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砚出这样的事儿,我也很痛心。”迟肃语气沉重,“但我听说……覃少宗和小砚那位对象,以前好过,没断干净,那小子是在酒吧里陪酒的少爷。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迟放当场笑出声,“大哥,这大过年的,你张嘴就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
“怎么会?”迟肃端起茶壶,先给父亲斟了杯茶,“小砚是我弟弟,我也是担心他被人骗了。”
“覃少宗在局子里都招了,你还狡辩?”迟放腾地站起来,“你暗中盯了小砚多久了?真当我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处心积虑算计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啊,那女人不会也是临时找来的吧?肚子里揣的是你的种么你就——”
“住口——!”迟耀的怒斥声骤然响起。
“放放!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没大没小,让你爸处理。”
迟放看着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母亲,一脸焦急地给他使眼色,那唯唯诺诺,生怕他惹祸的样子,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环顾这栋冰冷的老宅,忽然想起春节前,迟砚深夜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里,弟弟拜托他配合演一场苦肉戏,说不见点血,老头子就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个家正在慢慢发烂。
他当时还真以为,迟砚是想为了时钦进门少受点委屈,想都没想便应了。他怎么会知道那覃少宗竟患有艾滋病,迟砚赌上半条命演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迟砚回来才八年,在国外还待了好几年,就已经受不了这压抑的环境。
那他呢?他又是怎么在这个家里熬到今天的?
他图的是那点家产么?不,他是恨,他恨透了迟肃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人前装得兄友弟恭,人后净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他恨迟肃踩烂他心爱的赛车,偷过他的作业本,“失手”把他推进泳池里,差点淹死他。这些年暗地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买他多少黑料,反复帮他公开出柜。
可说出来谁会信?就连他的母亲,都只会劝他别闹,说一句“家和万事兴”。
兴他妈个屁!
“妈,”迟放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母亲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受够了。”
“放放……”方兰望着儿子,声音发颤。
“爸,”迟放回避母亲的目光,转向迟耀,“您要是真把小砚当亲儿子,就请您公正一回,把事儿查清楚。您要是查不了,我手里不缺证据,不过现在看来——”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全是讽刺:“您要的只有正儿八经的香火,那我祝您早日抱个大孙子。另外,我电话里说的一字不假,小砚离开迟家,我肯定跟他一块儿走。这个家,我一天也不待了。”
说完,迟放这才望向母亲,问:“妈,你跟不跟我走?”
方兰眼眶泛红,眼泪憋着打转,终究没敢在丈夫面前应声。她慌忙拽住儿子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往楼上房间带。
等回了房间,她才敢开口劝两句,可儿子铁了心,一句也听不进去。
“妈,你现在就收拾行李,搬我那儿住去。”
“放放啊,”方兰急得攥紧儿子的手,“你这岁数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胡闹?你越这样,你大哥越得意,妈受点委屈算什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还没在迟家站稳脚跟,听妈的话,一会儿下去跟你爸、跟你大哥道个歉。”
“这个家,还有我站脚的地儿么?”迟放甩开手,声音里只剩下疲惫和自嘲,“我是同性恋,听见了没?我他妈是个同性恋,对女人硬不起来,你明白吗?这个家容得下我么?蒋家二小姐的婚约,不结也罢,她早想跟我分了。”
方兰:“……”
迟放觉得荒谬又可笑,当年他把迟砚领回家,满心盘算着联手扳倒迟肃。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能还差一个,当年就该把那带把的私生子也领回来,这会儿都上学了,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多诅咒诅咒迟肃也行。
可领回来,能怎么着呢?
迟家从上到下,都透着封建迷信的迂腐。他不信命,命运偏偏就爱跟他开玩笑,他是个对女人硬不起来的同性恋,费老鼻子劲儿领回来的弟弟,也他妈是个同性恋。时钦怀孕管用么,老头子压根没拿正眼瞧过。
倒是迟肃,不能生育的毛病,居然是个糊弄人的烟雾弹。
“妈,你真当迟肃是蠢货?”迟放无奈解释,“他这些年,仗着自己身体的毛病和他那死了的妈,卖了多少回惨?他就是成心演给我看,让我认命,就算他生不出孩子,这个家将来也是他说了算。等我爸一闭眼,你跟我都得滚蛋。”
方兰半晌没吭声,只低头默默抹泪。
“你受委屈,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说是为了我。”迟放声音沉了沉,掏出兜里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口才说,“儿子心疼你,你现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儿子?就听我这一回,行吗?”
方兰受了二十多年窝囊气,落得如今这地步,又怎能甘心?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迟放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些,心里也渐渐捋顺了,迟砚要走就走吧,他不拦着,但得劝劝这个傻弟弟,就算是走,也必须捞一笔该得的家产,趁着这回受伤,狠狠卖个惨,不然那两刀真就白挨了。
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不是迟砚,是那个烦人的小畜生。
当着母亲的面,迟放不好发作,立刻按了挂断。没几秒,屏幕里进来一条短信。
【把我微信加回去,你不会后悔。】
他没搭理,深深吸了两口烟,手机又震了下,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追了过来。
【只给你两分钟。】
这小畜生……
迟放正愁没处泄火,见母亲递来烟灰缸,他烦躁地将烟摁灭,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直接拨通连戈的电话,低骂出声:“上赶着讨骂是吧?行,我他妈满足你。”
他不为别的,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迟家,这北城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走之前,先把这小畜生收拾明白。
未料,对面轻飘飘一句话,叫迟放一愣。
“我知道你们迟家的一桩丑事。”
“迟家的丑事海了去了,”迟放冷笑,“轮得到你这外人来告诉我?”
“我还知道,你弟住院了。”连戈在那边也笑,声音懒洋洋的,“你大哥现在为什么这么着急,想知道的话,过来找我。”
迟放脸色骤变,猛地回想起前因后果,一切似乎真有迹可循,当即臭骂:“你他妈敢跟迟肃狼狈为奸?行啊,好得很,我今儿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哪儿去了?”连戈笑得更明显了,打趣迟放,“我只跟你狼狈为奸。”
“滚,死火葬场去!”迟放懒得再废话,准备掐断。
“我能让你大哥滚出迟家。现在,过来。”
没等迟放回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深意,连戈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但连家的实力他清楚。难道这小畜生手里,有能证明迟肃那女人肚子里是野种的证据?
事态紧急,迟放刚拧开房门,就见母亲守在门外,双眼含泪。他对母亲说不出重话,可心底那股对“爱情”这玩意儿的厌恶,根源恰恰就在眼前这女人身上。
迟放太清楚了,母亲方兰就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这辈子都被他那个爹牵着鼻子走。从前他无数次告诉她,那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渣子,外头私生女一堆,甚至还有个带把的私生子。可惜,这些话全像泼出去的水,没什么作用。
方兰:“放放……”
“妈,什么都别说了。”迟放打断母亲,“我不可能去给那对父子道歉。”
他没再听下去,匆匆下楼。客厅里,那对父子正慢条斯理地坐在一起品茶,话题显然已经绕到了迟肃的婚事上。
迟肃见迟放下来,抬手邀请:“二弟,来喝一杯?”
迟放盯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的荒唐画面,低低地笑出声,越笑越冷,笑够了才走过去,说:“小砚还在医院里躺着,这个家有谁真正管过他的死活?我这当哥哥的,心里疼得慌,寒心呐。这茶……”说着,他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往地上重重一砸,“我还真他妈一口都喝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第71章 团圆饭(二更)
等迟放赶到连戈住处,难得没急赤白脸地发作,径直在沙发上坐下:“说吧。”
连戈看着他,只问:“准备怎么谢我?”
迟放刚掏出烟盒,一听这话,皱眉从沙发上起身,把烟和打火机随手一扔,然后当着连戈的面,三两下将自己脱了个精光。他裸.露的皮肤上,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尤其手腕上,两道清晰的铐痕格外扎眼。
“你不就是想干我么,”迟放冷着脸,“说出来,让我满意,今儿给你干个够。”
连戈的目光缓缓扫过迟放健硕性感的身体,从紧绷的肩线到劲瘦的腰腹,最终落回那双燃着火的眼睛里。他唇角一扬,笑道:“包你满意。”
“不过,”他略作停顿,“只是今儿,那我亏大了。”
迟放沉着脸,抿着唇。在这个比他小了快六岁的畜生面前,他已记不清自己丢过多少回人,一向争强好胜的尊严,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控里被碾得粉碎,醒来都忍不住唾弃自己。
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离开迟家。
哪怕走,也得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只要让我满意,”迟放开口,“条件你定。”
“第一个要求,”连戈在沙发上坐下,伸手一拽,便将迟放整个人拽得跌坐到自己腿上。他仗着一米九的挺拔个头,长臂一收,轻易把人圈进怀里,才慢悠悠地说下去,“退婚。”
迟放对此没意见:“行。”
“第二个要求,”连戈圈紧他,说,“做我媳妇儿。”
“……”迟放愣了一瞬,下一秒猛地挣开钳制,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
“不是说条件由我来定?”连戈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更紧地拽回怀里,这回直接箍得死死的。动作强势逼人,语气里倒掺了点委屈巴巴的调子,“我真定了,你又骂人。”
迟放心头一沉,弟弟迟砚还在医院里躺着,迟肃那傻逼却在家里春风得意。哪怕时钦怀了孕,也照样没半分进门的资格,完全陷入僵局。
他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你说。”
“答应得这么干脆,”连戈挑眉,笑问,“准备糊弄我?”
“废什么话?赶紧的,说。”迟放耐心快耗尽。
连戈凑近迟放,气息拂过他耳廓:“亲我一下,我就说。”
“……”迟放闭了闭眼,劝自己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他硬着头皮,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凑过去,在连戈那张讨嫌的嘴上飞快碰了下。整个过程,差点把自己给腻歪死,心里早把迟肃千刀万剐了上百遍,要不是为了扳倒这伪君子,他何苦受这窝囊罪?
连戈收了玩笑的神色,知道再逗下去怀里这颗地雷准炸。他看着迟放说:“你大哥迟肃,也是个私生子。”
“什么?!”迟放震惊地挣了一下,满脸难以置信。
“前年我就开始留意你们迟家了。”连戈说,“起因是撞见个事儿,迟肃和我在澳门碰见过的一个赌徒,有牵扯。那人在休息区给迟肃打电话要钱,我凑巧听到。”
迟放压根没顾上自己还赤条条地坐在人怀里,追问:“那赌徒是他的野爹?”
连戈没直接回答:“后来我私下查过那赌徒,发现他三十一年前在迟家干过,是你爸的司机,也算是身边人,迟家很多杂事都经过他的手。迟肃出生那年,据说他手脚不干净,挪用了公款,被你爸辞退了。”
三十一年前……
迟放甚至还没出生,久经情场,他稍一琢磨就通透了。迟耀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家里那位原配妻子也没闲着,偷偷和司机勾搭到了一块儿。
而迟肃,恰好是前年,趁老头子住院那阵,不知道在病房里耍了多少卖惨博同情的手段,自那之后,就堂而皇之地暂代迟耀,处理最核心的事务。
连戈:“迟肃很谨慎,通过好几家海外空壳公司层层转账,把钱打给了那赌徒。这两年下来,转了大几千万。”
消息太过震惊,迟放对连戈的话仍保留着怀疑,立刻反问:“光凭你一张嘴,证据呢?还有,他宁可一直给那赌徒转钱,就没想过从源头解决?”
“他不敢。”连戈笑着说,“媳妇儿你有点天真嘛。”
迟放:“……”
“赌徒为了保命,能不留后手?至于证据,当然有。”连戈话头一转,“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了?”
“……等等,”迟放眉心紧锁,还是觉得这事儿透着猫腻,又逼问起来,“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你他妈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们迟家的烂账,跟我有什么关系?”连戈看着迟放那副戒备的模样,笑了一声,反问他,“说了对我有好处吗?看你一直被迟肃压着吃瘪,也挺有意思。”
“……滚!”迟放暴怒,抡起拳头就想揍人,却被连戈顺势扣住手腕。
“怎么还骂自己老公?”连戈埋进迟放颈窝,重重咬了一口,听迟放痛哼,他舌尖轻轻扫过那片泛红的皮肤,才抬头,语气无赖又亲昵,“给你的惩罚,以后不许再骂我。”
“……”迟放只觉得连戈这畜生心思深得可怕,眼下他没工夫细琢磨,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迟肃。
他一把抓过沙发上的裤子,掏出手机就给弟弟发消息,火急火燎地叮嘱迟砚,迟肃指不定会去病房显摆,千万别客气,别再把傻逼当什么兄长,直接甩脸子怼回去!
消息发完,迟放抬眼盯着连戈,眉头又是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干不干?不干就他妈起开,我穿衣服。把证据拿给我。”
连戈纹丝不动,根本没打算放人:“别穿了,以后在家就这样光着。”
迟放:“……”
连戈:“想看证据,先改口。”
“……”迟放暗自咬牙,先忍着吧,等解决了迟肃再说。
迟砚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病房里就没断过人,热闹得很。
沈维又来探过两回,连曜集团那位小连总连戈,也捧着鲜花果篮来过。李望更甚,在病房里守了一天,干脆给赵萍延长春假,让她安心陪护。
于是,赵萍和时钦这对母子俩,便轮流在病房里守着迟砚。
住院头两天,迟砚几乎没下过床。时钦说什么也不让动,挺着个肚子,力气倒不小,迟砚连吃饭都是他一口一口喂到嘴边的。到了夜里,时钦又会端来一盆热水,非要亲手给他擦澡。迟砚只能光着在床上挺尸,任由时钦摆弄。时钦擦得细致,一寸寸皮肤都不放过,连那地方都特意重新换水,给迟砚仔仔细细擦洗干净,洗完了还不忘嗦几下解解馋,半点不敢贪多。迟砚哪忍心拒绝这么乖的黏人精,每晚都得为自己挨的这两刀子后悔那么一会儿。
总算熬到了拆线出院这天。
病房里,赵萍正忙着收拾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比划着哪些丢了可惜,哪些能拿去卖点钱。时钦则坐在床沿,认认真真地叠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凌默蹲在一旁负责装进行李箱。
迟砚插不上手,注意到连戈两天前送来的进口果篮,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挑了颗个头最饱满的橙子,准备切时钦吃,还没摸到刀——
“老公你干什么?!别动!”
时钦把叠一半的衣服扔给凌默,赶紧窜到迟砚跟前,一把抢走他手里的橙子:“是不是想吃?我给你切。”
“……”迟砚看着时钦,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哄他,“老婆,我能切。”
“不行,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呢。”时钦碎碎念交代起来,“回家也得给我好好养着,不能进书房工作,听见没?那破娱乐公司,没什么好管的!”
时钦最气的还不是这个。
他虽然打心眼里支持迟砚离开迟家,可一想到迟砚那个亲爹,手术当天露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医院,亏他之前还以为那老家伙多少是在意迟砚的。
更让他窝火的是,昨天他背着迟砚给迟放发了微信,想知道迟肃那个傻逼到底有没有受到惩罚,结果呢?非但没有,那傻逼的女朋友居然怀孕了……
就在病房热闹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砚,今儿出院了?”迟肃捧着一束花走进病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大哥这几天太忙,来晚了。”
迟砚还没开口。
“滚出去!”
时钦的声音先一步炸响,他几步上前,抓起迟肃刚搁在桌上的花束,用力扔回对方手里,并怒瞪这个戴金丝边框眼镜,西装笔挺还套着大衣的男人,装什么几把相!
迟肃脸上的笑意没减,看向迟砚,礼貌问:“这位是……?”
“你问得着吗?!”时钦火气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赶人。
迟砚没心思再维持什么体面客套,手臂一伸,将时钦揽到身后护住,同时给凌默递去一个眼神。
凌默会意,刚起来。
“哟,今儿病房里这么热闹呢?”迟放大步踏进病房,看都没看迟肃,直奔时钦去了,劝了句,“怀着孕呢别动气,跟狗一般见识什么呀?”
时钦噗嗤一乐,眼见着迟肃脸色明显一僵,简直想给拉皮条的竖个大拇指,这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夫,他可学不来。
迟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病房,这才给了迟肃一个正眼,嘴角勾着笑:“大哥,你真会挑日子,那就一块儿走吧。”
时钦好奇问:“走哪儿啊?”
迟放:“在医院住糊涂了?今儿元宵,老头子发话了,去酒店吃团圆饭。”
时钦真住糊涂了,忘了已经二月,一晃眼元宵节都到了。他看了眼赵萍,当场拒绝:“不去,我们回家自己过。”说完,他扭头去看迟砚,“老公,我们不去。”
迟砚知道他大伯一家子从马来西亚回来了,对这种虚情假意的家族聚会没兴趣,应了声“好”。
“小砚,”迟肃语气温和,带着兄长的姿态,“我是专程过来接你的。我知道,我们兄弟之间有误会,等吃完这顿团圆饭,大哥再跟你好好解释,这样可以吗?”
迟放皮笑肉不笑地插话:“大哥,你先去吧,我来劝劝他。”
迟肃原也是走个过场,点点头,又把手里的花搁在桌角,转身离开了病房。
人一走,迟放立刻让凌默去门外守着,神色沉了几分,对弟弟正色道:“迟砚,你真想彻底脱离迟家,就带时钦去吃这顿饭,相当于公开出柜,把路走绝。”
迟砚更担心时钦会受委屈,婉拒道:“谢了二哥,不带他去。”
“去啊,”时钦攥住迟砚胳膊,眼神很坚定,“老公,去吧!我没事,你也别慌,我看看谁敢欺负你,就当去蹭饭呗?我现在很能吃的。”
“瞧你媳妇儿,比你通透。”迟放顿了几秒,也终于是道出心里话,“我也想通了,这个家待着太憋屈,我不待了。走之前,我得干票大的,你俩就来当我的观众,也算给二哥撑撑场面。”
时钦忽然觉得,这拉皮条的有时候人还真不赖,孤军奋战确实不容易,他刚琢磨着开口安慰两句。
“也他妈不枉费我这阵子遭的罪。”迟放想到某个小畜生这些天对他的所作所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还好团圆饭定在中午,时钦忙拿起手机,凑到一旁跟赵萍解释情况。
迟砚刚才就察觉迟放的不对劲,趁这个间隙,低声问:“二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迟放这辈子最要的就是脸面,哪好意思让弟弟知道,为了拿到连戈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他早上被折腾得腰酸腿软,临出门还被那小畜生往后头塞了个玩意儿,那塞子还他妈内置了个随身滚动的滚珠,多走几步都是折磨,被小年轻的旺盛精力吓得够呛。
他只能强作镇定,摆摆手:“没事儿,我这票大的,也是给你们两口子的惊喜,以后回不回迟家,你们自己决定吧。”
迟砚深知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为达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当年利用迟放回到迟家,借着迟家的势走到今天,如今想彻底脱离,实在很不厚道。
他对这个迟家,对眼前这位二哥,都谈不上有多少感情。此生所有的情分,早就尽数倾注在了时钦身上。可这一刻,看着迟放故作轻松的模样,他终究生出一丝不忍,低声说:“二哥,对不起。”
“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算你小子还有点儿良心。”迟放难得感慨起来,“不过你也别多想,我是自己活明白了,小半辈子都快搭进去了,不值当。等我争完这口气,我就辞了星耀影视的董事,去国外混混。”
迟砚沉默片刻,又郑重道了句:“二哥,谢谢你。”
迟放闻言,在弟弟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忽而一笑:“兄弟之间,少跟我这儿假惺惺的。”
从医院去酒店的路上,时钦一直紧紧攥着迟砚的手,嘴里不停地叮嘱:“老公你注意忌口啊,别乱吃东西,等你哥干完那票大的,我们就走!”
迟砚反手将他的手扣紧,也再三叮嘱自家这急脾气老婆:“别闹脾气。”
“不会的,”时钦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看网上说,怀孕的时候老生气,会影响宝宝发育。”
迟砚有点意外,时钦似乎开始对怀孕这件事上心了。
“我下载了个孕期软件,天天没事就翻翻看。”时钦说着,特意抬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七七现在有一个芒果那么大了,不知道生下来有多重,小丫头应该不会很重吧?”
迟砚:“嗯,十斤以内。”
时钦:“你这不废话么,难不成我还生个二十斤的?”
迟砚:“……”
等到了酒店,时钦才发现这也是远川集团旗下的产业。下车后他回头望了望,没瞧见迟放的车。
他跟着迟砚乘电梯上楼,一踏进那豪华大包间,迎面就撞上一道道打量的目光。
迟砚贴着时钦的耳朵低声提醒:“那是我大伯一家。他有两儿两女,除了小女儿,其他都结婚了。”
时钦顺着迟砚的话快速打量猜测,顿时了然,难怪那老家伙着急抱孙子。迟砚大伯那两个儿子,各自生了两三个孩子,就连嫁出去的女儿,也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那群孩子吵吵嚷嚷的,闹得人心烦。
而那一大家子人,没一个主动过来跟迟砚打招呼,要么自顾自闲聊,要么低头逗着婴儿车里的孩子。
就因为迟砚是陪酒女生下的私生子……
他正憋着气,就看见迟肃走了过来。
“小砚,这位是……?”迟肃面带微笑,开口打招呼。
迟砚手臂自然地揽住时钦,介绍道:“我男朋友。”
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又齐刷刷朝时钦射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打量,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迟砚会是个同性恋。时钦敏锐地捕捉到,那位所谓的大伯脸色沉了下去,估计是觉得“有辱门风”,破了迟家那套老封建的规矩。
没一会儿,时钦又见到了迟砚那个亲爹,老家伙依旧摆着张严肃冷硬的脸,但这回拿正眼瞧了他,眼里还看得见迟砚这个儿子。
迟耀开口:“小砚,你身体没养好,先坐吧。”
“谢谢爸。”迟砚应声,牵着时钦的手,一同入座。
人到得差不多了,却始终不见迟放的身影,时钦忍不住凑到迟砚耳边,小声说:“老公,你二哥还没来。”
迟砚倒有点担心迟放了。
直到开席前一刻,迟放才推门进来。他揣着一叠文件,什么话也没说,绕着大圆桌挨个分发,唯独跳过了小孩和迟肃。发完,他转身去拉开包间门,从外面拖进来一个瑟缩发抖的老男人,约莫六十的年纪。
迟肃一看见那人,脸色瞬间铁青。
迟放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丝毫没给迟耀这个亲爹留面子,一字一句砸过去:“爸,您亲儿子挨刀住院,您不闻不问,反倒帮着外头的野种,有您这么偏心的父亲,真让我这做儿子的寒透了心。”
原本团圆热闹的气氛,像被按了静音键,顷刻死寂。
迟肃眼睁睁看着父亲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当即失态起身,风度尽失:“迟放!你冲我来可以,大过节的搞这种把戏——”
“给我他妈闭嘴!”迟放指着迟肃鼻子就臭骂,“你这野种也配跟我说话?二十多年了,给我使多少绊子,今儿我就一次性跟你算清楚,我看谁他妈敢拦我一个试试!”
迟砚垂下视线,白纸黑字的亲子鉴定报告上,结论清晰,迟肃的生物学父亲,并非迟耀。
时钦早已目瞪口呆,拽了拽迟砚袖子,用气声说:“老公,你二哥也太牛逼了,干得好啊。”
迟放一脚踹在边上那赌徒的腿弯,声色俱厉:“说清楚!三十一年前,你在迟家到底干了什么?”
迟耀的目光从报告上缓缓抬起,定在那张写满恐惧的老脸上。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以前的司机。
“爸!二弟在胡说八道!”迟肃慌乱得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镇定。
迟放大步走过去,经过迟砚身边时,手在他肩上极快地一按,是叫迟砚先走的意思,不用再捧场。
他猛地揪住迟肃衣领,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去,一拳比一拳狠,当场就把迟肃打得鼻血直流。
“够了——!”
迟耀厉声打断这场混乱的闹剧,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青着脸径直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他曾经最信任的司机。
迟砚适时牵起时钦的手起身,声音平静:“爸,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带时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