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人将恶意展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前的。’这个想法冒出后,便一直徘徊在‘网卡’脑中,实际上,他也很喜欢这样一个人。
死亡带来的怨恨加重了偏执。活着时,‘网卡’是不敢和这种人群的焦点接触的,变成鬼后,他打破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时间久了,他又渐渐想要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这个新朋友,毕竟他也是需要倾诉的。
‘网卡’在另一头盯着拾秋时,拾秋自己也在苦恼,不知道怎么回这个消息。
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谢谢你。】在拾秋犹豫时,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可是朋友。】这条消息,拾秋会回了。
【对,我们是朋友。】
拾秋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他们匹配到了人,这一局,‘网卡’换了ob位。
【早点睡,明天上午有课。】屏幕上方,企鹅弹出了消息。
祁智注意到拾秋那边的天花板是亮的。
和‘网卡’互道晚安后,拾秋倒扣手机,侧躺着睡在枕头上。他摸了摸枕头边沿,这里曾经有只绿色的小蜥蜴,也会在凌晨喵呜喵呜地叫着,催他入睡。
月光下,房间内的人难耐地扭动着。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日未进食,这种滋味虽然清晰,但不算难熬,只是隐约地提醒床上的人该醒了,该去添些东西到胃里面了。
睡着的人挣扎了几下,困意压过了饿意。
渐渐的,饥饿感加深,饿意在胃壁攀岩,每经过一处,都会留下粗粝的灼痛,牵动着神经。
拾秋被饿醒了,他睁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周围,找寻着所有可以吞下的食物。
他看到桌上有一份糕点。
拾秋几乎是跑了过去,跪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份救命稻草一般的食物,白玉盘内如意糕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拾秋胃里的饿意却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周遭的世界变得模糊,原始而蛮横的兽性蚕食着理智,腹内那个空洞仿佛成了无底深渊,吃多少如意糕都填不满。
冷汗从拾秋的额头、颈后渗出,黏腻冰凉,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手中握着的如意糕都看不清了。
他怎么会这么饿?
门被推开,有谁走了进来,拾秋正和饿意做抵抗,没工夫理会。来人走到拾秋身边,轻声唤了几下。
“听不见了吗?”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卫矜心疼地抱住拾秋,他的姿势略显怪异,为了不让衣袍上的污渍碰到拾秋。
饥饿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将拾秋的每一寸感知都扭曲成对食物的疯狂渴求,他对卫矜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两只手紧紧捏着剩下的两块如意糕,想要往口中送。
“我们不吃这个。”卫矜想拍掉糕点,没能成功,拾秋抓地太用力了。
卫矜看着拾秋,从怀中掏出一份‘食物’,拾秋的注意力迅速被‘食物’吸引,捏碎的如意糕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落在地上,染上灰层。
拾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食物’,他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只有‘食物’是清晰的,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腥甜。
“我知道秋秋心善,放心,都是些坏家伙的。”卫矜软声说道,用手帕擦拭拾秋嘴角的糕点,随即将‘食物’递到拾秋唇边。
本能驱使着拾秋张开嘴,露出迫不及待冒出的尖牙。
第一口,他咬到了卫矜握着‘食物’的手指,手指没有流血,倒是牙痛了一下,也微微唤醒了拾秋的一丝理智,他看着被递到唇边的‘食物’,渴望和恶心交替出现。
拾秋闭上嘴,咬紧牙关。
饿意卷土重来,理智开始忽明忽现,拾秋紧闭的唇开始松动,视线无法控制地向着‘食物’的方向望去。
想吃、疯狂地想吃。
吃了就能好了,就不会饿了,就正常了,就……
“闭着眼,一下就好了。”卫矜哄着。他知道他家秋秋心软,不似他。
“今日后,会好很多。”即使知道拾秋可能听不见,卫矜依旧说着。他也不想这些肮脏的东西碰他的秋秋,然而没想到后遗症会这般大,也是找到了后一卷,他才知道了治疗的方法--只要定期服用,便无碍了。至于取‘食物’的过程?脏事恶事,他来代劳便是。
“尝试第一次后,会好很多。”卫矜另一只手心疼地环住怀里人。
“需要我喂吗?”卫矜盯着‘食物’,准备咬上一口,然后过渡到拾秋口中。
他感受到了湿意,垂下头,他看见鲜艳的红。
拾秋艰难地摸了许久,终于在卫矜身上找到之前看见过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终于压制住无限滋长的饿意。
看到这明显不是自己的血,卫矜慌乱起来,他倒宁愿秋秋捅的是他,至少这副身体好修理。翻找出伤药后,卫矜倒在伤口上。
“可能会有些疼。”卫家讲究效果,制作出的伤药止血快,但比外界的要疼上不少。
卫矜以往觉得这伤药不错,现在却有些埋怨,一群吃干饭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改良。
不知是不是渐渐习惯了手上的疼痛,拾秋感觉到视线又开始模糊。视力下降、听力似乎也在下降,唯一提高的只有味觉。
不,还有嗅觉。
拾秋垂头看着卫矜的手,这里……随即,拾秋又无法抗拒地看向‘食物’所在的方向,那里的味道更浓。他的口中疯狂分泌着口水,舌尖仿佛已品尝到那腥甜的美味。
“卫矜,我想睡。”
睡着了,或许就没这么难受了。
或者……拾秋看向匕首,匕首被卫矜夺走后,便被卫矜甩到了远处。
饥饿让伤口都开始发痒,仿佛变成了另一张贪婪的嘴。
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耳边,卫矜似乎在说话,但浑浊的让人听不清字词……
手心真的很痒。
拾秋没了后续的记忆。
“很渴?”见拾秋不停饮着茶水,夫佑问道,打断了拾秋的回忆。
“……嗯。”拾秋慢半拍地点头,将茶具放到一旁。那次后,他便再没见到卫矜。‘卫矜’这个名字,也像是被谁抹除了一般,除了他,无人再记得。
卫家多了个卫拾秋,少了个卫矜。
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卫家人,从小在卫家长大,有父亲,也有母亲。不过在他醒来前,这对父母就外出了,在梦中呆了几个月,拾秋都未见到这两个人。
对了,拾秋又发现一个问题,这次的梦太长了,长的他都快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了。
“如果这次还是没能背下来,等你父亲回来,我可不会再帮忙挡着了。”夫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苦说了半天,他也渴了。
对这个心思不在傀儡术上的小外甥,他是真的心累了,耐着性子教育了半天,小外甥还是一副神游物外的姿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佑用力拍了拍石桌上的古籍。
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拾秋痛苦地皱起脸,高考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这么多要背的字了。
拾秋翻过几次书,里面的字词佶屈聱牙,读都读不通顺,更别说背了。
“唉--”看着拾秋,盯了片刻后,夫佑长叹一口气。
他就不该接下这个苦差事!
或者要是那时没有去姐姐面前晃悠,也不会被拉壮丁了。
“观澜都背下来了。”一个八岁稚童都背下来了。
“哦。”拾秋一脸乖巧。
“不长进!”
“是我做了坏榜样。”拾秋虚心认错。
“你!”夫佑骤地站起,捂着胸口,半晌未开口。
“舅舅别生气了。”拾秋递过去一杯茶。
对于夫佑成了自己舅舅这件事,拾秋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的相处自然,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下次我来的时候,前十三章你要记熟,不然……”夫佑不再多言。《五行材鉴》是每位傀儡师必读必记之物,里面详细介绍了各类材料的属性和转化规律,以及对应的人工淬炼之法,傀儡师世家出生的子弟,多数在十岁前便能记住大部分。
“舅舅,你听过‘卫矜’吗?”等夫佑坐下后,拾秋问道。
“没有。”夫佑回得迅速,因为这个问题,小外甥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可是我之前问时,你明明有反应。”
拾秋问了多次,其中一次夫佑有明显的晃神。
“或许是我曾经听过这名字,毕竟我有个不听话的小外甥,你父亲一喝酒,就和我念叨卫家祖上有过贡献的名字。”
夫佑离开后,拾秋坐在庭院里,看着石桌上的茶具,摸了摸唇,慢慢的,手指伸入口中,回神后,他跑回房间,站在铜镜前,观察着自己的口腔内部。
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和他前几个月醒来前一样。
应该没有吃下什么怪东西。
拾秋又垂头看向手心,醒来时,这里还有一道红痕,伤口愈合的很慢,但现在已经彻底长好了。
“这里是梦境。”拾秋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他决定以后每日都要重复一遍这句话。
次日--
“卫矜?卫家没有这个人。”三长老卫兴的脾气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暴躁,回完拾秋的问题,便转回去,继续骂起几个考前偷跑出去被抓的小辈。
拾秋看着墙边和鹌鹑一样低着头的几个少年,想起了蒋随,看来不管哪个世界,学生都会被考试折磨。
卫润偷偷抬头,用求救的眼神望着拾秋。
更像蒋随了。
拾秋准备开口求一下情,但扭过头,看见三长老的表情,他闭嘴了。
‘抱歉,我也很无力。’他突然想起在这个世界,自己也是个差生,开口了说不定要被一起训,在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之前,拾秋溜走了。
拾秋在路上碰到了卫仪生,圆润的小胖子坐在树枝上,为难地看着地面,沉木旁的地面上,散落着有一堆傀儡残躯。
“拾秋哥哥!”见到拾秋路过,卫仪生由悲转喜。
听完卫仪生的话,拾秋离开片刻,找到附近的傀儡帮忙把小胖子抱下来。
“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了。”沉木喜阴,生长环境潮湿,一般很少会有人来这片沉树林。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卫仪生指了指旁边的傀儡残躯。他是带着自己制作的傀儡来的,只是没想到傀儡这般不经用,才把他抱到树上,就散架了,他也下不去了。
卫仪生抱怨时,四分五裂的傀儡似有所感地动弹了一下,圆滚滚的眼珠自眼眶中脱落,掉落自破碎的身躯里。
他在难过。
拾秋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悲伤、依恋、自厌。
卫仪生被这突然响起的动静吓了一跳,停下了口中的抱怨,“拾秋哥哥,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和阿爸说,他会揍我的。”
最重要的还是丢脸,这是他第一次制作复杂的人型傀儡,卫仪生不想阿爸阿妈知道成品很糟糕。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我很听话的。”他可是卫家最听话的孩子了。
“看我干什么?”
“没有没有。”卫仪生用力摇头,拉着拾秋的手向外走。
“不带走修复吗?”拾秋看了眼沉木旁破碎的傀儡。
“没有什么珍贵的材料,不如留在这给沉木当养分。”
“他在难过。”
“拾秋哥哥。”卫仪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傀儡是没有情感的,就算是长相似人,它们也只是工具。”
“可是,说不定会有神迹出现,小仪生可是我们卫家的天纵之才。”
拾秋想起和卫仪生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找到了‘神迹’这个词。
“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呀。”卫仪生害羞地看向其他地方,“那把它带回去吧,我会修复好的。”
一旁,得到命令的傀儡将地上的‘同胞’粗暴地打包,提在手中。
可是卫仪生没有带着他的第一个成品回去。
“烧了。”和拾秋分开后,卫仪生对着身后的傀儡吩咐道,他不需要让自己丢脸的失败品。
他会带着一个全新的、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傀儡去见他的拾秋哥哥。
拾秋没逛多久,就被卫兴抓住,丢进了学堂。先生教着傀儡术最入门的知识,这里除了拾秋,就是一群没桌子高的小萝卜丁。
先生看了眼被丢进来的拾秋,摇了摇头,他都快看着拾秋长大了。自从这孩子小时候被失控的傀儡误伤过后,就恐惧上了一切傀儡,说什么都不愿意学习傀儡术,年年被丢来学习入门,年年闹着不愿意学。明明父母是那样的人物,子嗣却半点没遗传到。
不过这一次,这孩子居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不闹着离开。先生因此多瞅几眼拾秋,他试着将人点起,问了几个刚讲过的问题,这孩子居然都能答出来。
这是听进去了?
先生有些欣慰。
“可以凑近看看,用手摸一摸。”先生拿出自己的教具,一具制作地相当规整的傀儡。
“这是我第一次制作的人型傀儡。”
傀儡术看天赋,先生年轻时也曾有凌云壮志,碰了几次壁后,就把心思放回教书育人上了,卫家对族人的待遇不错,当先生也不比当傀儡师差。
“先生,它不能动吗?”一个小萝卜丁举手问道。
“动不了。”先生面露遗憾,眉眼间染上一丝不甘。
“为什么不能动呀?”萝卜丁们摆弄着傀儡的手臂,试图让傀儡动起来。
“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接受失败,虽然现在说或许有些早了,但我希望你们能接受以后可能的失败,不是每一个人最终都能成为傀儡师的。或许有一天,你们习得完整的知识,成功做出了多个傀儡物件,随后尝试人型傀儡时,你们发现,在一丝不苟地按照习得的知识制作出属于自己的傀儡后,它们动不了,你们很失落,带着傀儡去询问长辈们,以为是自己的步骤错了,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什么都没错,只是你可能不适合当傀儡师……”
“生为卫家子弟,只代表你们比他们多一分希望,而不是绝对能成为傀儡师。”
先生教过很多学生,也目睹了无数次的失败,有些同他一样,接受了家族的安排,有些则一蹶不振,终日和酒为伴。想到此,先生余光扫了眼拾秋。
以往是学生自己不能接受,这位是父母不能接受。
“先生,它有名字吗?”萝卜头指着傀儡。
“失败。”
先生让学生们一个一个上来感受这份失败,拾秋以往摸过无数次,这次还是被先生叫上来了。
“老师、老师!它睁眼了!”萝卜头指着傀儡说道。在拾秋的触碰下,原本毫无生机躺在座椅上的傀儡,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盯着眼前的人类,像雏鸟一样,用脸颊蹭了蹭人类的手。
拾秋感受到来自傀儡的、诞世的欢欣。
‘他在好奇,对这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傀儡看着拾秋的站姿,握着拾秋的手,站立起来。
自看见傀儡睁眼,先生便呆立在原地,等到感知恢复,他疾步走到傀儡面前,面容被多种情绪挤压的有些扭曲。
“星冉。”先生唤出傀儡最初的名字。
星陨为死,冉起为生;劫火燃千,终将复起。傀儡曾承载了先生全部的希望和愿景,就连名字,先生都是精挑细选了好几个,才在最后裁定下来的,可惜最后傀儡却代表着他的失败,先生怒而将之改名为‘失败’。前一个名字有多用心,后一个的名字就有多敷衍。
傀儡对先生的呼唤无动于衷,除开睁开的眼睛,它又变回了以往的死物。
先生已无心教学,课早早地解散。
“耶!”萝卜头们兴奋地叫起来,相约着去玩。
“拾秋哥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好。”
玩耍间,拾秋无意间提前‘卫矜’,萝卜头们纷纷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拾秋又问起了九长老,他听人这么称呼过卫矜。
“九长老?那不是哥哥的父亲吗?”
“我的父亲?”
“嗯嗯,拾秋哥哥今天怎么笨笨的?”
拾秋捏了捏说话孩童的脸。
万物镀金时,拾秋带着被强塞的材料回到房间,傀儡们已将饭菜摆放整齐。色调柔和,香味弥漫,让人食欲大增。拾秋坐在桌旁,面色渐渐淡了下去,他还是无法忘记那日醒来后,自己对那肮脏东西的渴望。
到底吃没吃?
拾秋走到铜镜前,手覆在喉咙处。
看着看着,胃部传来些许饥饿感,拾秋坐回桌旁,吃着傀儡们精心准备的饭菜,他的胃饱了,饥饿感却好似并未消失,拾秋想起那日的‘食物’,口中不自觉分泌出口水,他赶紧多塞了几口美食到口中,却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的缘故,这些美食不再可口,变得味如嚼蜡。
半夜,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拾秋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眼睛。学堂里先生的傀儡出现在床边,半蹲着盯着他。
被抓包的傀儡没有丝毫尴尬,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充满好奇。
“饿。”它看着拾秋说道。
“你饿了?”
“饿。”
拾秋停顿了片刻,“还是说我饿了?”
“饿。”
傀儡不断重复着这个字,手上捧着一堆杂草。
“我不吃这个。”拾秋摇头,他晚上已经吃了很多了,都快接近暴饮暴食了。
然而还是饿。
“快回去吧,先生发现的话,会来找你的。”
“饿。”傀儡反复只会说这个字。
“我不饿。”拾秋不愿承认自己饿了。
“回去吧。”说完,他闭上眼。
傀儡安静了片刻,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几日,拾秋几乎将卫家逛遍了,胃中的饥饿却始终未消失,甚至还有愈来愈烈之势。
再一次入睡、醒来后--
他回到了大学的寝室,时隔几个月,他终于在现世醒来了。
“老四?”孟文年喊了一声。
“我只是太开心了。”拾秋看了眼课表,今天的课有些多,“帮我请下假。”
“好。”孟文年应下。
按照之前的路线,拾秋走到小巷口,在外面闭上眼,默数了五秒后,睁开眼走进去。
家具店内的木香更重了。
“我想你了。”依旧是被蒙着眼,拾秋主动抱上卫矜。
卫矜对这份主动有些受宠若惊。
“秋……秋秋?”
“我很想你。”拾秋继续说道。
“我也很想你。”一直、一直都在想着,日夜不停。
“我看了个和傀儡术有关的电影。”
“嗯,我们可以一起看。”
“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真的可以制作出和人无异的傀儡吗?”
卫矜没有回答。
“我看的那个电影里,傀儡师制作出了一具傀儡,最后被邪术迷惑,将自己改造成傀儡,与此同时,他制作的傀儡却变得更像人,但傀儡变成的人有后遗症,怎么都无法缓解。”
卫矜听着有些耳熟,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拾秋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卫矜脖颈间,声音也变闷了,“我真的很好奇。”
他觉得梦里的卫家和现实中的卫家肯定存在某种牵连,说不定能在卫矜这里寻到答案。梦里找不到,他现实里还找不到吗?
卫矜被怀里的少年蹭的有些气息不稳,他的身体是木化了,但又不是彻底失去知觉了。
“秋秋会觉得傀儡师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很变态、很恶心吗?”他问着。
卫矜对传闻里的那个人物并不认同,也没想过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只是出于对真正的傀儡术的好奇,做了几个实验,然后就翻车了。
早知道就不自大了,卫矜很是懊悔。
他的少年主动投入他的怀中,然而他却什么都不敢做,害怕被发现异状。
“不讨厌,很有趣。”
卫矜松了口气。
“或许存在。”他回答着拾秋的问题。
拾秋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卫矜。即使知道拾秋现在看不见,卫矜还是有片刻的不自然,“我……家,有段历史,或许存在,也可能是编造的。”
“为什么?”
“一位先辈在偶然间,于族中地下发现一本族谱,和传承下来的族谱相比,这本族谱中多了段历史,然而无人记得,甚至这段记载中的部分历史,和传承下来的历史有异,先辈先后和其他几家的长老交谈过,只有传承下来的族谱才对的上。”
“多出了什么?”
卫矜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久远的时候,有一位无名的先辈,在孩童时听到了沉木的声音,‘我想成人’,他被这道声音蛊惑,得到一本神秘古籍后,用这段沉木做心,造出了一具傀儡,他用自身作为代价,按照书中所写,完成沉木的愿望,只是成了人的沉木,不知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饥饿难忍,如同野兽。”
卫矜顿了顿,用厚重的衣袖遮盖住自己的手。
“在悬赏下,先辈发现古籍还有下卷,上面记载着此法的不足,也记载着缓解之法,先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错误之事。”卫矜认为这一段记载过于恶心,不该说给他的少年听。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也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沉木变成人后,只享受了不到一年的人类时光,便因未知原因陷入沉睡,直至老死,至于那位先辈,彻底消失了,无人寻得,或许是化作傀儡,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躲藏。”
“其他几家皆无相关记载,或许这段故事只是某位先祖无聊中编造的,而且,那段由沉木制作的傀儡,它的名字和我卫家四十三代正统相同,叫……”
卫矜停下了。
他怎么忘了?
卫回锦、卫仪生、卫岁聿、卫……
从前到后,他都记得,独独中间这一个,他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卫矜?”拾秋耳朵微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拾秋想掀开眼睛上的束缚,可是卫矜捏的太紧了。
卫矜身上,脖颈之下,被衣物遮盖的破裂纹路察觉到主人的走神,又开始暗悄悄地生长,拓展领地,它们甚至蔓延到了之前从未踏足的地方,鲜红的、还未木化的肉奋力抵抗,却还是被用蛮力撕扯开来。
“卫矜?”
陷入苦思中的人没有反应,卫矜听不见拾秋的声音,也感受不到皮肉上的疼痛,陡然出现的执念驱使着他不断回忆。本就存在的裂纹在脸上逐步加深,其下的阴影里,点点鲜红若隐若现。
他为什么忘了?
他怎么能忘记?
一串又一串名字在卫矜的脑海里循环出现,中间那块空白却怎么都填补不起来。
“咔嚓。”一声明显的崩裂之声响起,随即是有什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拾秋循着声音,伸手欲捡,但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回过神,感受到卫矜的警告,皮肉上的裂纹只能不情不愿地缩回去,甚至讨好般地退还了些许领土。
注意到拾秋衣领处的木屑,卫矜伸手拂去。
“痒。”拾秋揉着脖子。
“对,我忘了,秋秋不喜欢人突然碰脖子。”卫矜喃喃自语。
拾秋揉脖子的动作一顿,他的脖子是很怕痒,但好像没在卫矜面前表现过。
“你饿吗?”
“秋秋饿了吗?”
“不饿。”
“那我也不饿。”
另一边--
【老四,速回!!!王快手今天查人了,口头请假不行,没辅导员的请假条要扣平时分,我说你去上厕所了。】听着讲台上老师如死神索命一般的点名,孟文年几人疯狂在群里@拾秋。
“今天上厕所的人有点多呀,我最后在等八分钟,如果到了46分还见不到人,那我也只能记旷课了。”王老师看着教室里大片大片的空位,冷笑一声,抓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学生们传消息的小动作。
祁智和孟文年坐在前排,不好打电话,他们让倒数几排的蒋随静音打电话。
拾秋没回寝室拿书,从放下电话那一刻就开始跑起来,最终离规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才停在教室门外。
“下不为例。”王老师扫了拾秋一眼,继续在黑板上板书。
他记得这个每节课都坐第一排的孩子。
拾秋走到祁智旁边坐下,微喘着气。
“喝水吗?”
拾秋摆手。
祁智把书往拾秋的方向推了一半。
课间,王老师坐在讲台上,翻着专业书,几个学生凑在一起,扭扭捏捏走到讲台旁,求起情来。
“今天怎么这么严?”拾秋小声问着。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空的座位太多了。”祁智解释道。
而平常没什么人翘课时,教室里几乎能坐满。
上午上完课,几人急急忙忙去简单吃了下饭,回到教八楼开班会,投票选取新的入党积极分子,班会结束后,又赶到教四楼上课,两门专业课结束后,教室里萎靡了一大半,祁智和孟文年脸上都挂上了疲倦。
“老四,你怎么这么精神?”蒋随盯着拾秋,他在后排睡了两节课,老四坐第一排,应该不敢睡吧?
“你不觉得今天的课很有趣吗?”
“没有。”蒋随用力摇头,他看向孟文年和祁智,两人也跟着摇头。水课还能放松一下,老师会回忆自己的留学经历,或是回忆酒杯的选取,专业课就只剩下无聊的知识点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在古代呆了几个月,现在的拾秋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我不管,今天忙了这么久,我要出去好好犒劳自己一顿。”蒋随瘫在桌子上,大喊着。
“你还有力气吃?”孟文年踢了踢不愿意起来的蒋随。
“吃饭的话,还是剩点力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