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不愧是妖精,这小下巴尖的]
关于丰逊的提议,景遥并不是没有做过。
他早年就那样播过,素颜出镜,因为长得不够成熟,总被网友打趣断奶了没有,要么就要看看他长奶牙没有,问他妈妈是不是少妇,是不是十几岁就生他了,全是一水对他相貌的质疑。
不过那时候也有几个粉丝,说他长得很可爱,景遥信以为真,后来粉丝说要送他礼物,他很开心,结果他报出了地址,次日收到了一罐婴儿奶粉。
那个粉丝说,喝一口给我看看,奶粉挺贵的呢,别浪费。
景遥特别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争议,他确实在现实生活中也总被问起有没有成年,可不至于到网络上那些人质疑的程度。
那些打趣对于他的家人是无妄之灾。
景遥后来弄明白了互联网特色,以及进入这个行业时太早,脸更是没长开,才会导致那样的效应,景遥不再陷入茫然,而是跟着其他专业的主播,去学习借助科技,调整镜头数值,来改变这一困境。
他喜欢美颜下自己的样子。
他对成熟有着谜一样的执着。
“你不配,”景遥对着弹幕的要求,毫不留情地说:“等我好哥哥上线吧。”
[来人,去摇孤独]
[你裤子里今天穿的什么?]
[怎么觉得妖精衣品变好了]
[我也,还挺fashion的呢]
[签大公司了就是不一样,连衣品都有保障了]
[我还是喜欢你穿寿衣]
[宝宝你住在哪里呀,我给你发一套新寿衣,人应该穿符合身份的服装呦]
[怎么都在说衣服,也没多时尚吧,不就很普通的衣服]
景遥这天没有等到孤独。
以往孤独不上线也不会跟他说,他们只是互联网的露水情缘,孤独完全掌握主动权,网友们看着是景遥把孤独拿捏,实则不然,孤独才是他们中具有话语权的那一位。
景遥耐心地等,他去敲孤独的后台,私信给他,这条消息石沉大海,对方的头像没有亮过,三次元估计在忙吧。
景遥播了一天的游戏。
下播之后,景遥没有离开。
司机发来消息,问他今天几点,收拾好了没有。
徐牧择只给了景遥一天的时间。
景遥希望发生一些事情,能推迟这件事,或者能让徐牧择收回意思,想破脑袋也没个主意。
周五了。
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在景遥的无措中度过。
早死晚死都得死,景遥硬着头皮,决定不再对抗已定的事。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此行带的东西多,有些没必要的,景遥决定扔了,就扔在旅馆里,随着老板处理。
那只小麻雀怎么处理,很棘手。
景遥不打算带它走的,当他拿起笼子准备扔掉的时候,小麻雀朝他飞了过来,景遥动了恻隐之心,把笼子放在了桌子上:“那你进去,你进去我就带着你。”
小麻雀听不懂,但也不肯进去,景遥哄着它钻进去,小麻雀跳来跳去,景遥逐渐没了耐心。
司机发来消息,告诉景遥,他已经到楼下了。
问景遥需不需上门帮助,景遥看着小麻雀这么难弄,还是让对方上来了。
两个人合力把小麻雀往笼子里赶。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小麻雀才明白他们的意思似的,乖乖地钻了进去。
“这是你养的吗?”司机问。
景遥低头扣上笼子,说道:“捡的。”
司机说:“还挺可爱的。”
景遥拎起笼子,满脸的生无可恋。
前途一片渺茫,他将和这只小麻雀一样,钻进徐牧择的笼子,然后随时可以被瓮中捉鳖,置之死地。
他清楚自己的下场,可是他无能为力。
上车的时候,景遥坐在了后面。
因为带了一只比较重的包和鸟笼,副驾太挤,司机默许了,从后视镜里看他,提醒他手边有纸巾和水,需要什么他们中途都可以停下。
景遥一路上什么也没要,他安静地抱着鸟笼坐在后面,万念俱灰,对前途忧虑,对真相莅临而惶惶不安,对自己把自己锁进徐牧择的笼子里而感到愚蠢和无奈。
他能做的太少了。
他不具备任何反抗的实力。
最后一个工作日,奔波一周的打工族都开始懈怠起来,陈诚也不例外,他在想明天休假该和男朋友去哪里放松一下。
“陈秘。”这时,陈诚听到有人喊他,他往声音来源看过去,看见围坐在一起的男人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陈诚走过去,正听到那男人说:“比当初见到的时候更有风韵了。”
讲话的是乾丰的老总,刚发生了情人打了原配狗血事件的主角之一,陈诚笑着应对夸赞:“您过奖了。”
乾丰老总收回目光,顺势往上恭维:“有几分徐总的风采,但没学到精髓之处,不过也可以了。”
在他身侧还坐着几个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句评价非常高,周围的老总们面面相觑,会心一笑,没有戳穿。
“咱们徐总就跟吃了神仙不老药似的,”有人抛出了橄榄枝,大家顺着爬,搭着乾丰老总的话说,“放在年轻人里也不突兀,瞧我这地中海,不提也罢。”
陈诚看了那些人一眼,拿过毛巾,往一个方向去了。
徐牧择身穿一身击剑服,刚下场,周围就响起了叫好声,陈诚拿着毛巾递给他,说道:“人到齐了,您现在过去吗?”
徐牧择接过毛巾,往场边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过去干什么?听他们阳奉阴违?让他们再斗一会,给我瓶水。”
陈诚去了,片刻后回来,徐牧择站在场边,似乎依然打算继续。
“已经很晚了,boss,”陈诚提醒道:“您明天早上还有行程。”
徐牧择拧开瓶盖,精神抖擞,眼里全是胜负的气势,“我知道。”
徐牧择今天没有去公司。
陈诚也没去,始终跟随着,按理说今天是要去的,但徐牧择把事都推了,陈诚只好重新排了行程。
“一个小时吧,”陈诚看了眼手表,“您真得回去休息了,您今天的运动量超负荷了。”
徐牧择把喝过的水还给陈诚,同时警示地盯了他一眼,陈诚颔首,没再说什么了。
“我倒是想回去休息,我只怕我回去,有人要睡不着了。”徐牧择提起剑,在手指上抚了一遍。
陈诚一头雾水。
不过陈诚很聪明,他迅速就联想到了什么,“怎么会呢,小少爷这么乖。”
徐牧择扭头看向陈诚,饱含深意的一句话,陈诚聪明,徐牧择喜欢聪明人。
小少爷这个称呼也很有意思。
徐牧择琢磨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他很乖?”
陈诚点头说:“挺乖的。”
在徐牧择面前绝对是乖的。
乖得陈诚都心疼他,小小年纪要直面徐牧择,要是真的身份也就算了,假身份下,双重精神考验,一般人早顶不住了。
卖乖是个聪明的做法,至于真乖假乖就不重要了。
“乖就好,”徐牧择提着剑,重新走上斗技台,那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乖孩子才配拥有纯粹的疼爱。”
景遥已经到了。
这一路上, 司机心情不错,喋喋不休跟景遥分享私事分享个没完,一会说他跟老婆那点事, 一会说他工作上的一些事, 一会又绕到其他人的车技上, 估计是从前的工作太严肃了, 面对徐牧择不敢乱说话,对景遥则放松起来了。
可惜景遥没有心情, 他只聆听,不回应, 实际上也不太专注, 满脑子都是对前途的担忧,车子越接近别墅, 他越恍惚。
停车的时候,景遥在后面坐了会儿, 那司机来为他开车门, 景遥都没有反应, 抱着鸟笼沉浸地思考自己的处境。
“到了。”司机扶着车门, 探下身来,“小少爷, 可以下车了。”
“哦。”景遥拎着笼子, 拽着自己的背包, 从里面下来。
早有一群人在院子里等候。
司机对那些人招了招手,众人围上来跟景遥打招呼,还要帮景遥拎东西,景遥措手不及,恍惚时笼子和背包就被对方拿走了, 景遥看着这些人,想起徐牧择说找人照顾他什么的,应该就是他们吧。
景遥在这群人的簇拥中走进了客厅。
他不讶异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大的别墅肯定需要人打理,电视里演得不虚,豪门生活就是这么夸张。
景遥不适应,被迎进别墅里去,那些人大概也是知道他的身份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友好,几步路对景遥关怀备至。
“我自己来。”景遥不大舒服,假身份没信心,他从这些人手里抢过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有话语权的,打发了一群人,只留下三两个在客厅里,同时对景遥说:“小少爷好,我是他们的头,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向我反馈,我姓应,单名一个良字,徐总派过来照顾你的,你吃饭了吗?”
景遥拘谨地说:“我不饿。”
应良尽心尽责:“饿不饿是一回事,照顾不好你,徐总要责骂我们的,小于,让他们把饭菜端出来吧。”
景遥做贼心虚,态度也强硬不起来,只得看着这个有话语权的男人只配。
应良吩咐完,说道:“小少爷先吃饭吧,这些东西我帮你拿到房间,那儿已经收拾好了。”
“不要动!”景遥不肯撒手,顺带着把鸟笼也抢了过来,“我自己弄。”
他的表现像一只躁郁的猫,碰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其他人不敢动,应良倒是见怪不怪,对着景遥微笑。
“好,那就你自己动手吧,我们先去餐厅,好吗?”应良始终挂着微笑,面相上看起来友善体贴,有着无名的说服力。
景遥察觉自己有点激动了,他感到难堪,面对对方无条件的包容,他把鸟笼递了出去,示好地说:“你先找个地方放一下,我待会拿进去。”
应良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扶着鸟笼,随手给了身边一个人,“好,肯定给你看管得好好的,呀,是只小麻雀呀,毛色真好。”
硬捧。景遥心知肚明,他们这些人跟自己是一样的,做作的态度看起来很遭人恨,景遥联想起自己对徐牧择恭维的时候,想必也是这么明显。
应良把景遥带到餐厅去,景遥一点心情也没有,更别说食欲,偌大的空间光是从客厅到餐厅都要走上一会儿,东绕绕,西走走,景遥都快晕了。
他们来到餐厅,厨娘正在上菜,彼时看到走进来的年轻人,两眼放光,激动地说:“这就是徐总的小少爷吗?”
景遥垂眸走向餐桌,不肯直视对方。
应良跟她说是,厨娘提着防烫夹,穿着围裙,很是高兴地说:“真没想到啊,和徐总一点儿也不一样,看着可人极了。”
景遥毕竟是个成年人了,他每次听到描述小孩的词语,心里都极为不舒服,哪怕知道对方或许没有恶意也会应激,在脏话脱口之前,他极力用理智压住,告诉自己,这是徐牧择的人,他的每句话都有可能传进徐牧择的耳朵里,最好不要作死。
景遥忍住了,低着头不看他们,担心自己不友善的目光会被拿出来说事,他问:“我一个人吃吗?”
应良替他拉开座椅:“我只接到了你一个人来的消息,还有朋友?”
“daddy不吃吗?”
“徐总没回来。”
景遥心下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他看向应良:“他在忙?”
应良信息有限:“这我不清楚。”
只要徐牧择不在,景遥就能缓过劲来,他暗自窃喜,嘴巴上却不甚老实:“哦,真心疼他这么晚还要工作。”
厨娘绕到景遥的面前,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小少爷跟徐总关系真好,要么说徐总疼小少爷呢,小少爷你别担心,跟徐总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景遥可不需要这样的机会,他巴不得徐牧择一辈子都别出现。
厨娘的手艺是优秀的,景遥来之前没有胃口,吃了厨娘给的开胃菜,加上得到徐牧择不在的消息,他放松了下来,食欲也开始上涨。
“慢慢吃,好孩子,”厨娘绕到景遥的后面,一只手扶在椅子上,“瞧你瘦的,吃了不少苦吧?以后就好了,都是你的好日子。”
景遥抬头看过去。
厨娘当他不知道徐牧择的身份,解释道:“徐总是这儿鼎鼎有名的人物,你是徐总的家人,这以后走到哪里都能挺得直腰杆了,你不知道徐总有多疼你,给我下的命令是让我一个月最少把你喂胖十斤,叮嘱我每顿都要营养均衡,给你补身体,徐总对你可是很重视哦。”
厨娘和徐牧择的关系是怎样的,是上下级分明,还是亲如家人,这些景遥暂时都是未知,景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大家都是奉承的一员,他宁可相信厨娘是为了讨徐牧择的欢心才对他说这些话。
他不相信徐牧择很重视他,景遥更相信自己的感觉,甭管别人说的天花乱坠,他也仍然能感受到徐牧择对他有敌意,那也是他自己没有找到原因的感受。
景遥应付道:“我也很爱daddy。”
厨娘弯下腰来,眼睛笑得弯起来,皱纹使她的眉眼看起来更加和善,“对嘛,一家人嘛,好孩子,你以后在这里别拘束,大家都是很好相处的,那个,你可以叫他应叔,是咱们这儿的大管家,我呢,叫孙素雅,你可以叫我雅雅姐,要是嫌我年龄大呢,叫我孙姨也没事。”
景遥嘴甜地叫了声:“雅雅姐。”
孙素雅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起来眼角皱纹更明显了些,“好孩子,你可真喜人,不怪徐总疼你,我也特别喜欢你,你多大啦?”
“过年就20了。”
“真年轻,我还以为你十五六呢,你长得真可爱,”孙素雅爱不释手,把景遥当玩具似的,尽管得到了真实年龄,也仍然像对待一个小孩,“不上学了吗?”
景遥不自在地说:“不上。”
应良咳嗽了一声,孙素雅抬头看过去,手也从景遥的肩膀上拿开,对景遥道:“我先出去一下。”
应良和孙素雅往外走。
景遥全当看不透,低头吃饭。
孙素雅来到外面,应良叮嘱她:“别演得太过了。”
孙素雅回头看道:“他真的不是徐总的孩子?”
应良点了点头。
孙素雅十分信任应良,叹了口气,“可惜了。”
应良抬眼:“可惜?”
孙素雅:“长得这么好的孩子,要真的是徐总的,那得多完美。”
应良嗤笑了一声,孙素雅问他笑什么,应良说:“你庆幸他不是徐总的孩子吧,否则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丑闻。”
孙素雅眨眨眼:“丑闻?”
应良故作高深:“不是你打听的事。”
孙素雅点到为止,相当识趣。
他们回到餐厅门前,孙素雅停留在门口,看着里头侧颜更加俘获人心的男生,心中澎湃,一种光辉的爱泛滥起来,眉眼都柔和的不得了。
景遥瞬间就察觉到自己在被视奸,往门口一看,管家和厨娘站在门口,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目光在打量他,厨娘的眼神像打量自己的爱宠,而管家的眼神就复杂了,景遥看不懂,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我们打扰你了吗?”孙素雅问,满眼的欢喜,高兴得有点奇怪。
景遥不解地望着他们,也上下打量回去:“没有。”
他扭回头,继续吃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人已经在这儿了,想着怎么生存下去才是首要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景遥在他们出去说小话的时间里,想清楚了这件事。
晚上吃完饭,应良带景遥去看了房间。
那房间景遥已经见过了,不陌生,他拎着背包进来,把鸟笼放在桌子上,就对应良说:“你出去吧。”
应良意外,倒也很识趣:“有需要叫我。”
景遥没说话,应良想,这是个有脾气的,于是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景遥把门关上,将笼子打开,被关了很久的小麻雀才跳出来,展翅飞翔。这地方宽敞,但再宽敞的地方对于自由惯了的动物来说也是拥挤的,景遥盯着小麻雀飞来飞去,蹲在地上沉默了。
叽叽喳喳的小鸟一会跳到柜子上,一会跳到窗沿,景遥看着它,片刻后把背包丢在地板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的应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景遥有些扭捏地说:“我想要防尘袋。”
应良追问:“多大的?”
景遥说:“越大越好。”
应良了然:“我去给你拿。”
景遥跟了几步,没再继续往下走,他被楼梯视角震惊住了。
旋转楼梯通至辉煌的客厅,视野开阔,一目了然,楼梯设在边缘处,充满艺术风味的旋转式梯形,每一层阶梯细微之处都透露着匠人高级的审美和能力。在楼梯的正对面,是一扇高达三十米的落地窗,豪放地收纳了外界所有的景色,开阔的高度恍若候机厅一般夸张,这扇窗户的高度如果用基础住宅来衡量,大概可以建十层楼,视觉上完全不会憋闷,从而心理上也更加敞亮。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建筑美学很成功,可对景遥这种活在阴暗处的小老鼠来说,那是肃穆的,震撼的,一扇高达十层楼的窗户,几乎将他的内心彻底撕裂。
他再一次感受到自身和徐牧择的差距,再一次对自己的处境而感到仿徨和无力,如此开阔的视野,带给他的不是对建筑美学的敬畏,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玻璃墙给他的心灵震撼一击,击溃了景遥所有的侥幸心理,他攀附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企业家,他攀附的是上海金字塔顶尖的人物,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此时此刻,面对清透而又巨大的玻璃墙,景遥生出一种类似于巨人观的恐惧。
他感到强烈的窒息。
应良回来时,发现男生站在楼梯处,盯着对面的玻璃发呆,应良随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把手上的防尘袋交出去:“拿来了。”
景遥的大脑缺氧,他有些站不稳脚,把住楼梯扶手,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景遥接过应良手里的防尘袋,连一句道谢也没有,就堪堪转过身往房间里躲了。
应良盯着他,神情严肃了几分。
景遥回到房间里。
他靠着门板,用了长久的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激荡,闭上眼睛,生无可恋,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积极,又再次仿徨起来。
手上的防尘袋,被收纳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景遥找到拉链,把透明袋拉开,将防尘袋全部取出来,轻薄的防尘袋展开却可以落地,景遥扯着那些防尘袋来到沙发边,将一角套上去,压住。
他又辗转到另一侧,将展开的防尘袋完美地套在沙发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个目标是那张柔软而又宽大的床铺,景遥把被子连同床头一起套上防尘袋,压死,再用小号防尘袋去套那些室内的摆件。
他来时这些东西是什么样,走时还得是怎么样。
室内太宽了,东西也多,防尘袋根本不够用的,景遥捡了看起来更为贵重的东西去给它们套上防尘袋,不知疲倦,弄完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逐渐冷静下来。
小麻雀刚来到新环境,也不适应,跳个没完,景遥无心顾及它,将房间里的一切摆弄好以后,他才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几件衣服,象征性地铺在了床边,就这么躺了下去。
后背很热,景遥心里躁动,他很想保持理智,可是理智在冷静和发疯中反复横跳,他无法控制。
仿若身处于茫茫宇宙之中,失去了地心引力,他飘荡在太空里,上不去,下不来,身体被太空元素牵引着漂浮,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不由己。
很晚了,他要睡觉。
睡着了就不会想这些事了,明日事明日忧,景遥劝说着自己,奈何怎么都睡不着,地板硬邦邦的,隔了层衣服也没用。
他宁可睡公园长椅。
景遥忧虑的不是地板太硬,让他无法入眠的是这儿处处透露着独属于的徐牧择权利气息,他找不到安全感。
一遍遍地,景遥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想了,无法控制的思绪吞噬了他的冷静,景遥坐着缓了会儿,拿出手机,给飞仙发了消息。
【在干嘛?】
飞仙没有及时回复。
景遥更加心烦意乱,他给熟人发消息又有什么用呢?飞仙能帮他什么吗?他现在的困境,是他自己胆大妄为一手造就的,多一个人知道,只是多拖一个人下水,景遥想到这里,把手机也扔开了。
他重新躺下来,活跃的大脑久久不能平息,他只能祈祷,祈祷明天快点到来,祈祷黑夜赶紧过去,祈祷自己适应这里,适应属于他的黄金之笼。
外头的天暗了。
夜幕彻底降临,四周陷入黑暗和无助中,整个庄园散发出寂静而肃穆的气息,车子碾过地面,缓缓驶进。
徐牧择是晚上一点左右才回来的。
他掐着时间,每一分都精准计算。
应良还守着没休息,徐牧择的车灯没有开,应良是听见声音才动身出去。
车里走下的身影踏过黑暗,徐牧择朝客厅的方向来,应良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此刻看到人,庆幸自己没提前休息,他走上去。
“弄好了吗?”徐牧择问。
应良朝徐牧择的身后看了一眼,陈诚象征性地对他招了招手,车子复又离开。
“人已经来了,”应良说:“徐总要吃饭吗?”
“不吃。”徐牧择回头说:“都回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应良对孙素雅等人摆摆手,跟随徐牧择进了屋子:“我正打算呢,因为担心小少爷有什么需要,没敢直接走。”
“担心?”徐牧择询问。
应良说:“是啊,他看起来情绪不大高涨,我担心他刚来不熟悉环境,想着再守一会儿。”
徐牧择抬头看了眼楼梯的方向,他把脱下来的外衣搭在了沙发上,若有所思。
应良低声转述说:“他看起来不太适应,需要时间,这时候应该睡了,进去后没出来过。”
徐牧择摘掉手上的腕表,扔在桌子上,头也没抬,脸上毫无反应。
应良事无巨细,像个监管机器,仔细报备:“对了,他带了一只鸟。”
徐牧择追问:“什么鸟?”
应良说:“一只麻雀。”
年轻人有点什么样的爱好,徐牧择丝毫没有兴趣,他拿出手机,看明天的行程安排。
“没你事了。”徐牧择说,没回应什么鸟不鸟的事。
应良点点头,收拾着离开。
徐牧择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超负荷的一天,他静了会儿心神,才抬步踏上楼梯。
来到楼上,房间里寂静无声,听起来人已经睡了,徐牧择隔着房门,手搭在门把上,思虑了下,还是拧动了它。
里头的人没睡着,景遥瞬间就发现了动静,他从地上坐起来,再仔细一听,什么动静也没了,景遥打开手机灯光,朝房门照过去。
直觉告诉他刚才不是幻听。
景遥站起身,朝房门走去,等来到了门口,他轻轻地摸上门把手,隔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心跳如雷,犹豫了很久,景遥大胆地拧开了房门。
他看见一个正准备离去的身影。
室内光线微弱,手机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徐牧择还没走开,景遥抬头一看,魂都要吓飞了,他胡乱地按了一通,把手机背在身后,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徐牧择早已习惯对方在他面前畏缩的样子,低头看过去,小孩全身上下都穿戴的整整齐齐,动作看起来和窃贼无异,卧室里关着灯,穿戴整齐的人随时可以跑路。
徐牧择察觉,勾唇低笑了一声。
景遥分辨出那笑声不太真心,有某种讥讽或者说无奈的意思,他扶着房门,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daddy回来了。”
徐牧择真是懒得计较了。
懒得计较对方在他面前缩头乌龟的样子,懒得计较对方的毕恭毕敬,以及那拒人千里,无论如何能无法破冰和消解的气氛差异。
“睡觉了。”徐牧择恼火,却又不想深夜里发火,只有抬步离开才能保持和谐,徐牧择转身就要走。
景遥刚要说话,转而一想,又闭嘴了,徐牧择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冷漠果决,似乎再也不会回来。
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在徐牧择面前做错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那肯定都是他的错,猜不透大人物的心思就是他的错。
徐牧择的脚步很快,片刻已经来到了楼梯口,不过突然地,他又停下来,一整天超负荷的运动量使他的神经处于活跃的地带,他不满,想着那小孩的全副武装,徐牧择心里有个疑问,他转而又走了回去。
推开门,徐牧择借助大厅的光,看见室内杂乱的场景,他不会设想到眼前这一幕,这一幕也将永远停留在他的心尖上。
激起阵阵的涟漪。
他先是看到一些杂物和一个背包,随后才是床边的人,小孩半个膝盖已经贴在了地板上,正在低头整理那所谓的“床铺”,徐牧择蹙起眉头,对眼前的一幕生了极大的情绪。
本该睡在床上的人没有睡在床上,而是歇在床边的地板上,他腿边铺着杂乱的衣物,像是一只幼鸟勉强筑起的临时的巢,房间里其他被防尘罩套上的东西也都一并落入徐牧择的视线,小孩的全副武装有了原因,徐牧择的眼睛比夜幕还要暗沉。
景遥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往房门的方向看去,刚回到床边专心整理衣物的他,没想到徐牧择会杀个回马枪,景遥提着衣服,愣住了。
他很快从地上站起来,有些尴尬,两手都不知放在哪里,唇张了张,又紧闭,把手里的衣物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