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晗表情不变,捧着咖啡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事总监却如坐针毡。
刚才他请示乐暥,得到的回复是“让他等着”,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拖延。
几分钟后,乐晗指尖在轮椅扶手轻叩,突然“啪”地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办公室为之一静。
凌逸上前半步,“贺总监。”
是一贯的温和嗓音,人事总监还没反应过来,凌逸已经走到他电脑前,揭掉白手套,敲上键盘。
指纹识别器亮起,权限激活,打印机开始运转,吐出一张还带温度的纸。
凌逸抽出那页纸,放在桌面,“正常流程,我来担责。”
人事总监立刻低头签章。
“早该这样,”乐晗接过离职证明,轻弹纸面,“不过通知他一声罢了。”
出了办公室,乐晗正思忖这页纸的去处,凌逸却忽然将轮椅转向,绕去一条人少的过道。
但还是能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
“我猜,他们都在看我这双腿。”乐晗自带幸灾乐祸。
凌逸回应很轻,“不是的。”
这声低语很快消散,没有被乐晗听见。
水吧旁,落地窗正沐浴在午后最灿烂的阳光里。
从前乐晗很喜欢俯瞰城市风景,但跳过楼后,这份兴致荡然无存。
可他还是下意识望向窗外云霭。
凌逸察觉这个动作,放慢速度让他稍作观赏,同时调整轮椅角度,挡住身后视线。
阳光斜照,在轮椅前一米处雕刻橘线。
这个距离既不会被烈日灼伤,又让那层朦胧光线为身前人镀上温和釉彩。
凌逸后悔了。
如果知道要来这里,他早晨会为乐晗准备正装,而非这件复古衬衫。
这身装扮太过精致,将往常锋芒尽数消解。
乐晗本就生得好,只是从前为博乐暥青眼,追求极致的工作理念让周遭同事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再出色的容貌也盖不过脾气乖张的名声。
而眼下拿着离职证明把玩的姿态,从容闲适,褪去坚硬外壳,那台轮椅更是让他柔软易碎,引人窥探。
滑向电梯时,乐晗将离职证明对折。
身后的议论声刚才暂停过,这会儿终于像一茬一茬的韭菜,重新冒头。
“居然走了…?”
“凌特助怎么也…”
“我听秘书处的人说,是乐总指派凌特助去‘照顾’他的…”
“那不是跟保姆一样吗?凌特助这么强的能力,做这种事…”
“嘘…听说他其实很不情愿,但乐总的命令…”
乐晗唇角一勾。
标准的饶有兴味式反派微笑。
凌逸目光落在他嘴边那丝弧度上,嗓音下沉,“少爷在想什么…”
“在想…”乐晗弯起手中纸张,“怎么才能折出一架最棒的纸飞机。”
咻——并拢手指比了个飞出的姿势。
眉眼弯成月牙,“能从双子星A座直接飞到B座。”
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引得凌逸低笑出声,他稳稳踩下轮刹。
乐晗刚折到第三步,纸张歪歪扭扭塌陷。
他不以为意撇嘴,正要展开重来,白手套忽然覆上他手背。
“机翼要这样折。”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温热吐息拂过颈侧。
凌逸微微俯身,手指引导乐晗动作,西装袖口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熏香。
“这里要折锐角…”
不远处,有员工失手打翻文件夹。
但无人理会。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们都僵在原地,包括刚才还在议论着“听说他很不情愿”的那几位同事。
凌逸眸光微动,反而更俯低了几分。
胸膛与乐晗后背贴近,既不会真正触碰,又足以让人看清这个亲昵的姿态。
是他们从没见过的。
永远西装笔挺、袖扣精确到毫米;
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却总保持三步距离;
连董事长都称赞“最专业却也最难以亲近”的凌特助。
此刻正在乐晗轮椅旁,手指包裹对方的手,一步一步,耐心教他折纸飞机。
仿佛这不是离职证明,而是他处理过最大的项目。
“凌特助这么贴心,连折纸飞机都要亲自教?”
乐晗想转头看他,却被凌逸用指节轻轻抵住下巴。
看似调整姿势,实则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无法看清身后众人异彩纷呈的表情。
“为了让少爷玩得更尽兴。”
嗓音平和温润,目光却轻触乐晗嘴唇。
比起刚才那样沉默的微笑,凌逸更钟意他说话时,这两片薄唇轻启的模样。
是维持心率的一剂良药。
市场部几个员工忍不住低头,从他们的角度,凌逸几乎是将乐晗整个拢在臂弯。
那种呼之欲出的占有欲,让他们都不敢再看。
而当事人却因轮椅固定,对蔓延的骚动浑然不觉。
最后一道折痕落成,纸飞机最终定型,凌逸将它高高举起。
这下不止近处,几乎整个办公区都能看清,他和乐晗一起制作了这个玩具。
而乐晗视野里,只有凌逸仰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和垂眸处向他落来的温柔目光。
“检修完毕。”
飞机交接,凌逸尾指状似无意勾住乐晗小指,一触即分。
“现在…可以起飞了。”
人群终于爆发细微的骚动,然而没等这阵骚动扩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其生生掐断。
“我准你辞职了?”
这句话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说话的人,更是。
乐暥,这位乐氏未来的掌权者。
往常只消往那一站,对乐晗而言都是恩赐。
而如今他只是歪了歪头,“乐总,我进公司好像也没经你批准吧?”
乐暥神情在听到“乐总”两个字时,变了变。
“而且你都说我上班是闹着玩的,那我现在玩腻了,腾个空缺出来,不正合你意?”
叮!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传来。
轮椅却没能前进。
“跟我去办公室。”
乐暥单手锢住一侧把手,高大阴影罩下来,倒像把乐晗半圈进怀里。
白手套攥紧推柄,褶皱加深,凌逸微垂眼,克制住向前的力道。
乐晗端起纸杯,抿了两口咖啡。
“味道也不怎么样。”
抬眼时触及乐暥冷冽的表情,他眨了眨睫毛,忽然绽出一个笑来。
乐晗爱笑,尤其面对乐暥。
他笑起来好听,也好看,像掺了砂糖的甜橙,既清新阳光,又绵糯温软。
可惜,他变脸也快。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咖啡,而你…从来都不知道。”
咖啡从杯子里甩出,全部倾洒在男人西装上。
短暂死寂后,场面一片哗然。
人事总监匆忙找到纸巾,刚要上前,就被乐晗扫来的眼风定住腿。
“我有那么可怕?”他咦了声,准确高抛,空杯坠入垃圾桶。
轮椅往前一晃,却再次被牵制在原地。
“……”
乐晗目光从攥着轮椅的手,缓缓上移,掠过那片污渍,最后仰起脸看向手的主人。
熟悉的俊美轮廓,在顶灯下愈发深刻,乐晗凝视许久,轻叹,“早说过…别总是…”
两根手指轻抵住乐暥衬衫领口。
墨色紧挨喉结下方,锁得严丝合缝,像是将人类最原始的东西都封印在这昂贵体面的一块布料里。
对比起来,乐晗的两根手指过于轻浮,指甲拨弄纽扣时,肉粉色光泽缀在甲面,俏生生一片。
凌逸眸光忽暗,似乎电梯这边光线不稳,撞进瞳孔,让他平和的眼神显得异常昏幽。
乐晗指尖顺着衬衫游移往下。
男人胸前被咖啡液浸湿的位置,早该冷却了,但内里肌肉,正透过布料渐渐升温。
“……”乐暥喉咙压紧。
心跳得好快。
怕不是要被他气到心梗了吧?
乐晗见好就收,朝自己唇上点了点,“建议来杯冰美式…压压惊?”
身后仿佛有条无形的猫尾巴得意地翘起,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像个恶作剧的妖精。
乐暥猛地松开钳制轮椅的手。
早说过,别总离他那么近。
会引起疯病。
乐晗在心底冷笑,“走吧,凌逸。”
衬衫领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乐暥冷峻的面容笼上愠色。
他极少动怒,尤其还是工作场合。
办公区鸦雀无声,探出的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
“…凌逸擅自越权处理人事变动,”乐暥阴沉视线钉在轮椅后,“按公司规章该怎么处理?”
“……”人事总监还抓着那几张纸巾。
“不会吧?你要处理他?乐总舍得?”
不是乐晗挑衅,是他实在不信乐暥能舍得。
谁都知道,凌逸不仅是集团最得力的干将,更是乐家从小培养的心腹。
处理他,可不是小乐总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更何况帮着走个辞职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根本无需上纲上线。
然而沉默中,首席特助主动向前一步。
玻璃幕墙的反光,将右眼那枚镜片镀成淡金色。
“很抱歉,我现在的身份是乐晗少爷的私人管家,并不受公司管辖。”
这个走位恰到好处,不仅阻隔了乐暥视线,更让凌逸身影完全笼罩在轮椅前方。
白手套轻搭扶手,正好覆盖在乐暥先前握过的位置。
“刚刚的事,也是身为管家的我职责所在,乐总可以理解为…”
这话说得恭敬,却让乐暥眯起了眼。
因为他看见,凌逸左手正隐晦地抚过西装内侧,那里别着一枚乐家徽章。
这个庄重的动作,被他做成慢条斯理剥离,最后将徽章优雅放入胸袋。
“从此刻起,我已正式卸任集团职务。”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小乐总,居然被人当众炒了鱿鱼?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乐暥最后并没表态。
但那可是乐暥,向来对老板唯命是从的凌特助,竟为不受欢迎的乐小少爷,当着全公司的面打了顶头上司的脸!
岂止不可思议,简直堪称魔幻。
乐晗本人也处在超然状态,因为他真的只是想办个离职,而已。
以至于现在坐在餐厅,看着正和佣人说话的凌逸,还觉得这事荒诞。
最有趣的当然是那时周围的反应,如果“大跌眼镜”具象化,必定是镜片碎一地。
不过也有例外,陆雪宋依旧高冷,甚至还在埋头工作。
乐晗由此想到一个问题,自己跳楼那天,正是乐家大摆宴席公开真少爷身份的时候。
那么原著里这对兄弟主角,最后是怎么突破伦理桎梏修成正果的?
也不一定正果,毕竟是古早狗血虐文,有可能be了。
纯属好奇,与他无关。
比起八卦这种事,乐晗真的有被爽到。
尤其当看到乐暥黑如锅底的脸,才发现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以前怎么就没走这个路线?
他支起下巴,哼着小曲,纸飞机在指尖打转。
“少爷?”
乐晗抬起眼,看见那个笔挺西装的男人正穿过餐厅向他走来。
不知怎么,乐晗突然抬手掷了出去。
凌逸脚步猛地顿住。
那架飞机在空中划出弧线,眼看就要坠地。
最后一刻,被白手套精准接住。
“少爷,您的…”
凌逸声音平稳如初,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一刹那,心跳得有多快。
“欸?”乐晗歪头看他,“这都能接住?反应不错啊。”
凌逸耳尖微微发热,他低头检查飞机,“边缘有些锋利,需要帮您调整吗?”
拇指食指捏在下缘,轻轻摩挲。
“不用,这样挺好看的。”
虽然开始说要扔掉,但折得实在精巧,如果真从A座飞向B座,万一丢了,略感可惜,所以才带了回来。
凌逸将飞机归还至乐晗手边,“少爷喜欢这种折法?”
他目光追随乐晗手指,看他拿起飞机,翻来覆去地看。
刚刚还舍不得递出的小玩具,这一刻又忽然变得有些碍眼。
“其实还有很多折法,都可以教给少爷。”
乐晗闻言笑起来,“没想到凌特助还有这样的特长。”
“要学…都很快。”
佣人端来咖啡,乐晗还没来得及皱眉,杯子就被凌逸撤走。
取而代之,是冒着热气的牛奶。
乳白液体表面凝结奶皮,边缘泡沫细腻。
搭配的两只瓷杯里,分别盛有蜂蜜和热巧。
辅料倾倒,落成一线,三股甜香随搅拌激发飘满房间,别人看来会浓到发齁的程度,却是乐晗最喜欢的配比。
凌逸看他喝下第一口,唇边那个酒窝冒了冒,又迅速敛去。
和乐暥喝同款咖啡这些年,乐晗自己都快忘了牛奶才是本命。
他意犹未尽舔舔唇角,“你有几年不在乐家了吧?我从前的喜好,倒还很清楚。”
奶渍在唇边的绒毛上留下白痕,凌逸目光朝那处落了落,略微欠身,“父亲教导我,记住主人的喜好,是管家的基本素养。”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私人管家了?”
乐晗又咬了一口蛋糕,后面四个字被含得绵软,跟他嘴巴里的甜品一样腻歪。
年轻的管家喉结动了动,“少爷说是,就是。”
“可他们说,你是被迫的。”
他指的当然是今天公司里那些闲言碎语。
凌逸唇线微抿,“不是。”
“哦?”
“我说我是少爷的私人管家,是心甘情愿。”
乐晗托腮打量他,凌逸不像会说笑的人,此刻他温和的眉眼透着严肃,嘴角弧度笔直,确实在很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可乐晗不得不发出疑问。
他对自己的反派人设信心十足,凌逸总不可能是喜欢给他当管家,才放着好好的特助不当的。
“因为…”凌逸垂眸,胸前领结平稳起伏,“能为少爷效劳,是凌逸的荣幸。”
这……这是什么官方说辞,乐晗忍不住笑了。
他是在笑自己,问一个受过专业管家训练的人这种问题,能指望听到什么真心话?
“我倒觉得,你更适合做总裁特助。”
凌逸肩膀僵了一下,“…是凌逸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很好,”乐晗感叹,“就是太好,跟着我屈才了。”
“分内的事,没有才能高低之分,只有做得好与更好。”
又是精英理论,这套表述太过慷锵有力,乐晗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在他看来,今天的凌逸确实反常,不过既然连反派都罢工了,剧情改变无可厚非。
原本还觉得凌逸变得太快,但换个角度也算契合他“愚忠”的设定,既然是乐暥把他派来当保姆,哪怕只有一天,他也会尽职尽责。
但从总裁特助降格到他这么一个万人嫌小少爷的管家,真就没有不甘心吗?
“既然如此…那就再替我做件事。”
第二天午后,凌逸已经将《Satan》游戏全套资料整齐码放在乐晗面前。
不仅开发公司的股权架构、运营策略,还有另外三家竞品公司的对比分析报告。
甚至一上午时间,已经实地探访并联系好建模出售的长期合作渠道,优劣势也都尽数掌握。
其实这些工作对乐晗来说,不过十分钟编个小爬虫的事,给凌逸,是故意的。
而对方也交出了满意的答卷,和乐晗自己属意基本一致。
到目前为止,凌逸每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乐晗拔下加密存储介质,“这里有些设计样图,让他们分别出个具体报价,再拿回来给我。”
“好的少爷。”
依旧绝对服从,没问为什么要卖图。
按理一个豪门少爷,吃穿不愁,玩机甲纯属爱好。
之前乐晗在网上匿名发设计稿,已经引来不少人问价。
不过后来为讨好乐暥,他把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都删了,还一并销毁账号,现在又被他找回来。
机甲是近年大热的题材,一方面因为新一代AI技术大革新,另一方面则是环境恶化导致末日言论盛行,甚至有传闻军方和某些暗网组织也在进行类似战斗机械的研发实验。
两个小时后,凌逸递来的报价单让乐晗对这个行业的前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远超平均水准,而其中最高价,来自《Satan》。
“对方希望买断全部版权,”凌逸将平板电脑转向他,“并表示价格可以再议。”
视频接通,与运营方在线面谈。
“我们的建模团队都是业内顶尖的,最快开服第一周,您就能看到自己设计的机甲了。”
CG剪辑中,数台机甲自太空站腾挪闪转,轰然炸向眼球时的确光感十足。
“等您戴上传感眼镜,视效绝对是别的游戏不能比拟的!”
官方首页最显眼处,Sadan全球积累预约用户已超5000万。
乐晗滑动鼠标,切换到机制说明。
【驾驶员玩法】驾驶机甲推进剧情战场,副本首次通关可获得5-500万不等星币,或按2:1兑换现实奖金。
【机械师玩法】依托机甲维修改造和星球采集系统,独创生活流玩家专职体系。
【阵营】守望者vs破晓者,旧人类组织与新人类组织,以对AI主脑的态度划分。
【地狱篇·七宗罪副本】傲慢之塔、贪婪工厂、色.欲温室……
乐晗浏览的节奏被打乱。
应该是想多了。
虽然游戏明确限制体验年龄,但这种命名摆明只是噱头而已。
视线继续下移。
【竞技场】每月结算,前100名瓜分当月奖池。
天梯:不限等级不限改装,凭输赢说话。
鸿蒙:仅限使用系统同等级训练机,绝对公平。
当演示期待值最高但尚未开启的【深渊】模式时,乐晗注意到那些在虚空中漂浮的六翼机甲残骸。
运营方特意停顿,“这是我们的‘撒旦计划’。”
金色倒计时界面里,千万奖池仍在随新用户涌入不断加码。
“撒旦在前置剧情里已经被毁灭,所以需要招募设计图重新建模,目前公投票数第一是‘炽天使’概念机,但评审组认为它的能源系统存在缺陷。”
乐晗轻敲鼠标,“最终被录用的话,就是奖金池里的钱?”
“不仅如此,您的设计将作为终极BOSS出现在新资料片,全球玩家都将看到。”
投影切换成加密视频,模糊的黑色机甲在宇宙尘暴中缓缓抬头……
“但您放心,除了外观,完整的配置参数会绝对保密。”
乐晗注意到最后一行小字:获胜者将额外获得游戏营收的1.5%分成。
好多钱!不正是他想要的?
而且……撒旦么。
“哥哥,撒旦是谁?”
“是个恶魔,地狱之主。”
“那什么是地狱?”年幼的乐晗趴在乐暥膝头,身边摊开一本神话书。
窗外雨声淅沥,他有些昏昏欲睡。
乐暥放下手中文件,“是关押七宗罪的地方,做了坏事的人,死后就会去那里。”
“七宗罪又是什么?”乐晗仰起脸,数着哥哥的睫毛。
遥远的当时,那双看向他的眼里还会带着微末笑意,“我们小晗是天使…不需要知道这些。”
天使?算了吧,他可是从地狱里诈尸回来的人。
甚至乐晗大胆猜想,那个长着不知道几对翅膀的影子,极有可能就是撒旦阁下。
作为已经重生过的纸片人,他对此接受度很高。
对方把他身体缝缝补补,帮他重生让他觉醒,即便是恶魔,那也是妥妥的好人。
发出一张好人卡,乐晗目标锁定千万奖池,开始琢磨这个“撒旦计划”。
世界引擎系统让NPC都拥有高度智能,作为游戏同名机甲,这台终极BOSS不仅拥有独立的角色故事,据说后期还可能被玩家收服。
乐晗载入自己开发的设计软件,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三维建模界面随他操作不断变换。
屏幕上,机甲骨架逐渐成型,六对机械翼初具雏态。
他短暂停顿,思考片刻后输入数值,主翼铰接结构随之轻轻一转,机翼成长舒展。
正当调整能量核心的排布方式时,轻叩声从门口传来。
凌逸身后跟着两个人,搬进个大纸箱,箱面显眼位置印有《Satan》的暗黑系logo。
乐晗瞥去一眼,眉梢微挑,看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放下箱子后,递来一个暗纹信封,凌逸抽出其中的东西,是两张ID卡。
乐晗从他手上接过。
伸手拢住时,指尖轻轻蹭过凌逸掌心。
蜻蜓点水的一触,且隔着手套,其实并没太多感觉。
但凌逸慢慢收紧五指,仿佛那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下意识将手往前送了一下。
乐晗并没察觉,眼里兴趣盎然,“还没答应合作呢。”
凌逸顿了顿,“我以为少爷想先亲自验货…再判断是否值得合作。”
乐晗一笑,被猜中心思的感觉,既好又不好。
工程师利落地安装好终端配件,乐晗目光逐一扫过操作台上的按键、摇杆和指示灯。
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理应从没接触过这种操作方式,可每一个按键的布局、每一处摇杆的位置,甚至指示灯的光色,都与他脑中的预设重合。
就仿佛,曾在某个时刻,无比清晰地构想过这一切。
诡异,却令人兴奋。
“如果有人问我最近在做什么…”乐晗转动手里的卡片。
凌逸已经退至他身后三步,是既能及时响应召唤,又不会带来压迫的位置。
“您希望我怎么回答?”
“你现在听谁的?”
“我是少爷的管家。”凌逸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让答复更有分量。
仿佛在响应乐晗对他忠诚度的狡猾试探,带着丝丝无奈,又不厌其烦,甘之如饴。
“这样啊…”乐晗果然笑了。
凌逸嘴角同样噙着笑,目光却流连在那截雪白后颈,有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正随动作轻轻晃动。
他低头,不着痕迹吸了一气。
这房间关闭许久,气息充斥其中,带着发酵后、醉人的甜香。
“…可以了,你们先出去吧。”
凌逸看向那两名还在收拾纸箱的工程师,低声道。
而乐晗已经想到绝佳措辞,“那就说我最近都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抬头,冲凌逸眨眨眼。
凌逸眼底的温柔愈发浩如烟海,他指尖拂过轮椅推柄,从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拨弄那缕发丝。
“如您所愿。”
“如您所愿…”
凌逸轻轻开启八音盒,“您想要的,我都会做到,即便现在做不到…”
他抬起眼,仿佛看见少年坐在他面前,撅着嘴,吹灭生日蜡烛,漂亮的脸上尽是摇曳星火。
声音穿过时光,在凌逸耳畔回响。
他曾经站在相同的窗前,看着相同的八音盒,对着那边,认真地说,“您想要的,我都会做到,即便现在做不到,总有一天,会让它出现在您眼前。”
“凌逸,”少年笑出了声,“只是个生日愿望而已,你怎么这么认真?”
凌逸凝视镜中人的眉眼,喉结轻轻颤动,“少爷不是喜欢吗?”
“是喜欢,”少年靠过来,发梢扫过凌逸手背,“但这种传感游戏的开发难度很高吧?哥哥应该都做不到呢。”
——这个瞬间被用视网膜扫描仪悄悄记录,即将成为第1024个“微表情样本”。
“…会做到的。”凌逸听到自己沉闷的嗓音。
很难,那些被烧焦的电路板,还有为调试传感系统而在太阳穴留下的灼痕……
所以他不是疤痕体质,那些都已完全恢复。
只有该留下的,他才允许它留下。
“你看,他做不到的,我做到了…”
空荡荡的镜面世界,倒映着凌逸的笑。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水晶舞者,由某个摔碎的镜子重塑,每道棱角都经他亲手打磨。
舞者被放于镜面。
《致爱丽丝》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水晶人偶开始旋转。
“欢迎光临我的世界。”
“期待与您,在此相逢…”
“你真要跟《Satan》合作啦?”
银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背景夹杂着键盘敲击和队友的交谈声。
“没呢,先玩玩,”乐晗进入游戏ID卡识别界面,“最近没空去给你当陪练了。”
“那也好,要是多来几次,我都保不住你那个马甲。”
乐晗低笑,将其中一张卡片插进识别槽,“我这有两个内测账号,要不要一起?”
“哎?好东西啊,现在都买不到了!”
内测数据会部分迁移至公测,先天优势不言而喻,因此内测账号在黑市价格飙升,且一码难求。
虽然乐晗并不需要,但既然到手了,本着不让自己吃亏的原则,当用为敬。
“可惜我在带队集训,”银柯叹了口气,“联盟那边说《Satan》暂时不会开放职业联赛,俱乐部还是要求我们全力备战《机甲纪元》下半年的全国赛…”
乐晗听着她的声音,“那你自己呢?想玩吗?”
“当然想啊!”平时端庄温柔的女神,说起这些来语气藏不住兴奋,“那个预告片里的天机裁决者,你看过了吗?AOE效果简直太帅了,我的梦中情机…”
乐晗笑了笑,已经进入登录界面,屈指弹了下操纵杆。
“号我帮你养着,等你有空上线,正好能一起开荒双人本。”
“真的?碎碎!你真好~”
除了乐家人,这个乳名就只有银柯知道。
挂断电话,乐晗拿起VR眼镜,哑光蓝塑材质柔软舒适,流线型设计完美覆盖上半张脸,太阳穴与耳后分别配有六组微型传感器。
当镜片贴合眼眶的瞬间,电脑屏幕化作360度环绕影像,进场动画在视野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