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我瞥过目光,看见春生猛地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片刻后,包厢里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淡淡道:“让他进来。”
我心头一跳,刚要抬脚踏入,春生又伸手拽住我。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咬了咬牙,终是低声道:“你……算了,都是命。”
说完,他松开了我,手指微颤,像放下了某种预感中的不幸。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但正如他所说,万般皆是命。
此刻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按住我的背,按住我背脊,将我一步步推向那扇门。
一步踏出,即是万丈深渊。
一进门,我便看见李昀站在那里。
他仍是那般,渊渟岳峙,未语而威。
可就在我抬眼的一瞬,他眼中那抹突如其来的寒意,却叫我如坠冰窟。
他面色难看阴鸷,眉眼沉冷,一字一顿地道:“你来干什么?快走。”
我怔在原地,四肢僵硬,像被什么钉住了四肢,既张不开口,也移不动脚。
他身后,却传来一声低笑:“重熙,何必这么急?我正好也有话要和他说。”
那声音熟得让人发冷。
紧接着,那人缓缓起身,露出一条修长笔直的长腿,从李昀身后走出。
我眯起眼,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呼吸倏然滞住。
——林彦诺!?
我猛地后退一步,只觉脑中轰然炸响,像是千钧雷霆劈下,一声失控地唤出:“……二公子?”
他笑着走来,与李昀并肩而立,姿态闲适:“小山,又见面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真见了鬼一般,只能死死盯着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二公子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我反应过激,眼里泛出一丝嘲意:“怎么,真以为见鬼了?我们上次不是见过了吗。”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恍然的模样“哦”了一声,“那天,你躲在琼台阁包厢的门后,忘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是那一日——与李昀撕破脸的那日。
原来,他自那时就在场。
不,应该更早。
那句“公子”。
那些每次我踏入国公府,总能听到的“公子来了”“公子在”的话语……不是别人,就是他。
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一直在李昀身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俯瞰、冷眼、插手。
我双眼无焦距地目视着前方,盯着他们,仿佛灵魂脱壳,脑中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出种种。
哦,这才对。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李昀会忽然对我示好,为什么他总是冷暖不定、言语反复;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能那样笃定地说我在撒谎。
因为他从一开始, 就已经听信了另一个人的话。
在他的心里,我早就被判了死刑。
我以为他还关心我,以为那点温情是真实的,心存侥幸地为他找无数借口。
他明明亲口对我说过,我就是一个被玩弄、被怜悯、被人睡过之后嫌弃碍事的傻子。
我像被人生生撕开了嗓子,声音艰涩到吓人:“你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二公子笑了,语气温润:“是重熙救的我。”
他转头看向李昀,意味深长地说:“你没告诉小山吗?我还以为,以你们当初的关系,你早就说了。”
李昀眉头拧得更紧,片刻沉默后,只淡淡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出去说。”
“为什么要出去?”二公子轻抬下巴,挑眉,鄙夷地看着我,“就在这里说。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陷入死寂。
我感到自己在发抖,先是手,再是肩,抖个不停。连呼吸都带着哆嗦,像要将心肺一起抖碎。
刚才喝下的酒仿佛此刻才开始作祟,一股热烈的灼意自喉间涌上来,冲进胸膛,烧得我脑子发昏,眼前发白。
我看着李昀,声音发哑:“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那双深沉的黑眸落在我脸上,目光冷漠至极,无声地在说:你算什么,还要我解释?
二公子笑了,替他说出口:“他凭什么要和你解释?你算个什么东西。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眼前一阵阵发虚,几乎站不稳,我用力睁大眼睛,盯着李昀,一字一句:“我要听你说。”
死,也得死个明白。
无数次,我都要战战兢兢地去想,他是不是对我还有情,他是不是已经厌了我。
每当我迷茫、纠结、挣扎时,总有事情让我想起他的好。
可每一次我刚刚动摇,就会被更尖锐的现实碾压回原地。
我质问过他了。
一次、两次、三次……我仍旧不死心。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所有挣扎都成了笑话。
他让我心下黯然的同时又寄予希望,却又让我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自取其辱。
而这次,是我不长教训的第四次。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说话!”我嘶吼出声,像疯了一样。
声音刺耳,难听,惹人厌恶,惹人笑话。
可我还剩下什么脸面?
我早已将面子、骨气,一并丢尽了。
二公子的笑容一瞬间冷下去,他脸色沉沉,眸色发暗:“怎么,爷现在不配和你说话了。”
说罢,他的手已经高高举起。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那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是侯府那些年教会我的畏惧。
只要听到声音,我的脊背就会自动绷紧,全身战栗。
可想象中的疼痛和巴掌没有落下。
李昀伸手拦住了他,低声说:“别打坏了你的手。”
二公子冷哼一声,甩开李昀。
李昀的目光却更冷,像覆了一层霜。
他用这样的目光扫视着我,嘴里冷硬地迸出几个字:“很难看。”
我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他曾这样对我说过。
说我垂死挣扎的样子,很难看。
我垂下眼,想要藏住眼泪,无法和他那满是冰冷漠然的目光对视。
朦胧的视线中,那枚我曾送给他的玉佩,正挂在他的腰间,赤红色的宝石像一把刀,刺进我眼里。
我抬起头,破碎着喊:“你既然要绝情,为什么不绝情到底!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希望!为什么要让大夫替我治病!”我颤抖地指着他的腰,“又为什么还戴着这枚我送你的玉佩!”
我泪眼模糊,话语哽咽到极致,逼近崩溃:“为什么,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你没有推开我……”
而是抱住了我。
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要彻底放弃的时候,抱住了我。
眼泪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空气死一般寂静。
二公子上前,抬手拨弄着李昀腰间的玉佩,笑得讥诮,随后一把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脚跟一碾,碎裂声刺入耳中。
他“啧”了一声:“这么一枚破玉佩能代表什么?好了,现在碎了。”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一个奴才出身的玩物,真把自己当恩宠了?你也配问‘为什么’?”
我一瞬间如坠冰窖,身体抖得更厉害。
“瑾瑜。”李昀出声,拽住了他。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好像被推得剧痛,痛到人想要弯腰抱膝。
李昀看着我,神色沉冷如铁,仿佛眼前的我是一块碍眼的烂石头。
他说:“你总是这样,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
李昀的话像一颗钉子,毫不留情地钉进我的骨头里。
“不过是枚玉佩,我房里有无数枚这样的玉佩,如何能记得都是谁送的。就算是你送的,我也不挑。”他继续说得轻描淡写,“就像你,主动送上门来,我便收下。可用完了,自然也就丢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觉得四肢百骸像被抽空了骨血,连站立都成了负担。
“真是奴性不改,背主弃义,寡恩廉耻。”二公子看着我,眼神狠厉,“你今日来得正好。呵,要不是重熙……”
他顿了顿,但我已无法分清他每一句话的含义。
“我本不想报仇,打算放你一马,但既然你自己撞上来,就别怪我留下你这条命。”
“命?”我笑了起来。
声破碎刺耳,在空荡的包厢里回响,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凄惨,比野狗叫得还难听。
“我这条命还有什么价值?”我喃喃着,眼中泛起一层血意,“好啊,若是能让二公子您高兴,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抽动,怒与痛混成一股滞闷的热意顶到眉心:“若二公子真肯给我个痛快,我还得谢您心存善念。”
我望着他,眼神如火般灼人,“看来当年满门抄斩那一遭,倒真替您斩回了那点微末的善意。”
我话刚一说完,包厢深处忽传出一阵声响。
李昀的神情倏然一变,好似在担忧着什么,深深地看向我。
我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瞬,他就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立得不稳,被他这一推,整个人几乎跌了出去。
一股冰冷的力道从肩上压下,他的手掌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直接摁跪在地。
“李昀——”我艰难地想抬头,却被他更狠地往下压去。
冰凉的地砖透骨,膝盖传来钝痛,耳边的血声一阵阵炸开。
我眼前,是二公子那双纤尘不染的靴。
屈辱与怒意一齐涌上,我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喘息。
多奇怪呢。
我曾无数次跪在二公子脚下,甚至匍匐着,贴着他鞋底的尘土,哭着求他饶我。
我大声喊着“我不敢了”,可到底不敢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巴掌落在脸上太痛,皮鞭抽在身上太疼。
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的每一寸皮肤都疼。
我总是在疼里睡去,伴着要沉下的月亮,一夜一夜地活成梦魇。
我害怕,恐惧。
我的命不值钱,我的膝盖更不值钱。一个贱仆,连府里养的鸟都不如,又有谁会在意他死活。
我认命了。
那日站在枯井前,我真想一跃而下,让这一切都停下。
可一只野猫救了我,我命不该绝。
后来,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让我觉得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好事。
如今看来,也都是昙花一现,大梦一场。
可我不甘。
我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活得没有尊严,活得战战兢兢。
小娘带我回了家,父亲教我抬头做人。
我不再是那个“徐小山”,我是“卫岑”。
哪怕我会被扫地出门,哪怕今后不再被允许叫这个名字,我也是“卫岑”。
这是父亲赐给我的名字,一个有尊严的人的名字。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挣扎起来,双目猩红,死死盯着站在我面前的二公子。
“林彦诺,你也配说找我报仇?你把人当狗使,动辄打骂,还逼我去死!现在说你要找我报仇?”
我声音嘶哑,气息急促,胸腔里像有什么在咆哮。
整个屋子都回荡着我喘息的回音。
二公子怒目圆瞪,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脚踹在了我的胸口。
我向后仰去,是李昀的手用力托住我,才没让我后脑着地。
二公子狰狞地看着我:“所以,替三皇子送信的事,你不认?你个贱仆,害了整个荣庆侯府上百口性命,你居然还不认!”
我仰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碎冰:“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二公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你编的慌。只是说久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他冷笑出声,接连说了三个“好”。
“你说得对,你这条贱命的确不值几个钱。”他眯起眼看我,笑意阴鸷,“可我最清楚怎么折磨你。不让你吃够这笔账,我怎么解恨?”
“你小娘还在南地吧……”他一字一顿道,“我送她来陪你,好不好?”
我瞳孔一震,血色褪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耳边轰地炸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李昀的手一把拽住我,狠狠将我拉起,强迫我直直跪地。
他终于开口,不再冷眼旁观。
“你在瞪谁?”
李昀俯身背对着二公子,也挡住我的视线。
他的眼睛是那样深邃漆黑,深深地望着我,好像被我的血泣动容,紧咬牙关。
可当他启唇,却一字一句往我脸上剐:“你知道吗,我最厌你这双勾魂祸水的脏眼,好像世界待你有多么不公,令人作呕。”
我看向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眼睛里明明映着我的身影,浮着水光,可为何如此残忍。
他的话让我终于停止了挣扎,所有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我像被抽去了骨头的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一张死灰的面具。
李昀站直了身体,和二公子并肩而立。
他垂眸望着我,居高临下,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不服气?治你这样的人,杀了你太便宜。你磕下三个响头,瑾瑜就饶你一命。”
“重熙,你——”二公子低声一唤,却被他拉住的手打断。
我看见他们相握的手。
这一幕,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我心口的血肉。
我低下头,脑袋重得几乎要垂到地面。脖颈像断了的弦,连支撑都成了一种羞辱。
胸腔里空空的,心跳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钝痛的麻木。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谬的闹剧。
还会痛吗?不会了。
李昀说得对极了,他并没有威胁我,他只是在对我一件笃定的事实。
这将是我今生的噩梦。
他将我这些年重新长出来的自尊与傲骨,一寸寸地,碾碎在脚下。
我朝他们的方向,重重磕下头,不要命一般。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下都像敲在石上,闷得可怕。
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淌进眼中,带着刺痛。
我没有抬头,只是沙哑着声音,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尊严去哀求:
“是小的口出恶言,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求大人们——饶了我小娘。”
二公子冷冷地看着我,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厌恶。
他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我以为他又要发作,却终究没再开口。
李昀淡声道:“水师之事,救了村民一事,算你功过相抵。”
他的语调平稳,“但若你再出现,我不会再为你说话。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我明白了。
我已经磕断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这一课来得太狠,太残酷,我再也不会做梦了。
可我仍然问他,我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彻底斩断一切。
“所以,你从来没对我动过心。”
李昀神色未变,语气冷得如刀:“没有。”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从来没有。”
我点点头。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越流越快,滴落在地上,溅到衣襟,像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我死心了。
二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补了一刀:“小山,你不是要听真话吗?这就是真话。”
“你就像这玉佩,生得好看罢了。可谁还会在意,是谁送的?”
这一瞬间,我甚至没什么愤怒。
只有一种迟钝的痛,像被钝刀一寸寸割着。
他们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们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脑中一片嗡鸣,只剩下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厢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谁轻轻挪动椅子,又很快停下。
我知道,那里之前还有人。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整间屋子重新陷入死寂,只剩酒香、血腥,以及我跪着的呼吸声。
我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两眼无神,望着那被碾碎的玉佩。
血与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上,热气蒸腾。
已是盛夏。
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已随商船归来,带着海风与盐香。
小娘围着我转来转去,怕我中暑,又怕冰桶太多凉到骨头。
大夫人含笑在旁,教我如何管事、立威。
父亲则一如既往,手把手地带着我,事无巨细,从无不耐。他看着我的目光,总是那样温和、骄傲。
那时,热辣的夏天不再是我跪在侯府,害怕地浑身发寒,抖得像筛子。
是明亮的夏天,黏弄的空气,带着细汗与笑声。
可这一切,那种被阳光包裹的夏天,都在顷刻间消失,一夜之间,化成了空白。
心脏骤然一阵剧痛,疼得我几乎发出呻吟。
那疼是从胸口钻出的,带着撕裂的热,逼得我大口呼气。
汗水与血混成一股腥味,我手虚虚攥紧,压在心口,像要抓住什么。
可不过一眨眼间,这痛就忽然散去了。
呼吸也停了,热气也停了。
汗珠被衣服吸干,我的心底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想站起来,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小山……”有人叫我。
我回头,竟是阿初。
我对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也许是笑了,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你也没死啊。”
阿初轻叹了口气,蹲下来扶我。
他的神情复杂,依旧如从前,看着我时,目光里总带着一丝不忍。
他拿出帕子,轻轻按在我额头上:“我早说了,你这双眼睛,迟早会害死你。”
我低下头。
眼前的光影终于彻底模糊,遮在我眼前那层像纱一样的白雾,缓缓散去了。
就像一颗拼命燃烧的星星,最后一刻燃尽了它所有的光,终于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我缓缓抬眼,看着他,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因为我的右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从金樽坊出来,我站在街口,用手帕捂着额头与右眼。
阳光刺得人发疼,眼眶里满是充血的灼痛,泪水被逼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流。
泪融化干涸的血,一起淌下,像流出的血泪。
街上的众人见我这个模样,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说着闲话。
但在京兆府,这样的失意落魄人太多了。
他们的目光只会停留片刻,等回到茶楼酒肆,也不过成了一桩轻描淡写的谈资,不用两天,就无人记得。
我顶着这样的目光,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漫无目的,不知道想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
我梦游般游荡着,一个人兀自向前走。
慢慢地,眼睛终于开始适应这刺目的阳光,血也不再流,手臂垂在身侧,无力地晃动。
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终于断了。
眼前是潺潺的河水,人声渐没,鸟鸣稀薄。
我停下脚步。
无声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死死咬着唇。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着问,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鼻涕、泪水与血糊成一片。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就这样捉弄我?
我愤恨,想要仰天大喊,质问老天: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把所有的恶都压在我身上。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恶人像百僵之虫,死不了、杀不尽。
而善良的人,却死得悄无声息,连故乡都回不去……
林彦诺为什么没死!他应该在几年前就被砍下头颅,死绝了的!
可内心所有的呼喊和嚎叫,都溢在嘴边,最终也只是被我的呜咽声吞没。
当泪尽了,那股撕心裂肺的不甘,也在河风中慢慢冷了下去。
恨也没了,力气也没了。
我摸着胸口那一块钝钝的空,低声对自己说:只要小娘还能平安,我,卫岑……就当作和父亲一起逝去,不存于世。
“我回家了!我娘叫我了!”
一个孩童的笑声从街口传来,清脆而明亮,像从远处打落的铃铛声。
我抬起头,看见那孩子一路奔跑,鞋跟在石板上啪嗒作响,风掀起他的小衣角。
“再陪我玩一会儿嘛……诶,我也回家啦!”另一个孩子大声笑着,眼睛里亮得像藏了整条街的阳光,扔下手里的竹蜻蜓,朝前方跑去,“爹——!”
笑声渐远,风从巷口穿过,带起尘土,也带起那句“我回家啦”的尾音,轻轻掠过我耳畔。
我怔怔地望着那方向。
小娘还在南地等我。
大夫人,也还在期盼着。
我该回家了。
我转动僵直的身体,向卫府的方向走去。
我要回去收拾一番,然后离开,坐船回南地,回家。
“你们要干什么?”我站在卫府门口,被侍卫拦下。
他们神情冷硬,看样子是专门等在这里。
“爷说了,从今往后,您不再是卫家的人,不许再踏进卫府半步。”
我愣了愣,半晌才开口:“这样么。那总该让我进去收拾下东西,再给老爷磕个头,便走。”
一旁,那总是对我冷嘲热讽的小厮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远远一抛,砸在我脚边。
“咱们爷心善,这是您的破烂。拿了,赶紧滚。”
包袱滚了几圈,落在青石板上,沾满尘土。
我看着它,弯下腰,要将它捡起时,又缓缓跪下,对着灵堂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父亲,对不起,我没能守住卫家的基业。
我没能力去质问卫泉,也不敢去找三皇子。
我不敢再惹怒任何人。
我害怕了,我不怕死,却怕小娘和大夫人再出什么意外。
我是个没有一点用的人,若您泉下有知,不要怪我。
周围人群已围拢上来,府里的人也探头探脑,看着昔日风姿翩翩的卫家少主,如今沦落得如同街头乞儿。
鲜红的血又顺着额头淌下,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少爷!”
云烟拨开人群,红着眼冲了出来,扑到我身边。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傻姑娘,你出来做什么。”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一下便诊出我现在的状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您的眼睛……毒素……”
“嘘。”我将她扶起,自己也慢慢站直了身子,“云烟,你看我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帮你们……别怨我。”
她哽咽着摇头:“爷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怨您。”
“回去吧。”我松开她,“你今日出来扶我,回去少不了卫泉的罚骂。以后,凡事都要小心些。等我回了南地……”
我顿了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但若家里大夫人还能做主,我会替你们想办法的。”
“哼。”那小厮在一旁冷笑出声,“云烟姑娘,现在他可不是卫家少爷了,您这般紧拉着个外男,是想要苟且私奔吗?”
“你!”云烟手颤抖着,愤恨地瞪着。
我轻拍她,说:“别理他们。回去吧。”
云烟咬唇望着我,眼中泪光一层层泛起,最后只能无力地松开手。
临走前,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悄悄塞在我手里,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最后说:“爷保重。”
离开卫府后,我翻了翻手中的包袱。
里面除了两件旧衣裳,便再无他物,一文银钱都没有。
而我手里最后的钱袋子,也留在了金樽坊。
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镯子,自嘲一笑。
看来云烟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在最后一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玉镯放进了我手里。
我站在街角,攥紧手中的玉镯,咯地手心发痛,深呼一口气,迈步去了当铺。
玉镯换了些银子,不多,但足够我小心使用,用作盘缠。
出了当铺,我随意找了间巷子尽头的小客栈。
房间里闷热,空气里是陈旧的尘味,但和此刻的我对比,显得干净整洁。
我没有力气洗漱,也无心细想什么,就那样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休整了两日,我总算找到了南下的法子。
一艘往江南的小货船正巧缺人手,我便自告奋勇帮他们做些粗活,只为能搭上这趟船,省下一笔盘缠。
货船在第二日卯时出发。
于是,我回到客栈简单收了收行李。
几件旧衣裳,一包干粮,便是我如今的全部家当。
收拾好后,我感到腹中饥饿,便到街角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只需几文钱。
大碗盛上,热气氤氲,油香四溢。
刚拿起筷子,小桌的对面就坐下一人,我抬眼去看,是春生。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一只馄饨连汤带馅送进嘴里,嚼了咽下:“你吃吗?馅大皮薄,还便宜。”
春生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烦,于是我避开他的目光,专心继续吃。
“你的眼睛……”
我将馄饨咽下,含糊地应了声:“哦,我的眼睛不舒服,就自己做了个眼罩。”
说着,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触到布料,心里仍泛起些难言的别扭与难堪。
我耸耸肩:“看着很奇怪吗?有点像南洋的海盗……”
春生不语,依旧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我烦闷地自嘲一笑,不再说这种无用的玩笑,坦白道:“李大夫应该都跟你们说过了吧。”
“嗯……”
春生望着我,眼神里带着酸楚:“小山,我知道你现在恨极了将军,可那日包厢里还坐着一位贵人。将军若不那样做,你是要没命的。”
“哦。”我将最后一个馄饨咽下肚,慢吞吞地擦了擦嘴,转而问他,“李昀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将军还知道你要回南地,已找好了商船送你回去,并且李大夫也会随船同行。你的眼睛,会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