱项,两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很适合互帮互助。当然更重要的是,把孙烁和冯子良这俩小子分开,可以有效避免他们课上说话,成绩都不好。
课上孙烁和沈泽渊讲话,沈泽渊一句也不理会,渐渐孙烁就安静了,也趴着听课。
月考的卷子发下来,沈泽渊分数最低的仍是语文,和孙烁考得最好的语文分数差不多,不过孙烁的阅读理解分数竟然拿到满分,令他十分羡慕。
文章讲了一个贫穷的小女孩,在雪天捡到一个装满钱的钱包,通过校园广播找到失主并归还的故事。
题目问,为什么小女孩在捡到钱包后心狂跳起来。沈泽渊写因为金钱数额巨大,女孩内心震动,扣了两分。
他伸过头去看孙烁是怎么答的,孙烁正在把橡皮上黑掉的部分擦干净,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把自己的卷子递了过来,让他不必伸着脑袋看。
孙烁写,女孩看到这么多现金后内心激动,第一反应是心动想要,但又知道这样不对,两种念头打架让她产生了紧张的情绪。
“为什么紧张?”沈泽渊指着字问。
“啊?”孙烁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两秒才回复,“因为……她还没决定好要当好人还是坏人。。”
“没想好就会紧张吗?”
“会吧……”
沈泽渊说:“我没想好这题怎么写的时候就没有紧张。”
孙烁又愣住了,他挠挠头,举着卷子自己又看了一遍。在沈泽渊以为他解答不了自己的困惑时,他慢吞吞开口:“那不一样……你就算不写这道题分数也够高了,心里有底。但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她不知道还钱、私吞这两个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承受不承受的住……就是,很害怕选错,但又不得不选,就紧张了。”
大概沈泽渊的眼神还有些茫然,他又拿自己做例子补充:“比如我,我不写这道题,不知道自己月考能不能拿良好,所以我写这题的时候会紧张。”
说完这些,孙烁手指蜷紧,捏着橡皮无意识地擦来擦去。他抬一点眼睛看向沈泽渊,眼神飘忽不定,就像每次他被点名回答不会的题目一样。
沈泽渊问:“你现在在紧张吗?”
孙烁呼吸一滞,脸色微红,但很老实地“嗯”了一声。
沈泽渊便继续分析:“你紧张,是因为你给我讲题,怕我听不懂吗?我听不懂这题的话会让你承受不住吗,为什么会导致你紧张?”
他一板一眼的分析,把孙烁逗笑了。
“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没能帮到你。”他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得不是全然的轻松,但再往深已经超出了沈泽渊的理解范围。“你不和我讲话,我以为你讨厌我,怕你因为这件事更讨厌我,所以紧张了。”
沈泽渊摇头:“我上课不和你说话,是因为课上本来就不让说小话,我不讨厌你。”
“这样啊。”孙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真诚的佩服,“要么说你是学霸呢,这么快就就给这题举一反三了。”
沈泽渊听出这是夸赞,微微挺起了胸膛,做出承诺:“我也会帮你尽快脱离学渣。”
“那可太谢谢你了。”孙烁站起身,他拿着自己的水瓶要离开座位,“我去打水,你喝吗?我帮你带。”
“喝。”
“要热水凉水?”
“一半热水一半凉水。”
“好的,王子。”
沈泽渊并不为自己的外号困扰,他接受这个外号,理解是同学们拉近关系轻松氛围的工具,谁叫“王子”,他都会应答。
但他短时间内还是没能理解孙烁那句“我怕你觉得我没能帮到你”。
为什么一定要帮到别人呢?为什么没帮到别人就会被讨厌呢?为什么被讨厌会紧张呢?
这些老师没有空理会的问题,可能要沈泽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向自己的一对一帮扶伙伴,一点点求证确认。

第11章
孙烁应该是这个班级中最好接近的人,他和任何人达成表面朋友大概都只需要十分钟,但因为沈泽渊性格特殊,花费时间长了一些。尽管从他们成为对方的一对一帮扶对象的第一天起,孙烁就会拉着沈泽渊一起吃饭,但直到下一次月考,两人才算成为朋友。
出乎意料的,沈泽渊其实是一个观察力十分优秀的人,因此对于孙烁的朋友有自己的计算方式。
从小沈泽渊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思维方式不同,虽然他弟弟与他显性症状都是安静,但他弟只是闷,他则是有些怪。沈泽渊很难凭直觉理解那些微妙的社交规则,在感知人情频率上存在着天生的缺陷。沈父是教师,沈母是基金经理,两个人对孩子的陪伴时间不足但仍保持关心与爱,在发现了孩子的特质以后没有气馁,开始想各种办法助力孩子健康成长。因此最后沈泽渊从小被教育了一套为他定制的处事方针——既然无法那么快理解情感,可以通过更多的观察与总结规律来弥补,并学习。
经过数周的观察记录,沈同学有注意到,孙烁基本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求助,他会帮很多人带水、带零食,但很少会求助于人(除了学习问题)。但反过来,在那个一根辣条能有五个人分着吃的初中时代,他甚至不会主动伸手向任何人要零食。孙烁只习惯对身边的两三个人求助,且这些求助存在明显的梯度划分:借橡皮、问作业、接热水、记笔记,需求由小到大,范围越缩越小。到值日这种需要付出劳动的工作时,他只会拜托冯子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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