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他可见by阿哩兔
阿哩兔  发于: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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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单子被他粗暴地揉皱成一团。
为什么。
他没有认错。
怎么可能会认错。
哪怕只是一双眼睛,他都知道对方是谁。
身形,声音。
“纪槿玹。”
三年未见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以这样一种方式,絮林怎么可能想得到。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可是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不过……
看纪槿玹刚才的表现,那么正常稳定,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绝对也认出自己了。
可他那么镇定坦然,和当初分别时的那个纪槿玹模样完全不同。
是过了三年……他想通了,终于放弃了吗。
是啊,蒲沙也说过。
纪槿玹这几年没有再来十三区找过他。所以他应当,是放弃了的。
那就再好不过。
“絮林!”身后猛地响起李霂的声音。
絮林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吓一跳,猝然回头。
李霂也刚检查完,从远处边招手边朝他走来:“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呢。”
走近了,看到絮林惨白的脸,李霂一惊:“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絮林顿了顿,道,“饿了。”
“我就猜你饿了。走,一起去吃早饭,房荣在那儿等我们呢。”
絮林搅着碗里的米粥,半天不往嘴里塞一口。
房荣咬了口馒头,问:“怎么了你?不合胃口啊?”
“没有。”絮林这才把勺子放嘴里,喝着粥。进嘴却不知什么味。
“有心事?从检查完之后你就怪怪的。”
絮林摇摇头。没多说。
就在这时,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也进了食堂。正是早上为他们检查的一行人。似乎也是来用餐的。
絮林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最显眼的纪槿玹。
他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衬衫,口罩也摘下,那张脸,和三年前无异。只一眼,絮林就移开了目光。
絮林咬了咬舌头,问:“他们要待多久?”
“唔,具体的不太了解,”房荣道:“不过大概也要一个多月吧。”
“这么久?”絮林诧异。
“因为有不少人检查出身体有问题,他们总要把人看好了才能走呀,这不就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嘛。”
絮林蹙着眉。
一个多月。
纪槿玹也要在这里待一个多月吗。
李霂不解地看了一眼絮林,抬头,望向远处那群人,这一眼,就看到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Alpha也正看着他这边。
李霂一愣。
那个Alpha面无表情,说是在看这边,倒不如说……
李霂顺着Alpha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絮林。
——那个Alpha,在看絮林。
吃完了饭,絮林和李霂走在广场的林荫道上。
李霂怎么想怎么觉得那个Alpha的眼神不对劲。
再加上絮林今天有些反常。
他愣了愣,停下脚步。
絮林走出去两米远才意识到李霂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
李霂眨了眨眼,忽然道:“你是认识那个Alpha吗?”
絮林手指一蜷,装傻:“谁?”
“那位纪工。”
“……”
“我记得他是叫,纪槿玹。”
“你认识他?”絮林问。
李霂摇摇头,道:“只是在新闻上看到过。他挺厉害的,年少有为。先是为Alpha研发出了新型抑制剂,这两年好像又新研发出不少专供Omega使用的药剂。听说还有一款,是专门用来治疗腺体萎缩的处方药呢。”
絮林瞳孔紧缩一瞬。
“腺体萎缩这种病很罕见,以前都没有治疗方法,现在有了这药,我想以后的情况应该会好一点了吧。”
微风拂过絮林脸颊,头顶上方树叶簌簌作响。
“絮林?”
絮林不搭话,李霂喊了他一声。
“什么?”
李霂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问:“你认识他是不是?我是说,很熟悉的那种认识。”
“……”絮林停了停,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了。”
李霂道:“是,只要是Alpha,都会懂的眼神。”
絮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纪槿玹之间的事情太过荒唐,如今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想再提,更不想告诉任何人。
“我……”
絮林刚要说什么,李霂的话让絮林没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你说过,你讨厌Alpha。”
李霂问:“那你讨厌我吗?”
几片绿叶被风吹下枝头,落在李霂头上,肩上,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絮林从叶子上挪开目光,看向李霂,说:“不讨厌。”他诚挚地道,“你很好。”
李霂笑起来,大步上前和他并肩。
两人正要离去,一转身,纪槿玹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面沉如水,眸色阴沉。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李霂被突然出现的纪槿玹吓了一跳,絮林同样。
他几乎是瞬间别过头,避开了会和纪槿玹眼神接触的机会。
风停了。树叶沙沙声也悄然止息。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诡异寂静。
李霂瞥了眼身后的絮林,他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微妙的神色,李霂若有所思,良久,他主动和纪槿玹打起了招呼,笑着问好:“纪工。”
纪槿玹没回应。他一直盯着絮林看,那专注的眼神叫李霂心头打鼓,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往右跨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絮林。
纪槿玹看不到他了,眼神才终于舍得落在了李霂身上。
他迈开腿,朝他俩走了过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絮林刹那间汗毛倒竖,简直想拔腿就跑,两脚却死死黏在地上撕不开。
几米远的距离走得好像有几辈子那么长。
脚步停下。纪槿玹走到他们面前,准确的说,是站在李霂的面前。
二人身高相仿,平视着对方。
谁都不说话。
絮林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缓缓抬起眼皮,透过李霂的肩膀去看,冷不丁就和纪槿玹的眼神撞上了。一秒不到,立刻挪开。
好似被火烫到。
纪槿玹看向李霂,两秒后,他嘴角弯起,对着李霂道:“你好。”
和颜悦色。
絮林一愣。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霂便也不能转身离开,顺着话头和对方聊起了天:“纪工怎么一个人,如果是想要参观,找人陪同不是更方便?”
“不用麻烦,只是随便走走。”纪槿玹说着说着, 眼睛又看向了絮林,“恰巧撞见你俩罢了。”
“军区里的Omega不多,我对你有印象。”他这话,是对着絮林说的。
装的好像他俩完全不熟悉。
絮林没回答。
李霂倒是很意外。这种无视对方没有礼貌的行为,他还是头一次在絮林身上看到。
他愈发笃定,面前这个Alpha和絮林之间一定有什么。
被无视了,纪槿玹丝毫不恼,慢条斯理说道:“早上体检的时候,你走的匆忙,有件东西忘了给你,方便和我去取一下吗?”
絮林咯噔一下,想也没想拒绝:“不方便。”
李霂见状,说:“什么东西?我去帮他拿吧。”
纪槿玹觑他一眼,嘴角扬着,语气很淡:“是他个人Omega的药物,你一个Alpha,最好不要经手。”
“……”李霂欲言又止,“可是……”
纪槿玹看向絮林:“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可不能这么不负责。”
絮林:“……”
看来是躲不掉了。
算了,早来晚来,都要面对的。
谅他也不敢在这里对自己做什么。
絮林对李霂说:“霂哥,你先回去吧。”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
絮林这样说了,李霂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留下他和纪槿玹二人。
等李霂的身影消失后,絮林板着脸,对纪槿玹说:“走吧。”
纪槿玹转身在前领路,絮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米远。
他跟着纪槿玹来到一间医务室,想必是把这里暂时用作了纪槿玹的办公室。
一想要纪槿玹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月,絮林就心惊肉跳。偏他最近没什么任务要出,至少出任务他还能躲到外边去。
他闷着头东想西想心不在焉。
直到听到轻微的翻动声响。
纪槿玹背对着他在药柜里翻翻找找。
絮林本以为纪槿玹在撒谎,拿东西只是借口,他做好了纪槿玹可能会闹事的心理准备,却没成想他好像是真的只让絮林来拿一样遗忘的东西。
絮林原地等着。
咔哒。柜门轻轻关上。
纪槿玹转身,递给他一瓶药,透明的药瓶里,装满了淡黄色的小药片。
“你第一次使用XH3,我担心你会不适应,这药需要一并口服,更保险一些。”纪槿玹道,“你早上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给你。”
“……”也不想想他为什么会走得太快。问出那样的问题,他自己就没原因?
絮林伸手接过。
小小的药瓶攥在掌心,离去时,纪槿玹的手指勾了勾,似乎是想要来碰他指尖,絮林反应很大地把手飞速收回。
纪槿玹怔了怔,像是苦笑了一下,道:“别这么害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絮林拿了药就想走,刚转身,听到纪槿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好久不见,絮林。”
脚步骤然停住。
“你还,记得我吗?”
絮林没有回头,像是被冻住了。半晌,他还是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默默走到门口,打开门就准备离开,刚拉开一条缝隙,身后忽地袭上一股疾风。
——哐当!
只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又被重重关上。
絮林的手还放在门把上,被震得掌心发麻。
纪槿玹双臂分开撑在门板上,将絮林困在两臂之间、胸膛里的那点方寸之地。
絮林顷刻间闻到了纪槿玹身上的味道,被他的信息素所包裹。
他的鼻息近距离地喷在自己后颈处,絮林头皮发了麻。
“纪槿玹!”深刻在骨子里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骤然涌上脑海,他条件反射就去推纪槿玹的胸膛,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别发疯!”
纪槿玹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抵在他胸膛上推拒的手,呼吸不稳。
他看到絮林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溢出的惊慌与骇然。以及他那只想要去捂住他自己后颈的手。
纪槿玹眨了眨眼。须臾,他笑起来,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絮林懵然地盯着他。刚刚纪槿玹脸上浮现的那缕阴郁好似是他心慌意乱下产生的错觉。
纪槿玹抬臂,包裹住絮林的手,按下了门把手,拉开。
他替絮林开了门。
“这一个多月我会留在这里,如果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又重复说了那句话:“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絮林哪敢再来找他。
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关上房门。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一个。
他垂下头,站着,挺直的背脊卸了力气,微微弯下。很久之后,他抬起手,单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深呼吸几次,闭上眼,贪婪地嗅着指间残留的絮林的味道。
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了他。
他当初离开十三区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只从那里带走了一件絮林的旧衣物,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上面的味道早就褪去得一干二净。
知道是庄旬在帮絮林之后,纪槿玹顺着蛛丝马迹终于找到了絮林的行踪。可就如絮林不惜献上他的信息素也要来这个地方躲着他,纪槿玹要来这里自然并不容易。
庄旬不肯再帮他。
他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两年,于他而言度日如年的两年。他做了那么多努力,才终于用如今这个身份进入这个地方,得以靠近现在的絮林。
当初絮林留给他的信息素已经差不多都用完了。
只剩下最后一点,他不肯再用。每每易感期发作,就这么硬熬着。不用药,没有絮林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自然一夜又回到先前的状态,可纪槿玹不听他人的劝阻。
和那件旧衣服一样,他舍不得。
20ml的信息素,他支撑了三年。
他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
无名指上是一枚雁羽戒指,上面的蓝宝石熠熠生光,一看就知道主人很爱惜,保存得很好。
比起戒指,最显眼的是他的手背,烙着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一道刀口的痕迹,因为被利器反复戳刺,伤口痊愈又撕裂,撕裂又痊愈,折腾无数次,留下了增生的伤疤。
纪槿玹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用一张纸巾垫着,放到桌面上。
随即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倒持着,举起,落下,面无表情地戳穿了自己的右手掌。
鲜血横流。
他扬起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
可两秒后,笑意复又垂落。
他拔出匕首,靠到椅背上,将带血的匕首举起,放在眼前。
匕首的寒光倒映在他森寒冰冷的双眼上。
鲜血滴在他脸颊,顺着皮肤滑落,淹没在他耳畔发丝中。
【霂哥。】
叫得真亲切。
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
去拿报告单的时候,絮林不可避免地又遇到了纪槿玹。
自从和纪槿玹在医务室不欢而散之后,他尽量都不外出,尽可能地不去任何可能会和纪槿玹撞见的地方。
虽然纪槿玹好像和先前有点不一样了,和他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也没发什么疯,但絮林不敢赌。
他想着,只要熬过这一个多月就行了。
他在窗口取好单子,靠在墙边上看。
还有一份他们小队众人的信息素检查单,由队长李霂负责去取。絮林就在原地等他来。
纸张上投下一道影子,他抬起头。
却不是李霂。
纪槿玹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依旧一身白大褂,右手单只白手套,笑着看他:“怎么样,抑制剂用过了吗?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絮林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单子,他不答,纪槿玹也不走。几分钟之后,絮林才回:“没有。”
“那就好。有哪里不适应一定要和我说。”
烦人。絮林烦他,纪槿玹不会看不出来,但他就是选择装傻充愣,一直和絮林搭话。
“不适应也只能适应。”絮林不耐烦地道,“只有人适应药,哪有药适应人。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药还能为我改吗。”
纪槿玹脱口而出:“可以。”
一丝犹豫都没有。
絮林愣怔着,没反应过来。
“本就是为你——”纪槿玹的话只说到一半,被远处一阵惊呼打断。
絮林和他双双望过去。
被人围在中间的是李霂,他一脸错愕地盯着手里的单子。他的旁边围着不少人,都在大呼小叫。
尤其是房荣,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大新闻。
几秒钟,围着李霂的一群人纷纷都看向了絮林。
絮林被他们看的一头雾水。
房荣大叫:“天哪絮林!你快来看!不得了不得了!”
他以为是李霂的体检结果有什么问题,走过去:“怎么了吗?”
体检中有一项是专门为AO抽取的信息素做检查,如果有两者信息素匹配度很高的,会在体检单上格外标记。
“你看!”
房荣一脸兴奋地把李霂手里的两张信息素检查单晃到絮林眼前。
一张是李霂的名字,一张是絮林的名字。
房荣道:“你和队长的信息素,匹配度有93%!我的乖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匹配度呢!你俩也太有缘分了吧!”
这一嗓子,吼得不少人朝他们这边看来。
李霂耳朵根涨得通红。
絮林脚步骤停。
而远处的纪槿玹,愕然睁大了双眼,双手倏地紧握成拳,用力过猛,指骨咔咔作响。
白手套上洇出一团血迹。

絮林呆呆地站着,周遭人热情的反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李霂脸皮滚烫,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直到无意觑见不远处絮林的表情,一愣。几秒后,他挥挥手,对着周围和他打趣的人道:“去去,少打听这些,干你们自己的活去。”
李霂忽然敛了笑意,他正色时表情极为严肃,于是不再有人和他打趣,围着他的一群人渐渐散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霂才走到絮林面前,把他的单子递给了他,轻声道:“他们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絮林把单子接到手里,没说话。李霂又道:“选择谁都是你的权利。我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告诉我,不用着急。”
絮林听到这里,头愈发低了下去。
“考虑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二人看去,纪槿玹双手插兜站在他俩后面,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刚刚的谈话。
他嘴角提着,在笑。
可是只要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并未弯起。
贸然打断他人的谈话,实在不是个礼貌的行为。
何况纪槿玹完全可以说是在偷听。
和絮林的私人谈话被听了去,李霂有些不悦,他向来直来直去,便坦然问道:“纪工这是在偷听?”
“正好走到这里。”纪槿玹镇定自若,“正好听到你们谈话。”
他的眼珠滑向絮林的脸,注视着他,道:“好奇而已。”
不等李霂开口,絮林便道:“我们的一点私事罢了,不劳纪工费心。”絮林道,“霂哥,走吧。”
远远看着絮林和李霂并肩离去的背影,纪槿玹唇角弧度下落,抿直。
放在口袋里的手背血流不止,染红了整只手套。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絮林洗完澡,去军营的小店里买烟,折返回宿舍的路上突然下起了这场雨,为了不让洗好的自己再次淋湿,他便找了个屋檐等雨停。
他靠着墙,站在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顺着边沿往下落。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光线昏暗。他仰着头,久久地注视着雨幕,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良久,他低下头拆开一支烟叼进嘴里,动作有些急促地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我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慢慢考虑。”
李霂的这句话不受控制地响在他耳边。
絮林在自己两边口袋里摸了又摸,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
抽不了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下意识咬紧牙关,滤嘴上满是咬痕,湿漉一片。
余光瞥见一缕微弱的火光。
扭头一看,屋檐拐角处,亮着一点红色的星火,白雾在空中消散,烟味窜进鼻腔。
原来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絮林一喜,想也没想走过去:“兄弟,借个……”
拐过角,纪槿玹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正睨眼看着他。
‘火’字含在嘴里,咕嘟一声吞下了肚子。
面面相觑。
冤家路窄。怎么又是他。
絮林正要后退,纪槿玹哑声道:“会淋湿。”
“……”絮林停了脚步。
纪槿玹抬了手,打火机移向他嘴边的烟。似乎是要帮他点。絮林看着他的手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咔哒、咔哒。
没点上。打火机没有反应。
纪槿玹便低下头,凑过来,烟头抵在絮林嘴里那根上,两三秒,絮林嘴里漫上了烟草的味道。
香烟点燃,纪槿玹后移,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絮林叼着烟,吸了两口。
恍恍惚惚的,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的那场雨,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在的桥洞下。
雨还在下着。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仿佛他们只是在等这场雨停。
“我听到了。”纪槿玹手里夹着烟,没有看絮林,声音低沉,“你和那个Alpha的匹配度很高。”
絮林没理他。
“他喜欢你,是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
絮林垂下眼睑。
知道李霂喜欢他这件事,是在几个月之前。
那天,李霂突然找到他,猝不及防和他告了白。
絮林直接当场愣在原地。
在这之前,絮林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他以为他和李霂是好兄弟,一直都会是。这次告白确实吓住了絮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霂没有非要听到他的答案。
他给足絮林时间考虑。
第二天,李霂就当全然没有这件事,还和他像往常一样相处。絮林知道这事不能拖着,要早点回复李霂,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像是有块石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如今,他们又多了一道匹配度的肯定。
无疑,李霂是个很好的Alpha。做伴侣,也肯定是最称职的那一个。
人生该往前走,往前看。絮林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在他经历过去那段事情之后,絮林觉得自己或许无法再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如果只是因为合适而贸然答应李霂——
于自己,不负责。于李霂,不公平。
更何况——
絮林瞥了眼身旁的人。
脸刚刚偏过去半分,纪槿玹就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同步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
更何况。本该落在他人生前半段死生不复相见的纪槿玹,却又在这个时候追了上来。
用着现在这种誓不罢休的眼神看着他。
他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
是该拒绝的。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措辞去开这个口,他想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和李霂说,既不会让他伤心失望,也不会改变他俩的关系,犹豫着犹豫着,就一直拖到现在。
烟灰烫到了手,激回了絮林发散的神志。
“是。”许久之后,絮林移开目光,低声答了纪槿玹的话。
“他让你考虑,考虑什么?”纪槿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他晚饭吃了什么。
“他让我和他在一起。”
纪槿玹那边静了一瞬:“你会吗?”
“我和谁在一起,”絮林讽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必要告诉你?”
纪槿玹取下唇边的烟,夹在手指间。他舔舔嘴唇:“如果你不愿意,一个和你匹配度高的Alpha,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信息素会支配Omega的本能,你可能会……”
絮林弹掉手里的香烟,掉进雨水中,火星被水浇熄。
“可能会什么?像只没有思想的畜生一样被人随意支配吗?”他冷声冷眼,眉心蹙起,面向纪槿玹:“我没有过这个经历吗?”
纪槿玹愣住。
“我变成现在这样是谁的错,你纪槿玹不知道?”
喉结滚动,纪槿玹仿若被这话刺伤,他站直身子,面朝絮林,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他说。
“这种话我早听够了。如果犯了错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那对不起就是最廉价的三个字。”絮林转过身,背对他,“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前的事,我想全忘干净,以后遇到我,请你把我当做陌生人,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瓜葛。”
絮林待不下去了,抬脚就要走进雨幕回宿舍,刚走了还没半步,手腕突然被人自身后抓住。
他一个激灵,动作幅度很大地挣开。
纪槿玹的手被他用力甩开,重重撞在一旁的墙面上。
纪槿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跳,随后,他将右手藏到自己身后。
他道:“你不用走。”
“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你不要淋雨。”
纪槿玹和絮林擦肩而过,走进雨里。
絮林在屋檐下站了会儿,愈发心烦意乱时,鼻尖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左右环顾,低下头,地面上有一串深色的痕迹。
是雨水吗?不太像。
天色太黑看不清,他俯下身,仔细去看。离近了,两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就在纪槿玹刚才站的地方。
一滴一滴延伸着,蔓延进雨水中。
是从……纪槿玹身上滴下来的。
纪槿玹浑身湿透,回到了医务室。
他坐到椅子上,靠着,仰起头。
他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房间里,窗外密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胸腔内的心跳比雨声还要杂乱。
歪过头,他看到桌面上摊开的两张纸。
是絮林和李霂的信息素检查单。
93……
纪槿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狂似的站起身,挥臂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他呼吸急促地撑着桌面,仍不解气。
房间里的柜子一个一个被拉倒,叮铃哐啷的巨响回荡在安静的夜里,柜子里的药瓶和各种针剂掉了一地,他狠狠踹着地上挡路的障碍物,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没有理由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忽地,他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重心不稳,后背撞到了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笑了起来。
疯了一样,笑声张狂肆意,喘不上气。
笑着笑着,不笑了,他低下头,安静下来。
他拽掉被血染透的手套,爱惜地在无名指的戒指上亲了一下,摘下来,套到左手无名指上。
视线下移,看到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玻璃。
絮林刚到医务室不远,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响声连续不断,就像是,有人在狠狠砸着什么东西。
他沿着地上的水迹走到了医务室门口。
里面的动静忽地又停了。
正常人看到身边的人流血,都会问一下。他并不是担心纪槿玹。换做是谁,他都会这么做的。
絮林闭了闭眼,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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