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他可见by阿哩兔
阿哩兔  发于: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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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他打开灯。
灯光倾泻而下。
入目一片狼藉,无从下脚。
整个医务室好像被洗劫过,屋里的东西、桌椅全被掀翻了,絮林被这乱七八糟的景象惊愣住,抬头,就看到墙边坐着的一个人影。
纪槿玹一点不顾及形象地靠墙坐着,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额发垂在眼前,他的右手掌放在地上,上面插着一片长长的碎玻璃。
整个,穿透而过。
血淌了满地。
听到开门声,纪槿玹眨着湿透的眼睫看过来,雾蒙蒙的,没有焦距,过了几秒,他的眼睛才缓缓聚起了光。
结果对上的就是絮林愕然惊恐的表情。
看到来人是他,纪槿玹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掉了手上的玻璃,将右手藏到了背后。
他手上飞溅的血液,絮林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纪槿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因着这个动作,墙上又沾了血。
他才反应过来,把右手别到身后,乍然又想起左手上的戒指,继而慌忙地藏自己的左手。
手足无措。
面对沉默的絮林,纪槿玹不知道说什么,仿若是害怕絮林生气,他的嘴里一直喃喃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絮林原地站了片刻,走进来,关上门。
他面无表情跨过地上的杂物,慢慢走到纪槿玹面前,停下。
血一滴一滴掉在地面上的动静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絮林伸出手,揪着纪槿玹的袖子,将他藏在身后的右手扯了出来
手掌血肉模糊,刚被玻璃刺穿、狰狞的新增伤口下,依稀可见数道顽固的陈年旧疤,反反复复伤在同一个位置。
絮林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当初为了从邮轮上逃脱,曾用匕首将纪槿玹的手掌贯穿。
刀口就是现在这个位置。
手上的血淌到了絮林手上。
纪槿玹手指一蜷,喃喃道:“脏了……”尽管依依不舍,但纪槿玹依旧将手抽离,他在满地狼藉里找到一盒抽纸,扯了纸巾,却没有先管他自己,而是来抓絮林的手。
絮林躲开。
纪槿玹没碰到他,眨了眨眼,没有再去抓,带着些无措地把纸递到絮林面前,轻声道:“擦一下吧。”
絮林没有接,也没有动。盯着他半晌,问:“你在做什么?”
纪槿玹沉默不语。
说话的几秒功夫,纪槿玹手上拿着的纸巾吸饱了他的血,已不能再用。
仿若被他手上的红色刺伤,絮林移开目光。
“你是故意的吗。”絮林咬着牙,从胸腔往外爆发出一股快要压不住的火气。
当初他脸上那样的烧伤纪槿玹都能治好,他又怎么可能会被手上这么一道小伤疤难住。
所以,他不是不能。
只是不想。
带血的玻璃碎片还躺在他俩脚下。看纪槿玹刚才的举动,想必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
用利器刺自己的伤口,掀自己的伤疤,一次又一次。
他留着这个疤有什么意思?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条疤是拜他絮林所赐吗?
“你要是想发泄你对我的不满,现在就可以,直接和我说,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不是,”纪槿玹一听,立即否认,“我没有不满……”
絮林等他接下来的话。
纪槿玹道:“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什么?”絮林顿住,讶然。
舍不得。是指舍不得这道疤?
果不其然,纪槿玹下一秒就说:“我没有很多你的东西。”
因为得到的不多,所以连一条絮林留下的伤口都舍不得失去。
闻言,絮林嗤了一声。
他后退两步,注视着纪槿玹,这一下,又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无名指上,套着那枚并不算昂贵的雁羽戒指。
絮林嘴中忽地发了苦。
很久很久,他才开了口:“你有很多。”
“是。”纪槿玹缓缓点头:“我有过很多。”
絮林先前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他,是他没有接住,所以,那些东西最后全都被絮林收走了,而絮林,也离开了。
纪槿玹忘了呼吸,苍白的嘴唇开合,呓语似的:“是我的错。”
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夹杂着雨水的潮气一直萦绕在絮林鼻尖。
他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和纪槿玹聊过去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陈年旧事。
本来,过来看一眼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既然纪槿玹没出什么事,手上的伤口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絮林又不是医生,不会治,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絮林说道:“你去找人帮你看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能不能……”身后传来纪槿玹的声音,絮林回了头,就看到纪槿玹下意识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又被突然回头的絮林目光逼停,高高的个子,僵硬地伫立在乱糟糟的房间里,小心地问:“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絮林:“……”
絮林坐在窗边上,纪槿玹在房间另一边,两人离得很远。
纪槿玹低着头,在絮林的注视下,静静地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上药的时候,他把戒指用纸垫着,放在了另一处干净的地方。
絮林目光在那枚戒指上转了转,没出声。
平时戴着手套,就是为了遮手上的伤疤,还有这枚戒指吗。
“你为什么来这里?”絮林问。
纪槿玹静了两秒,老实回答:“为了来见你。”
“我的话说的不够清楚吗?”
“清楚,很清楚了。”纪槿玹道,“我知道你恨我,不想看见我,我都知道。可我……我就是忍不住,我很想你。”
他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努力自救的遇难者:“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絮林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多月后,你会离开这儿吗?”
“会的。”
“你还会去十三区吗?”
“……”纪槿玹不说话了。
絮林又问:“会不会?”执着地要听他的答案。
他不在家的这几年,纪槿玹因为知道他人在军区回不了家,所以他自然没有去十三区。可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行踪,谁知道纪槿玹会不会一时兴起等他大过年休假回家的时候又闹出什么动静。
纪槿玹知道絮林想要得到的是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他说不出口。絮林不想看到他,可是他想见絮林,哪怕是偷偷摸摸的,远远地看他一眼就满足了。
所以——
怎么可能不会。
他当然会。
可是这样说了,絮林一定会生气的。
他只能折中打商量:“……我不出现在你眼前,好不好?”
絮林起身就走。
打开房门,身后一阵嘈杂的动静,是纪槿玹忽然站了起来,打翻了腿上的药瓶。
“絮林。”纪槿玹喊他。
絮林一手按着门把,面对着黑黢黢的走廊,问:“和我两清,这不就是你一开始的愿望吗?”
他的声音带着回音,回荡在幽暗的长廊里。
“我是Beta的时候,你没把我放在心上,把我骗得团团转。那时,你和另一个Omega匹配度很高。现在我是Omega了,可你和我的匹配度低到一个荒唐的程度。你又说喜欢我了。”
“不提我们之间的那点破事,光凭一个信息素,还不能说明理由吗?我的信息素只会让你痛苦,哪个人不比我好呢,为什么你偏偏要缠着我?”
絮林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模糊。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和你都不合适,也不般配。放过彼此不好吗?”
絮林偏过头,眼神淡然地盯着纪槿玹:“还是说,你现在来找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体没治好,需要我的信息素?所以不得不来找我?”
闻言,纪槿玹变了脸色,忙道:“不是!”他说,“我没有。”
这无异于怀疑纪槿玹不安好心,为了某个目的又来骗他。
因为被‘反向标记’,导致纪槿玹只能接受絮林的信息素。他们已经三年不见,当初医院里絮林给他留下的20ml信息素应该也早就用完了。如果纪槿玹的身体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好,那他不远万里来这里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再次接近絮林,只是为了信息素,为了利用他。
猜到絮林的想法,纪槿玹脑袋嗡的一声,他受不了这样的指责,道:“我只是单纯地想见你,没有任何其他心思。”
“不要,”他想往絮林这边走,又怕他不高兴,只能站在原地,近乎是恳求地看着他:“……不要误会我。”
他们之间本就只靠着一根快要断裂的丝线联结着,岌岌可危的绳索再也承受不了额外的压力。
絮林看他一眼,大步离开。
脚步声响在走廊里,慢慢走远,消失了。
纪槿玹留在原地。
絮林走到楼下,发现门口的伞不见了。
他刚才问一个过路的同伴借了伞,匆匆忙忙地就赶过来了,想着看一眼人就走,伞就没收,打开着放在地上。想必是这一阵功夫,被风吹走了。
雨还在下。
他在屋檐下站了会儿,不见雨有停的意思,双手拢在头顶,想着就这样跑回去。大不了回去再洗澡。
还没冲出去,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回头,是纪槿玹。
纪槿玹把伞往他这边撑了撑,絮林伸手握住。
见他接了,纪槿玹便把手收了回去。
没有碰到絮林分毫。
“匹配度、信息素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是Beta,是Omega,还是Alpha,都不重要。”纪槿玹哑着声音,道,“只是因为你是絮林,我才放不下。”
“我知道你过去经历的痛苦我无法弥补,我知道我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
“但是絮林,对不起,”他看着絮林,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我做不到忘记你,我无法和你两清。”
“所以……能不能请你允许,让我站在一个能看到你的地方,只要能看到你就行,好不好?”
“……”絮林握紧伞柄,没回答。
他瞟了眼纪槿玹左手的戒指,道:“这个,给我。”
纪槿玹一愣。虽不解,但照做。
他取下戒指,放到絮林摊开的掌心里。
当初买这枚戒指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有这么重。
絮林攥住掌心这枚还带着纪槿玹余温的戒指,道:“这个戒指,不要再戴了。”
下一秒,手一扬,他随手将戒指甩到黑夜中的不知何处。叮啷一声,没了动静。
“我看着它就讨厌。”
絮林说完,转身走出大楼,雨水滴在伞面上,啪嗒作响。
鞋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纪槿玹,你也一样。”

第71章 我不是经验丰富的渔民
关灯的宿舍里,室友呼声震天,絮林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抱膝蜷坐在床头,定定地望着窗户上蜿蜒而下的水流。
雨下了一整夜。
翌日早晨,跑完每天早上固定的十公里,絮林擦着汗,李霂走过来,一见他眼底下的乌青,担忧道:“你怎么了,没睡好?”
絮林睁眼睁了一晚,早更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下,大概只睡了一个多钟头,闻言含糊道:“有点。”
食堂吃饭时,絮林和李霂一起,没见房荣,问:“房荣呢?”
李霂往嘴里塞了口馒头,道:“在陪小照呢。”
“小照?”
李霂这才想起絮林不认识他,便说:“是我以前队长的孩子。”
“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小照是他独子,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住院,小照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我们每年都会邀请他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他今天早上才刚到这儿。”
絮林第一次听到李霂讲这些,心情复杂。
既然是李霂的队长,想必也是极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年纪轻轻,不免惋惜。
吃完饭,絮林提出想要去看看小照,李霂便带他前往。
两人离开时,迎面和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即便这一行人穿着同样的衬衫,絮林依旧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最显眼的纪槿玹。
絮林不动声色往右边跨了一小步,借着李霂的身体遮挡住大半个自己。
纪槿玹往他这边瞟了一眼,自然看到了絮林的动作。
脚步未停。
絮林和他擦肩而过时,低垂的视线里,纪槿玹的手一晃而过。
他又戴上了白手套。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背对着背,分别向他们各自该去的方向走着,离得越来越远。
训练场。
絮林远远看到单杠上挂在空中的一大一小。
大的是房荣,小的那个,应该就是小照。
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模样。
两个人似乎是在‘对决’。房荣远远地就看到絮林和李霂迎面走来,偷看了眼身边咬牙坚持的小照,哎呦一声松开手跳下单杠,揉着肩膀:“不行了不行了,拉不动了。”
满头汗的小照见状跟着跳下来,不高兴了:“你别让我。”
房荣反驳:“谁让你了,我昨天训练那么久,手酸呢,等我好了我们在再比!把你拉爆。”
“小照。”李霂喊了一声。
“霂哥!”小照见着李霂,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李霂蹲下身,抹了把他额头上的汗:“吃了没有?”
“嗯!小房哥给我带了满满一饭盒呢!我都没吃完。”
小照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长得很好看,只是四肢纤细,个子也不是太高,和同龄的孩子一比,应该算是发育缓慢的那一类了。
絮林看得出来,李霂自然也知道,闻言说道:“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呢。”
小照说:“我已经很饱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吐的。”
房荣就在这时插嘴:“他就吃了两块肉就喊饱了,不肯吃,食量这么小,我也觉得奇怪,正准备和你说呢。”
他拉着李霂,把他拽到远处,生怕小照听见,轻声和李霂商量:“要不带他去做个身体检查看看?嫂子在医院自顾不暇,也没人管他,你瞧他瘦的。他都十二,也不小了,到现在还没分化呢。”
李霂点头:“行。”
他们平时除去任务和训练,一天里时间倒也充裕。三个人便一同拿着请假条,带着小照上了车,前往医院。
医院是专门的部队医院,离得不远,检查起来也方便。
小照以为是出去玩,在后座上扒着车窗兴奋道:“我们去哪儿玩呀?”
李霂开着车,副驾驶的房荣回过头,笑眯眯道:“去好地方,坐好。”
小照乖乖坐好,身旁的絮林帮他系上安全带。
他立马甜甜地道:“谢谢小林哥!”
絮林也笑起来:“不客气。”
直到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小照才发现自己被骗了,笑容变成哭脸,扒着车座不肯下车,房荣连拖带拽把他拖下来,夹着他的腰,小照瘦,又轻,房荣夹着他,就像夹着个手提包似的。
小照蹬着腿,喊:“你们这几个骗子!我不去医院!”
“就做个检查,很快,不痛的。”
“我身体很好!很健康!”
“放屁。”房荣不管不管,夹着人就直接进了医院大门。
检查一切都很顺利,起初小照还有力气反抗,到后来见自己躲不掉了,也就不闹了,黑着张小脸跟在房荣后面。
房荣拉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检查过去。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为了哄生闷气的小照,房荣给他买了根雪糕,小孩子很好哄,舔着甜滋滋的冰棍就什么气都没了。
“还生我气不?”房荣问。
小照嘴巴沾着一圈奶油,道:“再给我买一根就不气了。”
房荣拧着眉:“你还学会得寸进尺了,正经吃饭吃不动,吃冰棍怎么就有肚子了?”
小照瞪着他。
房荣道:“行行行,买买买。就再吃一根,多了会闹肚子的。”
小照举着吃剩下的冰棍,呀吼一声乐得转圈:“知道啦知道啦!”
房荣带着小照去买冰棍了,走廊里就剩下他和李霂两个。
空气安静下来。
没多久,絮林眨眨眼,开了口:“霂哥。”
“怎么了?”李霂轻声问他。
“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答复你吗?”
李霂嘴角一僵,注视着他的神情,良久,他弯起眼睛,道:“你说吧。”
话题是絮林提的,他却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靠着椅背,低着头,双手交叠在一起,下意识地抠着指甲。
絮林组织语言组织了很久,才道:“我以前喜欢过一个Alpha。”
“我和他在一起六年。后来因为一些事,我和那个Alpha分开了。我在他身上翻了船,”他强颜欢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也知道,翻船翻过一次,难免会对海水产生阴影,我不是个经验丰富的渔民。”
絮林不敢抬头,余光看到李霂一直在认真地盯着他看,絮林如坐针毡,舔了舔嘴唇。
李霂静静听着,半晌,他问:“那么,你是打算永远留在岸边,决心不再踏上某条船了?”
“嗯。”絮林僵硬地动着脖子,点了点:“岸上才是我的归属,我不想再踏入不适合我的地方。”
他生怕李霂误会,解释:“不是你不好,是我自己……”絮林继续道,“是我害怕海。”
李霂沉默下去。
两人之间空气好似都凝滞了。
身边椅子微微一晃,是李霂靠到了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去问那个Alpha的事,也没有问絮林那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絮林身边,陪着他。
絮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李霂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我陪你一起吧。”
絮林茫然:“什么?”
“不喜欢海,那就没有必要坐船。”李霂说:“我陪你一起站在岸上。”
絮林讷讷道:“你不用……”
“我不可以陪你吗?”李霂道:“作为兄弟。”
絮林一怔。愣怔之后,他笑了起来,心头上压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积压已久的内脏得到了喘息。
“对不起,霂哥。”
“说什么呢。”
絮林心中忐忑,问:“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他不想因为这种事而和李霂疏远,一点都不想。
李霂抬手,在絮林的寸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用力一压,道:“当然了,臭小子。”
絮林被他压得头往下低了低,再抬起来时,对上李霂的笑脸。
他一笑,絮林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他揉着自己的脖子,抱怨道:“很痛啊。”
李霂冲他:“少来。”
两个人都咧着嘴傻笑,墙壁上的仪器显示小照的报告已经出来了。李霂起身:“我去拿。”
他进检查室拿报告,这一拿,拿了十几分钟还没出来。
絮林觉得奇怪,正要进去看看,不远处,房荣也拉着小照回来了。
小照手里拿着个草莓雪糕,坐到絮林旁边,笑眯眯地啃着。
房荣左右看了看,问:“队长呢?”
絮林指着正对面的房间:“进去拿报告了,还没出来。”
“行,那我进去看看。”房荣下巴冲小照扬了扬,说:“你看着他点。”
絮林点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照的雪糕早吃完了,木头棍子咬在嘴里,嘬着上面残留的味道。
他晃着腿,嘟囔着:“怎么这么久呀。”
絮林想了想,起身,说:“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嗯。”小照乖巧地应着。
絮林刚要进门,李霂就和房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絮林怔了怔,回头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照,从李霂手中拿过单子,粗略一看,看到最底下,也变了脸色。
——营养素长期摄入不足,生长激素与辅助生长因子下降,腺体萎缩。
和他当年的报告单结论,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小照敏锐地察觉到车里的气氛和他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扒着副驾驶座,戳了戳房荣的肩膀。
“小房哥。”
房荣扭头看他:“怎么了?”
小照问:“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房荣一愣。笑着道:“没有问题。”他学着小照的语气说:“你很好,很健康。”
小照看了他一眼,道:“噢。”他坐回座上,之后就没再说话。
回去了,小照想看绘本,絮林带他去了图书馆,他自己挑了几本,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看。多余的话一点没说。
絮林守了他一会儿,心里憋闷。他和小照说了一声,走出大门,找到吸烟区,点起根烟抽起来。
他想起李霂和房荣在医院里的对话。
检查出小照的腺体萎缩之后,他俩就愁云惨淡。
李霂的队长是个高阶Alpha,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小照肯定也会分化成一个Alpha。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导致了他们没有注意到小照的生长环境,没有及时干预。
小照的母亲一个人照顾他,身体不好,经常往医院跑,小照又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为了不让还在生病的母亲担心,她不在家的日子,他就自己照顾自己。但他毕竟也还小,做什么都没有大人方便,也不如大人细心。
母亲会给他留饭,也会给他钱让他买点现成的吃。但小照舍不得用钱,他想攒着给妈妈看病,妈妈给他留的饭,他都省着吃,往往几道菜他能吃几天,热了又热。其他的时候,随便吃点方便的速食品就算糊弄一顿了。长此以往,当然没有营养。
李霂懊恼不已:“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点发现……”
“不是你的错,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法子帮他治一治吧。”
“这病哪有那么容易治。”
“不对,等等,有的!”房荣想起什么,激动道:“我记得纪工不是新研发出了一种专治腺体萎缩的药吗,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他正好也在,这不是天无绝人之路吗!我们去问问他吧!”
“可是也不知道那药对小照能不能管用……不过,”李霂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行。”
絮林从听到他们的对话,到最后的决策,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发表意见。
他靠在墙上,弹了弹烟灰。
有人敲吸烟室的玻璃门。
扭过头去,门外的小照刚放下敲门的手。
絮林摁熄烟头,在自己衣服上拍了拍,让自己身上的烟味消散一点。
他打开门走出去,蹲到小照面前。
“看完了?”
小照点点头:“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他指的回去是指给他单独安排的小宿舍,他以前来这里住的都是那个小房间。
絮林疑惑:“当然了。”
小照说:“会不方便吗?”
絮林一顿。
小照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道:“会给霂哥和小房哥添麻烦吗?他们好像有事情瞒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你没有。”
小照不肯抬头,絮林只看得到他尖尖的下巴,紧抿的嘴唇:“我是生病了对吗?是很严重的病吗?”
絮林放轻了声音:“为什么这么问?”
小照嘟囔着:“当初,我爸爸死的时候,他们都不告诉我,怕我伤心,所以一直用各种理由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都知道的。”
“他们瞒着我,妈妈也瞒着我,他们都不太会演戏。”
“他们刚才在医院里的表情,和当年骗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照抬起头,强装着、压抑一路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他红着眼睛,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所以……我也是快要死了吗?”

絮林赶忙解释,安抚道:“没有的事,你很好,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小照吸吸鼻子:“我不怕死,死了爸爸会来接我,我就能见到他了。我只是担心,万一我死了,留我妈妈一个人。”他带了些哽咽,“我怕她难过。”
絮林听了,心口一痛。
他无声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小照的头顶,放轻声音:“你相信我吗?”
小照抬头看他,久久凝视着絮林的双眼,须臾,点点头。
“你怎么会死呢。你只是……”絮林委婉地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你只是生了一个类似于感冒的小毛病。你如果想康复,那我们乖乖吃药就行,但如果你不想吃药,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小毛病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小照听得云里雾里:“是吗?”
“是啊。”絮林左右看了看,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和你说个秘密。”
好奇心旺盛的小照把耳朵凑过来,絮林手掌拢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以前也生了和你一样的病。”
“你……你也有过?”小照不敢置信。
“是啊。”絮林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听絮林这么一说,他的紧张感瞬间少了很多。小照蹲到絮林旁边,像他一样小小声地问:“那你有吃药吗?”
“……”絮林道:“我当时,没有吃药。从小一直都健健康康,很结实的。”
“当时?那你后来吃了?”
他们的对话勾起絮林深藏在回忆中那一碗接着一碗送进嘴里的药汁,舌尖下泛起熟悉的苦涩味。
絮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小照看他脸色,担忧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絮林惊讶于小照的敏锐,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吃了。但不是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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