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顿了顿,说:“也许这就是动物的本能。”
“本能?……什么动物的本能?”
“趋利避害。”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继续道,“是动物的本能。如今你父亲去了,你的本能告诉你,要离开这里。”
我心口仿佛被这句话划开一条狭长的口子,血顺着裂缝往外涌。
他望着我,嗓音低沉,像隔着雾:“小山,我早劝过你,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酿出祸事了。你小娘需要你。”
他收起了凌厉,貌似在替我考虑。
可这样的话落在我耳里,却并非劝告,而是威胁。
我心里顿时升起疯狂的念头。
他和卫泉早就是一伙的。
不然,为什么是他亲自去把卫泉找回来?
如果没有卫泉……
如果没有卫泉,父亲或许就不会死!
现在,害死了父亲还嫌不够,他还要拿小娘来压我!
我突然恶狠狠地看向李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喷薄而出。
“都是因为你!”我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猩红。
“要不是你将卫泉送回卫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嘶吼着,“你们两个……你和他,一定早就合谋好了!你们一起害死了我父亲!”
“现在你还想拿小娘来威胁我?”我逼近李昀,语速愈发急促,“什么太子不喜我,都是你们故意的!从头到尾,你们设好了局,我却像个傻子,心甘情愿往里跳。”
“你接近我,对我好,甚至那天你去雪地里救我……都是你们的计划,对吧?偏偏我那个时候,还……”
我直勾勾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挖出一点破绽,却没有。
我的声音陡然哑下:“我那时候……还真以为你是……”
李昀沉默不语。
我强忍着胸腔里的哽咽,继续道:“你中毒失踪的那两日,我心急如焚,以为你死了……结果现在看来,那不过也是你们编排的一个戏码,一个叫我彻底陷进去的局。”
话落,我一步步退开,像在与整个过往拉开距离。
“所以——”我几乎是咬着牙吐字,“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好是假,卫泉是假,他那个什么亲生儿子的身份……也都是假的!”
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院落。
李昀终于吐口,说的却是:“卫泉不是冒牌货。”
只是短短一句,却像利剑扎进我心口。
对我质问,他无动于衷,愿意开口却是承认卫泉的身份。
“呵。”我颤抖着,泪水沿着脸颊淌个不停,发狠地说,“我要报复你们。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你说得对,我会按你说的去做。我会去找三皇子,把所有你们不愿见到的事,全都……”
我话还没说完,李昀却倏地站起,一步逼近,抬手掐住我的下颌。
两腮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牢牢扣住,逼得我说不出半个字。
他的眼神冰冷,语气却平稳得叫人发寒:“徐小山,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他缓缓地说,“那将会是你今生的噩梦。”
我瞪大了眼,想要挣脱。
他却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阴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自取其辱的小丑:“对,我不过是看你皮相不错,顺势玩弄你罢了。你自己要送上真心,怪得了谁?”
我僵住,心跳轰鸣,仿佛血液都从胸口抽离。
“不要继续挑战我的耐心。趁我还愿意顾着那点‘旧情’,识趣些,别让我在京兆府再看见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像是认不出眼前这个人,那本就剜心之痛,此刻变得更加剧烈。
半晌,才猛地拍开他的手:“李昀,你终于不装了,是吗?”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好像对着我总是留有余情的面孔,换上我无比熟悉的不屑与冷漠。
他慢条斯理地碾了碾指尖,随后蜷起垂下手臂:“垂死挣扎的样子不好看,我言尽于此。”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让我不寒而栗。
然后,干脆地离开。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呼吸急促,胸腔像被绞索越勒越紧。
还未来得及看清他跨出院门,眼前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砰”——
身体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在耳畔炸开,钻心的疼痛顺着脊背一寸寸爬上来。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仿佛有无数热血从身下涌出,可我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清,一片灰白交错。
就这么死了也好。
朦胧之中,我看到李昀的身影去而复返,几乎是飞一般冲到了我的眼前。
他的声音如溺水之人撕裂肺腑的呼救,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真奇怪,我搞不懂。
为什么总是要这种时候,好像才能看到他一丝“真情”。
但也许这只是我的幻觉。
在幻觉中,我看到他将我抱在怀里,我嗅着他身上冷冽的香气,听着他低醇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好像我是他的珍宝一般。
再度醒来时,我浑身发黏,像是被冷汗糊了一层,又腻又沉。
眼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有人站在床头,却怎么也看不清,只有重影晃动着,看不真切轮廓。
是李昀吗?
我记得昏倒前的最后一幕,是他冲我飞奔而来。
“醒了?”
我费力睁眼,模糊的视线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竟是卫泉,站在床边俯身望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烟火熏过。
“你晕倒了,又昏睡了两日。”他顿了下,“爹已经下葬了。”
我大脑迟钝地转了两圈,不赞同地说:“停灵还不到七日,怎么这么急?而且,你应该把父亲送回南地,让他落叶归根。”
卫泉却轻嗤一声:“行了,人都死了,你就别装什么大孝子了。”
我怔住,挣扎着想要坐起,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卫泉冷哼一声,抬手将我的肩膀按住,不大的力气将我按回到床上,动弹不得。
我忍住怒意,沉声道:“你可是父亲的亲儿子。现在父亲已经去世,你有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盯着他,我继续道,“好,既然父亲已经下葬,那我只问你一件事,那日在灵堂,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要笑。”
卫泉顿了下,松开了手,漫不经心地否认:“你看错了。”
我双目灼灼看向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愧意,哪怕一丝悲伤。
可他始终云淡风轻,如同这一切与他无关。连父亲的死,都像不曾在他心上掀起一丝涟漪。
我细细审视着他这张与父亲越来越相似的脸,心下发酸,不愿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
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我看错了。
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再如何厌我,害我,也不至于害死父亲。
我强压下这股心绪,问他:“雨微和风驰呢?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们了。”
卫泉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毒蛇一样竖着眼仁一般:“随船走了。以后他们会跟着商队出海,不再在府里伺候。”他淡淡道,“怎么,你还在做少爷梦?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
我愣住,随即沉默了。
是因我之错,害得跟在我身边的这几人都受到了连累。但我此刻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南地,至少大夫人和小娘还在,到时再将他们要回来。
思及此,内心暗嘲,想我来京里这么久,自诩聪明谨慎,处处算计,却落得今日这般孤立无援。
那些曾经趋炎附势、热络周旋的人,如今连个影子都不见。
唯独一人,我以为他不同,以为他是例外……
我缓声道:“容我几日,我自会离开。”
这话已然低到了尘埃里,可卫泉却并不领情。
“离开?”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
片刻,不知他想到什么,又沉下嘴角,“呵,好。谁让你有靠山呢。”
“什么靠山?”我皱眉,不懂他话中意思。
他却不回答,懒得多费口舌一般,拍了下手掌。
门应声而开,一人低头走了进来。
正是那日我在父亲屋外见过的小厮,这张熟面孔,在我昏沉的记忆里越发清晰。
卫泉淡道:“这几日你便伺候二少爷,好生伺候,明白了吗?”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爷放心,小的定当竭力伺候二少爷。”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盯着那人,一时想不起他究竟叫什么。
卫泉微微颔首,临出门前,还回头冲我笑了笑:“好好休息吧,弟弟。”
他离开,屋里只剩下我和小厮。
我靠在床榻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咧嘴一笑,轻蔑道:“二少爷问这个做什么?记得了也没用吧。”
这话说得毫无规矩,但我真的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沉声说:“去倒杯水,再上些吃食来。”
他站着不动,装作没听到我的吩咐。
我冷冷地盯着他,语气阴沉:“我还没废。别等我缓过这口气,闹得不好看了,到时你要怎么跟你的大少爷交差。”
那小厮眼睛转了转,冷哼一声,才转身替我倒了杯凉水来。
“请二少爷慢用。”他语带讥讽地说完,便迈步出了门,“小的这就给您去准备吃食。”
听着他脚步越来越远,直到没有声音,我才终于塌下肩膀,重重呼出一口气,感到头痛欲裂。
右眼像被重物生生击中过一般,熟悉得可怖,不由得心慌起来。
我抬手轻轻按上右眼,闭上眼睛,感受眼球在眼眶里依旧灵活转动,仿佛一切安好。
可这副表面上的健康,哪知是不是最后的虚假回光。
也许不久之后,这只眼睛就会彻底失去光亮,就和现在一样,被人一点点夺去光明,只剩下一片黑暗。
一阵空旷荒凉从心口涌上来,干涩的眼珠被涌上来的泪水刺得更疼。
好不容易等到那小厮回来,他手里拎着几样冷菜冷饭,放下后,就又离开了。
我饿狠了,顺着水硬咽下肚。胃里终于稍稍暖了些,身体也缓缓回过劲来。
歇息片刻,我洗漱一番,撑着身子出了门,去了医馆。
回春堂内,先前诊我右眼的大夫并不在,只余一位陌生的小大夫坐堂。
他言若要等那位老大夫问诊,需明日再来。
我本也没指望今日就能得好消息,只能作罢,未作多留,转身回了卫府。
这一来一回,便觉浑身沉重乏力,回屋后顾不得换衣,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醒来,右眼依旧模糊沉滞,似隔着层雾气般,不甚清明。
我心头一紧,不敢再耽搁,匆匆起身,往回春堂赶去。
今日,先前替我扎针的老大夫果然在了。
他一见我,便面露哀色:“卫公子……节哀。”
我颔首致谢:“有劳了。”
“可还是右眼不适?”
我指了指眼角:“与前些日子一样,时好时坏。”
老大夫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引我入内堂:“有位李大夫,医术高明,今日恰好与我一同坐诊,让他也替您看看。”
我没有多疑,随他进了内堂。
这位李大夫年约四旬,沉稳内敛。替我诊脉后,又照例施了几针,与老大夫的诊断大致相同,最后为我重新开了一副药方。
药抓好后,他却摆摆手道:“不急着结算,公子先按方服用些时日,后续再算不迟。”
我怔了怔,本欲推辞,见他神色笃定,只得点头:“多谢李大夫。”
拎着新药回府的路上,我反反复复地想了许多。
留在京城已无任何意义,如今的我,失魂落魄,几乎与当年侯府满门抄斩、被吓得昏厥在地的小孩无异。
不怪他们都说,我根本没有改变。
依旧那样懦弱,胆怯,无能。
等眼睛稍好些,我应该该离开了,这京兆府确实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推门入府,府里空荡得令人发寒。
我没有回西院,而是缓步走向了灵堂,想要寻求一丝内心的解脱。
灵堂正中供着灵位,黑底金字——“卫霖骁之灵位”。
我盯着那几个字,恍若隔世。
那不是我该喊父亲的人吗,怎么变成一个刻在木牌上的名字?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膝盖一软,我重重跪在地上。
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我躬腰伏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声响。
心头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想什么,只能呆呆跪在那里。
直到四肢尽麻,缓缓起身。
这时,我忽地想起,这些天竟将贡期的事情全然忘记!
于是猛地回了神,想起了自己最后的责任。
我低声自语:“贡期已到,不能再拖了。我应该先去找管事,再去账房。”
找到了主心骨,一刻我都不想耽搁,立刻便往库房走去。
第51章 孤立无援
大管事正在查看账本,见我到库房这里来,显然吃了一惊,睁大眼睛唤道:“二少爷?”
我颔首,开门见山问道:“贡期将至,大少爷可已将贡物补全,有了应对之策?”
大管事愣了瞬,神情迟疑,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您还不知吗?圣旨已经下了。”
我眉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府中怎么毫无动静?”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圣上念及老爷新丧,及卫家献水师之功,不欲再增杀孽,特此网开一面。旨意下令,将我卫氏在京中所有产业尽数充公,并褫夺皇商之号。”
“什么!”我惊呼出声。
难怪府中日渐冷清,仆役愈发稀少,原来早有预兆。
我脱口而出:“大少爷呢?我去找他!”说罢便欲提脚离去。
大管事却一把拽住我,嗓音沙哑:“少爷,别去了,已经……没用了。”
他继续道,“大少爷在圣旨下达前,便已悄悄转移了许多物件,也算是……留了些后路。如今京中之局,他也无可奈何。”
我愣在原地,琢磨他的话。
也就是说,卫泉早在圣旨下达前便已得知消息,甚至是在父亲尚在人世时,便开始布局。
那父亲知道吗?
我心头疑云难解。
卫泉俨然已站稳太子一派,至少与李昀仍有几分交情。否则,又怎会提前知晓旨意,暗中转移物资。
他难道就未曾试着去求情?
还是说,这背后亦是党争的又一环节,他知无法力挽狂澜,便干脆作罢。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问他个清楚。
巧的是,还没等去找他,卫泉便正好来了库房。
见我在场,他面上不显一丝波澜,连招呼都未打。
我上前一步,说:“我有话问你。”
他并不看我,只低头翻着桌上的账册,吐出一个字:“说。”
我扫视屋内,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无人动。
我一咬牙,只得压低声音对卫泉说:“你让他们出去。”
他这才斜睨我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讥笑:“二少爷让你们出去,怎么傻站着不动?”
众人这才纷纷应声,低头退了出去。
我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直截了当地问:““家都快被抄了,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卫泉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我紧盯着他:“你不是已经投了太子?就没有替卫府多周旋几分?”
“哈。”他直起身,又是一声冷哼,阴阳怪气道,“瞧瞧你说的话,多轻巧。我一个刚入京没多久的病秧子,可没有‘那种本事’,能让什么大人物替我撑腰。”
“说这些风凉话有意思吗?”我咬牙质问,“除了嘴上逞快,还能干什么?父亲辛苦一辈子的家业,你就真打算眼睁睁看着毁成一场空?”
卫泉神情一寒,直视我:“可卫府落到这步田地,不是你闯下的祸么?怎么到头来我救不了,就成了我的错?”
我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我是说,圣旨下来之前……明明还有机会补救。”
“所以呢?”卫泉嗤笑,“你觉得‘有机会’就一定能成?你活得也太天真了。”
“你根本就没去试过!”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猛地看过来,眼神带刺:“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还是说,你也想让我学你,去委身男人,求个庇护?”
我怔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随即脸红耳热:“不是那样!”
他冷笑着逼近:“恼羞成怒了?呵,葬礼那天你跟李昀搂搂抱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眼里还有半分廉耻吗?你也有脸教训我?”
他字字如刀,咄咄逼人,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右眼也跟着隐隐作痛,酸胀不已。
我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与他争执:“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我只问你,现在这种情况是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吗?”
卫泉冷冷一笑:“没可能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却打断了我,语气骤然阴沉:“别再来烦我了。这是卫府,是我卫泉的家,不是你徐小山的窝。你要识相,就快点滚,你小娘还能在南地养老。不识相——”他话锋一转,目光锋利如刃,“我可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
说完,他猛地上前,狠狠将我推了一把。
我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沉闷一响,后背一阵剧痛。
卫泉没有再看我,带着账本离开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边嗡鸣,眼睛也一片模糊不清。
直到慢慢清醒,我缓步踱回院中,四下空无一人,连那名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
风驰、雨微不知是否真的被送去海上,云烟困在东院,雷霄与雪独杳无音讯,小娘和大夫人远在南地,遥遥渺茫……
我靠坐在榻上,目光定在窗棂那道斜斜落下的光影上,良久,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虽然我只剩一口喘息苟延。
既然太子无望,李昀也已绝情,那我便只能试着去找三皇子,去找许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理我,毕竟当初我那样严词拒绝过站在三皇子一派。
我还有利用价值吗?恐怕也未必。
但眼下,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得先有人给我一碗水喝。
总得试一试。
我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右眼眼尾,酸胀得厉害。
若真要做些什么,至少得先把眼睛保住。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大半器物都被打包搬运,或被卫泉变卖。
我想找人问个明白,不是遭到冷嘲热讽,便是被一句“什么都不知”敷衍打发。
我院里的物什也一件件被搬空,唯独床头暗格藏着的几两碎银,尚且无人问津。
我试着给许致府上递了帖子,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唯有等待。
李大夫开的药喝完,眼睛却依旧未见起色,早晚时分模糊不清,仿佛天将彻底暗下去一般。
我披衣出门,再次前往回春堂。
李大夫不在,老大夫正在外头问诊,我被引到上次那个静谧的小屋中候着。
店里新来了个小伙计,瘦瘦小小的,五官灵动,长得倒像只机灵猴,说话也颇有几分童趣。
他不怕生,与我闲聊起来,便说起了我的眼疾,以及李大夫。
“李大夫什么时候来?”我随口问道。
小伙计答得干脆:“应该快了吧,这会儿已经有人去国公府通传了,公子再等等,一会儿准到。”
“国公府?”我微微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他看我诧异:“李大夫不是国公府派来的嘛,说是专门奉命替公子治病的。诶,公子怎么不直接去国公府找他,或者请他上府给您瞧瞧呢?”
我脑中一空,这几句话仿佛水线一样,需要一节节理顺,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大夫,是李昀安排的?
若非眼前这小伙计无意中泄了底,我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我感到一颗心骤然鼓动起来,不安其位,一种奇妙的感觉震颤在身体里。
为什么要瞒着我?
是因为愧疚,还是……
难道……
我想到了春生的话,想到了在我昏倒时,李昀奔向我而来的幻觉。
下一瞬,我竭力用理智去压住心底那蓬勃欲出的念头。
可越是压制,越是有无数借口在脑海里泛滥。
也许李昀说那些话,是不得已。
也许他冷言冷语,是因为有不能明说的苦衷。
也许……他并非真的要将我赶尽杀绝,而是为了逼我离开,保我周全。
我甚至开始替他解释,一如无数次那样,根本无法控制。
我告诉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以听他的话立刻就离开京兆府,只要
我已经不再妄想与他有什么未来了,只是求一线生机。
可这一念才生,又如往常那般,被现实狠狠敲醒。
我苦笑着想,自我踏入京兆府,见到李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这念头之间来回拉扯,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最近一次吃的苦头,是我信了自己的这份念想,去了国公府,却被人挡在门外。
还不知道长记性。
“公子,您还好吗?”小伙计盯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怎么了?”
“您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要不我先去叫我师傅来,给您再把把脉?”他语气真诚,有些担忧。
我一愣,随即生出一阵羞意:“不必了,我没事,可能是风吹的。”
他一听,倒也没再多问,快步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一边嘀咕道:“原来生病的人连热风都不能吹。”
我没有作声,只默默垂下眼帘,试图藏住眼底翻涌不休的情绪。
不多时,李大夫果然进了门。
他和上次一样替我扎了几针,神情沉稳,手法依旧利落。问诊时比上回更细致些,一边听我讲述这几日的情况,一边在纸上写着新开的药方。
我要付诊金时,他照旧婉拒。
我盯着他,终于还是问出声:“是李将军交代过的?”
李大夫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您怎么知道的?”
零星的火苗在心头“哗”地窜起。
我听到自己抑制不住地低声喃喃:“真的是他……”
这一瞬间,压在心头的石块好像动了一下,又重又轻,叫人喘不上气。
之后李大夫说了什么,我几乎都没听进去,只胡乱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回春堂。
只是这一次,我的脚步轻盈了许多。
我想在我最后走投无路、去找三皇子之前,我可以最后试试求一求李昀。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鼓起勇气,破釜沉舟般的心情,不留退路。
可连续两三日,我都见不着李昀的人影,也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直到这日守在国公府门前,偶然听到一名路过的仆人闲谈,才知道李昀人在金樽坊。
我悄悄跟了过去,心中做着最后的打算。
走的路上,我的内心燃起了一簇奇异的火,那火炽得可以让人化为灰烬,也能让人涅槃重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几年前的事。自我归京,多数去的还是琼台阁。
京中的权贵们喜新厌旧,因琼台阁的新起,几乎将金樽坊遗忘。
可热闹总是轮流转,琼台阁去了几回也乏了新鲜,如今这里又渐渐热了起来。
我一踏入大堂,便有伙计迎上前来。
我问他:“还有包厢吗?”
“公子是几位?只剩一间靠里的小包厢,地方不大,恐怕坐不下太多人。”
“就两人,小的正好。”
“好嘞,公子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心里盘算着,待见到李昀后,便将他引来这间雅室。这里僻静,不易被人打扰,适合说话。
落座后,我掂了掂袖中的钱袋,随口点了几盘菜,唤了壶酒,权当是为这场赌注备下的酒引。
菜酒不多时便都摆上桌。
待伙计退下,我等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出了包厢,想要寻找李昀的身影。
可惜,包厢的私密性太好,转了一圈也未见着人影。
只能悻悻回房坐下,连喝了两杯闷酒。
钱袋搁在桌案上,我犹豫着是否就此离开。
刚一出包厢门,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拐进了左侧的廊口。
我愣了愣,那不是春生吗。
心头一喜,我快步追上去,果然见他站在一间包厢门前,正要抬脚进去。
“春生!”我压低声音唤住他。
春生闻声转过来,本是平静的脸,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错愕万分。
下一刻,他的神情骤然僵住,脸色变得难看,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他急匆匆伸手来拉我,似是要将我强行带走。
我站定不动:“我有要事要找将军。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春生手劲极大,一下拽得我踉跄半步,又下意识伸手扶住我。
“不能,”他语气低沉,“将军在谈要事。”
“那我可以等他。”我指了指方才的小包厢,“我就在那边。”
“你——”
话未落,包厢内忽传出一个熟悉的男声:“是谁在外头?”
春生面色陡然一变,神情间多了几分慌乱。
他瞥了我一眼,又回头望向门内,唇线紧抿,仿佛在做艰难抉择。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原本升起的激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
李昀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低声唤了春生的名字。
春生身子一震,显然并不打算让李昀知道我在此。
我却已顾不得许多,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卫岑听闻将军在此,特来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