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by独山凡鸟
独山凡鸟  发于:2025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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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半晌,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近在咫尺,但又好像离我很远。
我又摸了摸眼罩:“你知道吗,眼罩扣在脸上很热,尤其是夏天,总有汗液不停地打湿。但如果不戴上,眼睛又会被强光刺到,不停地流泪。所以,我只好一直戴着,去试着习惯。只有在夜里,烛火皆灭的漆黑中,我才能睁着一双眼睛,虽然另一只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我习惯了,春生。仅仅两三日,就能习惯。”我抬起头看他,轻声说,“所以,谢谢你家将军费心。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没有听他的劝说早点离开。你看,现在我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我笑了一下,可能笑得有点难看,春生眼中的那股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不必再替我操心。正如他说的,我不会再出现。我和他,本来也没有任何关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话落,我松开一直握着的勺子。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春生轻声道:“你至少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先将眼睛治好。”
顿了顿,他有些急促地说,“而且,将军都知道了。你的眼睛,就是那次为他祛毒时伤的。”
我身子一僵,旋即又垂下肩膀。
“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我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得很,“更何况,若换个角度想……不也是好事吗?这双眼睛,终于不用再给我惹祸了”
我看着春生,他却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般,猛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重重地垂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而我的内心,却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责怪都提不起来。
“唉。”我叹了口气,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我说这些,不是故意让你难堪,也不是想卖惨博谁同情。”
“我知道。”春生轻声道。
我点点头,突然想道:“不过,你这样偷偷来找我,若是被二公子知道了怎么办?他不会又来找我吧。”
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护住胸口:“我现在不过是个残废,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会的!我保证!那日将军真的是迫不得已。你若没闯进去……”春生忍不住替李昀辩解,“将军对你,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绝情。”
我“嗯”了一声,语气轻得仿佛梦话:“算了,都过去了。”
那些信啊、念啊、情啊爱啊,这些又苦又烫的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低头看着空碗:“我只是想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兆府了。若无意外,这辈子也不会再回来。”
顿了顿,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也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你转告李昀。”我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决绝,“就像他说的,我的所有,都和他无关。”
“所以,也请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包括你,从今往后,永远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月亮已经快要落下,但波光粼粼的海面仍泛着亮光。
我半阖着眼,用耳朵去听船底划水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夜的呼吸。
船上的人都睡熟了,偶尔响起几声轻微的鼾声,在黑夜里荡漾回响。
我并不厌烦。
相反,正是这些鼾声,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我靠在舷窗旁,等待夜色一点点稀薄,等待黎明像刀锋一样划破黑暗。
我睡不着。
船上的气味带着咸腥,混着旧木与潮水的霉味,令我头晕。
这不是我记忆里海的味道。
那味道应该是伴随着一丝清新的气息,带着香炉里袅袅的香气,混着风,从海面拂来,清凉又安稳。
那时,我坐在船楼之上,观海天一色。
可如今,我需要习惯。
我会习惯这一切。
就像我已经不再睁大眼、不死心地去找海面上闪烁的马尾藻,不再等飞鱼破水而出。
我只静静地听,听浪声、听风声、听桅杆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半阖着眼,因为恐惧。
我害怕一旦真的闭上眼,就会坠进那片无底的黑。
再也醒不过来。
白日里,我会和船夫们说笑。
他们粗声大笑,拍着肩,问起我的眼睛。
我笑着答:“畏光罢了,过几日就好。”
这是我内心中的期待。
期待自己能忘了仇恨,能让海浪一点点冲散胸口的恐惧与阴影。
然后,能在一个又一个睡熟的清晨醒来,重新拥有一双驯顺的眼睛。
可闭上眼的黑暗,却总是让我惴惴不安。
每当海面上传来鸟的啼声,我都会以为,那是我心底,不甘的哀鸣。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如潮水冲出的漩涡,一波又一波,将我拖向深处。
我会在夜里忽然惊醒,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我竭力想逃避的场景,一次比一次真切。
我睡不着,也忘不了。
我既无法驱散仇恨,也无法重新拥有光明。
可我终究会习惯的。
人能习惯一切。
船稳稳地停在岸边,终于到了江南。
我下船时,脚底还有些发虚,似乎海浪的起伏仍在脚边晃动。
江南的风带着湿意,掠过街口的招幌与人声。
我与船上众人道别,混入人群。
脚踏在实地的那一刻,竟有片刻恍惚,这是久违的坚实感。
我随意找了家小馆,要了两道小菜。
窗外街巷传来叫卖声,侬语软糯,仿佛一缕轻风拂过心头。
想起那年,第一次随小娘、雨微与雷霄来到江南。
那时,我沉醉于此地的水色人情,以为那低声下气、如履薄冰的岁月,终于能被这片烟雨洗净。
心头的浊气被一扫而空,从内到外的舒朗起来。
那时我真心觉得,人生好像要重新开始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今想起,竟像隔了一整个梦。
吃过饭,我又回了码头。
江南的码头人声不绝,船只极多。
往南地去的船不少,我谈妥价钱与行期后,心口的急切反倒淡了几分。
于是便顺着河沿走走。
江南虽无帝都的气派,却自有一派温婉的富贵。百业兴旺,井然有序,烟火气在晨雾间升腾,连叫卖声都带着几分从容。
家家户户屋前种花植竹,垣墙掩映间,绿意流转,偶有竹影拂面,带着露气。
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若是往后,万事皆休,不再与那些人有任何牵连。
能在此地寻一处僻静小屋,种花养竹,听风看雨,也算不枉此生。
几日后,船启程,驶向南地。
一路无风无浪,海面安静得近乎温柔。
只是我依然无法在黑夜中入睡,长久燃烧的精力像被烙进骨髓,疲惫却无法沉眠,太阳穴阵阵发痛。
恐惧与不甘纠缠着我,像海底的暗流,持续汲取着心力。
每当闭上眼,它们便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磷光。
“娘,再和我说说话吧。”
“好,你想听什么。”
“卫家是什么样的?”我撒娇地问她。
小娘宠溺地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心里一热。
她坐在马车里,我知道这是我们回家的路。
她轻声细语,讲着卫府的故事。
一个新的、不同于我在京中见到的大家族,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听得入神,心里涌起许多敬意与亲近。
画面忽然一转,是熟悉的庭院。
阳光正好,枝叶摇曳。
父亲与大夫人并肩坐在上首,眉目间温和如常。
他们看着我,目光慈爱,像每一个归家的黄昏。
那份久违的亲近与感恩盈满心头,我忍不住笑起来,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然而下一瞬,景色骤然一暗。
眼前又是那辆摇晃的马车。
小娘坐在我对面,抬手替我理顺发丝,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想了,就当从前是场梦。”
我怔怔地望着她,看见自己在梦中重重点头。
睁开眼,是漆黑的夜,和沉沉的海水。
原来是我在甲板上睡着了,梦到了从前。
自这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快些到南地。
只有亲眼看到小娘和大夫人安然无恙,我才能稍稍心安。
终于,船在航行了近一个月后,抵达南地。
自上次离开,已将近一年,却仿佛隔了半生。
炽热的夏风扑面而来,浓密而闷热,却在这一刻将我从梦魇中拉回。
我微微仰头,露出自离开京兆府后的第一个笑容。
强光刺痛了眼,却让我感到欣慰。
因为痛,才说明我还活着。
我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沿着笔直的青石道,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门第与高悬的金匾,我的心像被海潮卷起,一下一下,拍打着胸口。
直到近前,看着那熟悉的大字——衛府。
我这才终于停下脚步,怔怔地立在原地,
门房见到我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瞪大眼睛,声音发颤地喊出:“天啊!少爷回来了!快去报大夫人、二夫人!”
这一声呼喊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卫府的院落瞬间喧哗起来,脚步声此起彼伏,呼唤与奔走一阵接一阵。
我那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开始缓缓坠落。
沿着熟悉的廊道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走回往日的时光。
直到一阵风似的脚步冲来,小娘快步奔到我面前,衣袖还在空中飘动,泪光已盈满眼眶。
“小山!”她一声唤出,哽咽着将我紧紧抱住。
我闻到她衣上淡淡的檀香,颤着声回应:“娘。”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写信回来。”她抬手抚上我的面颊,指尖轻颤,“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遮着眼?”
我还未答,大夫人已气喘吁吁地赶来,眉目间仍是旧日的温和。
“回来了就好。进屋吧……进屋再说。”
走进屋中,丫鬟们端上茶后,便都悄声退了出去。
我这才看清,厅中一片素白。
素帛垂垂,香烟缭绕,檀木案上供着父亲的灵牌。
胸口那股早已结痂的痛,在这一刻重新裂开。
小娘轻抚着我的手,声音微颤:“小山,这一年……你吃了多少苦?”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但看着大夫人和小娘担忧又心痛的目光,我只能将在京兆府的种种,一件一件讲出来。
我没有提李昀,也没有提二公子,只将卫泉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
屋中气氛凝重,我看着茶盏中浮动的倒影。
思绪翻涌,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问大夫人:“我不知父亲对卫泉的真实心思。当时……也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认回卫家的?在南地时又是怎样的性情?还是,他仅仅是讨厌我,所以才故意如此?”
小娘已气得满脸通红,大夫人也一样面色难看,但却双双如失语一般,半晌没有说话。
我感到更加奇怪,盯着她们。
大夫人缓缓开口:“李将军的书信,比人先到了卫府。你父亲起初是不信的,我也以为无稽。若真有此事,怎会多年不见有人寻来?可我们反复细想,才想起在府城时,府里确有个丫鬟。那时我也知情,本想抬她为妾,老爷却不喜她,便给了银钱,令她另嫁。”
她叹了口气,转着腕上的镯子,声音轻微,“算算时间,确实对得上。老爷得知此事时,心情复杂,既意外又欢喜。我原以为,他这一生没有亲骨血,是我心中一桩遗憾。那时,我也替他高兴。”
“只是,”她话锋微转,眉心缓缓蹙起,“卫泉此人……与老爷相貌极像,性格却相差太多,心气太重。我不愿让老爷为难,便未多言。”
小娘看了看我,接过话:“那时,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你。好孩子,别怪大夫人,也别怪老爷,我们都是太疼你,才选择先瞒着你。当时他们刚到京中时,心里受了惊吧。”
我垂下头,声音低低:“一开始确实有些惊讶,还有些不快……可父亲待我如初,我便马上看开,只想着多了个体弱的哥哥,当和睦相处。只是,他对我太过乖戾,恨意深重。”
大夫人长叹一声:“在你回来前,他已暗中联络商会与南地官员,要开祠堂,将你的名字从族谱里抹去。”
小娘愤愤地说:“他人都没回来,就敢叫人登门!若不是大夫人极力拦下,恐怕这卫府早就要改天换地了!”
我怔了怔,心底却涌上一丝冷笑:“果然如此。他在京中有人脉,早已攀上太子那边。”
想了想,我又问,“那他可有为难府里?”
小娘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小娘安慰我:“你放心。我是老爷亲迎的二夫人,他若真敢动我,怕落个不孝之名。而且大夫人还在,他一时不敢妄为。”
大夫人也轻轻颔首。
我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小娘与大夫人见我神色倦怠,便催我回房歇息。
连日奔波与惊惶终于在此刻散去,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一分。
我洗漱完,靠上枕头,脑海里仍在盘算着,该如何与小娘和大夫人说我想离开的事。
以及今日提起眼疾时,我胡乱搪塞过去的几句,怕也瞒不了太久。
想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这连月来的疲倦,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是许久未有的深眠。
醒来时,浑身的筋骨都松乏下来,我喟叹一声,在床上又静静躺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披上轻衫,我唤来丫鬟,问:“二夫人可在院中?”
丫鬟垂着头,迟疑了一瞬,道:“二夫人今晨身子不适,大夫正在诊脉。”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顾不得鞋履是否整齐,匆匆往小娘院中奔去。
热风拂面,我却觉得冷得厉害。
心口怦怦直跳,各种阴郁的念头一股脑地翻腾上来——
若小娘再出什么事,我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方至门口,正见大夫提着药箱出来,见到我拱手行礼。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小娘的贴身丫鬟迎上来道:“爷来了,二夫人请您进去呢。”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夺去,只对大夫略略颔首,径自进了屋。
小娘披着薄被倚在榻上,双手叠放在腹前。
见我进来,忙支起身来,笑着说:“娘无碍,你别担心,不过些许头痛罢了。大夫说我许是昨日太激动、睡得不安,吃几剂药调理两日就好。”
她的语气轻柔温和,脸上也见不到什么病色。
我有些自责地凝视着小娘,生怕她有什么瞒着我。
小娘被我看得失笑,眉眼弯起:“怎么这么瞧着娘?”
我怔了怔,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又细细一转,只觉她的面色比往日更红润,颊边似乎还添了几分丰腴。
昨日心绪纷乱中未曾细看,此时才忽然察觉,她竟像是胖了些。
“娘,我瞧着,您好像比从前圆润了些。”
小娘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笑道:“是啊,娘也到年纪了,吃胖些很难看么?”
“当然不会,娘不论怎样都是美的。”
这样一说话,便岔了过去,气氛放松。
方才那点说不出的异样,也被掩在笑语里,悄然散去了。
小娘的身子果然如她所说,两三日后便恢复了。
她再不肯在床上躺着,只是走路时,不知为何总显得笨重。
我几次问,她都笑着摇头,要么说是吃得多了,要么找别的借口。
我看她能吃能睡,气色也确实不错,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倒是她与大夫人,总要追着问我的眼睛。
我戴着眼罩,日日不离,终究瞒不过去。
于是,我只得说了谎,说是在京中惊险,一次误被毒蛇咬伤,当时不以为意,后来毒素蔓延,再治已迟。
小娘与大夫人果然又是一场痛哭,我怕她们再伤神,只得低声细语地安慰。
“听闻江南有位名医,”我随口胡说道,“或许还有法子。而且,我的眼睛只是畏光,并非全然看不见。”
小娘仍不放心,定要叫大夫再来看。
我无法,只得由她。
好在大夫是个明白人,看出我的为难,索性陪我撒了个小谎。
我送他到门外,拱手谢过。
他望着我,又看了眼屋内,长叹一声,感叹道:“你和你小娘,不愧是母子。”
我笑笑,只当是随口感慨,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再想,都后怕为何此时没听出任何不对来。
小娘和大夫人把“请名医”一事放在了心上,盼我能早些启程去治眼。
这正中我下怀,事实上,我早已有离开的念头。
我可以暂时缩在卫府,让她们在外替我遮风挡雨,可卫泉迟早会回来。
就算今日我还未被卫家扫地出门,那一天也终会到来。
卫泉不会容我久留在这个属于他的家。
我想,小娘她们其实也明白。
只是我们都不愿破坏,好不容易才重聚,谁又舍得让这份平静再起波澜。
我的眼疾,恰好成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只是,真到要走的时候,我又放心不下。
我可以一走了之,可小娘还在卫府。
这样想着,我接连几日愁眉不展,盘算着要如何开口劝她与我一同离开。
可一想到大夫人还要独守这座空府,我又止了念头。
她年岁渐长,经不起再一次“意外”。
我不敢再想下去。
因此,每当小娘和大夫人提起“去江南寻医”之事,我便总找些理由搪塞。
一日拖过一日,迟迟没有动身。
日子陡然平静了下来,京中的风雨仿佛吹不到南地。
偌大的卫府像一个厚重的蟹壳,将我严严地护在里面,让我得以暂避风雨。
只是,那股埋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始终如影随形。
我知道,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这日,府中喜鹊声不断。
我走到前厅,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声。
那笑声久违又热闹,像是把屋中压抑多日的空气都冲散了几分。
我加快脚步,刚踏入门槛,便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洪叔!”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洪叔转过身,眼里满是惊喜。
与上次分别时不同,这一次,我们都带着各自的风霜与伤痕,以及相同的悲痛。
重逢亦是喜事,洪叔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少爷,我给您带了个好消息。”
“好消息?”我已经有多久没听到好消息了,内心不由得有些期待又忐忑,“什么好消息?”
“快出来吧!”洪叔冲着门口大声道。
我回头去看,只见小娘和大夫人皆是含笑的神情。
下一瞬,两道身影从门外迈步而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雨微!风驰!”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心口猛地一热,差点冲上去,“你们怎么回来了!”
风驰眼眶微红,雨微也低声唤我:“少爷。”
我还记得卫泉说过的话,心底一紧,又庆幸又后怕,还好他们平安。
洪叔见我哽咽,笑着解释:“他们俩是我出海时遇上的。当时他们跟着最次等的商船跑海,我一见便愣在原地。”
他笑着拍了拍风驰的肩,“得知了来龙去脉后,我当即就把他们带了回来。这不,终于又回家了。”
我在心里默念一声菩萨保佑,这真是这段时间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大夫人在一旁微笑着说:“正好,他们回来了我也能放心了。你就带着他们一道,去江南治眼吧。”
话提及此处,他们便得知了我眼疾的事情。
洪叔拱手,郑重道:“少爷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大夫人和二夫人再受半分惊扰。”
小娘接着劝我,语气温柔又坚定:“这是我的家,娘不愿离开。小山,不要再叫我担心,你早些去江南把眼疾治好,才是正事。”
雨微与风驰在一旁也焦急万分,连歇都不肯歇,恨不得当日便启程。
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担忧与牵挂。
这一刻,一股久违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叫我心里微微一松。
我妥协了。
一口长气吐出,似要把胸口压着的阴霾一并吐尽。
“好,”我轻声道,“那就听娘的。”
只是离开时,我终究没让雨微同行。
她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不便,留在卫府反倒让我更安心。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滑过。
当炽热的夏日渐渐褪去,清爽的秋意拂来时,我终于踏上了离开的船。
我带着风驰,顺水而行,朝江南而去。
行至江南,已是落叶枯黄,空气里带着微凉的甘冽气息。
我与风驰先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歇了几日。
然后,挑了个离城中心稍远的小院住下。
院子不大,却清净、温和,足够容我与风驰二人栖身。
风驰日日着急要去寻“名医”,我知也瞒不了多久,便只能将眼睛无法治好的事实告诉他。
于是,那一段时间里,他常常眼眶泛红地看着我。
我有心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便装作没有看见。
心里暗想,他总有一日会习惯的。
就像我一样。
也是继这以后,风驰替我撑起了这座小院。
他往日的跳脱的心性不复存在,变得沉稳静默。
柴米油盐、洗衣打水,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总是在我开口之前,就把一切打理妥当。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时常忍不住失笑。
那便是他为我缝制的眼罩。
不知他从何时学会了针线活,非要把我所有衣裳相衬的布都找出来,缝出不同样式的新眼罩。
他做得极认真,每一道线都细密平整。
而我越是这样不管他,他越像个陀螺似的,没有一刻闲着。
“风驰,你把所有的事都干完了,我干什么呢?”我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院里的苹果树每日都在落叶,枝丫逐渐变得光秃秃,却因为风声轻响,我仍喜欢待在它底下。
风驰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爷以前不是说过喜欢种花吗?不如在院子里劈出一块地来,咱们种花。”
种花……
日子一天天地过,鱼米之乡没有为我带来新的活力,反而越来越多的挫败积攒,挥之不去。
就像不停散落在地的枯叶和杂草一般,我光是看着,内心便生出一股无法挥散的死气。
我以为自己会随着时间得到安宁,却没想过,这样仿佛苟且偷生的安宁也会让人越发的没有生气。
此时,风驰的话提醒了我。
我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不是已经打算好,要重新开始的吗?
为何到了江南,反倒忘了。
“对。”我坐直身子,喃喃自语似的说,“只是秋天……好像没什么花能活了。”
风驰也皱起眉来:“那怎么办呢?”
我忽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就做个暖棚!走,我们上街去买!”
说走就走。
来到街道,檐角的梧桐叶随风轻晃,桂香混着茶气,弥散在巷口。
我在花肆里买了山茶、迎春、兰花,还有几包罗汉松的种子。
又添了几卷油纸和细纱布,盘算着等天寒时,搭好木架,再用油纸覆上细纱,那样花便能熬过冬。
人有了事做,便少了好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当我埋头翻土、整理花盆时,泥土的气息像在替我疗伤。
那些无边的孤寂、暗涌的怒恨,也慢慢沉静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周四休息一天(/ω\) 周五0点更
bb们,要是阔以的话,请关注下作者专栏捏。我会在动态上写更新时间(一点想要关注的小手段罢了?(? ? ?ω? ? ?)? )亲亲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太平得出奇。
雨微前阵随船来过一趟,除了带来小娘每月寄来的家书,还特地报了平安。
她说府里一切安稳,大夫人精神也好,让我不必再牵挂。
我笑着点头。
云卷云舒,似乎时间真的能抚平伤痛。
这日,我照旧去街对面的小茶肆和大爷下棋。
我虽是初学者,但在下棋上竟颇有些天赋,每隔两日,便要寻大爷们对弈两盘。
棋下到中盘,天又暗了,细雨重新落下。
我望着灰蒙的天,笑着起身:“不下了,我得走了。”
“哎,别走啊,这正是关键时候!”大爷急得连连挽留。
我摆摆手,让位给旁边正等着的人:“你们继续下吧,我家里还有事,过两日再来。”
我怕风驰还没到家,家里的窗没关紧,淋湿案上的书。
今日嘴馋,我让他去城西买烧鸭,算算时间可能还在路上。
笑着道了别,我离开茶肆。
走在路上,借着濛濛细雨,人倒来了点兴致。
我绕进一条小路,从巷子穿行,准备沿着河边折回去。
小巷子又窄又深,最多容纳两人并肩。
我撑着伞,听房檐伴着细雨落在伞面,声音别样的悦耳好听。
有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偶有几滴溅到脖颈,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正在我感到惬意之时,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快,几乎在瞬息之间便逼近我。
我寒毛尽竖,猛地回头——
一名蒙面人正直冲而来,黑影几乎贴近眼前。
我下意识向后退,还没来得及呼喊,便听一声嘶吼从不远处传来。
“快救公子!”
蒙面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到,脚步一滞,仰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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