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啊。
若是死亡能抹平一切,那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楚慎回头看着余祝,很轻却很郑重的低声道:“小祝,痛苦是不能填补伤痕的。”
痛苦不能填补伤痕。
死亡不能弥补罪孽。
发生的事都已成定局,他们唯一可以改变的,只有未来。
“小祝,你知道A-31和A-32的详细配方,又清楚A-33的研发进度。”楚慎正色道,“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救,也只有你能救。”
楚慎说罢离开。
而余祝在黑暗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恍惚中想到的竟是自己若不能死,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赤幽了……
赤幽已经被楚慎带走,连个墓碑都没有留下。
但余祝知道,楚慎的所有安排,都定然有自己的理由。
他不敢去打扰和质疑。
这一别,他好像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也连个祭奠的理由都没有。
再也不会见了。
楚慎离开时,瞿渚清已经等在外面了。
“冥枭让你跟我一起去见他。”楚慎低声道,“把赤幽也带上,就算是尸体,也得等冥枭来处置。”
瞿渚清点头,但看向楚慎的目光,却仍旧有些难言的担忧。
他们的计划完成得足够好。
赤幽先动手要杀楚慎,才会被楚慎反杀。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瞿渚清还是担心。
冥枭那样的人,是不讲什么道理的。
楚慎在赤幽研制出A-33前夕杀了他,冥枭若是想兴师问罪,只怕他和楚慎都得死。
“小瞿,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楚慎回头,安慰似的伸手揉了揉瞿渚清的发,笑得很轻。
楚慎不是在赌冥枭会不会在乎他们之间的血脉亲情,而是在赌冥枭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时失去左膀右臂。
赤幽已经不行了,冥枭若是在这种时候还要向楚慎兴师问罪,那他就再无人可用了。
到时候,冥枭想要再躲在暗处,几乎不可能。
冥枭不会让自己涉险。
所以,也绝不会那么做。
楚慎见到褚长川的时候,他提着一个鸟笼,从后面的院子走过来。
看到楚慎,他轻笑了笑,让人将鸟笼带了下去,又将瞿渚清也带到了别处。
楚慎眼看着瞿渚清被带走,终于是忍不住喊道,“父,父亲……”
就这么两个字,他却喊得磕磕绊绊生涩无比。
“放心吧,我只是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说。”褚长川走过来,拂去楚慎走进来时,衣角沾染的叶。
楚慎在褚长川靠近的一瞬,身后的手悄然握拳。
然而褚长川却只是带着他往屋内走去。
屋子里暖融融的,一点冬日的感觉都没有,甚至闷得有些发热。
不,不是屋子太热,是楚慎太紧张了。
赤幽对极域来说有多重要,他自然是清楚的。
他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杀了赤幽,如果不能给褚长川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褚长川恐怕很难放过他。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完善着早就想好的说辞。
赤幽要杀他,这是事实。
他虽然的确是用了些许计谋,但如果他不先下手将这次锋芒相对转移到明处,只怕不知道哪天就会稀里糊涂的死在赤幽的手里。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楚慎自然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
在极域,本就是如此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
楚慎跟在褚长川身后,忐忑的一步步走着,一直走到了书房。
楚慎抬头,看见书房一侧的画架上,有一幅还没有画完的肖像。
画面上是一个眉眼温和却坚毅的男子,笑容干净得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楚慎知道,能让褚长川亲自提笔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的另一位父亲,沈郁。
是褚长川倾尽一生的挚爱,也是他仇恨的根源。
楚慎垂下眼眸,不敢去多看。
沈郁,从前的联合政府副主席,在一身污名的死去前,他也曾被无数人称颂。
这样的人,应该就跟褚长川画的一样干净而纯粹吧。
那样的沈郁,看到他如今算计着旁人性命的样子,又会怎么想呢……
楚慎不敢去看那幅画。
也不敢去想如今的自己该是怎一番模样。
褚长川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画像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赤幽死了?”
楚慎应道:“他杀我未遂逃离,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给自己注射A-33了。”
他陈述的是事实,但却忽略了部分过程。
那些他不想褚长川知道的过程。
他那双眼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叫人看不透。
却仿佛只是这么淡淡的一眼,就足够看穿楚慎的所有伪装,洞穿他的灵魂。
“只是如此?”褚长川轻声问道。
“是。”楚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在褚长川面前,任何一丝心虚都会让他的计划无所遁形。
“赤幽这些年本就一直视我为威胁,只是因为有您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楚慎不疾不徐的说着,“但现在因为我的身份,已经彻底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让他下定了要置我于死地的决心。”
赤幽一直想杀楚慎,就像楚慎若非怕褚长川降罪,也早就对赤幽动手了。
这一点,褚长川是清楚的。
“他定要与我你死我活,我不杀他,就会死。”楚慎斟酌着,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被动。
他说罢,抬头看着褚长川,又看向旁边那幅未完成的画像。
褚长川正点燃一炷香,放在旁边的香插里。
是很清雅的味道。
楚慎前几次来的时候也有闻到。
楚慎很清楚,褚长川将他带到书房,大抵就是因为这幅画像。
他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沈郁的注视下说的。
虽然在楚慎的记忆里,自己从未见过这位父亲,但只是在画像前,却也让他连说出一句谎话都变得尤为艰难。
在沈郁眼中,他应当糟糕透了吧。
没能活成沈郁从前那般光芒万丈的样子,而是跌入这深渊里,满身污秽。
“赤幽这次,是想置我于死地的,如果不是我早有准备,应该会死得悄无声息。”楚慎冷冷剖析着,“他早就准备好了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以为我是死在瞿渚清手里的,没有人会联想到他的身上。”
楚慎这番话,显然是为了让褚长川看清他的迫于无奈。
可褚长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抚过画框边缘,轻轻的摩擦着。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丝丝缕缕的木质冷香,萦绕在房间里。
良久,褚长川才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感。
这声笑不是对楚慎,而更像是对宿命的无奈。
他沉默良久,才转身走到了楚慎面前,距离很近。
楚慎能清晰的看到他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和偏执,却又被一种深深的痛惜淹没了大半。
“小慎。”褚长川声音沉沉,“你是想告诉我,是赤幽先要杀你,你才不得已反击,是么?”
楚慎心头一紧,但面上仍旧镇定:“事实如此。”
褚长川点了点头,眼神却冷了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溢满悲哀:“小慎,你不信我,觉得需要这些证据,才能保证我不怪你,是么?”
楚慎看着听着褚长川的话,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呼吸都凝滞了一瞬,脑海一片空白。
褚长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觉得他不该收集这些证据?
褚长川看着未完成的画作,目光深邃又悲哀:“阿郁,你说,我这个父亲,是不是当得很失败啊……”
楚慎不明白褚长川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的,是赤幽的死,与褚长川有什么关系?
褚长川转头看向楚慎:“他要杀你,你自该反击,这世上本就是你死我活,不需要任何理由来粉饰。”
楚慎疑惑的看着褚长川,显然是没能理解这番话。
他预想过褚长川的各种反应。
可能会震怒,可能会怀疑,也可能会权衡,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独独没有料到,褚长川会这样平淡。
就好像无论是赤幽还是A-33,在他的心中,都没有楚慎来得重要。
在楚慎疑惑之时,褚长川又上前了一步:“小慎,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向我证明是赤幽先动的杀心,这是不是也说明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完全接受我这个父亲?”
褚长川伸手想要抚上楚慎的肩头,却看到楚慎猛的一震,神色那么的不自然。
还用问么,楚慎自然是不接受他的。
种种迹象早已表明。
褚长川垂眸轻叹道:“你不相信,我最在乎的,是你。”
楚慎猛的抬头,看到的是褚长川满目的悲哀。
他不明白那份悲哀。
因为在他的心中,褚长川眼里本就该只有利益,只有复仇,而自己杀了赤幽,就已经伤及了褚长川的利益和仇恨。
可褚长川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只是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那一刻,楚慎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还有那些权衡好了所有利弊的算计,在褚长川悲哀的目光中,都显得那么苍白。
褚长川不在乎赤幽的死,甚至不在乎楚慎的设计。
他在乎的,只是楚慎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仍旧不愿意接受他这个父亲,所以才会找这么多证据。
他想要的,不是下属的辩解,而是楚慎的信任和倚靠。
信无论原因为何,他的父亲都会站在他这边。
楚慎看着褚长川,那双眼中有着他无法回应的爱与在乎。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胸膛都难受得紧,又酸又胀,好像真的要裂开一条口子来。
父亲……
多么陌生的字眼,叫他怎么去相信?
“算了……赤幽你带来了?我们还缺少异化者注射A-33的数据,他既然已经活不成了,那就尽他最后的价值吧。”褚长川最终是先一步败下阵来,转移了话题,“我会让人去处理,你不用管了。”
楚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可他出去之后,却没有见到瞿渚清。
“瞿渚清呢?”楚慎看到郑林正在楼下候着,便开口问道。
郑林犹豫了一下,恭敬道:“先生让他去一趟,嘱咐我带您去个地方,不必等他。”
楚慎攥紧了手,猛然回头看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褚长川这是蓄意要将他和瞿渚清分开,他想做什么……
褚长川带走了瞿渚清,还将他支开,这实在不算是什么好事。
但楚慎不能暴露自己对瞿渚清的过分在意。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担忧,跟着郑林离开。
他不知道褚长川要让郑林带他去哪儿,只祈盼着瞿渚清千万不要被褚长川看出什么破绽。
那麻烦可就大了。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楚慎抬头问道。
郑林原本只是沉默的走在前面,听到楚慎的话,他回过头顿了顿。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慎感觉郑林的周身似乎都多了一层难言的悲哀,跟他平日的温和气质截然不同。
“小少爷,这个地方,您应该也会感兴趣,先跟我来吧。”郑林沉沉叹息着。
他背影直挺,但步伐却有些沉重。
最终,郑林带着楚慎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
“这地方,本该先生亲自带你来的。”郑林声音无比沉重,“但他从这里建好,一次都不敢来,只能由我带你来看看了。”
楚慎推门而入,昏暗的通道由近及远亮起昏黄的灯,他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下走去,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阴冷。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走到台阶尽头,他看到的并不是如暗室一般阴森的房间,而是一道雕刻着联合徽章的庄严大门。
褚长川的地盘,怎么会出现联合徽章?
楚慎心头微微一惊。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庄重中又透露着温馨,似乎是一个办公的地方,但不乏日常生活的痕迹。
这里放着很多不该出现在冥枭手中的东西。
不像是极域的地界,反而更像是联合政府的某个办公场所。
楚慎的目光落在桌上摆着的一个相框上。
上面的人他知道,他在褚长川笔下见过。
是沈郁。
但画面中的沈郁穿着联合政府的制服,眉眼坚毅又恣意潇洒,肩章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泽,比身后的联合政府大厦还要正气几分。
他站在那里行礼,便仿若好一片海清河晏。
楚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拿起了那个相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相框,心脏莫名的随之抽动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中,他明明连沈郁的面都没有见过,然而却有亲切又悲哀的情绪在心头无声滋长。
“沈副主席,他是个很好的人……”郑林的声音在楚慎身后响起。
郑林看向那相框的眼神也同样带着痛苦。
楚慎转过身看向郑林。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跟在褚长川身边时温和而寡言的郑林,此刻却满目都是难以抑制的悲哀。
“联合政府,副主席……”楚慎声音有些哽咽的重复着。
现在的联合政府早已腐朽,就连主席周待秋都是褚长川的人。
但那个地方,曾与联合徽章一样,承载着全人类最后的希望,是执法署和指挥署多少人毕生的向往。
楚慎在执法署的时候,就曾经听闻过沈郁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说沈郁当年勾结异化者,背叛了人类,死有余辜。
可楚慎指尖轻抚过画面中的眉眼,却看不出分毫这样的污糟。
“我原本,是沈哥的秘书,从进入联合政府开始就跟着他了。”郑林缓缓开口,低声说起那段在他心里也已经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那时候,联合政府内部对异化者态度还是略有分歧的。”
“他其实也并未偏袒人类或异化者的任何一方,只是希望尽一切可能消除纷争和摩擦,不让更多的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他也的确是想要力推《异化者权益法案》,但他只不过是想通过法案来缓和矛盾,为那些只想平静生活的异化者争取一线生机。”郑林的目光投向书架上陈列的那些文件,“所有人都说他天真,说他注定徒劳,就连那时候的我其实也并不太能理解他。”
楚慎静静的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两个字对楚慎来说是陌生的。
他曾是执法署的最高执法官,清除异化者守护人类安全,就是他的唯一目标。
但不可否认的,在极域的这十年,他也看到了太多的悲剧。
就像赤幽,就像余祝,就像他。
有很多异化者并非生而为恶,只不过是被逼无奈,才走上了这条路。
这些人又有什么错呢……
楚慎这些年来坚定的信仰,本就在一次次被揭露的真相中动摇了。
人类也有背叛者,也有作恶者。
异化者也有想要安心生活的普通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郑林看着楚慎眼底的动摇,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后来,沈哥遇到了褚先生,那时候的先生隐瞒了自己是异化者,以人类的身份接近了沈哥。”
楚慎皱了皱眉头。
在他眼中,褚长川的接近自然是不怀好意的。
“他身为异化者,自然对共存这一问题有着不少独到的见解。”郑林叹息着,“褚先生本来也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他支持沈哥的理念,一来二去,两人自然就熟悉了起来,沈哥很快就陷了进去。”
楚慎能想象,在沈郁需要力排众议,面临那么大压力的情况下,一个能懂他的人,对他会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他一直不知道父亲异化者的身份么?”楚慎颤着声问道。
郑林点了点头。
“先生瞒得太好了,但在他们都要走到了想要确定关系进行标记那一步的时候,先生不愿了。”郑林神色有些凄然,“先生设计故意在沈哥面前暴露了身份,他在赌沈哥会不会杀他。”
楚慎听着,手渐渐握紧了些。
谁能想到呢,在人前那么不可一世的冥枭,原来也有爱得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候。
那时候,褚长川也准备好了不被接受的准备吧。
沈郁那么强,那么好,如此年轻就已经身居联合政府副主席的高位,本该拥有无限的未来。
就算沈郁不愿意接受他,也很正常。
“可先生也没想到,沈哥不但没有因此离开他,还……”郑林顿了顿,明显是迟疑了一下,才有些难为情的皱着眉开口道,“还打算借此机会直接标记先生。”
这些楚慎自然清楚。
他诧异的,是沈郁知道褚长川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褚长川对他的隐瞒,而是要标记褚长川?!
沈郁对褚长川的感情,深到了这般地步么……
郑林无奈的摇着头:“可他哪儿知道,先生当时根本不在危险期,他装的。”
楚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才知道,原来褚长川的精于算计是与生俱来的。
他赌上一切在沈郁面前冒险暴露身份。
如果沈郁足够在乎他,就不会抛下他不管,他便有机会永久标记沈郁。
他爱的人也爱他,他便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
如果沈郁因为他异化者的身份离他而去,他……大概也不会善罢甘休,但只怕就是另一番爱恨情仇了。
楚慎听着,眉头皱了皱。
褚长川算计标记沈郁的行为实在是有些过分,但沈郁想要趁危险期标记褚长川的心思似乎也一样恶劣。
这两人的当真都是爱得不择手段的。
谁都不愿意放手。
“当时沈哥气急了,待人从不会摆出脸色的他差点儿跟先生打起来。”郑林回忆着,神色中竟是不自禁的带上了几分笑意,“他们那时候可好玩儿了,我每天看热闹都看不过来。”
郑林的笑太有感染力。
楚慎从他的描述中,也能想象到那定然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虽然一路走得磕磕绊绊,但他们的确很相爱。
“后来呢?”楚慎声音发哑。
他本以为自己对亲情足够看淡。
可如今看到褚长川和沈郁的过去,他又好像的确能走进那份真挚里。
控制不住的深陷其中。
“后来啊,他们的关系还是暴露了。”郑林神色中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悲痛,“那些人抓住这个机会,给他伪造了足够多的罪名,而他因为这个标记,百口莫辩。”
楚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呼吸都似有哽咽之声。
只是被异化者标记,也罪不至死啊……
“当时先生身份暴露,他对异化失控的研究就会全部作废,沈哥没有让先生提前知道这些,在最后关头都仍旧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郑林沉重道,“他为了保护先生,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郑林停下来。
他仰头等眼眶中的泪水重新稳住,才终于敢继续说下去。
“他被公开处死那天,浑身都是被那些人滥用私刑打出来的伤,所有人都在唾骂,指责着他从未做过的那些罪名。”
“我们想救他,但他不让……”
“他说其实也不怪先生的标记,是他在联合政府与那方势力的争斗中输了一局,才让那些人有了动手的机会。”郑林哽咽着,“就算没有先生,那些人还是会找机会对他动手。”
楚慎看着相框中的人儿,视野已然模糊。
他肩头在抖,拿着相框的手在抖,连呼吸的气音都在抖。
“可是他到死,都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啊!”郑林眼中的悲哀被怒意覆盖,“那些他救过的异化者,不愿意站出来承诺不作恶,那些他帮助过的人,也不愿意站出来阻止拉帮结派的那些嘴脸,没有人愿意以身涉险,都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他枉死在自己曾拼命守护过的那一方太平之地!”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郑林沉重的呼吸声,昭示着他的怒气。
楚慎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褚长川为什么会对人类抱有这么深的恨意。
曾经的他或许本就疯狂偏执,但仍旧与沈郁一样,在求一个共存。
是沈郁的死,让他再无法与人类假装相安无事。
“沈哥当时死前受了很多罪,但就是不愿意供出先生。”郑林低声说着,“他们甚至不愿意给他个痛快,到最后,给他注射了很多A-31。”
楚慎被泪水模糊的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相片,看到了那鲜血淋漓的刑场。
如果是他亲眼看到瞿渚清被联合政府处以极刑,他没有救下来,那他也会疯的吧……
更何况,褚长川生来就是异化者,更难与人类共情。
沈郁死了,他本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份疯狂,自然就再没人管束得住。
他不在乎人类的存亡,甚至不在乎异化者的生死。
他只要为沈郁复仇!
所有人,都该死。
那些陷害沈郁的人该死,那些享受着安稳却装聋作哑的人也该死。
他要所有人都去给沈郁陪葬。
可又有谁能想到呢,沈郁用命捍卫的爱,换来的却是褚长川更为极端的恨。
褚长川不再赞同沈郁所愿的共存。
他后来也并未公开当时对异化后面临失控方向的研究,尽管研究成果一旦公开,解决了异化者失血后失控伤人的问题,很可能在极大程度上推进人类和异化者的共存。
但沈郁死了,也没有人再为此努力了。
就算公开,只怕是也没有什么意义。
后来的褚长川建立了极域,走上了如今这条路,再不回头。
“那您……”楚慎看向郑林,神色有些颤动。
“我?”郑林苦笑了一声,“我当时拼了命想要救沈哥,被那些人盯上,他们在沈哥死后给我强行注射了A-31,想要用我佐证沈哥的叛变,后来是先生救了我,把我带回了极域。”
楚慎猜到了,但听郑林亲口说出来,他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世道太脏了……
“后来先生把能收集到沈哥的所有东西,都陈放在了这里,但他从来不敢亲自来看看。”郑林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怕睹物思人,也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楚慎看着满屋的遗物,看着照片里沈郁温暖而坚定的笑容,神色有些恍惚。
褚长川对人类的恨意,和沈郁当年的经历,都几乎要将他这十余年来坚守的信仰冲击得溃不成军。
他该恨谁……
他不知道了。
然而更让楚慎绝望的,是郑林接下来的话。
“先生让我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真的愿意为沈哥报仇么。”郑林沉重道,“你若愿意的话,他后面需要你参与的计划,关乎极域的存亡。”
“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楚慎直截了当的问道。
他知道,郑林做这么多铺垫,绝不是为了跟他煽情。
郑林顿了顿:“暗杀执法署署长或副署长,给我们自己人一个上位的机会。”
楚慎猛的抬起头!
执法署副署长,他师父,陈耕……
第199章 褚长川当真这么在乎楚慎
瞿渚清被带到一间地下室,他走下去之后,才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昏暗的空间静得可怕,连空气中的灰尘都仿佛凝滞。
褚长川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在瞿渚清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容?
这样的人,太难对付了。
瞿渚清警惕的站在房间中央。
那阴暗潮湿的腐败气息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但这丝难闻的气息里,又掺杂了降真香的气息。
瞿渚清侧目,在监控正下方的角落看到了香插上的一支线香。
香气原本算得上清雅,只可惜被这地下室的浊气沾染了,并不好闻。
“瞿渚清。”褚长川的声音传来,带着尖锐的寒凉,“指挥署最年轻的最高指挥官,倒是……久仰。”
瞿渚清抬起头,神色凛然。
他成为最高指挥官的时日并不算长,但却拔出了极域无数据点,甚至当初连楚慎都差点儿栽在了他手里。
他自然知道,褚长川不会对他客气。
“冥枭,叫我来就是说这些?”瞿渚清语调并不客气。
褚长川的轻笑回荡在地下室里,带着轻蔑。
他停顿了好一阵,等瞿渚清都隐隐有些不安了,才终于是再度开口。
“赤幽死了,畏罪自杀。”褚长川冷声道,“说说吧,你们怎么做到的。”
瞿渚清的浑身如坠寒潭,手心都浸出冷汗!
“你,在说什么……”他这般回答着,却只觉得唇齿都生寒。
冥枭知道是楚慎算计了赤幽。
那现在要他说出实情,是想兴师问罪?
冥枭对瞿渚清的回答显然并不满意,他冷笑了一声,随后便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降真香气息越来越浓。
瞿渚清心口开始一阵阵痛起来。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随着剧痛,瞿渚清捂着心脏的位置缓缓跪倒在地。
毒发了。
褚长川这才终于再次开口:“现在,打算说了么。”
瞿渚清紧咬着牙,闭眼承受着那从心口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的强烈痛楚。
他握拳的手撑在身前,浑浊的吐息声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呻吟。
然而他却仍旧什么都不愿意说。
出乎他意料的是,褚长川并未因为他的反抗恼羞成怒,反倒是在瞿渚清都快要在剧烈的痛楚中撑不下去了的时候,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