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阿潭不回答我。”陆今朝的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间,微微嗅弄他的发,“想你。”
谢潭感受到他鼻尖的动作,忆起看论坛时产生的“比起抑制剂,更像alpha信息素”的想法,下意识也嗅了嗅。
没有其他味道,陆今朝每天一换的淡淡香波味也被覆盖得无影无踪。
只有……
陆今朝全身都是他的味道。
明明在效果上,应该说陆今朝标记了他,但在味道上,又像他给陆今朝打了标记一样。
在原世界,谢潭一直觉得那些alpha对标记的执念与满足,和他们omega发情时不管不顾的渴求一样,是一种生物未进化完全的缺陷,甚至带着暴力色彩。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
如果是这个人,他也会有野兽般的占有欲。
那喜欢,那爱,都是蛮横的。
“什么标记?”陆今朝突然问。
谢潭惊觉自己好像无意间把这个词呢喃出口了。
“没……”
“阿潭——”
陆今朝拉远一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拖长的声音黏糊糊的。
他那双眼睛在被子里也发亮,不过的确偏暗了一些,像融化的蜜糖。
“味道。”谢潭捂住他的眼睛,仓促地说,“你的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陆今朝安静了没一会儿,傻笑出声。
谢潭的手一松:“笑什么?”
陆今朝再次缠上来,紧紧抱住他:“我有标记,所以我是阿潭的。”
谢潭微愣。
下一句,陆今朝又委屈起来:“可是阿潭没有我的标记。”
他的头越埋越深,像要埋进谢潭的身体里,血肉交融,这样才有安全感。
“没有标记,我也是你的。”
谢潭一顿,又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吧。”
他翻过半身,重新躺平,然后轻轻推了推紧抱着他不放,跟着翻动,正伏在他身上的人。
陆今朝支起身,被子随之滑落,到他的后背。
而他身下的人,脸颊正透着一点羞红,挑着眼看他。
蹭乱的衣衫间,白皙的锁骨处还有他留下的许多吻痕。
他听到他的阿潭说:
“要再留一些痕迹吗?”
他们不知道度过了几个第四天。
狂欢节的第四日, 洗炼了最多的人,却完全没有到下一天的意思,好像又加一层锁, 这一天被单独封住了。
偌大校园里,除了临近仪式开启守在社团楼的教主, 只有谢潭和陆今朝两个人。
谢潭觉得, 这里就像一条被废弃的世界线,只有他们两个在设定上的“超规格”能到达这里。
他们拥有了一段独属他们的秘密时空。
于是谢潭提议。
“我们约会吧。”
陆今朝的眼睛亮起来:“好耶!”
两个男大开启了校园恋爱游。
他们沿着蜿蜒小径, 踩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手牵着手,影子缠着影子。
陆今朝讲着最近的趣事, 谢潭安静地听, 偶尔附和两句, 和他们走过的所有路一样。
满校园的鬼怪都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只是谢潭在信息素失控中的幻觉, 他们谁也没有提。
冬天一到,花草凋零, 只剩枯枝在空中结网、盘旋,像恐怖电影里荒废多年的宅院。
笛大的复杂地形倒是在这一扫而空中, 清晰了许多, 少了几分少年心事躲在树影后的暗悸。
然而黑压压的夜与云坠在他们头顶,他们像沿着世界逐渐崩碎的路走, 要到湮灭的尽头去。
于是小小的心事本也不需要遮挡, 与一切行将终结的事物一同膨胀,在这荒诞中,他们为彼此跳动的心就能挤满整个世界。
他们边走边看笛大的老建筑, 与新建筑的风格做对比,聊其中的历史、旧闻,还有那些怪谈;
他们靠在余波湖的围栏吹风,望着波光,喂着小鱼;
他们坐在堆着落叶碎片的假草地上,头挨着头,看他们从教学楼图书角拿走的漫画书,风吹过草地,荡起波浪,他们交缠的发与衣角也是浪花中的一朵;
他们顺着假草地,一起在地上找尚存的叶子,比谁的好看,夹在书里做标签,最后取舍不下,挨在一起夹在页间,美其名曰“不孤单”;
他们去咖啡厅,自己做咖啡还有甜点,一个专注地做拉花,另一个盯着前者瞧,心动间,轻轻揩去那人脸颊的奶油,拉花就功亏一篑,捣乱的人得到一眼瞪视,转瞬又笑作一团;
他们到笛大的美术馆和学生画廊,这次话多的变成另一个人,结合书中的知识,介绍这片艺术的小世界;
他们决定自己画,于是进美术室一起绘画,还有各种手工,他们全玩一遍,每一种都配对,保持“不孤单”原则;
他们准备重温他们第一次的约会形式,于是去了放映室,借电影社的录像带,这次放的恐怖片,但看着看着,还没有他们的日常生活恐怖,于是很快就走了神,回头间,发现另一人早在看自己了,也和第一次一样……
临近又一个零点,他们坐在长椅上,一人一边耳机,听着几十年前的老歌,看着眼前空旷的喷泉小广场。
“这里平时有一群白鸽围着喷泉飞,校工养的,一圈圈,螺旋一样,像魔法电影里的长梯,得快点走,否则后面就掉下去了,但只要跟上,就和鸟儿在飞一样。”
陆今朝双手作鸟翅膀,活泼地扇动,飞到谢潭的眼前,给谢潭展示。
谢潭就顺着他的手,再次望向喷泉,奇迹的,他明明没有仔细观察过,却好像能看到那样的场景,想象在陆今朝的话语中具象了。
“你总到这边来?”
“我还喂过它们呢。”
“那它们应该很喜欢你。”
“好多人喂,它们都吃得有点胖胖的,但一飞起来,就像风筝一样,慢悠悠的,很惬意,真神奇。”
“它们一定喜欢你。”
“我也蛮喜欢它们的,很好摸。”陆今朝拖着声音,好奇地问,“不过阿潭怎么知道它们喜欢我?难道你能听懂动物的话?”
“用不上。”谢潭转头对他一笑,“喜欢上你,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陆今朝被那笑容一晃,心脏有力地“扑通”一声,像掉进喷泉里。
他问:“也包括阿潭吗?”
“想听我表白就直说。”
“想听阿潭表白。”
“……”
“阿潭?阿潭——”
“喜欢。”谢潭轻声说,“最喜欢你。”
他的手背碰到他的,被反手抓住了,宽大的手掌从掌根滑进来,扣住他的五指。
陆今朝一下子歪倒在谢潭的肩头,好一会,低声道:“我也最喜欢阿潭了。”
谢潭觉得陆今朝是害羞了。
他也会害羞啊。
谢潭的心柔软得不可思议,也扣紧了陆今朝的手。
他们享受一会宁静,谁也不说话,那也很好。
谢潭看着眼前的喷泉,就会想象到陆今朝描绘的场景,再枯燥的场景,也变成了艺术画。
不,胜过了艺术画,在陆今朝眼里,那样被魔力点缀般的景色是动态的,是活的。
是与毁□□存的生机。
于是他也来了兴致,这次不用陆今朝说,他主动问起陆今朝眼里的世界,喷泉所在的小广场,围着小广场的老树,树下有些斑驳的长椅,椅子后的教学楼,楼后的天空。
而陆今朝果然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
讲小广场,就不止是小广场,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许多趣事都跃然其上,一下子就不空旷了;
讲老树,不止是冬天枝头的薄雪,春芽、夏花、秋叶都在,一树能见四季景;
讲长椅,有降落的雨、停歇的叶、坐过的人、休憩的猫,这些都是陪伴它斑驳的痕迹;
讲老教学楼,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有故事,一年又一年,窗后坐着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故事;
讲楼后的天空,黑夜白天,黄昏月落,群星闪烁,阴晴雨雪,薄雾与沙尘,早已拉出小小校园的时间,像从现在一路讲到史前。
世间轮转不止的有常无常,在他眼里都像奇迹。
“真神奇啊。”谢潭窥见他的世界,也跟着感叹。
“是吧?哪里都很有意思。”
“那是你看什么都有意思,是你的眼睛神奇。”谢潭说,“一直如此吗?”
陆今朝做回忆状:“以前觉得无聊,后来变成这样的。”
他以为谢潭会追问转变的契机,但谢潭问:“你很喜欢现在这样吗?”
“感觉不错。”
谢潭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感受着交握的手掌的温度,感受着稳而有力的脉搏,感受着另一个人真切的存在。
他听得出,这是真心话。
他的心再次被触动了,凝望着风雨欲来的天,神情居然一松。
像想通了什么。
“那就太好了。”谢潭说。
“有阿潭在,当然什么都很好啦!”陆今朝抱着他摇摇晃晃,看一眼表上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又零点了啊,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有。”谢潭说,“图书馆。”
陆今朝顿住。
他略松怀抱,与侧过头的谢潭对视,谢潭的眼神平静至极,还带着笑意。
“今朝?”
“唉……”陆今朝复又抱住他,抱怨道,“快乐的时光果真短暂,约会就要这么结束了吗?笛大也没有很大嘛,或许我们再从头逛一次?”
“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已经过了好几天30号了,你不腻?”谢潭揉揉陆今朝俊俏的脸蛋,揉得有些红了,就拉起他,牵着他走。
“有什么关系,和阿潭在一起的话,一直过30号也行。”
陆今朝撇着嘴,脸上是明显的孩子气的不乐意,但还是乖乖由着谢潭牵:“要我说,待在这一天反而最安全。这个仪式的前四天与最后一天‘启动日’相隔,界限分明,而这个第四天就是界限本身,单独封锁,除了仪式中的一切,无法跳跃到第五天。
“被阿潭在31号前送走的大家,因为跳跃的时间前后只差一天,非常相近,还有追上这第五天的可能,但如果被锁在距离第五天最近也最远的第四天……直到这条世界线被毁掉,我们都可以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干脆就留下过二人世界吧。”
什么“仪式”、“世界线”,他毫不避讳,反正阿潭都知道。
说到最后,撒娇似的抱怨语气,已经变成一种做了决定的平静。
“听起来不错。”谢潭应和。
他心想,原来这是逃不出的第四日啊。
陆今朝眼睛一弯:“就这么说定了?”
“但你忘了一点,这是我画的仪式。”谢潭说,“这是我想做的事。”
“就像愿望?”陆今朝问,跟着他走近图书馆,穿梭在书架中。
“是。”
“我可以帮阿潭实现。”
“我会自己完成。”
“阿潭不相信我吗?”
“不,这件事我做得到,所以没有许愿的必要……啊,那应该叫‘待办事项’才对。”谢潭的目光扫过排排书架,寻找与漫画中相似的起火源,“至于谈得上说愿望的,我倒真有一个,而且只有你能实现。”
“什么什么?”陆今朝凑过来。
“一会告诉你。”
“好吧。”陆今朝听到谢潭说只有他能实现的,勉强被顺毛了,“但不是愿望,我也能帮上忙。”
他落后一步,双手落在谢潭的肩膀,止住男朋友的步伐。
然后,他低下头,与谢潭一道看向前方,笑意微收,在谢潭的耳边轻声说:“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图书馆同样没有光亮,两侧的木质书架顶到天花板,形成一条逼仄的小通道。
书的味道有时候与灰尘相似,像时间的留痕,把小通道拉得很长。
另一间书室就在前方,朦朦胧胧地昏暗着,那是一片未知,能轻易激起不安。
但谢潭怔愣间,忽然捕捉到一丝亮光。
是一道窜起的红线,定在他的视野中心。
他陡然反应过来,那是一束火苗!
“那就是阿潭在找的书吧。”
他身后,笼罩着他的身影笑着,贴了贴他的脸。
“我帮阿潭找到,有什么奖励吗?”
谢潭迅速亲一下陆今朝的脸, 拉起他的手就跑向火源。
秉持不打扰小情侣约会的7号猫猫终于再次出现,跟在他们脚边,矫捷地跑动。
火光像洞穴之中的眼睛, 幽幽看着他们。
迈进书室,就见燃烧的薄薄半本书, 像残缺的蝴蝶坠下书架。
谢潭瞳孔一缩, 猛地冲上去。
陆今朝快他一步,抓着笔仙纸就扣下那束火。
火融进纸中, 化开一层新的咒文, 就在笔仙纸最中央的空圈里。
谢潭的惊慌就从书转到他的手,拉着左看右看。
“没事吧?疼不疼?”
陆今朝本来想装一装, 但看谢潭眉眼间真的慌了, 就握住谢潭的手一带, 让谢潭看着自己:“这是太阳火,我是太阳, 能有什么事?”
谢潭没听他说, 反反复复确认,真的没事, 再去看书。
书的大部分被烧毁,他小心地拨弄零碎的残片与灰, 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古籍的后半部分。
“这本书还有什么吗?”陆今朝抖抖愈发红的笔仙纸, 迟疑地说,“这是仪式的钥匙吧, 一直藏在这里, 等待时机。见到你我,就燃起示意了……难道还有什么吗?”
为什么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呢?
“没什么。”谢潭抿唇,起身时, 神情已经与往日无二,“今朝。”
“嗯?”
“我们请笔仙吧。”
陆今朝的笑容一顿,对上谢潭平静的目光。
黑白棋盘上,放着红色的笔仙纸。
这张纸经历颇多,还能保持纸样,靠的是咒文,但笔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们都是随便在校园里拿的,摔坏好几支了。
国际象棋社没有笔了,陆今朝要去拿,被谢潭制止了,他身上倒有一支钢笔,是大小姐送他的入社见面礼。
陆今朝和谢潭坐在两边,十指紧扣,握着同一支笔。
7号猫猫蹲在窗台上,一会看看左边这个,一会看看右边这个。
它感到他们微妙的气氛,有些纠结。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他们同时开口。
咒语说完,7号猫猫就跳下窗台,消失了。
笔缓缓动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风撞在他们身侧的窗上,像哀嚎。
“阿潭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啊,观测六?她是你的妈妈。”陆今朝说,“我见过她,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是。”谢潭问,“所以今朝要帮我吗?”
“那是阿潭在意的人,我不想阿潭再为此难过,恩怨总该有了结。”陆今朝问,“这就是你的愿望?”
“什么愿望都答应?”
“当然,反正比笔仙强。”陆今朝嘟囔。
“就因为是这样,如果你反悔,我也没办法吧?”谢潭逗他似的笑了笑。
陆今朝的笑意却微敛。
他注视着谢潭的眼睛,好一会,又笑起来,伸出另一只手,做拉钩状:“阿潭的愿望,我为什么要反悔?不会反悔的,我们做契。”
“好啊。”谢潭勾住他的小拇指,被拉着晃动两下,大拇指盖在一起,一串咒文融进他们的指纹里,“那我们开始吧?”
“在那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阿潭告诉我吧。”
“你说。”
“阿潭说喜欢我,是因为什么呢?是喜欢我本身,还是只是……喜欢她那样的人?”
谢潭有一瞬的停顿,说道:“只是喜欢你,和旁人无关。”
撒谎。陆今朝的笑容有一瞬间没有维持住,某些阴森的特质爬上来,想钻出他的五官。
他止住了,但笑容更大了些。
“太好了,我也是,只是喜欢阿潭,别的……”声音过于轻柔,到古怪的地步了。
他说:“笔仙,我怎样才能救你?”
周围的世界没有变化,却一瞬间有什么不同了,新一轮的洗炼开始。
阵眼突然张开一张嘴,伺机而动,等待把太阳的“善”咬走。
但下一秒,谢潭眼前的陆今朝,被一个女人覆盖了。
女人往纸上快准狠地一拍,那张嘴就像烛火被盖灭了。
和薛鸿请笔仙最后的那个影子一样。
不是笔仙苏芍,而是薛鸿自那把剑洗下的“杂质”,新的笔仙。
长大后的小六。
女人双手反撑着椅沿,惬意地看着他,明艳动人,眼里是化不尽的温柔。
她笑着张开口,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谢潭眼睫一颤。
女人的身影淡了许多,接下来,该是陆今朝洗下来的新笔仙。
然而过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变化,就连镜子那一刹那的反光都没有出现。
陆今朝的笑容纹丝不动。
笔仙纸的中心,倏地窜起纯正的黑色火焰,在谢潭的视野里幽幽晃动,也扭曲了陆今朝的笑。
眼前这个人,哪哪都没有变,却好像哪哪都不一样了。
“我说了触发词,完成阿潭的愿望。”
谢潭看向他。
“那么,阿潭,你在等什么呢?”陆今朝轻柔地问,“等我身上洗掉的杂质吗?你讨厌的那部分……这可不行。”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啊。”
他的眼睛,他的唇,都在笑,眼神却是阴冷的,不再伪装的贪婪满溢而出,像炼金邪术中,用人体血肉炼制的黄金在翻涌。
和漫画中的镜子神一模一样。
陆今朝慢悠悠地说:“说有两个我,是从黑山羊那个胡子家主开始的吧,他看她也洗炼了我,误会了。
“洗炼对我,只是为取下足够多、足够纯正的太阳火,支撑仪式。不过,太阳火太盛,的确要占一个位置,没想到那么多人信了,哈哈,还挺有意思的。
“阿潭也被骗过了吗?”
陆今朝的瞳孔缩小,像一根黑色的短针。
如同野兽一般的眼睛紧盯着谢潭,准备在眼前人露出一丝意外与慌张时,就将他拆吃入腹。
是你先撒谎的。他想,好的有奖励,坏的就该惩罚。
“阿潭就是要那个小胡子死掉吧?反正他已经在咒文布成的核心祭坛上了,逃也逃不掉。
“还没到第五天呢,我再从那些废弃的世界线里,随便拉一个有因果的人炼进去,就足够启动的条件了。
“而我们呢……我们就在这里过二人世界,谁都不会打扰我们。
“留下来陪我吧,阿潭。”
他越说越喜悦,难掩脱离人类范畴的疯狂。
陆今朝想清楚了,如果鸟儿迟早会在风中坠落,只要锁在他掌心的金笼子里就好了。
太阳永远照耀着它。
何必飞翔呢?
他还没尝过呢……阿潭恐惧的味道。
然而他盯着谢潭许久,就像谢潭等待的时间一样长,他没有抓到一丝摇晃的情绪。
谢潭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突兀的,陆今朝的心里升起一些不安。那古怪的滋味让他陌生。
他看到谢潭忽而笑了。
和往常一样,只对他有的,无奈而纵容的笑。
陆今朝整个人一怔。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阿潭知道。
阿潭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睁大了眼睛。
对了,阿潭从来没说过,让他说出触发词,将他炼化,就是愿望。
“你说的,只要是我的愿望,你都会实现。”谢潭笑着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远离纷争,避开危险,不要受伤。”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
他说:“神明大人,别食言。”
不要受伤。
陆今朝想,跳跃时间前,眼前的人抱住他,就是这样请求他的。
他突然反应过来,死死抓住谢潭的手,然而来不及了,他想困住谢潭的契约此时绊住了他,他看着谢潭望着他,轻轻说出那句话,像叹息一样。
“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救你呢?”
零点的钟声响起了。
火焰倏地大涨,高昂的火苗一晃,对面的人已经消失了。
笔仙纸在瞬间变成灰烬,解禁的无数咒文散开,化作尘埃般的飞火。
滴答、滴答。
陆今朝面无表情地看向时钟。
时钟回到了八点。
他被困在了第四天。
火烧的咒文在他身边飘飘摇摇,他忽然想起他问谢潭,喜欢他是因为他模仿的她的性格吗?
阿潭的回答是……
只是喜欢你,和旁人无关。
“……”
居然是真的。
他的表情空白。
12月30日,笛丘大学。
因为近期事故频发,笛丘大学在12月26日晚,宣布狂欢节放假,全校封锁,不得进出,教□□人驻守。
不只是笛大,教团势力遍布笛丘,从上到下无不渗透,整座城市都在诡异的沉默中紧绷着。
在这里生活多年的居民们如同敏锐的小动物,闻到了灾难的气息,于是缩回自己的巢穴里,低调再低调。
晚上八点整,习瑞和常明爱闯入社团楼的国际象棋社。
屋里空空如也。
只有掉在地上的十八个黑棋,十三个白棋。
“今朝和谢潭都不在。”
旅行社,剩下的生死簿聊天群成员聚集在一起,气氛凝重。
“你们那个教主呢?”
“教主大人也失联了,一直没有出现。”
这几天,教团所有的安排都出自姜临霁,副教主坐镇,把控全局。
“还有个观测十二吧,他呢?”
“观测与常人不同,沾到神的力量,自然也在某种程度上有了神的特质,具有了一些‘唯一’的属性,本体和命运替身算作一体,一同被炼进仪式了。”
“等等,那谢潭怎么办,他不是观测七吗?”
沉默的常明爱也突然说:“还有,不仅是黑山羊的家主,谢潭要除掉整个黑山羊吧?即便仪式能包含整座城市,但早有黑山羊逃到城外了,我没有收到他们有回来迹象的情报……这可只剩一天时间了。”
“他一个骗了所有人、策划了一切的家伙,少担心他吧,肯定都布置好了。今朝就更是了,凶日他不在,再正常不过了。”
习瑞调解气氛道:“别担心,苏禾那家伙说苏荒也一样失联,他们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只等凶日的最后一天,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阿兹特克的太阳历是双历系统,由365天的“太阳历”和260天的“神圣历”两个相啮合的周期组成。
其中的太阳历,有18个月,每个月20天,再加上年尾的5天,共365天,与农业生产和祭祀活动紧密相关。
每个月都有特定的名字,由特定的神明守护,并举行祭祀仪式。
而年尾的5天,名叫“Nemontemi”,意作“无用的日子”,称为“凶日”,被视为极度不祥。
众神离去,世界处于混乱与危险中,随时可能毁灭。
因此在凶日,人们待在家里,避免一切重要活动,静待这可怕的日子过去。
自艺术港湾传来的五日狂欢节,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教主和谢潭既然选在这个时候,说明明天就是凶日的最后一天。
恐怕连离去的黑太阳也无法左右这个结局了。
杀黑山羊的最好时机。
所有人沉默着,听着时钟的走动声。
滴答,滴答。
零点的钟声响起。
所有人全面戒备,等待可能出现的一切异变。
然而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依旧淡淡的,少了狂舞的架势。
他们面面相觑。
习瑞和常明爱立刻联系教团,夏无尽动用夏家的人脉,薛鸿给警局打电话。
可他们得到一个共同的答案。
什么都没有发生。
12月31日。
整座城市,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钟表指针的走字声。
他像被关进厚重的座钟里,钟表每一次摆动, 他都被迫跟着摇晃,轰隆作响。
他再次睁眼, 坐在凉飕飕的石亭里, 冬日的寒风一吹,雪从檐尖簌簌抖落。
谢潭懵了, 他怎么在四季山?
而且什么时候下了这么大的雪?遍野银白刺目, 倒与镜子的反光相像。
这个石亭他有印象,在盛夏苑上, 山尖下的位置。
往哪走?
满山寂静, 鸟兽灭绝一般, 踩在雪里的吱嘎声,都像有回音, 好像四季山只有他一个活着的生命。
7号猫猫一出现, 就凭空跳进他的怀里,团起来给他暖暖:“喵喵~”
谢潭抱住它, 埋头蹭了蹭,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入冬的衣服, 在这样大雪后的天气却不觉得冷。
没错, 他眼前的景色与体感温度不符,像谁在室外的山上开了空调。
他冷静下来, 仪式由太阳火点燃, 由太阳火支撑,19年的那一次仪式,在外界眼里不存在的山火爬满山坡。
这是太阳火对天气的影响。
他抬起头, 天上果然乌云密布,和昨日的笛大校园类似,像要下雪。
那没有问题。谢潭猜,一会下的不会是雪,而是雨。
准确来说,是火。
既然是杀黑山羊,在四季山更合理。
谢潭决定不走了,他用手扫扫雪,重新坐回凉亭里,打开手机,看漫画更新。
关于他为什么在这里,也许漫画和论坛能给他答案或者思路。
新一话,鬼怪躁动,他当时看不清的那些影子,通过漫画的细致描绘,一清二楚。
哪怕是他,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怵。
他不太想这么形容,但真的很像打开放了许久的水果盒或甜品盒,见密密麻麻的果蝇在腐烂的食物上飞动。
而他就是那个最甜的源头。
有点想吐。
谢潭速速往后滑,到他和薛鸿的请笔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