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消失。
因为屋里黎月解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周青染救人是事实,又没有把严琛囚禁起来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只是刚好严琛失忆才会阴差阳错导致失联。
现在唯一能做文章的确实只有私藏他人物品这点。
警方办事仍然以调解为主,刘警察开口劝青染。
“捡了别人的东西故意藏起来,这相当于非法占有他人物品,你要是拒不归还就涉嫌构成侵占罪——”
“他没有拒不归还。”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严琛挣脱洪越的阻拦迈步进来。
他走到桌前,眼睛没看青染,只对两位警察说:“他也没有故意私藏我的物品。事实上东西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是我自己没发现。”
听他说完屋里屋外的人都:“……”
世界上还真有冤种?
最后这件事因为事主的不追究只能不了了之。
警方口头教育了青染一通,告诫他以后不要再犯。
“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严琛代替青染躬身向两人道歉,姿态放的很低。
刘警察和黎月摆手表示不介意。
严琛便点头告别二人,抓起青染的手腕转身出了公安局。
他脸色冷得吓人,墨色双眸像结了冰,俊美的面容如覆霜雪。
但顾虑到在场有其他人在,仍是压下愤怒没指责青染一句。
身后洪越与苏钰落后一步出来。
洪越看着被严琛以保护姿态挡在身后的人神情复杂,苏钰则瞪着青染怒气冲冲。
“洪助理,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这时严琛开口。
洪越收敛神色:“严总你说。”
严琛:“找人订做一面锦旗送到公安局,另外以青染的名义捐赠两辆警车和五台电脑,走我的私人账户。”
听完这话的洪越没忍住露出更加复杂的神色。
看了眼他背后的人,他没想到严琛能为了这个人做到这种程度。
“严琛哥你疯了!”苏钰脱口就是质疑。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是这个周青染导致的严琛哥失踪,结果严琛哥不仅不怪他,还要反过来替他周全?
说什么救命之恩,这救命之恩未免太过可笑!
严琛没有解释,转身看向从他出现就一言不发到现在的青染。
看出两人有话要说,洪越拉着气到想要跟严琛吵架的苏钰到一旁安抚。
周围暂时没了别的人。
严琛深深望进青染眼里:“告诉我当初你非要这么做的原因。”
这人又来怪他牵连无辜、影响他人办公了,青染淡淡想。
他眸光清泠如水,无波无澜。
哪有什么原因。
非要说的话,追寻机缘顺势按照系统的说法走剧情算一个;不在乎所以兴之所至想做就做了算另一个。
要他考虑无辜?
当初他尚未开智时被小妖幼崽当作玩具,被几次三番故意抢走食物扔掉差点饿死无不无辜?
他修为低微时被途经的妖怪斗法波及重伤差点死掉无不无辜?
他从石刻中悟得修炼法门却引来杀身之祸险些魂飞魄散无不无辜?
跟他说无辜?不好意思,他的世界弱肉强食,弱小即是原罪,没有无辜这一说。
看他脸色坦然没有丝毫愧色,严琛险些被气笑了。
“好,你行事任性不计后果,到头来只有我在担心你因为干扰警方办公被罚。”
“是我自作多情。”
说到自作多情二字,男人眼底有隐藏极深的狼狈和难堪。
他和青染……何尝不是他自作多情。
青染愣住。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苏钰趁洪越打电话偷溜过来。
他站到严琛身边对青染鄙夷道:“毕竟能干出偷东西这种事的人,向来不要脸没有羞耻心。”
[不许骂我宿主!]
[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懂不懂,这些事又不是宿主愿意主动做的,当初宿主还为你和男主分开真心实意可惜过呢!]
[呜呜呜……]
反驳着反驳着忽然呜呜哭起来。
青染无奈,他都没生气。
[哭什么?]
系统抽噎道:[宿主,都怪我太没用了,考试分数不够被调剂到炮灰反派分部。]
[要是当时我能考到白月光分部,宿主就不用违背良心做坏事还要被人辱骂了。]
他哪来的良心这东西。
[……没关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没有偷东西。”
哪怕在气头上严琛也没忘记替青染辩解,把苏钰气得够呛。
“我是在帮你出气!”苏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严琛只觉得疲惫和无力:“谢谢,但以我跟他的关系,他这样不算偷。”
严琛哥跟周青染的关系?他们能有什么关系,两人之前不是没见过吗?
苏钰眼神狐疑地在两人间看来看去。
打完电话的洪越过来给严琛解围,说:“事情安排好了严总,锦旗下午送到,捐赠会在这个星期内落实。”
“然后费县公安局那边问你要不要出面留个合影,我替你拒绝了。”
严琛颔首:“机票订好了?”
洪越:“是,明天上午的飞机,我们今晚最好赶到省会入住,这样明天行程不会太累。”
“你看我们今天几点出发合适。”
跑过两趟省会的严琛很清楚从费县到省会需要多少时间。
闻言:“下午四点来小区楼下接我们。”
洪越:“好,我和苏钰先回酒店收拾一下,你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示意苏钰跟着他走了。
严琛也要去处理房子的事,转身之际。
“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对,为什么要出来。”
怎么不顺势让他吃个教训。
男人背影挺直孤冷,眼中有着青染无法看见的复杂情感。
“我答应过你。”严琛回答。
你要毫无保留的偏爱,我记得。
而且那样的成长环境。
在不伤害到自己的前提下,比起总是考虑他人的想法活得小心翼翼,他情愿青染任性自私一些。
下午四点,汽车在安乐小区外接到人准时出发,七点抵达省会最豪华的酒店办理入住。
一行四人,开了两间总统套房。
青染严琛一间,苏钰洪越一间。
苏钰现在是除了洪越看谁都不顺眼,包括严琛在内。
谁让严琛替那个罪魁祸首说话呢,甚至还要带对方回京市。
他才是找了严琛哥快一个月真正在帮忙的人好吧!
这还是洪越没告诉他所谓交往一事及其内情,不然苏钰肯定炸了。
这会儿几人要下楼吃晚饭。
苏钰看见先后从同一个房间出来的周青染和严琛,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声。
拉住洪越说:“洪助理,我们还是在房间吃好了,免得看见某些人影响胃口。”
结果青染和严琛都像没听到似的越过他乘电梯,越发把苏钰气得跳脚。
电梯门在不远处关上。
苏钰揪着洪越的袖口恼羞成怒:“洪助理,你说那个周青染是不是给严琛哥下蛊了,严琛哥怎么把我们当外人一样?”
“可不就是把我们当外人么。”
洪越避重就轻说:“你别忘记严总现在失忆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我们确实是突然找上门的陌生人。”
并且这两个陌生人还要拆散他热恋期的男朋友。
不过短短时间周青染能影响严琛到这个地步,看来他该找机会试探一下对方的目的了。
“好吧,看在失忆的份上,我先原谅严琛哥。”苏钰勉强道。
青染吃过晚饭没立刻回房间,留在楼下欣赏夜景。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隔着透明的落地窗,窗外是繁星点点霓虹闪烁。
洪越走到窗前驻足,顺着身旁之人目光看去,下方街道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你想从严琛身上得到什么。”过了会他主动展开话题。
青染百无聊赖的:“洪助理觉得我想得到什么。”
洪越暗忖,人生在世,无外乎“钱、权、势”三个字。
“你倒是聪明。”知道只要拿下严琛就什么都有了。
“却又不够聪明。”不明白谎言迟早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照你的意思,我是为了严琛的钱?”青染看着对方在落地窗上的倒影似笑非笑。
洪越挑眉回视:“难道不是?”
青染不答反问:“严琛让你来问的?”
洪越否认:“不是,是我自作主张。”
青染哼笑了声:“什么时候严琛让你拿着钱来找我,你再来跟我说这些不迟。”
看着窗户上渐行渐远的身影,洪越皱眉。
他刚才的话其实不乏试探周青染的意思,但从对方反应来看,还真是单纯冲着严琛家世来的。
洪越想到周青染的话就不由叹气。
怕只怕严琛不愿意用钱打发人。
次日下午,飞机抵达京市。
离家许久的苏钰一下飞机就被家里派来的车接回家了。
青染则跟着严琛,由洪越带路去了严家庄园。
庄园很大,范围甚至包括附近的一片树林,除此之外还有户外泳池和高尔夫球场,光是日常养护的管家和佣人都有二十余个。
而这些管家和佣人也非常专业,对雇主的事一概不多问,只专心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所以青染在庄园住了半个月都舒舒服服的。
衣食住行一应待遇都是顶级,没见过什么有色眼镜,只见识了一番何为人类世界的参差。
[可是男主半个月没回来了哎。]系统躺平之余不忘忧心。
青染:[他不是打电话说过忙着熟悉集团事务住在附近公寓么。]
庄园哪里都好,就是离严琛工作的地方比较远,算是洪助理给他留的下马威?
[下次再见洪助理,是不是就到他拿钱叫我走人的剧情了?]
系统犹豫。
[剧情线出现了一点偏差,我也不确定。]
好在收取能量的任务没有被判定失败,还能再苟一苟。
同一时间,私人医院病房。
即将进行最后一次针灸治疗的严琛交代洪助理。
“莫大夫说这次治疗结束我会昏睡一天,之前说好的事情你可以去做了。”
是坐实交往关系还是拿钱走人,但凡周青染不傻都知道选择前者。
严琛这哪是让对方做选择,分明是变相要求假戏真做、弄假成真好吧。
洪越没忍住问:“要是他选择钱呢。”
严琛沉默了一瞬:“不会的。”
青染对钱并不看重,他不至于这点观察力都没有。
可是假如青染宁愿选择钱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或许他就真的该彻底死心了。
私人医院环境清幽,户外种植着陶冶心情的绿植花卉,几乎像个疗养院。
洪越看着站在窗前的背影,提起从前的往事。
“刚进入长晟工作时,集团那些老家伙看我年轻没背景没少故意给我找麻烦,气得我恨不得揍他们一顿然后拍桌子说不干了。”
“每次找你抱怨,你都安静听完倒杯水告诫我,不要在冲动之下做决定。”
“这个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就不会了?”
严琛从来都是他见过心性最成熟理智的人。
窗前背影微微偏头:“在你看来我这个决定冲动?”
洪越:“……难道还不够冲动么。”
提出的两个选项怕不是失忆后被这段感情冲昏了头脑。
同时洪越也理解这份失控。
毕竟失忆期间严琛的世界就只有周青染陪着他。
但他始终觉得,只要严琛恢复记忆找回前面二十多年熟悉的人和事,绝不至于将这份虚假的感情看得这样重。
不反过来找周青染麻烦都算严琛有涵养。
严琛默然不语。
垂眸看了眼自始至终没收到过来电和短信的手机,右手悄然握紧。
冲动?或许吧。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洪越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我明白了。”
“严琛哥,今天你做最后一次治疗哎,我来陪你!”
门外苏钰忽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串做准备工作的医生护士。
洪越迎着窗前男人看过来的目光:“等你睡着我就去。”
苏钰不清楚刚才发生过什么,走到病床边撑着手坐下,左右看看两人:“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严总交给我一份工作。”洪越解释。
苏钰立即不感兴趣地略过话题,兴致勃勃说:“做完这次治疗严琛哥就能恢复记忆了是吧?”
到时就能知道周青染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狠狠教训周青染一顿。
洪越:“理论上可以恢复,但还要看实际治疗效果。”
苏钰不太懂:“治疗效果好的话,针灸完马上能想起来?”
洪越:“不是,要昏睡大概一天。”
对话间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两人安静离开病房看着头发花白的莫大夫进去。
洪越在门外静静看完了治疗的全过程,直到治疗结束严琛陷入昏睡,苏钰接到朋友邀约出去逛街。
他离开医院,摸出手机拨通周青染的电话。
滴答,滴答。
医院时钟悄声指向半夜十二点。
病房里,床上安睡的男人指尖颤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
查房护士发现vip病房的人醒了,立马通知医生,很快的房间灯光亮起,病床前围了一堆人给严琛检查。
接到消息的洪越也连夜开车赶来。
他到时医生护士已经做完检查离开了,病房里只有严琛自己靠坐在床头出神。
洪越快步踏入病房:“严总?!”喘了口气观察对方是否恢复记忆。
病床上严琛循声看向他,一双凤目幽深如墨。
“他选了什么。”
怎么一醒来问的还是周青染。
洪越听见问题暗叹口气,不知该评价周青染聪明还是愚蠢。
有点不敢看严琛的眼睛,他眼神闪躲避开对方的注视:“他选了第二个。”
空气中一阵长久的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你、”
“……私下叫我名字就行。”男人声线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
洪越闻言却是心中大定。
“你恢复记忆了?!”
过去严琛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他肯定恢复记忆了!
情绪激动下洪越忽略了之前严琛听到答案后异样的神态。
他有太多事情想跟严琛交代,尤其严琛消失期间集团内部的一些小动作,该怎么处理都等着他拿主意……
尽管严琛半个月前就已重新在集团露面,但那是失忆状况下的初步熟悉。
与此时恢复记忆对集团事务一清二楚的情况全然不同。
刚想开口,严琛哑着嗓子先一步打断他。
“是,我恢复记忆了。”
“不过我现在的状态或许不太适合听工作上的事,给我一点时间。”
洪越猛然想起先前忽略的事,一时哑然。
事情与他预想的有所出入,即便严琛恢复记忆也仍然没能看清。
“明天是周末,你跟他谈谈吧。”最好早点看清周青染不是个好人。
男人一夜未睡。
清晨七点,出院开车回庄园。
这是回京市后严琛第二次踏入这座承载了他儿时记忆的地方。
半个月没有回来,他却不是对庄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知道青染喜欢在下雨天看景,知道青染会在凉爽的傍晚躺在户外草坪上吹风,知道青染喜欢叫厨师做各种好吃的,还尤其喜欢他的书房……
他知道很多,可惜的是,不是青染亲口告诉他。
暗中传递过消息的管家在旁听候吩咐。
严琛收敛思绪。
“他走了?”
管家不清楚二人关系,如实回答:“周先生还在休息,不过已经告诉我们今天就会搬走。”
听到青染还没离开时严琛心情松快了些,然而随即听说对方今天就准备搬走,心脏又泛起一股麻木的钝痛。
手臂有些脱力,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钥匙。
他示意管家退下,放下钥匙将自己重重摔入沙发。
视线沿着旋转楼梯盘旋而上,不自觉想象某个人每天从楼梯经过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突兀发出的声响将兀自失神的男人惊醒。
二楼一间卧室的房门打开。
走出房间的青染目光倏然与楼下男人对上,脚步顿了顿,继续提着行李下楼。
他带的行李很少,只有几身换洗衣物,加上夏天服装布料轻薄,哪怕再装上几份赠予文件,一个手提旅行包也绰绰有余。
到了楼下,男人也起身走到楼梯口。
严琛下意识去接他手里的提包。
青染侧身避开,抬头,近了才发现那双始终注视他的黑眸泛着红血丝,眼睑有着明显的青黑。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心中因闪躲枯萎的种子刚要因这句话发芽。
下一秒青染便弯唇笑起来,说:“不过还是恭喜你恢复记忆,阿琛。”
熟悉的口吻是如此轻描淡写。
严琛只觉心脏忽地被攥紧,血液迸溅蔓延出酸涩的疼痛,一瞬间难以呼吸。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了么。”
“阿琛想听我说什么?”青染微微偏头。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他站在金色的光里,头发眼睫被染上温暖的色泽,美好得宛若神人。
一步之隔的严琛却无法被这份温暖笼罩,置身冰凉的阴影里。
“你欠我一个解释。”沙哑的嗓音很平静,他甚至可以不怪青染骗他。
“如果你有苦衷——”
青染觉得好笑:“我说苦衷你就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男人近乎发狠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无论是亲戚逼迫,亦或是因为养父生病欠债,只要青染说,他就信。
可是青染连骗他都吝啬。
严琛无力极了,明明这个人就站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他。
“没有苦衷,”青染收敛笑容转身,“多谢这段时间的招待,我该走了。”
严琛一把抓住他。
掌心下的肌肤温凉,或许是心慌意乱,严琛怎么都摸不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脉搏,像抓了块没有感情的玉。
他张张口,半晌才有声音传出。
“……你还没吃早饭。”
“外面早餐店很多。”
察觉到掌心手腕的挣扎,抓紧的手越发用力。
“青染。”
男人压抑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对我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么。”
青染轻飘飘挣脱束缚,迈步往前,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报酬我收到了,阿琛很大方。”
除了京市的房产、费县那套他们租过的房子,严琛还给了他一千万现金。
怎么不算大方呢。
晚上,洪越接到清吧经理电话。
说严琛已经快喝得不省人事了,让他不想自己朋友被乱七八糟的人捡走就赶紧来接人。
洪越现在是听到捡字就犯ptsd,挂断手机不敢耽搁地立马出门。
他和严琛都不算喜欢喝酒,但有时工作之余想要放松,会选择来清吧小酌两杯。
到了清吧问过熟识的经理,得知严琛上午就来了,谢过对方到男人旁边坐下。
想着待会儿要开车,洪越没喝酒,让酒保随便上杯不含酒精的饮料或者白水。
然后叹气问身边的人:“还清醒着吗?”
不用问他都知道严琛为什么这副状态。
他就不明白了,那个周青染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严琛这么放不下。
喝完剩下的酒将玻璃杯推给酒保。
严琛没看洪越,只说:“最近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年底多发一年的工资当奖金。”
这种通常走他的私人账户。
还行,没彻底喝醉。
洪越稍稍放下心:“不用,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要不是因为周青染——”都不会有后来一摊子事。
“两年。”
“?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吗?”
“三年。”
“行行行,我不说,”洪越举手投降,“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
半晌没听到答案,旁边的人接过酒又开始喝了。
洪越也喝了口自己的橙汁,平心静气询问严琛的想法:“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青染什么?
严琛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他前二十六年的经历里,他的生活是相当枯燥乏味的。
因为父母去世得早,奶奶一把年纪不得不挑起集团重担,担心后继无人,是以对他要求格外严格。
学生生涯,严琛的世界是看不完的书和见不完的家教老师,毕业进入公司,他的世界又变成了看不完的文件和开不完的会。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他像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只知日复一日完成任务,有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青染……
或许也没见过他这么无趣的人,所以才好奇地短暂驻足,很快又失望离开。
徒留他困在这惊鸿一瞥里。
当初的笑语,竟是谶言。
不想给朋友添麻烦,杯子里的酒喝完后,严琛主动让洪越送他回了庄园。
洪越驱车离开,严琛让管家不用管他,上楼把自己关进了禁闭室。
读书时,只要他贪玩或者没有完成定下的目标,奶奶就会让他进禁闭室反省。
禁闭室是个除了门什么都没有的狭小房间,关上门不开灯,就像是择人欲噬的黑洞。
过去严琛待在里面只觉得孤独,可如今,他竟然能从这熟悉的孤独中汲取到些许安全感了。
男人靠墙坐在地上疲惫地曲起左腿,闭眼仰头,眼角划过一抹湿润。
原来苦苦寻求的答案便是亲手打破虚幻的幸福。
“呵……”
黑暗中响起叹息般的苦笑。
严琛,你这一生,可悲至极。
过了7月22号大暑,天气越发热起来。
一大早太阳便从东边越出地平线,高高悬挂在众人头顶,肆无忌惮散发着可怕的光和热。
光线亮得刺眼,户外的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
此时距离严琛回到京市现身长晟集团已经过了快一个月。
这二十多天,总裁办的秘书们每天都在加班的噩耗下忙得死去活来。
忙归忙,但定海神针的作用是肉眼可见的。
自从严琛露面,集团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动作就像冲上海岸的泡沫消失得悄无声息,一些因总裁不在暂时搁置的项目也得以被迅速批复安排下去。
秘书们早已习惯这样高强度的工作量,有高额加班奖金在前面诱惑着,日子还是能过的。
茶水间里,几个秘书借着泡咖啡聚在一起休息聊天。
齐秘书端着咖啡面容呆滞、两眼无神:“昨天加班到晚上8点,今天预计同样不能准时下班,严总,恐怖如斯!”
有人默默补充:“据说严总昨晚10点才走。”
“嘶。”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啊,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齐秘书叹为观止,端起杯子喝了口空气。
噢,忘了咖啡还没接了。
资历最深的魏姐跟她们八卦:“哎,你们觉不觉得严总最近有点变了?”
除齐秘书之外的人都默默点头。
齐秘书是新来的不清楚,其实严总原来虽然也忙,但绝不至于忙到连续一周都加班到晚上九十点。
这时刘秘书贡献了一条消息:“这周一我来得比较早,正好撞见严总上班,那天的严总看起来很……”
发现大家目光紧紧盯着她,刘秘书斟酌了下用词:“很颓废。”
怕大家不信,她还举例具体说明了下:“看起来就跟失恋了似的。”
众人果然撇嘴不信。
严总?恋爱?
这两个词语放到一起就很离谱好吧。
实在是严琛平时形象过于完美,身价不菲、长得又帅情绪还稳定,反而给人以距离感。
秘书们一边下意识跟严琛保持距离,一边又觉得严琛跟接地气的恋爱这种事沾不上边。
魏姐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严总最近确实心情不好的样子。”
好几次汇报工作她都发现严总看着办公桌上的琥珀摆件出神。
“噢?严总有情况?”秘书们齐齐盯住她,两眼放光。
魏姐嫌弃摆手:“去去去,我哪知道。”
不过出了茶水间看见洪助理拿着文件经过,双脚不由自主便凑了过去。
“哆哆。”
“进。”
洪越进门将报表放到严琛桌上,汇报完今天的行程,然后提起秘书向他打听严总心情不好的事。
他委婉劝解:“大家只是觉得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有点奇怪。”
严琛签字动作滞了滞,头也不抬地说:“让她们做完交代的工作正常下班,不用刻意留下陪我。”
“最近积攒的工作比较多,大家加班辛苦了,”把签完字的文件放到一边,“这样,总裁办月底奖金翻一倍吧。”
“花钱是你发泄情绪的方式?”
话一出口洪越就知道自己过分了。
严琛会说这话只是因为他看到了秘书们在工作上的付出。
“不好意思,我有点口不择言。”他歉意道。
像严琛这种克制隐忍的人,发泄情绪也只会用工作麻痹自己,哪怕喝酒都不会让自己彻底喝醉。
严琛并未放在心上,拿过下一份文件翻看:“没关系,我最近麻烦你的时候也不少。”
既然说到这,洪越不免多问了两句。
“你跟周青染……”
男人动作倏地顿住。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脏还是会为之欢欣雀跃、酸涩痛苦。
严琛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文件平静回答道:“他走了,在我出院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