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有黑山羊的油灯……夏家家主突然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一个人。
黑山羊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有能人,自然就有不受待见的废物,为了物尽其用,像养牲畜一样养着他们,只管吃喝,还不如那些被抓的鬼怪。
黑山羊用力量暗中掌控笛丘,傲慢得很,这种事虽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但也不会对外人大肆宣扬,所以从某种角度讲,也能算秘辛。
但他是清楚的。
因为他献给过黑山羊一个人。
自从天没能亮起,别墅里如影随形的阴冷再次追上了他,现在,他又幻听到优雅的脚步声,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立刻要喊救命,但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红色蕾丝坠下,带来一阵香气,是昂贵的香水味。
他的头后仰,瞪大眼睛,没能发出完整语句,只有轻轻的“嗬嗬”声。
他听到那个女人在耳边轻声地笑,咯咯笑。
“哥哥……”
盛夏苑里,所有灯光都熄灭了,烛火燃断的轻烟飘散,是黑色的。
后座的谢潭,若有所感地看向车后,如今还没成规模的盛夏苑早藏在群山的阴翠里,但他就是觉得,那墨凝的绿里,似乎有一抹鲜艳的红,注视他们远去。
没有跟上的意思。于是谢潭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按了按太阳穴。
从在黑山羊里看到那些幻觉开始,他的头就开始疼了,本以为出来会好一些,还在夏家歇息片刻,但也没能缓解多少,是他被情绪扰乱的信息素在不断分泌。
因为疲惫睡着的小六突然睁开眼睛,从发间抽出一张符咒,往前一探,贴在司机的后背。
以为被发现的谢潭早把揉太阳穴的手改成撑着脸,意外地一抬眼。
车失去控制般偏航,即将撞出栏杆时,又极限地拐回正轨,恢复平稳。
司机的皮肤从头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没有五官的白皮妖怪,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夏家抱着监视或者杀掉他们的想法。
【夏无尽】那一瞬的出现,夏家恐怕凶多吉少了,这个怪物自然也失去了控制,但现在它被小六控制住了,真变成专职司机了。
小六完美搞定,不用他带着跳车逃跑,谢潭就问:“没睡吗?”
小六点头,敏捷这一下,又迷迷糊糊地靠向他,嘀咕:“终于出来了,不想做噩梦了……”
谢潭低头:“总做噩梦吗?”
这些日子他一直守在小六身边,她只有一两次被门外经过的族人和鬼怪吵到,其他时候都睡得很安稳。
“有你在就不做了,之前……总做一些奇怪的梦。”她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谢潭就熟练地拍她,轻声说:“要和我说说吗?”
于是下山的路,小六讲述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梦境,她想说得轻松些,还故意说笑,但谢潭却笑不出来。
她的那些梦,谢潭太熟悉了,那都是他亲眼见证过的……那一遍遍逃离黑山羊的“幻觉”。
那些根本就不是幻觉,到底是什么?平行世界吗?
《梦》《暴风天》系列里的那些故事,都是出自主线世界的平行世界吗?
怪不得她比那些幻觉里的她更胆小、谨慎一些,迟迟没有寻找其他祭品合力出逃。
天天做着这样的梦,一遍遍见自己和他人的死状,直视在追求自由上的一次次失败,好像否定了她离开的愿望,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成为她的梦魇。
她看到黑山羊的那些尸体,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他们各自忍耐着,不想对方发现端倪、担心自己,于是谁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异常。
小六一吐为快后,在他无声的安慰下慢慢平复,她也回头看那已经看不到的半山中建筑,眼中隐隐有种担忧。
那里有那么多人,还有两个小孩子……
“现在我们去哪呢?”小六转回头问。
谢潭的头嗡嗡跳,但越是这样,他面上越是让她看不出端倪,温柔地说:“去逛街,说好的皮绳和洋娃娃?”
小六一愣,欢呼起来。
到购物街前,谢潭又讲起故事,他还记得他们原本要去密室把《爱丽丝梦游仙境》读完的,但小六说她现在想听另一个故事,那个也没讲完。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不算长,小六被关的日子里又只有听故事这一个娱乐项目,谢潭的离线储存量根本不够,他把能想到的童话故事都说一遍,最后想来想去,在小六仍然期待的眼神下……打开了漫画app。
漫画app里有《奇谭》全系列的故事,他在论坛里找到主线世界观外的单元故事汇总,大多都是更幻想的题材,比如《博物馆惊魂》这个主题就出了12345,里面有讲那些文物所在朝代见证的一些小故事,他就挑着那些说,还有更无厘头、更架空的,比如带科幻和末世色彩的故事。
没错,他还讲了几篇《梦》《暴风天》系列的单元故事。
他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了。
如果按照论坛的最新猜测,那些故事其实不是主线外的纯架空,也埋在主线里,是巨大的伏笔,那他在主线世界观的故事里讲这些故事……这都不是打破第四面墙的问题了,他都不敢想论坛读者们会怎么分析。
连谢潭这个讲究顺其自然、顺不了就死的家伙,都感到头疼了,这和其他的猜测可不一样,这个也太大了,真有能圆上的可能吗?
早知道讲海绵宝宝和喜羊羊了,还能说是ip联动玩梗,让刀神和漫画出品方自己去谈。
还不是那几个故事画得很精彩,他一个无趣的人,没有有趣的经历,也编不出精彩的故事,不想摧残她好不容易可以听点新鲜事的耳朵。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陆今朝,大概讲都讲不完吧。
小六看出他的迟疑,就话锋一转:“但假乌龟那个也很有意思,我一直在想,不是乌龟那是什么呢?它有什么故事?再拖下去我要忘记前面啦,干脆一口气都讲完吧,小七~”
谢潭能看出,她对爱丽丝接下来的故事仍然很感兴趣,但此时此刻,也确实更想听另一个故事的后续……大概是因为那个出自《暴风天》系列的故事也发生在黑夜之下吧。
“不,先讲另一个吧。”
谢潭想,讲都讲一半了,现在矫情有什么用,不如保持他一贯的作风,船到桥头自然沉,能飘一天是一天。
他靠在一边,微微垂着眼睛,打开app,翻到那篇名叫《日食》的长篇单元故事,低声继续诉说着末日里的灾难。
小六靠着他,认真地听着。
他们离开时,夏家很有眼力见地供奉了他们的出行路费,于是他们到市区,先订了一间旅馆。
谢潭无法被看到,一个小女孩孤零零走在大街上,这太不安全了……虽然黑山羊出身的女孩出行,还不一定是谁不安全。
幸好有夏家贴心送的司机,在小六的符咒控制下,披着人皮的怪物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它假装小六的父亲,跟着他们逛街还能帮忙拎包。
夏家与黑山羊关系密切,对于怪事和灾难的敏锐,是普通人难以达到的,于是他们离开四季山,到达笛丘市的市区,恐怖氛围反倒因为“愚昧”而少了很多。
有知识分子说这是特殊的天文现象,叫“日食”,但因为信息匮乏,谣言四起,有说是别国的超级武器,或者是在测试新的天气设备,还有更多与宗教神鬼相关,在借题发挥。
尤其在笛丘这片“有灵性”的地界里,光一上午,就多出十几个宗教,谢潭和小六走在街上,就收到悄咪咪递过的传单和小册子。
教义可能是现编出不久,有不少错别字,于是谢潭抽走小六那一份,她最近正在习字呢。
这个时代信息还不发达,没有智能设备推送紧急情报,等到夜晚的新闻放送,人们从收音机听到“观测到史无前例的持续性超级日全食与地磁暴复合现象”,并让大家不要恐慌,相信科学。
人们的新奇就大过恐惧了,还挺高兴,只觉得这是几天的特例,还盼着更长些,不用上学上班,出去游玩,走街串巷,这是突如其来的假期呀!
还要时不时望一会天,当欣赏奇观,这可是“史无前例”、“千年一遇”!
小六头上绑着新买的草莓发绳,脸上还有可爱的笑脸小粘贴,左手抱着新买的洋娃娃,右手举着冰激凌,小动物一样珍惜地舔着。
他们刚从公园的旋转木马下来,她还意犹未尽。
“还想玩什么?”谢潭问。
小六还能玩,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奇了,但她看出谢潭累了。
他似乎很容易累,却陪她折腾好久了。
于是她说是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
谢潭面不改色:“再去书店看看吧。”他看她总往书店那里看。
至于头疼,还有比平时多些的信息素分泌……在她挑娃娃的时候,他偷偷打了一管抑制剂。
钥匙、手机、抑制剂,是跟随他穿越的,完全属于他的,也是“空白”,小丑牌没能穿到过去,但这些东西都还在他身上。
他想,他不知道还能待多久,会永远留在这里当幽灵也说不定,但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离别。
他不敢揣测一个在疑似平行世界里不断死亡、又已经注定在他的未来死亡的人,还会与他有多少的时间,而他自己的生死……他更无从揣测。
起码现在,他不想扫她的兴。
小六对读书有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是了解世界的方式, 她像一块海绵,专注地吸收世界的碎片,填补她生命中的空白。
她认识的字不多, 所以看得很慢,谢潭靠在一边, 轻声读给她听, 方便她认字。
她选了画多字少的书,尝试自己一点点看, 为了解放他, 但反倒看入迷了,她还蛮喜欢这种有插画的书。
看书过程中, 她很少提问题, 怕打扰到书屋里的其他人, 但思维却很活跃,愿意抒发自己的感想, 在自己的空本子上写写画画, 不会的字就用图画代替。
她骄傲地举给谢潭看,乍一看, 很难理解,但谢潭奇异地跟上她的脑回路, 比起大拇指。
书屋隔壁是卖坚果的, 老板养了一只小土狗,吃饱喝足, 也感受一下知识的熏陶, 溜溜哒哒跑过来,蹭小六的腿。
小六被蹭得痒,小声笑了几声, 试探地轻轻揉它的头,手法就像小七摸她一样。
小狗眯起眼睛,蹭她的掌心,尾巴摇得飞快,像小螺旋桨,但它始终没有叫喊,看来它是书屋的老巡查官了,知道这里的规矩。
它就这么一路威风地获得无数摸摸,轻车熟路跑出后门。
小六这才不舍地转回脑袋,继续看书。
结账时,谢潭瞥一眼放新版字典的书柜,把她看的寓言书买下了。
苏禾带给她的那一本字典,被她不小心弄坏了书页,惨遭退货,让他重新买一本,但还没等到新的,黑山羊就出事了。
也不知道当时苏禾在没在聚集地里。
谢潭对苏禾的生死无所谓,但他想,如果是小六,会希望苏禾平安无事。
那么他也希望如此。
谢潭靠在书柜旁,垂眼看着小六的书页,余光间,玻璃窗上似乎有一道身影,在幽幽看着他,阴冷而黏腻。
【夏无尽】又追过来了?
他看过去,玻璃上只有窗外的一片黑,没有红裙也没有长发女人。
“怎么了?”小六问。
“没什么。”谢潭平淡地收回视线。
不过就是不知道又被什么缠上而已。
等看了一会,他们正要离开,屋后传出骚动,是书屋后院的仓库里,书柜连成片倒了,厚重的书全砸了下来,仓库无处下脚。
老板哎呦一声,去捡书,其他几个老客人也跟着帮忙。
而他们出门,就看到隔壁老板在找狗,叫着“小黄”,小六突然一愣,脑子里搭上了某一条线,往回跑。
谢潭跟在她身后,到后院角落的小仓库,一个客人正好抱着小土狗被砸瘪的尸体出来,和他们碰个正着。
听老板说,是最里面的书柜先砸下来了,被其他书柜撑住了,但书都砸下来了,好巧不巧就砸在小土狗的身上,把它埋住了。
又因为这里是书屋,所以它一声也没叫,等其他书柜也撑不住,连片倒的声音引来他们,它已经咽气了。
小六愣愣地看着变形的小土狗被抱走,还有它主人哭喊吵闹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掌心,似乎还残留小狗舔过的温热。
谢潭握住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带她离开。
可他们刚走出一条街,就看到十字路口的追尾惨状,一家四口,驾驶位的爸爸已经死了,后座的妈妈把两个小孩护在身下,小的那个孩子被抱得太用力了,已经窒息而死,大的那个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正茫然地歪在血泊里,像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周围人高喊、报警,那个孩子终于回过一点神,抬起头,恰巧和人群里的小六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眼神。
小六的手一紧,不知道该回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她面对监禁、面对黑山羊都能露出的笑容……似乎也没那么好用。
谢潭就陪在她身边,注视这一切,宛如一个世外的旁观者。
小六突然问:“外面……一直是这样的吗?”
“是。”他几乎没有犹豫。
这话的残忍,是他下一秒反应过来的,谢潭就想起陆今朝略显冷淡地说“现实不就是这样”、“世事无常”。
大小姐说得对,他们很像。
“只不过,也许是天黑了,”谢潭微微抬头,“这样的事更多些。”
简直是扎堆了,把所有无常的概率压缩在最后的末日里。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说了,今早本该天亮的时候,仍然是黑夜,太始料未及,路灯没来得及亮起,发生好几起交通事故了。
这还只是交通事故。
外面……很新鲜,但此时此刻,又如同黑山羊最后群体死亡的缩影。
小六说:“后面会更糟,对吗?”
人群攒动,隔开了她和那个孩子的视线,她的心空了一瞬,仰起头问谢潭:“就像你讲的那个故事一样?”
植物动物,人类与文明,恩怨情仇,一切都走向崩坏与灭亡。
谢潭低下头,与她对视,没有回答。
小六先错开眼神,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黑山羊还有恰巧在外的族人,也许他们没有死去,她还算在逃亡的路上。
如果她能留得久一些,她想,她也只能留下一朵鲜花,希望能带来一点宽慰,但更可能,也只是让她自己好受一些,并不能为真正失去什么的人重新带来什么。
“我们回去吧,真困啦。”小六打哈欠,挤出一个笑。
她想,起码身边还有一个人,为她而来,为她担忧,她力所能及的,就是让他安心一些。
他陪她走很久了,他该休息一会了。
谢潭的视线却没收回来。
他再次感受到那缠缠绵绵的阴冷视线,在车祸现场的车玻璃上一晃而过。
“先不回去,去个地方。”谢潭说。
逛街时,有塞小册子的新邪教,当地的老人们自然也有话说,他听到了“莲花堂”这个名字。
堂口藏于市井中,是一座有年岁的老木楼,门上悬挂着一串莲花形状的铜风铃,响动声也盖不过楼里的尖叫。
是一个女人的叫声,听这里的徒弟说,是阿嬷新收的徒弟,说能感受到死去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却因为没有天赋,看不到他们,她希望有一双能看清它们的眼睛,于是阿嬷正在用滚烫的莲花铁为她“开眼”。
谢潭和小六就停在门外,没有进去,他们听出来那是苏芍的声音了。
确认了他的想法,谢潭就带小六走了,铜风铃无风自鸣,然而他再回头,风铃已经安静了。
这条线里,苏芝也死了。
在他所在的未来里,苏芝倒是活着,是帮大小姐解决阴桃花的一员。
可他又想起云松说的,莲花堂早已倒闭,而且她最后在墓里又死而复生……也不能算死而复生,化成行动自如的白骨,这是变成鬼了吧。
她到底是活是死,活死人?
他们前往下一个地方,荒郊里的观音庙。
这时候,寺庙还没有荒废,也不是一片狼藉,谢潭才带着小六进门。
但听说明天就有其他寺庙的和尚来这里做法会交流。
小六高高仰起头,完整的白衣观音像端立在供台上,慈眉善目,见一切来者。
谢潭却没想多待,确认完云松的“幻觉”大概就在这条线上,再次带小六离开,但没等跨出殿门,眼前倏然一黑,天旋地转,他一把扶住门框才没栽下去。
耳边是小六慌乱的声音,但他听不太真切,后颈一跳一跳,他的身体又开始发热,而且这次愈演愈烈的速度非常快。
怎么回事,抑制剂刚用不久,他也没有遭受什么刺激。
他摸摸小六的头,但显然已经晕傻了,碰错位置,把小六抱着的书扫到地上,他有点尴尬地想捡起来,这回直接倒坐在门边。
小六费力地扶起他,努力镇定,跑去找庙里的和尚说自己不舒服,想借一个房间休息,带着谢潭一路到房间里。
幸好不远,谢潭躺下,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清醒,又打一针抑制剂。
这次降温也慢,但好歹还在降,等他缓过来一些,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六握着他的手,他迷糊间似乎安慰了她几句,她回了什么,但他没记住,再次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半湿的中长发散在地面,浑身被汗浸透了。
满屋子都是他信息素恐怖阴森的味道,让人遍体生寒。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居然还在烫。
难道是烧迷糊了,其实根本没过去多久?他明明记得他的体温已经降了,怎么又烧回来了?
而且,小六呢?
没有月光,只有夜色,屋子里黑冷冷的,像与世界隔开了。
他撑起身体,推开一点门缝,蒙蒙的雾毫无预兆地渗透进来,填满了房间。
门被雾合上了。
谢潭一下子没站住,又无力地倒在地上,那些雾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比空气存在感强得多,吻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酥酥麻麻的感觉升起,他分不清是哪里,好像哪里都有,惹得他忍不住轻颤,吐出轻声的喘息,十指徒劳地抓在地板上,想后退也没有躲避的地方。
雾……在往他的衣服里钻。
他像被那雾打湿了,忽冷忽热,让他怀疑身上到底是他自己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潮湿的,阴冷的,和他的信息素混在一起。
“停……别往那里……唔!”谢潭刚开口,雾就钻进他的口腔,与他的舌头纠缠起来,他猝不及防,猛地闭上了,耳边还残留那一两下啧啧的水声。
他双眼朦胧,眼前还是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怪那雾就是黑色的,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雾,为什么在他的身上缭绕间……他却能想象出形状?
他有些抗拒地推开,然而更多的雾趁机扑进他的怀里,□□他后颈最滚烫的地方,他身体弓起,无法忍耐地侧过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那个混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舒服一些了吗?”
谢潭莫名从这可恶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无辜与困惑……还有邀功的意味。
他却被雾弄怕了,不敢再轻易开口,只能睁着一双浸润了水色的眼睛,瞪着虚空里的雾。
那雾奇异地明白了他的想法,诡异地停顿片刻,用更委屈的声音说:“没有办法嘛,你快走了……在你面前晃,都不来找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这下,谢潭清醒了一点,他也必须开口了:“走?”
“你不满意这一条轨迹。”
烟雾镜中的神说话像撒娇,但态度与动作却冷硬得不容拒绝,封锁了神圣观音像后小小的房间,也封锁住了他。
“所以在你抛弃这里前,今晚就留给我吧,我好想你。”
迷迷糊糊间,谢潭感到某种熟悉,让他脑中绷紧的线一松。
意识就飘飘摇摇,沉进黑雾编织的网里,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睡吧,一切都交给我……阿潭。”
谢潭再次醒来, 天已经……天还黑着。
窗户没开,屋子却一点味道也没有了,他躺在床上, 还盖着被子,体温正常, 状态良好……有点太好了, 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作为低能量人群的典型代表,即便是信息素干扰不大的日常生活, 他都维持着一种“累”的生命基调, 现在却像十几年的沉疴一扫而空,轻得有些飘飘然了。
他摸摸自己的发尾, 是干燥的, 身上也清清爽爽, 就发起了呆。
昨晚……额,首先, 是晚上吗, 反正就是他上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的体温是不是又升回来了?
然后呢?
看现在的状态, 他应该是趁着醒来的那一下,又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吧。
谢潭拿出剩下的抑制剂, 以防万一, 他在身上带了四支……怎么还剩下两支。
他没用吗?睡到一半又烧回来只是他迷迷糊糊间的错觉?做的梦吗?
他的记忆像被一层雾搅乱了……雾?
好像确实起雾了。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起一些零碎的话语, 雾中人似乎说了“轨迹”、“抛弃这里”之类的话, 离开前还说“来找我吧,你知道我在哪”。
是烟雾镜?
说什么呢都,听不懂, 而且他怎么知道祂在哪……嗯?
谢潭想到什么,但被更重要的事夺走注意力,小六呢?
他昨天就感受到,他能活动的范围更大了。
因为他和小六间的联系在减弱。
而小六是他来到过去的时间锚点,如果他们的联系断开,大概就是结束的时候了。
不管烟雾镜胡言乱语什么,有一点是对的,他已经在离开的倒计时中。
于是更迫切的,他想去见她。
门开着,永夜下,寮房里亮着微微的烛火,有诵经交谈声,沉在空气之下,有种肃穆之感。
越接近前殿,声音越远,慢慢的,像又回归了寂静无声,禅音也无。
白衣观音如果在平常的月色下,应该如同白玉一般透亮,柔和庄严,但在彻底的黑夜下,那白就呈枯萎般的色彩,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自焚而朽。
而向它朝拜的人一无所知。
自从黑夜降临,各个寺庙、道观、堂口忙得不可开交,但可能因为这里是送子观音庙,不管日月星辰的事,除了最开始有病急乱投医的,现在已经没有香客了。
只有不知道这是什么庙的小六,站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有说希望黑夜退去,因为她也没见过白日如何,她在为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倒霉蛋们祈福,包括那只小土狗。
末了,她提到了他,但只说了“还有小七……”,就没有了,不知道是祈福的名单以他收尾,还是有什么未尽之言,她在心里默默说了。
等她都说完,对着神像发呆,谢潭才走出来,站在她的身边。
小六一见他,注意力全跟过来了,摸他的手,又打量他的神色:“还难受吗?”
谢潭蹲下身,让她能碰到他的额头,亲自确认他的状况:“已经好了。”
小六摸了好几遍,终于放下心,但是担忧仍然没有散去:“是太累了吗?所以生病了?”
谢潭看出她的自责,摇摇头:“生来就有的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六可能没信,她看起来更自责了。
谢潭一顿,就轻轻转回她的小脑袋。
对着他揽莫名其妙的责任,不如盯着神像发呆。
他起身,也抬头望着观音。
“外面果然没有那么好,对吧。”他说。
“但能出来,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我知道。”
“我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小六轻声地说,“真的,很好了。”
“但你值得更好的。”
小六一愣,再次看向谢潭,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收回在观音像上的视线,垂着眼睛望着她,那眼神也陷入和观音像一样自焚般的腐朽里,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心思。
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但小六却觉得,那沉着的颜色里,清晰地映着她的样子。
谢潭是认真的,她这样的人,并不是说晴空更适合她,而是晴风雨雪、四季变换更适合她,她永远在生长,就不该困在永夜的囚笼里。
“果然还是差一点啊……”谢潭想起烟雾镜的话,自言自语地说。
天下果然没有十全的事,想达成什么,相应就要割舍什么。
然而小六是这样说的:“差了什么,又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万物不也是这样轮转吗?见到你,就补上那些缺憾啦。”
殿后有了脚步声,僧人在这边来,谢潭想起云松大师的“幻觉”,捋顺小六的碎发,轻声说:“我也是,所以,我们走吧?”
“嗯!”
他们再次坐上车,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艺术港湾。
其他人不知道,谢潭却清楚,天上不是黑夜,而是漆黑的太阳。
烟雾镜,既是创造者又是毁灭者,既是开始又是终结……一切从祂诞生开始,自然该从祂的坠落结束。
昨晚被那雾缠上后,他朦胧间有一种直觉,该去坠落之地看看。
他来自未来,也许他知道在哪。
这时候的浮水镇,潘凌已经成名了吗?还有距离浮水镇最近的,那个他没能到过的地方,现在还没有开发的“余晖尽头”。
路上,谢潭终于为小六讲完爱丽丝剩下的故事。
“‘啊,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好学校,’假乌龟松了口气说,‘我们学校课程表的最后就是选修课:法文、音乐、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