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里跳跃的情绪更饱满了。
凌逸:“……”
他右手还托着乐晗膝弯,手指不自觉收拢,又像陡然察觉什么似,稍稍放松。
他略直起身,单膝抵在床沿稳住平衡,从乐晗肩后抽离的手很轻地碰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只是极小心地掠过,把被压住的头发捋了出来,而后另一只手从乐晗膝弯,缓缓滑上小腿,最后才握住他的脚,替他褪去拖鞋。
鞋面离开脚背,露出薄薄一层肌肤,近乎透明,青色筋络在皮下若隐若现。
凌逸拇指不着痕迹擦过脚背那处凹陷,松松圈住踝骨,下方的凸起小巧白皙,被不轻不重摩挲几下,就会泛起自然的浅粉。
垂下眼,凌逸松开乐晗的脚,将它们平稳地安放在床上。
“熏香是我房间的。”他掖好被子,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如果您不喜欢…”
“你失眠?”乐晗投来的目光流露几分关切。
凌逸站着不动,看着他,眼神寂静,“有段时间会,现在…还好。”
这里停顿有些微妙,但乐晗已经陷进枕头里,“留着吧,不难闻。”
那颗脑袋蹭了蹭枕面,像只找到舒服窝点的猫,发顶还翘起一撮呆毛。
凌逸的目光愈发柔软,如同将人浸入温水里游弋,“少爷请休息,我先出去了。”
然而预想中的关门声并未响起。
百叶窗隔绝了月光,黑暗中,凌逸挺拔的身姿顿住,欲要离去的步伐缓缓调转。
他悄无声息地绕过床尾,来到另一侧。
乐晗正安然沉睡,呼吸均匀绵长,唇边的发丝随着吐息轻轻颤动。
他睡觉向来偏爱右侧——刚才凌逸安置他时也特意遵循了这个习惯。
而此刻站在这里,能比左侧更近十公分。
凌逸就这样静静伫立,纹丝不动。
月光勾勒他挺拔修长的轮廓,马甲上的银链怀表泛着冷光,胸前的手帕折成完美方形,剪裁精良的礼服严丝合缝包裹着身躯。
仿佛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油画里,走出的贵族绅士。
就连胸口起伏,都沉静到几不可察。
没有一处,不在诉说着极致的克制与优雅。
可月色渐浓,那样优雅的一片影子却如流动的黑绸,缓缓覆上乐晗的身体。
终于,动了。
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黑暗中伸出,在距离乐晗鼻尖一寸处悬停。
凌逸深深吸气,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在寂静中扭曲变形。
一束月光穿过百叶窗缝隙,照亮他半边脸庞,镜片反射的冷光下,清俊的眉眼蒙上阴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些微森白的齿尖。
那只手在乐晗唇边颤抖,手套下的指节神经质地蜷曲又舒展。
直到睡梦中的人无意识翻身,动作才突然僵住。
镜片后,血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如同发现猎物的毒蛇,死死锁住那截微微敞开的衣领。凌逸缓缓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那片裸露的肌肤。
墙上的影子扭曲拉长,最终完全笼罩了床上的青年。
白手套被轻轻褪下,修长手指隔空描摹着乐晗的轮廓,从眉骨到唇瓣,最后悬停在脆弱的喉结上方……
夜莺啼叫划破寂静。
凌逸身形一滞。
他直起身,目光却始终锁定床上的人,没有片刻离开,重新戴好手套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交叠于身前时,姿态优雅得体,仿佛刚才的时间被完美割裂。
临别时,他最后在门边驻足。
月光从门缝渗入,为他镀上一层银边,房门闭合的刹那,镜片上的反光彻底消失。
然而那双酒红色眼眸却在黑暗中剧烈波动,浓密的睫毛也遮掩不住其中翻涌的漩涡,像是被迫中断的盛宴,反而激起更深的渴望。
凌逸不忘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鞠躬。
声音比白天更加温柔,温柔得令人沉醉:
“祝您晚安。”
二楼走廊彻底陷入黑暗。
唯有凌逸经过时,墙角的感应灯才会亮起微弱黄晕,但也只够照亮他脚下三寸地毯,很快又熄灭在身后。
如果不是门开时漏出的那一线光,没人能看出,走廊尽头有扇门。
门后,简陋到与这幢别墅格格不入的房间里,没有装饰画,没有摆件,连床单都是最朴素的灰白色。
唯一亮眼的,是临窗角柜上那个红木八音盒。
漆面斑驳,铜锁锈蚀,却一尘不染。
随着“咔嗒”轻响,盒中流淌出《致爱丽丝》的旋律,而本该翩翩旋转的舞者,却不见踪迹。
镜面空空荡荡,映出旁边扭曲的倒影,又很快被掀起。
暗格里,一双泛黄的手套整齐叠放,血迹氧化成诡异的褐紫色。
凌逸没有触碰它们。
只是将交叠在身前的手缓缓垂落,白手套随重力滑脱,露出手指。
他低下头,目光沿手背,经手掌,到指腹。
最后,将唇轻轻印在那根最烫的指尖上……
这个吻轻如雪落,却让肩膀难以自抑地发颤。
仿佛正在亲吻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替乐晗擦拭身体时,那些若隐若现的肌肤。
“真的是,少爷的味道…”
“…终于回来了,我的少爷。”
凌逸愈发埋首于自己掌心,鼻尖深陷在掌纹里,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残留的气息。
这个动作让他喉结上浮,右眼虹膜在黑暗中愈发浓郁,宛如高温下化不开的变色沥青,镜片后的瞳孔扩张到极致,倒映着那人朝他看过来的模样。
“您说…要我…”
西装包裹的脊背开始情难自抑地颤栗,唇间溢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那个禁忌的称谓在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痛楚的呜咽,“少爷…要我了…”
掌心那点温度再难满足,凌逸曲起左手无名指,轻轻含进嘴里。
牙齿精准地碾磨在那处齿痕的位置,舌尖反复舔舐着凹陷的疤痕。
咸腥的血味在口腔扩散,他却尝到了某种甜蜜的奶油香气。
恍惚间,少年偎在他身侧,纤白手指攥紧他的袖子,微微皱眉,睫毛沾着漂亮的泪珠,以从未有过的脆弱姿态,喊他……
“凌逸,我疼…”
凌逸猛地弓起身体,像一张急遽拉满的弓。
——“疼的话,就咬我的手指。”
记忆中的少爷像只闹脾气的小野猫,恶狠狠地咬住他这里,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在睡衣上,绽开的花纹美得让他忘记了疼痛。
凌逸是故意的,故意把那个位置给他咬。
结痂的伤口被反复咬破,只为让那圈齿痕永远不褪。
这是独属于他的“戒指”,是惩罚,也是誓约,每当少爷发脾气重新咬上这个位置,凌逸都觉得,是在重温婚礼誓言。
这个认知像电流窜过脊背,让他浑身战栗,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
他扯开领带,指尖却蓦地一顿,指节泛起病态的潮红。
……这也是少爷亲手为他系好的。
指尖摩挲过丝滑的布料,呼吸越发沉重,西装下的肌肉绷紧到发疼。
他踉跄着想要撑住眼前的台面,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猛地蜷缩起手指——
这双手上还沾着少爷的气息,不能玷污,不能浪费……
只能由他自己独占。
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他猛地转身,将滚烫的额头抵上墙壁,西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颤抖着解开束缚,指尖滑下的瞬间,他又听到少爷在喊他。
声线柔软,带着细微的咕噜声,像只被拽住尾巴的小猫。
“凌逸…凌逸…”
……好像,在垂怜他。
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凌逸喉结剧烈滚动,睫毛被浸得湿透,晶莹水珠悬在末端,摇摇欲坠。
他咬紧的唇缝里泄出低哑的闷哼,西装下摆早已凌乱不堪,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将昂贵布料浸出深色的痕迹。
四周那种香气,愈发奇异而浓烈。
地上的影子扭曲晃动,衬衫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随每一次失控的起伏发出暧昧的水声。
液体顺着滑落,像舔过新鲜的、甜蜜的伤口。
手背青筋分明狰狞如野兽,指尖却因过分厮磨,泛起糜烂的颜色。
而那副白手套,早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浸满了疯狂的证据。
可许久之后,仍是被以极其苛刻的姿态,一点点抚平、折叠,如同对待某种不可亵渎的圣物。
最终,轻轻放入暗格。
那里藏着的,全是他最肮脏、也最虔诚的信仰。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潮湿气味,像下了一整夜雨。
乐晗从迷蒙中睁眼,刚想要起身,却感到双腿麻木,一惊之下彻底清醒。
他重生了。
这里是青棠湾。
“…凌逸?”
房门应声而开,首席特助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袭得体的黑色西装,晨曦在肩头跳跃,勾勒出温润光影。
“刚才在哪?”乐晗惊讶于对方的反应速度。
凌逸如实回答,“在门外。”
“有事?”
“没有,只是等您醒来,担心您需要我。”
乐晗眼尾一弯,掀开被子,要抱的姿势,“确实需要。”
展颜时已然神采奕奕,还这样朝他张开双臂,让凌逸几乎要叹息出声。
“一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好的,少爷。”
凌逸单腿陷进羽绒被,手臂穿过乐晗膝窝,闻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少爷昨晚睡得好吗?”
克制住手臂力道,那截后腰正贴向他掌心,隔着手套,温热细腻。
“挺好的,都没做梦。”
凌逸唇角紧了紧,垂下眼睫,“那就好。”
车内,司机恭声询问,“少爷,需要调整空调温度吗?”
还是昨天那辆车,司机声音却陌生许多。
这点变化在乐晗脑海一闪而过,但总归也不是件太过奇怪的事。
独立教练室内,银柯不轻不重丢开鼠标,蹙眉叹气。
“瞧瞧,谁惹我们不高兴了?”
门开着,乐晗将手里的袋子向上拎了拎,对着女孩眨眼。
银柯闻声抬头,惊喜的笑容在看清他身下坐着的轮椅时蓦地凝固。
“小晗?你这是…”
“一点意外。”
十几个包装精美的保温袋被放在茶几上。
“麻薯流心,海盐芝士奶盖,”乐晗将手里那个袋子单独递过去,“是不是正馋这个?”
“你怎么知道?”银柯感动接过,却还是不由自主瞄向他的腿。
“看哪儿呢?”乐晗冲她摆摆手,“小事而已,别瞎担心,上周直播你说了三遍想吃,多拿点儿,剩下的再分给队员。”
凌逸视线扫过四处,将所有可能绊脚的杂物清到一旁,包括地上缠绕的数据线。
“你要卖设计图?”
得知来意后,银柯的担忧不减反增,“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她和乐晗相识于网络,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某个富家小公子,却坐着轮椅来谈生意,难免让人多想。
乐晗却笑笑,“什么困难能难到我?倒是你,冠军队带出来了吗?”
“我才新人教练…”银柯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了?难得见你发愁。”
这可是“柔公主”塞拉莉亚号的顶尖操纵者,有着“第一治愈系女神”之称的银柯。
“遇到个麻烦的对手,下场团赛就要跟他打了,到现在还没抓住他弱点,更别提带队打配合…”
“这就气馁了?可不像你。”乐晗来到电脑前,点开战斗回放。
《机甲纪元》的游戏画面里,两台机甲对冲轰鸣,熟悉的BGM,从低声音域里传出。
在塞拉莉亚号炮阵火雨中穿梭的,是台蓝白相间的突击型【斗者雷音】。
“是玩得不错,”乐晗才扫了几眼,“光看回放没意思,不如我们和他打一场?”
“你要陪我?”银柯眼睛一亮,又有些不相信,“两年没碰了吧?”
“给个账号?”乐晗朝她伸手。
“哎呀…”银柯歪头,掩嘴笑,“还以为能看你用‘那个’呢,肯定炸锅。”
“退了就是退了,再说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想看见那个ID。”
一看就是病娇恋爱脑想出来的名字。
乐晗坐到旁边的终端前,重构领域光轮旋转,出现一台性能中等、以敏捷和突进见长的机甲【风袭R】。
“果然还是你。”银柯看到队友框。
“用他擅长的方式打败他,更有说服力,”乐晗点击确认,故意恨声恨气,“来吧,教训教训你,让你破坏我家公主的好心情。”
银柯噗嗤笑起来。
还没打,心情就已经很好了。
【邀请接受!双人对战即将开始!】
房间里,只剩阵前等待的伴奏乐在安静空间回响。
这显然是种会带来紧张气氛的节拍,乐晗却随意支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鼠标滑得漫不经心。
凌逸站在一边,视线起初落于地面,后来沿轮椅,悄然攀上他被屏幕映亮的侧脸。
睫毛温顺地覆着那双桃花眼,眼下红痣被模糊成极细的一点。
虽然坐姿懒散,但周身跳动的数据流光,却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里。
倒计时结束。
斗者雷音屡战屡胜,果然没把乐晗放在眼里,率先冲出,直扑塞拉莉亚号。
他的重装队友【赤焰】稳居后方,提供火力掩护。
“柯柯,正常后撤架炮,别慌,我在呢。”
风袭R如同幽灵,从侧翼切入,精准点状走位干扰对方阵型联动。
银柯数次化解危机,同步观察对手漏洞,随时准备出炮。
乐晗看准赤焰因一次火力过载短暂僵直,斗者雷音为弥补队友空档,急躁前冲。
“机会!压制射击,覆盖他左侧!”
火炮如期而至,斗者雷音果然下意识向右后方规避,正好落入乐晗计算好的位置!
风袭R引擎轰鸣,悍然突进。
斗者雷音察觉不对,强行扭转,险之又险避开那一刺,同时肩部导弹舱全开,朝塞拉莉亚号反扑!
“他攻势太猛!我快撑不住了!”
乐晗被赤焰牵制,斗者雷音死死咬住银柯。
不愧是职业选手,这对配合相当老辣,没有再露出明显破绽。
“稳住,向冰陨带撤退,利用地形…”乐晗冷静指挥。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斗者雷音似乎被银柯只躲不打的态度激怒,不顾能量过载,超频爆发,强行突破乐晗构筑的掩护网,军刀直刺塞拉莉亚号因后撤而暴露的动力核心!
这击又快又狠,远超反应极限!
但还有更极限的——
风袭R前一秒尚在赤焰干扰下,这一秒却突然切入,震动刃划出光弧,圆如满月。
“锵!”
一道清冽的金属鸣音刺穿战场,替塞拉莉亚号挡住致命一击。
千钧压下刃锋相抵,纹丝不动。
风袭R倏然撤力,借势倒滑而出。
装甲缝隙间电流迸溅,双足在沙地犁出深坑,震波四散荡开。
赤焰也加入混战,熔火风暴紧随而至,扇形死区瞬间合拢,却在火墙冲天的刹那,被一袭逆步侧身闪过。
“不可能!那种角度…系统判定不能闪避的!”对手在公频高声质疑。
风袭R却猛地一顿,从炽热缝隙凌厉脱出,消失于视野。
再度显现时,已无声贴至赤焰身后。
寒光骤起,火花炸裂。
赤焰踉跄前冲,背甲赫然烙出七道焦黑贯痕。
【警告!核心温度突破临界!】
风袭R装甲全部弹开,露出内部涌动的紫色流体。
赤焰巨剑再次劈落,可对手却迎着剑锋逆冲而上,这一招,不像是结束,更像是……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属于另一个ID的绝技起手式!
斗者雷音驾驶员显然识货,难以置信惊叫,“月轮…燕归巢?!等等!你是…?!”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仿佛一道惊雷劈醒了乐晗!
差点暴露!
就在“月弧”即将与对方巨剑碰撞、彻底展露卸力引偏的精妙变化时,乐晗手指一顿,生硬打断后续操作。
风袭R侧肩猛然前撞,强行以蛮力解除塞拉莉亚号的危机。
但他自身也被反冲力带得失去平衡,踉跄后退,那惊艳绝伦的“月轮”起手,也因此变成一次看起来像是操作稀烂、运气极好的误打误撞。
“…靠!吓我一跳!”斗者雷音惊魂未定,“我就说‘月神’怎么可能开这种破机甲!”
乐晗暗自松了口气。
“小晗!你没事吧?”
“没事,”乐晗大脑飞速运转,“因祸得福,他现在为了追击我,和队友脱节了,而且他刚才超频,现在正在能量回落期。”
“赤焰想前压支援,但它速度慢,柯柯,火力覆盖它前方,逼它减速!”
塞拉莉亚号重炮怒吼,炽热能量束如同屏障,封锁赤焰路线。
“漂亮!”
乐晗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风袭R拔地而起,直扑斗者雷音,没有华丽招式,只有精准到毫米的走位和快如闪电的刺击!
高频震动刃刺入斗者雷音,在造成对手迟滞的瞬间猛地跳出。
“交给你了。”
几乎同一时间,塞拉莉亚号炮火如雨压至,淹没那台被孤立、试图转身的重装机甲!
一击,双杀!
【Victory!】
战斗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浮空岩缓缓下沉,淹没于云海。
风袭R站在远处尖端,身后是万丈深渊和正在消散的金色余晖。
它的装甲缝隙中,那些紫色流光正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
新月标志。
“太久没碰,确实手生了。”
乐晗靠向椅背,活动指关节,肘部支起的姿势让他右手上抬,而站在身侧的凌逸恰好接住了那只手。
衔接过于流畅自然,以至于乐晗只是抬了下眉,便任由对方将他拢入掌心。
拇指抵上劳宫穴,力度舒适熨帖。
指尖触及腕脉时,凌逸稍作停顿,似乎确认过什么,才继续沿掌纹描摹,游走。
“月神真会享受。”
突如其来的调侃让乐晗下意识抽手,却被凌逸指节勾住,一个恍神,已然再次沦陷在熟稔的按摩节奏里。
月神,ID全称“H2晏月”。
忽略这个恋爱脑名,两年前在《机甲纪元》里,也曾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单杀王者。
乐晗看向银柯,“嗯,差点玩脱。”
他面不改色分析,“那个斗者雷音,操作确实不赖,不过他有三个弱点。”
“第一,过于专注单一目标,而且判断力不足,他队友为了跟上他,站位需要不停调整。”
乐晗打开战斗回放,“看到这块能量传输管了吗?下次但凡露出来,直接标记它。”
“好。”银柯也收起玩笑,认真看他讲解。
“第二个弱点,节奏固定,一旦被打乱,容易乱上加乱。”
画面中,斗者雷音刚完成变向,正准备攻击银柯,却发现队友被乐晗打瘫,出现了操作迟疑。
“第三个弱点,太依赖队友创造输出环境,缺乏独自破局能力,这种时候,你只需要一枚穿.甲弹,就可以轻松收网…”
银柯听得专注,顺直黑发向乐晗这侧轻拂。
忽然感觉揉捏自己手指的力道有所暂停,乐晗挑眉,反手用指尖挠了挠凌逸掌心,表达不满。
隔着手套,像小猫似的抓挠。
应该效果甚微,但凌逸却重新开始了动作,并在乐晗抬起食指时,特意去捏住那根手指。
银柯仔细琢磨战斗过程,忽然笑起来,不自觉又转头看向乐晗。
说实话,在见到真人前,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凌厉招数背后的操控者,会是这样一个少年。
那时乐晗十七岁,银柯在约定的咖啡厅见他第一眼时,他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对电脑。
白色帽衫随意敞开,颈间围着红色耳麦,黑发乌润,被空调风轻轻拂动。
仅仅一个侧影,就让不少经过的人心猿意马。
更尤其当他向她看来,那双明媚漂亮的眼睛,落光敛染,一下就牵住她的脚步。
银柯搜刮记忆,都再找不出一双相似的眼睛,只消流露些许笑意,就让那颗岿然不动的少女心惊天动地荡漾了许久。
明明气质有点酷酷的,却很有礼貌,递出的手比起脸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画面与如今重叠,除了略微长开,乐晗几乎还是当年的样子。
而现在,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正任由人握着摆弄,谁又知道它们创造过怎样可怕的战绩?
“你还是不打算走职业路线吗?”银柯忍不住问。
“…算了吧,不想被管,”将那些复杂理由化作言简意赅,乐晗道,“当个散人更适合我。”
“那也好,等《Satan》正式开服,你这样的散人搞不好能比我们一支战队挣得还多。”
“Satan?”
“你居然没听过《Satan》?你这两年是彻底没关注过游戏了吗?”
“不过说起来…”银柯突然想到,“可惜我没有那边的渠道,要不然你的设计卖给他们正合适。”
乐晗若有所思,目光飘向一旁。
凌逸正安静地按揉他左手无名指,指尖仔细摩挲第三指节中段,人们通常会将某种信物戴在这个位置。
察觉到乐晗视线,他眼神微抬,会意地轻声道,“稍后我去沟通。”
甚至没问要沟通什么。
与此同时,乐晗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
[经理,您今天没来上班,需要办理续假手续吗?]
乐晗差点把自己呛到,他都忘了他还有个“乐氏集团A市分公司国际业务部经理”的头衔。
要知道,他在公司可是劳模,每天准时打卡,甚至计算好绑架案发时间,提前走流程请了假,现在是该续假了。
[不用办了,我辞职。]
[…离职可能需要您亲自来公司…]
凌逸适时解释,“少爷签的是特殊电子协议,只有您本人能解除合约。”
乐晗记起糟心往事。
当初为绑定乐暥,他确实特意想出这么个幺蛾子。
“行,我现在过去。”
乐晗没想到,这才几天没来,他的办公室就易了主。
陆雪宋,那个与他命运交错的真少爷,这本小说里除乐暥外的另一个主角,此刻正端坐在他的位置上。
窗外阳光格外予以偏爱,落在他身上都是无比圣洁的。
对面新人正满脸崇敬地递上文件,“这次能转正多亏组长帮忙,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是你自己努力。”
陆雪宋接过文件签字,神色淡淡。
他向来如此,清冷高洁如山巅之雪,却能让每个人心甘情愿融化。
可当轮椅碾过地板时,这种和谐氛围立刻就变了。
陆雪宋抬眼,平静无波的眸子闪过警觉。
那个新人更是夸张,简直像原地弹了起来,明明自己紧张得文件都拿不稳,还挡在办公桌前。
乐晗不免笑了。
看来他反派人设真的深入人心。
也是,自从陆雪宋进公司,乐暥就对他格外关照、另眼相看。
从前乐晗无论做什么、做得多好,乐暥都不会给他一句夸奖、一个青眼,但陆雪宋一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什么都有了。
总归对方是主角,乐晗现在能理解这种光环。
但他的确借职务之便,对陆雪宋各种刁难,企图夺回乐暥的注意力,哪怕他根本就没注意过。
“我没走错吧?”乐晗抬头看了眼门牌,“这里写的还是‘国际业务部经理办公室’?”
陆雪宋站起身,还没开口,那个新人就急不可耐插话,“是乐总让组长暂时…”
“抱歉经理。”陆雪宋轻声打断,“有些系统流程只有您的电脑能办。”他让开位置,不卑不亢。
乐晗一笑,“坐着吧,不用紧张。”
他只是没想到,上辈子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公司,原来他那日理万机的兄长,这么早、在他为他断腿住院、在他还是他弟弟的时候,就已经等不及让正主上位了。
那他还辞不辞了?
辞,就这么让乐暥如愿,好像不太爽。
不辞,乐暥暂时不会如愿,可继续绑在这自己也不爽。
乐晗转动轮椅,朝向陆雪宋。
其实他对陆雪宋没意见,论身份,是自己欠他,抛开身份,人家能力摆在这,上位无可厚非。
甚至已知亲生父母是什么德行的情况下,他挺佩服陆雪宋的,真正出污泥而不染,不愧是真少爷。
“我来处理点东西而已。”
轮椅绕至办公桌,乐晗手指掠过桌面,停在那只相框上。
照片中,小小少年挨着哥哥,亲密无间。
曾经乐晗把它当宝贝似供在这里,天天看天天碰,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早已腐烂的温情。
没有犹豫,乐晗手腕一翻,相框划出抛物线。
落进垃圾桶。
“……”推着轮椅的手明显僵硬,凌逸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好像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乐晗看不见,他只看见陆雪宋云淡风轻的面容起了稍许变化,而那个新人脸上,更是写着难以置信。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乐晗心情大好。
还是辞吧,自己爽了最重要。
毕竟他有更好玩的事要做,可不想再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这…乐总还在开会…要不您稍等?”
人事总监万万没想到,乐晗竟真在一个电话后杀了过来。
“电话里说必须本人到场,我来了,现在又要我等?”
乐晗余光扫过玻璃外的办公区,看热闹的人连忙压下身体,假装忙碌。
过去为讨乐暥欢心,他义无反顾扎进这里,也是实打实努力过的。
爬到部门经理的位置,旁人都道他是靠关系,但若真如此,大可直接空降三级,何必伏低做小看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