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by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发于:2025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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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淮咕哝着抱怨,“不是,这也太早了点儿吧……”
李静水嘘他,“别说话,躺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袁淮又翻了几次身,李静水终于开灯了,他不好意思地从床上爬起来,“要不咱们十点再睡?”
“还是太早了,”袁淮琢磨着问,“找个电影看?”
李静水从善如流。
他怕袁淮考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特意选了个今年春节档的合家欢乐电影。
袁淮其实早看过了,但他没说,乐意陪着李静水再看一遍,他们俩靠在床头,各自半蜷着一只腿,在凉席上垫了几本书放上电脑。
苹果不请自来,占据最佳视角,正卧在两个人中间。
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静水已经入迷了,不停变换的光影打在他脸上,侧面轮廓朦胧又美好。
袁淮垂眸睨着李静水放在苹果背上的那只手,大着胆子,假装不经意地覆盖上去。
他再去抚摸苹果时,手掌的指尖就会有意无意地蹭过李静水的手背。
到最后,他的半截手掌,就真的落在了李静水的手上。
李静水扭头看了袁淮一眼,欲言又止,又迅速转回脸,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却并没有抽手躲避。
袁淮好像被一道甜蜜的浪头拍在岸上,整个人晕淘淘的,眼前的光影都变成了无限放大的太阳,什么也看不清了。
八班今年的绝大部分学生都分在了十八中,卢老师来得比许多考生和家长都早,脚底下摆几提矿泉水,头上绑了根写着“必胜”的红布条,背后还斜叉两支彩旗,就差穿上预示着旗开得胜的高叉旗袍了。
班里学生陆陆续续围在卢老师身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仔回到了母鸡的羽翼下,安全感十足。
卢老师提醒大家检查两证,再一个一个特别点名,那谁谁粗心大意的,进考场先写名字写考号,还有那谁谁,不会做的题就先跳过去,考场上不要钻牛角尖儿……说了一圈总算看到袁淮,卢老师嘬下腮帮子,一副牙疼相。
袁淮离他足有三米,在最外圈背对着人群,只乐意听李静水的唠叨。
算了,跟这小子也没什么可说的,别再抽风弃考就行了。
等考生大队进了校门,外面家长也渐渐散了,卢老师看李静水没有挪步的意思,上前邀请道,“我车就在路边,这儿太热了,去车里吹会儿空调?”
李静水看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刚要回绝,已经被卢老师往怀里塞了半提水,只能充当劳力跟着走了。
卢老师说话开门见山,“你是在G省工作?”
李静水一愣,“对啊。”
卢老师哼了声,“难怪……那臭小子跟我打听G省的学校了。”
李静水像让这句话炸傻了,半天没有反应。
袁淮不是想跟着他哥的步子走吗?不是铁了心要念建大吗……
报建大这件事,他从来不敢和袁淮商量,因为袁伟的名字就像一个违禁词,是俩人一直下意识回避的话题雷区,是经过四年时间,好不容易覆盖了一层浅浅痂痕的疮疤。
他怎么也没想过,袁淮竟然在考虑跟他去G省。
比起惊喜,这更像是给他一场惊吓,让他遽然生出一种恐惧来。
这几天对袁淮亲昵行为的纵容和默许,对自个儿冒尖露芽畸形情思的随波逐流,都是因为他要走了。
此刻,卢老师的话化成一把格外锐利的刀,狠狠回捅在了他身上。
袁淮可能不会再按着原定的人生路子走下去了……他会害了袁淮。
李静水身上的汗由热转冷,面色发白,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卢老师哎呦一声,“空调太冷了?抱歉抱歉,我平时吹得低。”
李静水再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卢老师,我、我会劝劝他的。”
说完这话,李静水都不敢多看卢老师一眼,仿佛是怕被他端详出什么真相,打开车门落荒而逃。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袁淮感觉发挥还不错,八股文一气呵成,等他晃悠着文具袋走出来时,下意识就往最前排找人。
李静水送饭积极,接考肯定也积极。
然而没人。
袁淮纳闷极了,他在密匝匝的人群里头扒拉了几分钟,才接到李静水的电话,说是怕中午人多吃饭要排队,先去饭馆点餐了。袁淮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却又无可挑剔。
所幸饭馆不远,走两步就到了。李静水还真没撒谎,这是附近点评上评分最高的家常菜馆,干净卫生,颇受附近学生欢迎,高考期间也是个热门的落脚点,光同班同学袁淮就看见了两个。
李静水选了最靠角落的位置,还是平常那样无微不至,早就烫好了餐具,晾上了温水。
等两个人吃完饭,饭馆里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少考生趴在桌上或父母腿上休息。老板娘人挺好,和店里俩服务员挨个收拾了餐桌,再帮着蓄满茶水,体谅学生和家长都不容易,并不催着客人们走。
袁淮当然没胆子学人家往李静水腿上躺,只是微微歪了身子,想在李静水肩上靠靠。
没想到李静水居然躲开了,快速把包往桌上一放,干巴巴道,“你趴会儿吧,趴着舒服点儿。”
袁淮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同学,心下了然。

下午这场考数学,袁淮是参加过全国大赛的学科特优生,不需要李静水操心。
卢老师也只遥遥打个眼色,暗示袁淮别轻敌,别不拿豆包当干粮,其余话都不用说。
袁淮朝俩人一颔首,信心十足,迈着很潇洒的步子就进去了。
高考考什么不大好预测,难度系数却有个标准的分布曲线,去年这科难度触底,一百二、三的人一抓一大把,今年大概率就要反弹到另一头。卢老师本身就执教数学,心里对这帮孩子的水平高低很有数,早给打过了预防针——尖子生是少数,要难大家都难,先别灰心丧气,把有把握的都扫荡了,再硬着头皮死磕一番,指定能比别人多几分。
收到试卷之后,八班的学生果然眼前一黑,得,让卢铁口猜中了。
袁淮却让几道设了陷阱、障碍的大题调度起了劲头,自个儿心里清楚,题目越难,他越占便宜。
各个考场都笼在一片“数学太难”的愁云惨雾里,学生们怨气冲天,最终化成实质,变成漆黑如墨的乌云罩住大地。蝉鸣声不见踪影之后,树叶开始哗哗摇晃,大风裹挟沙砾打在窗上发出噼啪声响,风起云涌之间,视野迅速就暗下来,教室里的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外头两条双向车道已经让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车流齐齐亮着双闪,一直冒到路口,交警来了也只能先陪站,要等下考了才能真正开始疏散。
校门口家长们挤成一片,各个手里拎着雨具,焦心望着灯火透亮的教学楼。
李静水也带了伞,他站在大铁门拐角处,这里人少一些,聚集几个挤不过父母正规军的爷爷奶奶辈儿。
有个老太太看他面嫩,问他,“家里是弟弟还是妹妹考试啊?”
李静水愣了愣,只能说,“弟弟。”
老太太就笑了,“那你们兄弟俩关系蛮好哦……我们家孙子可怜,高考了爸妈还要上班,给孩子送把伞都没功夫,还要劳动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有个哥哥也好哦……”
后面絮絮叨叨的话,李静水没听进去,他脑子里还在理卢老师上午丢给他的那一记惊雷。
袁淮真在短短一周内就改了主意吗?恐怕不是。
这三个月的短暂分离,煎熬得又何止他自己。
他和袁淮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总会下意识忽略许多细枝末节。
他当年留下,是为了袁伟的遗愿,也是对袁淮抱有一份深重的内疚和同情……他们在痛苦中结伴互救,抚愈伤口,慢慢地,怜悯和愧疚逐渐淡去,滋生出了更多有血有肉的感情。
他甚至说不上自己是在哪一刻真正心动的……是袁淮一路找到郊区把喝醉的他背起来的时候,是袁淮骑着自行车接送他做课程设计的时候,是让袁淮在理发店外面捧着他的脸说“行,不错”的时候,又或者是得知袁淮为了他放弃决赛的时候?
他自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袁淮绝不能当同性恋……更何况,袁淮是袁伟的弟弟。
李静水摸着戴在胸口的那枚戒指,手指用力,将戒圈在胸口按出一道痕迹,似乎疼痛能提醒他,也能惩罚他。
一声惊雷之后,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下考铃响。
袁淮依旧是赶在大部队之前奔出来,个高腿长十分显眼,把文具袋顶在头上,远远就拿眼睛漫射最前方的人群。
李静水朝他挥手大喊,袁淮立刻就从嘈杂的背景音中捕捉识别出这道声音,马上锁定了正确位置。
不远处的卢老师喊破了嗓子都没用,压根没注意到他。
还是李静水提醒了袁淮,袁淮才拎着把伞凑过去,卢老师问起题目情况,他言简意赅一个字,难。看见卢老师手上没伞,袁淮把雨伞塞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班上指定有人要哭鼻子闹情绪的,卢老师还得留下来稳定军心。
袁淮把剩下那把伞举得很高,防止和别人磕磕绊绊,时不时拉一把李静水,自己一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
雨幕如织,人潮涌动,许多雨伞遮挡了往来视线,一切都给两个人的亲密加了一层防护。
袁淮某次拉李静水的时候,手就落在他腰侧不再挪开,李静水的衣服也让四下斜飞的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薄薄一片、透出体温。
李静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又拿手去推拒,却让袁淮一下子抓住了手指,几乎就是环抱的姿势。
“就一会儿,到路口我就松开,我要冷死了。”袁淮小声撒娇,给李静水看自己淋透的半截身子,“伞给了卢老师,我都湿透了。”
李静水浑身僵硬,总觉得胸口那枚戒指发出滚烫的温度,像要烧穿他一颗心。
可他顾及袁淮正在高考,怕影响了袁淮的状态,于是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做。
袁淮早让满足和甜蜜迟钝了感知能力,没察觉出李静水的异常,只懒洋洋把下巴也靠上去,腻歪着,“后天一早就走么……就不能改签?”
李静水摇头,“公司最近事情很多,大家都在停休,彭师兄已经给我破例了。”
袁淮没接话,心里头早有主意,二十天左右就要出成绩、报志愿,到时他再去找李静水。
雨天的车很不好打,他们足足走了两条街道,裤腿湿到膝盖,才拦下一辆出租。
有对小情侣想截胡,袁淮收了伞飞快霸住车门,一把就将李静水塞了进去,啪一声又甩上了门。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擦擦,别感冒了。”他把身上纸巾都掏给李静水,囫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凑过去跟司机说,“师傅,空调吹着太冷,劳您关一下。”
袁淮永远就是这样,对外竖着尖刺长矛,把耐心只留给一个人。
李静水喉头哽咽,想哭,又怕让袁淮看出来,只能打开手机不停摆弄着,假装忙工作。从没觉得出租车里这么狭窄局促,怎么他稍一抬眼,就能瞥到袁淮一点儿轮廓?
袁淮坐不住,像李静水身上带着磁极似的,很快凑过来,“还没忙完啊?这么忙?”
李静水点点头,把那张图放大缩小研究半天,眼前全是错乱的线条,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手机都发烫了。
城中村小巷子排水不好,遇到这样的雷阵雨,巷子里起了很深的积水,上面还漂浮着几样红的绿的不明物体。李静水不肯让袁淮背自己,提起裤管率先趟了过去。
袁淮跟在后头喊都喊不住他,只能拼命赶上,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巷子。
等上到六楼,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凄厉的猫叫。
李静水和袁淮对视一眼,赶紧开门去看。
苹果本来已经恢复,让这场雷雨又闹出了应激,床上一滩呕吐物,地上一滩猫尿,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臊气。它尾巴高高竖起,正站在家里最高的箱子顶上嘶叫,也不知是怎么跳上去的。
袁淮打开了灯,李静水已经慢慢凑上去,柔声安抚道,“苹果别怕——”
眼见就要摸到苹果,雷声又起,苹果彻底炸了毛一跃而起,把箱子上的生肖玩偶和相框稀里哗啦全带下来,还在李静水手背留了一道血痕。
它跳回了床上,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迅速躲进了毛巾被里。
“你没事吧?”
李静水却垂着视线,一动不动。
“要紧吗?”
袁淮本想看看李静水的伤,视线却被一起锁在了那个摔散架的相框上。
相框摔出了兄弟俩的合照,也摔出藏在照片背后一张折叠平整的纸,有黑色的笔迹透出来。

第101章 真相大白
袁伟那张遗书很短,只有百来个字,平铺直叙交代了往事真相——胃印戒细胞癌Ⅳ期,早已向肝脏、腹膜转移,癌肿沿各个器官全周性生长,就算用上最有效的靶向药,也无非是躺在床上插着管子多喘半年,基本没有治愈希望。
当时家里长辈都去世了,既没能指靠的亲戚朋友,手里也没多少积蓄,袁伟无计可施,为了给还年幼的弟弟留条退路,就盯上了傻乎乎的李静水。
他不惜拿命做局,去赌李静水的心软和善良……假装同志、订购对戒、遭遇车祸,全是套牢李静水的手段。
也许是最后一点良知作祟,袁伟在车祸自杀之前,留下了这封遗书。
但就连这封遗书,也是写给袁淮一个人的,字里行间透出他对亲弟弟浓烈的爱和对命运不公的诘责,只在末尾轻飘飘落了一句,“我对不起他”。
短短五个字,袁伟葬送了李静水最好的四年,令李静水出柜、离家、休学,经历牢狱之灾,甚至牵累他爸爸摔成了脑梗,现在还瘫在床上……袁伟蘸着人血馒头,给袁淮接续了一个家,却几乎毁了李静水自己真正的家。
袁淮握着那封遗书,血一阵阵往头上涌,他耳鸣得厉害,嘴唇翕动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袁淮喊着李静水,试图唤起李静水的一丁点儿反应。
李静水已经呆站很久。那就是袁伟的字迹,他不会认错……袁伟骗了他,袁伟就不是同性恋,也不是为了买戒指才出车祸的。
李静水感觉心口空落落的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深植的东西让一只看不见的手连皮带肉从身体里剥脱出来,一并扯掉了他的灵魂。他甚至连痛觉都丧失了,等袁淮颤着手松他牙关时,他才发觉自己咬出了一嘴的血沫子。又让嘴里的血水呛了一下,喷了袁淮一胳膊。
袁淮紧紧抱着人,声音抖得厉害,“李静水……你别这样……别这样行么,你哭出来。”
李静水仍是呆呆站着,头顶灯光晃出一圈圈的光弧,灼痛了他的眼睛。
袁伟根本没喜欢过他。就连这都是假的。
割心剜肉也不过如此了。
李静水伸手扒拉袁淮手臂,含糊地嘟囔着,“骗我、骗我……我不想待在这儿……”
他越挣扎越厉害,情绪终于崩溃,眼泪鼻涕都冒了出来,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那他算什么?他这四年算什么?
就算袁伟真的要骗他,为什么不骗到底?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李静水用力推开袁淮,跑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
袁淮一路追赶,李静水就一路跑,他整个人让抽走了精气神儿,腿脚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就要摔一跤。
摔了几次之后,袁淮就不敢继续追了,只远远缀着人,怕李静水又和刚才一样,冒冒失失冲进车流里。
李静水一瘸一拐在前面走着,不知道能去哪里,那个家不是家,自己真正的家也不能回,他妈妈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他恨袁伟,也恨自己,觉得他爸当时打他时说得那些锥心刺骨的话,竟然一句句应验了,这就是他的报应。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让袁伟那个天之骄子喜欢呢?袁伟就不可能喜欢上他。
袁伟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对袁淮恶劣态度的故意纵容,也从不肯从前面爱抚他……现在想想,简直漏洞百出。只有他一厢情愿让假象蒙蔽了双眼。
难怪当时周小天说他可怜。
李静水一双眼睛慢慢找回了焦距,他狠狠揪下脖子上那枚戴了四年的银戒指,一把掷进了雨地,后颈被粗暴的动作勒出深红的绳痕。
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于是李静水回头大喊,“你别再跟着我!”
袁淮只能塌着肩膀在原地站定,看着李静水消失在雨中。
袁淮浑浑噩噩回去,浑浑噩噩熬了一宿,又浑浑噩噩被吴宇兄弟俩送到了考场。
李静水到底还是心软的,拜托了吴宇来看他,不忍心他再次错过重要考试。
吴宇并不知晓昨晚的事,他瞧着袁淮状态不好,还宽慰袁淮说,“遇上公司有事谁也没办法……你就安心考试吧,别让静水操心。”
这兄弟俩,都以为袁淮是因为李静水提前回去了才一派颓废。
吴斐还笑话他,“又不是生离死别,整这么大阵仗。”
要不是吴斐开车,袁淮差点儿就迟到了。
袁淮再没有第一天斗志昂扬的模样,拿手的理综没能答完,英语听力也一塌糊涂。
因为真相不止重创了李静水,也把他一起扯碎了、弄懵了。他就没法安心考试。
袁伟临终前支离破碎的身体,充满遗憾的眼神,不停在眼前倒播回放,让他恨都恨不起来。
他哥是为他才骗了李静水的,他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获利者,是让李静水遭遇这些伤心事的祸害根子。
倒不如当初生病的人换成他。李静水的境况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袁淮最后一次走出考场时,在人群中焦急地找了很久。李静水真的没来。
卢老师早憋不住了,这时候尘埃落定,也不用再掩饰情绪,他虎着脸就把袁淮给按住了,“你怎么回事,今天恍惚什么呢?”
袁淮倔着撇过头,默默红了眼圈。
卢老师恨铁不成钢,“高考、这是高考啊袁淮!你到底清不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高考,人生大考,拉开众生三六九等的第一个分水岭。如果没有李静水,他此时还不一定会在哪里……
袁淮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宿的愤懑、埋怨、悔恨与羞愧,在此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令他觉得喘不上气。
他哥掏空了李静水的心,他却吸干了李静水的血。
现在真相大白,他已经欠了李静水太多太多,再也还不上、还不清了。
袁淮拒绝了吴斐送他,一路慢慢走回了家。他早上出门忘了放食,苹果饿得在里头挠门。猫不知事,早忘了自己昨天闯下的祸,又和平时一样绕在袁淮脚边撒娇。
李静水什么也没拿就走了,拎回来的那只旅行包还在床脚,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物。
袁淮喂过了苹果,就坐在那里发呆,合照还跟遗书一起丢在地上,他哪一样都不想收拾。
他又起身去拆那只大衣柜的锁,钥匙当时让李静水收起来了,一直也没说放在哪里,过了四年锁眼都锈住了,袁淮就拿一把钢尺用力去撬。
钢尺让他掰弯,把虎口割出了血迹,他随便在身上抹了一下,继续专心撬锁。
撬到最后,袁淮失去耐性,一脚踢在了柜门上。这只搬来搬去都没能散架的实木柜子,也像是让陈旧的年月侵蚀透了,骤然敞开了门。
柜子倾斜间,袁伟的遗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袁淮抬手抹了把脸,血和眼泪在他脸上糊成了一片。

李静水凌晨回了G省。
他心里装着事情,想一个人静静,就没去彭程那里,而是回了先前租下的单身公寓。
那场暴雨把他淋成了重感冒,他感觉自己有些发烧,于是也不敢乱开空调,只阖衣躺在沙发上,一时浑身冷得像冰,一时又让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暖风热出了汗。
被骆秘书电话吵醒时,李静水头痛欲裂,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
骆秘书娇斥,“李组长,人呐?我在接机口等你半天啦。”
李静水惊诧间看一眼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早过了他原定航班的落地时间。
“抱歉啊骆秘书,我改签了机票,昨晚就回来了……”
骆秘书听他囔着鼻子,嗓子也哑掉了,不由关心道,“你这听着蛮严重的,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儿,就是感冒。”
骆秘书柔声叮嘱,“身体要紧哦,不行就再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两个人寒暄几句,李静水才挂断了电话。
他就着所剩无几的电量,翻阅未读信息。
吴宇说顺利把袁淮送到十八中了;彭程也问他情况,邀他晚上一起吃饭;最后一条是卢老师发来的,告诉他袁淮今天没去学校估分。
李静水跟吴宇道谢,又婉拒了彭程的好意,对着卢老师那个对话框犹豫半天后,最终什么也没回复。
他能为袁淮做得都做了,剩下的路,袁淮得学着自己走。
他不怪袁淮,袁淮没做错什么。
就算袁伟骗了他,他和袁淮四年多的感情不是假的,两个人同甘共苦的时光也不是假的。
只是在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如何应对袁淮的心意之前,一切就都变了。
李静水盯着窗外紫红色的霞光,第一次觉得迷茫,这些年他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从没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千里迢迢来了G省,也是为了袁淮和他父亲。
他咳嗽一声,头又牵扯着痛起来,人脱力地躺回沙发上,没力气想那么多了。这样也挺好。
再醒来时,李静水已经让挪到了医院病床上。
彭程就在旁边,很快注意到他醒了,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不少。你躺着,我喊护士再帮忙测测温度。”
李静水手上还挂着点滴,嘴巴上细碎的伤口也让护士蘸着温水清理过一遍,上了层苦苦的药粉。
本来就不是大病,那半瓶点滴挂完,再开过药,大夫就让他们离开了。
彭程什么也没问李静水,也不解释自己是怎么把人送到医院的,一路沉默着开车回家。
晚餐彭程叫了外卖,两个人吃完饭后,李静水就进了卧室休息,留彭程一个人坐在客厅吞云吐雾。
第二天李静水起得很早,替彭程做了一顿简单早饭,说他还想再请假休息两天,顺便收拾收拾自己那间单身公寓。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需要把话摆在台面上,彭程明白李静水的意思。
等李静水离开后,彭程走进之前当做简易健身室的房间——里面已经焕然一新,家具软装都是李静水喜欢的温馨风格,地上还摆着装到一半的定制猫爬架。
彭程昨天接上李静水时,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白忙一场了。
袁淮迅速去找了两份暑期兼职。
快餐厅错班期间,他就去贾老师那里发传单,初三暑假时就干过两个月,早已轻车熟路。
他只有把自己的时间塞满、体力耗尽,晚上才能倒头就睡,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柜门让他踹坏了,苹果总要跳进去捣乱,把里面零碎东西拖得到处都是。地上掉什么,袁淮就扔什么,和那张合照一样,全丢进垃圾桶里。反正这一整个房间都要在开学前退掉,什么也不会剩下。
唯独李静水的旅行包和那两只生肖玩偶,让袁淮仔细收纳起来,坚决不允许苹果乱碰乱咬。
袁淮只是没想到,李静水居然还会按时打来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他即将开学,钱甚至比前两个月给得还多一些。
袁淮鼓起勇气,尝试着给李静水打了一通电话,那边没有挂断,却也没有接通。
这些钱袁淮没有留下,他特意去了一趟李静水家,趁李静水妈妈做饭的功夫,把那张卡悄悄塞进床头柜里,卡背上贴着李静水的名字和密码。
他没脸再用李静水的钱。
高考成绩在六月下旬出来,袁淮总算在教室里露面。
之前的班级聚餐、同学聚会,袁淮都没参加。卢老师联系不上他,也联系不上李静水,都准备出分时再不见他,就要去家门口堵人了,还好这小子知道轻重缓急。
袁淮这半个月晒黑许多,卢老师走过去又折返回来,故意开他玩笑,“好家伙,我以为是操场上施工的师傅们走错地方了……怎么黑成这样?这半个月搞失联,都干嘛去了?”
袁淮扯出一个敷衍式的笑,“打打暑假工,攒学费。”
班里有人欢喜有人忧。考试就是这样,平常准备得再充分,真正面临大考时,状态总有高低起伏,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偿所愿。
袁淮理综和英语发挥失常,自然够不上那所最高学府了,但他底子摆在那儿,数学又拔了分,好好择校的话,报所像样的双一流不成问题。
卢老师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看袁淮还能一脸平静地研究那本报考手册,总算放下了心。他虽然很想见证袁淮走进清北,但以袁淮现在的分数,如果没什么学府执念,也真不必再苦熬一年去复读。
三天之内,提前批次和本科一批就要填报志愿,别人要么拿着手册回家,要么叽叽喳喳跟家里人打电话,只有袁淮打了光棍。
卢老师叹口气,把他整理出的几所名校信息和往年的录取分数线交给袁淮,他替袁淮选的全是近几年就业热度较高的专业。
“G省和老城的都有,你自己选选看。”
袁淮抬头看卢老师一眼,略显麻木的眼神也起了波动,轻声道谢。
卢老师排在第一位的学校,也是他自己看中的那所。
G省医科大学,就在当地省会,是离李静水最近的地方。

第103章 追逐2
李静水这个夏天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穿着都显晃荡,别人问他,就说是不适应南方潮湿闷热的天气。丁姐给他煲靓汤、炖凉茶,小魏也跟他李哥分享零食、肉干,但这人心里空了,吃东西似乎也能从某个地方无声无息漏下去,怎么都胖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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