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不会开火做饭,外面的酒店餐馆早腻了,好多年没吃过这样带着烟火气的家常菜。
光盘行动就是他对李静水厨艺的最大肯定,彭程填饱肚子,酒也醒了一半,看李静水还剩了半碗米饭,才后知后觉自己都没给人留点儿菜。
李静水瞧着比他还尴尬,飞快扒拉完白饭,又忙叨着收拾碗筷,彭程也不好干坐着,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
家里有前妻买的自动洗碗机,李静水不认识、不会用,正老老实实拿超市里买的海绵刷子洗碗。
彭程抱臂靠在门口默默看着,觉得李静水这样踏实而朴素,仿佛上个世纪一样的老派作风也挺有趣。
第二天终于要去新公司报道,李静水一想到又能画图了,简直满心激动。
彭程租的写字楼离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他的公司占了整一层楼,分列综合部、财务部、事业部、设计部等等,已经梳理出一套条理分明的管理流程。
李静水去报道,接了那个组长级别的工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综合部的主任很热情,“李组长,我带你在各部门转一圈儿吧,给你介绍介绍。”
大家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组长是彭老板的师弟,自然人人脸上堆笑,热情友好。
设计部一直是彭程直管,就在他的独立办公室外面,他透过百叶帘看到李静水入座,才通知秘书开会,点名让李组长那一组跟文化公园的项目。
李静水并不笨,公司的设计部原本已经有三个组,缺不缺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卯足了劲儿干这个新项目,带着组里的人跑现场、定数据,很快进入到了热火朝天的工作状态。
第93章 视频通话
私企不养闲人,恰好趁了李静水的性子,他万事冲在前、肯吃苦、专业水平也牢靠,虽然是个“空降”的关系户,却并不盛气凌人,周到而腼腆的性格很容易就被南方柔软的水土接受,渐渐和组里人打成一片。
这天午休时间,有个大几岁的姐姐心疼李静水孤身一人在外打工,特意带来一盅靓汤。
“你也太瘦了,别跟着小魏喝奶茶,全是添加剂。”
小魏是个咋咋呼呼的应届小男生,不甘示弱把奶茶往前一推,“什么年代啦姐,奶茶早变健康产品啦,我们年轻人就喜欢喝奶茶。”
李静水就一个肚子,面对着两份好意,心有余而力不足,脸上带着一丝窘迫。
骆秘书顺了把大波浪卷发,也来凑热闹,“李组长,我这儿还有西洋参浓缩液,补血固气绝对健康,来点儿吗?”
李静水慌忙婉拒,他稍一害羞,就满脸通红,说话还要打结巴,跟公司里某些已婚已育的老油条们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女士们最喜欢逗他,起哄说给他介绍对象,母爱都要泛滥。
彭程看文件看得头昏脑胀,听外头闹哄哄的,伸手撩开百叶帘看见这一幕,冷硬的唇线弯出笑纹。
家里多了李静水之后,处处显得温馨而井井有条,彭程开始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把部分工作带回家。
经济高度发达的沿海港湾城市,蛋糕虽大,想挤进既有的梯队里分一杯羹却不容易。
彭程自带背景,栉风沐雨才能把公司做出样子,他被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逼得神经衰弱,难得睡个整觉。
而李静水身上,仿佛自带零点五倍速的磁场,凡是靠近他的人,都能体会到一种宁静和自如。
比起圈子里各式各样的零号,这人性子略显沉闷,长相也不够惊艳,但彭城早已过了需要激情爱火的年纪,知道什么才适合自己。
一张白纸,干干净净,可以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慢慢描画。
彭程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打听过李静水的事,知道他在替人“养弟弟”。
为爱奋不顾身的老套故事,如今相隔千里,彭程并不放在心上,深信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和彭程共同生活大半个月,李静水像一只迟钝慢热的蜗牛,终于缓缓伸出了触角,开始探索崭新的生活。
第一个月是试用期,工资不高,李静水只留三分之一,准备把剩下的全部打回去。
另外也要给老专家、陆景和吴宇他们买些G省特产,聊表心意。
骆秘书是本地人,他中午刚咨询过她,下午一上班,骆秘书就握着几张快递单,哒哒哒踩着高跟鞋找过来。
“李组长,彭总替你安排了,扫码填个地址就好,海货要走冷链,快递车还在楼下等着。”
李静水填完地址,整个人还有些懵,他问骆秘书价钱,她却不肯说,“你问屋里那位啊,我可不是债主。”
李静水正好有份文件要批办,找去了彭程办公室,那屋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也不知道是怎么躲开烟感警报器的。
彭程听到李静水开窗换气的声音,从电脑上抽离视线,默默摁灭了手里半截烟。
李静水知道彭程强势,斟酌着措辞,“师兄,特产的事谢谢你了,我自己出钱就行的。”
“本来也要帮师父买,顺手的事。”彭程不动声色,“文件拿过来。”
他这会儿正忙,大眼扫了一遍就给签了字,看李静水站着不动,“你还有事?”
李静水明白,彭程是不肯收钱了,他心里过意不去,试探着问,“彭师兄……晚上想吃什么?”
彭程眉头竖纹一松,露出些笑意,“面条吧,西红柿鸡蛋配肉卤。”
李静水也高兴起来,“好,我再做个汤,丁姐今天教我了。”
袁淮二模依旧发挥稳定,很给一中长脸,多少年没连续出过区第一了,校长夹着本子去教育局开会,走路带风,红光满面。
教育局还是老生常谈,既要给学生减负,又要给老师加压,一中这次能不能评上市重点,全看这一届初、高三的升学成绩了。
卢老师把袁淮当保护动物,第一时间通知饲养员同志,袁淮的成绩比一模还高几分,又催问报志愿的事沟通得怎么样,袁淮有没有改变心意。
李静水终于还是给卢老师泼了盆凉水——这事不用商量,全听袁淮的。
卢老师恨铁不成钢,“十个手指也分个长短高低呢,袁淮数理化生最差的就是物理,偏要走那条路?他就不是个能闷头画图的。”
其中缘由,李静水不便细说。
他看着卢老师那个恐龙喷火的表情包,默默扣下手机。
袁淮是肯定要留在老城念建大的,他们现在暂且每天电话通信,再久一点呢?袁淮会进学生会吧,像袁伟一样事务缠身,身边围绕数不清的师长朋友……到那时候,袁淮还能记得他吗?
李静水想着,忽然生出一丝沮丧和委屈。
他靠在窗边望着江景,外头灯火璀璨,湿润的夜风吹开他额前发丝。
彭程和同事们待他很好,现在的工作他也极喜欢,但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想起袁淮,想起苹果,想起两人一猫共渡酷暑和寒冬的那个“家”……虽然只有一张双人床,还要冒着西晒在走廊尽头的公共燃气灶上挥汗如雨。
李静水握着那本《窗边的小豆豆》,书已经翻过多次,他甚至知道每句话的位置。
他翻了几页,又拉开旁边的矮柜,里头空空如也,只放了一只塑料冻疮膏盒子。
那也是袁淮买的,早用光了,他从老城背到G省,一直舍不得丢。
手机、冻疮膏还有这本书,都是袁淮买的,他全带来了。
他有了稳定又体面的工作,袁淮的学费和爸的药费也不用再发愁。
日子在变好,就像陆景说的,对他们两人都好,却又兴味索然。
晚上九点半,李静水准时给袁淮拨去电话,那边几乎一秒接通,袁淮嘴里还嚼着薄荷糖,“我刚才把二模成绩发过去了。”
“我看到了,很不错。”李静水强打起精神,鼓励着他,“再坚持两个月就高考,成绩一定要保持住!”
他喂完鸡汤,例行关心袁淮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很想顾及青春期大男孩的自尊心,偏又藏不住那股小意呵护的劲儿,袁淮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受用。
“海鲜你收到转送给卢老师,他总照顾你。”李静水叮嘱完袁淮,又问,“海鲜你也不会做,想要什么呀?我单独买给你。”
袁淮趴在桌上,露出一副苹果被呼撸过毛的舒适表情,很享受这样的特殊对待,“什么都行?”
“嗯,”李静水纠结了一下,弱弱补充,“……也不能太贵了,咱们还得攒钱呢。”
袁淮忽然让李静水那声“咱们”撩出一股子冲动,心里痒痒的,直接弹了视频通话。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李静水了,照片毕竟不会动,只能望梅止渴。
一声一声的待接音,竟然让袁淮感到有些紧张,他捞起旁边无辜路过的苹果,装出副很无所谓的酷表情。
李静水看到视频邀请吓了一跳,迅速扒拉两下头发,坐直身体,又整整睡衣领口,感觉没什么不妥当,才按下接通。
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两个人眼神相撞,又极快地互相闪躲开。
“嗨,打个招呼。”袁淮把镜头对准苹果,自己却始终盯着屏幕对面的人。
头发长了一些,脸色瞧着倒不错……这睡衣什么时候买的?浅蓝色还挺称他。
李静水隔着手机逗猫,苹果认出主人,马上撅起屁股翘着尾巴,摆出一副狗腿姿态,把手机屏幕舔出一层水印子。
“苹果你可真恶心,滚蛋滚蛋。”袁淮把猫拨拉到一边,“前两天给它打了狂犬疫苗,能吃能睡的,一点儿也没饿瘦……就是这盆花,我按你说的养了,还是不行。”
袁淮又让李静水诊断多肉,李静水几乎要趴进镜头里,认真盯了半天,放弃了,“根泡烂了,活不了啦,丢掉吧。”
镜头终于切回袁淮本人,除了黑眼圈比一模的时候深了些,没什么变化,李静水总算放下心。
卧室门被敲响,彭程把在公司的习惯带回家,开门就进,“没睡吧?来书房帮下忙。”
他看见李静水正打电话,顿了顿道,“不急,你打完再来。”
“好的彭师兄!”
李静水手机乱晃中,袁淮看到一闪而过的高大人影,电光火石间,首先捕捉到的是对方那身睡衣……似乎是同款不同色的。
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怎么随便进你房间?”
“你小声点儿,”李静水倒没觉得什么,“这本来就是别人家啊。”
“不是说有员工宿舍吗?难道一直住他家里?”
“宿舍都满了……”李静水顾不上和袁淮多说,“彭师兄那边有事,我先过去了。袁淮,生活费下午打到卡上了,你记得查余额啊。”
视频瞬间切断,袁淮满心不快,凭什么彭程一叫就走?天天上班还忙不完吗?
袁淮以为彭程这样的大老板,会跟他们那位校长一样,是个谢顶凸肚的中年胖子,没想到看起来那么年轻精干。
睡衣大概是他多想了吧,男款么,十件里有九件都长得差不多……可李静水在家里时,就没买过什么睡衣之类。
袁淮直觉奇准,理智却规劝自己这缸醋喝得莫名其妙,心浮气躁间,他把床单踢得乱七八糟,整个人横过来倒过去的,最后拽着李静水那只旧枕头,把脸深深埋进去嗅闻,想象着刚才视频里的人,腰背拱起一道弧度,探手下去。
他用力抚慰自己,却怎么都射不出来,最后骂了一声,放弃了。
袁淮平复着喘息,抬手遮住灯光,也挡住眼中的狼狈。
那些包子、花卷早吃完了,台灯下的锦晃星快涝死了,李静水放在墙角的那摞旧书也卖了个干净……
除了苹果,这屋里渐渐再难寻到李静水生活过的痕迹。
这一年的清明,袁淮依旧独自去扫墓。
墓园背后的小水塘让杨柳垂枝蘸出一圈圈涟漪,不知何时投进去的鸭苗长得半大,在水里嘎嘎追游,给肃穆的地方增添一丝生趣。
袁淮也终于能够和大多数人一样,心情平和地擦灰、点香,不再红着眼睛回忆那场生离死别。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悟明白这八个字,他花了四年。
袁淮这次没有许多话要说,更没有依依不舍,他把自己一模二模的成绩单折成纸花形状,别在了墓穴盖板的缝隙中。
香烛燃尽时,袁淮也准备离开。
那一队鸭子拼命蹬着脚掌,拨开水面上堆积成片的柳絮,在身后水面上留下一道明澈痕迹。
清明之后,高考倒计时直奔50天去了。
高三生们基本上化作两个阵营,一波学到两眼通红走火入魔,一波游走在摆烂边缘,已经决定复读或者躺平了。
课堂串讲和练习已经对袁淮意义不大,卢老师拉着各科老师轮番给他开小灶,年级主任也托关系搞到一本省重内部的宝典秘籍,盯着打印处老师插队复印了,交给袁淮时纸张还是温热的。
卢老师特意把袁淮叫回家,那一箱子昂贵海鲜配上清炖鸡和蒜苗腊肉,他媳妇儿亲自掌勺,给师徒俩凑齐了一顿丰盛的海陆空全宴。
吴宇也来看过袁淮几次,带几样水果、猫条,或者亲手做的卤蛋、炸鸡。
袁淮知道这是因乌及屋,客客气气照单全收,喊着哥道谢,再没有之前滋毛炸刺的孬模样。
俩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吴宇安安静静喂了苹果,袁淮就送他下楼。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车里等着的那位,怨念快要化为实质,脸上如同镶了副黑金色面具,看袁淮的眼神带着杀气。
吴斐高考那会儿,吴宇刚闹明白性取向,为自己的“心理变态”心惊胆战,整日里不敢着家,他就没体会过袁淮这样的一级保护动物待遇。
陷入爱情的人就是这样,喜怒哀乐被心上人的一举一动牵挂,处处都要比较,丁点小事也能嚼一嘴酸味儿。
吴斐如此,袁淮也好不到哪儿去。
自那天瞥到彭程后,袁淮隔三岔五总要拿苹果当借口,给李静水打视频电话,检查这人周身三米之内是否群狼环伺。
他还喜欢探问李静水的动向,也经由此,听说了骆秘书、丁姐、小魏一干同事的名字,李静水讲话平铺直叙、不太有趣,但边角料一天天堆砌起来,这些人也逐渐活灵活现。
别人袁淮都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提到彭程时,袁淮下意识持否定态度,总要挑刺酸上几句——什么这人没时间观念,就是个压榨劳动力的黑心老板,或者这人有什么强迫症,送你这件睡衣就不合适,领口开叉太朝下了,睡觉容易着风落枕……
李静水有时听不下去,较真地跟袁淮讲彭程的优秀可亲和专业能力,活像个小迷弟。
袁淮心里愤愤不平,又不想把每天难得的通话时间用来拌嘴,只好捏着鼻子认输,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知道彭程离异且有一个儿子,并不能给袁淮增添多少安全感,因为这人和袁伟一样成熟可靠,是李静水从前就喜欢的那一挂,甚至多金又事业有成……袁淮快压抑不住心底冒出的焦虑和自卑,这是对着陆景和吴斐都没有产生过的情绪。
大概是偷久了看谁都像贼,他总觉得彭程不直,对李静水的关怀程度已经超出了师兄弟和上下属的关系,隐隐有些越界。
彭程开始带着李静水参加饭局,建筑设计这个圈子尤其讲究人脉,有心细论,不是校友也多少能攀扯上一些关系。
彭程愿意跟李静水分享人脉,才是真真正正拿李静水当自己人,是比单纯教他画图和业务管理更上一层楼的信任。
李静水心里感激彭程的提携,哪怕心里打怵,喉头僵硬,也乖乖听彭程指挥,挨个去给桌上的长辈、长官们敬酒,他穿一身衬衫西裤,脸庞白净秀气,声音斯文,和每个人打招呼都是不同的开场白,笨拙青涩,却很用心。
桌上的人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彭程正在调教的左膀右臂,称呼他小李,待他小辈儿一样亲切。
敬完一圈酒再回来坐下,李静水脸上已经红透了,两眼发直,嘴巴让酒液染出细润的光泽。
彭程在桌底下悄悄碰他手,拿眼神问他,还成么?
李静水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压下白酒辛辣的味道,肠胃火烧火燎的,胃口全无。
等饭局散去,李静水先冲到洗手间吐了一场,因为肚子几乎空着,胆汁都要呕出来。
他之前几罐啤酒都能醉倒,今天打起十二分精神,意识才能勉强清醒到现在。
白衬衫让他的冷汗打湿,贴在背后显出身体柔软纤细的线条,彭程送过客人结了帐回来,看着那个背影就有些心猿意马。
但他有自己的体面和骄傲,绝不趁人之危,只是克制地揽住了李静水的肩膀,做出男人之间正常的亲密姿势。
“吐几次就习惯了,酒量都是练出来的。”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儿让李静水越发头晕,下意识向旁边撇过头,“师兄……我得漱漱口。”
彭程就松开他,站在旁边耐心等着。
回去的路上,李静水就彻底醉倒了,在副驾上睡得人事不知,手机响了两次也没吵醒他。
铃声第三次响起时正好红灯,彭程摸出手机,看着上头“袁淮”两个字,眉间皱出竖纹。
姓袁,是李静水割肉喂血养大的狼崽子没错。
离得这么远了,还要阴魂不散。
彭程就不应当管这通电话,这压根不符合他的为人处世,偏偏他鬼使神差接了。
“你怎么才——”袁淮听见那头低沉的一声“喂”,后半截话噎没了。
彭程说,“他喝醉了,今晚没法接电话。”
不等袁淮说什么,彭程又道,“我得开车,挂了。”
那天之后,彭程开始有意无意给李静水加任务,设计四组因为老板的“器重”苦不堪言,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连骆秘书都看不下去,给彭老板送咖啡时随口提醒,现在下午四点半啦,李组长的午餐外卖还没打开呢。
于是彭老板换了个思路,高三么白天哪有时间,于是总在晚上拉着人赶急活儿,李静水只能和袁淮长话短说,等忙完早已过了凌晨,再发个信息问候晚安。
袁淮看着那零星间断的一两条信息,觉得自己已经在李静水五光十色的新生活中缩成无限小的一块儿,一颗心从醋缸里跳到了冰雪地,笔尖在稿纸上反复游移,辅助线没做出来,写得全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
第95章 五一假期
到五一时,高三生们的成绩基本框定,学校看看这帮两眼无神、如行尸走肉的孩子们,大发慈悲给了两天假期。
之前打的狂犬疫苗已经生效,袁淮总算抽出时间去托运苹果。
苹果在托运笼里可怜巴巴叫唤,以为另一个主子也要遗弃自己了,尾巴炸开了毛,焦躁啃着笼子。
工作人员很有经验,“他有喜欢的玩具吗?找个软乎点儿的放进去。”
苹果对平时最喜欢的猫薄荷玩具弃之不顾,瞅着开笼子的间隙就要往外窜,让袁淮拿手按了回去。
它挤在笼子口,凑出粉色的小鼻子,眼里居然蓄起泪水。
“不是想李静水么?送你去你还不高兴了?”
袁淮拆了个猫条投喂它,苹果不肯吃,叫声越来越凄厉,拿脑袋撞笼子,又吐出一滩黄水。
“你这猫应激有点儿严重啊……”工作人员满脸为难。
袁淮已经飞快把苹果抱了出来,“不好意思,我不托运了。”
他怕李静水知道了要心疼,瞒着没有说,只说自己舍不得苹果,想再留它一段时间。
再后面一天,他去了李静水家。
李静水妈妈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看出这孩子是真心想要帮忙,让他帮着去镇上取药,又去超市里跑腿买米买油。
等中午时,她下厨给袁淮做了一碗鸡蛋面,再煮一碗稍微烂糊点儿的,进屋去喂李静水爸爸。
李静水爸爸早看见了院子里的人,靠在床头瞪着眼睛呜呜出声,已经能半抬起来的一只手,费力地指着窗户。
李静水妈妈吹凉了汤匙里的面条,脸上淡淡的,“吃饭,再不吃就不喂了。”
李静水爸爸气得含糊说了声“滚蛋”,老实张嘴,吃完了那碗面条。
李静水妈妈知道,这俩孩子,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对对方好,她安袁淮的心,就是在安儿子的心。
袁淮吃完面条,又去帮李静水开的那块儿丝瓜田浇水施肥,现在还不到开花的季节,藤蔓爬得茂密,让微风荡起一层层绿波。
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直到李静水妈妈喊他,才从后院里出来。
李静水妈妈给他装了些花卷和菌菇酱,知道袁淮吃辣,特意把三鲜的菌菇酱加了米椒回锅翻炒了一遍。
“你们课程这么紧,别净在我这儿耽误了,赶紧回去复习功课。”李静水妈妈催着他。
袁淮指指自己放在院里小凳上的书包,“阿姨,我把作业都带了,下午我值班,您出去逛会儿吧,集市挺热闹。”
将心比心,谁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围着一个口不能言的瘫痪病人打转,没病也会闷出病来。
邻居婶子早让袁淮拉成援军,前来串门,硬是挎着李静水妈妈出去遛弯,改换心情。
镇子最东头节日有集,人潮拥挤,吆喝不断,各类摊子支在街道两旁,卖什么的都有。
李静水妈妈想起袁淮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T恤,钻进一家服装店挑了半天,估着身高体型给他买了件新的。
邻居婶子在旁边点评,“这件不错,那孩子穿着肯定精神。”
李静水妈妈抿嘴一笑,眼角有一道道细纹,“人长得精神,穿什么都好看。”
李静水爸爸在和袁淮独处的两个小时里,尿了一趟,成人尿裤里兜得鼓胀胀一泡。
他还是接受不了李静水的性向,接受不了袁淮这个导致儿子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
仅有的一点儿自尊心,让他坚持在袁淮进屋查看时,不肯漏出半分异常,不乐意让外人看见他狼狈不堪的这面。
袁淮看他老实睡着,也松口气,又撩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袁淮默了会儿古文诗词,掏出手机来看,呼吸灯依旧没亮。
李静水明明有五天假期,比他清闲多了,可电话还是只有晚上那一通,白天也不发信息,不知在忙什么。
他点开李静水的朋友圈查看,最新的仍是三天前转发的“政策发布”,李静水一向只发和工作相关的内容,窥不到任何生活隐私。
袁淮有些泄气。
李静水这时候,正让彭程抓着在郊外的某处偏僻乡道上练车。
他婉转拒绝了好几次,却根本拗不过彭程,彭程态度坚决,非要在这个假期教会他。
李静水坐上驾驶座就开始脸色发白,踩油门的脚都在发抖,仿佛是把脚伸进了一张吃人的虎口里。
袁伟车祸后的惨烈情状在他瞳膜上挥散不去,已经对开车这件事产生了极强烈的心理阴影,胃里阵阵痉挛。
彭程却以为他只是单纯紧张,叫他放松,说开车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克服了畏惧感就学会了一大半。
李静水在学习、工作上的那股伶俐劲儿却完全消失了,下脚没有章法,越开越糟糕,因为不停张嘴喘气,连嘴唇都干出一层痂皮。
车子往前猛窜一下,又吱呀一声急停下来。
“别踩刹车,送油门!”
李静水嗫嚅道,“刚才路口有车,我以为它要拐进来……”
“他进来也是走对向道,跟你没关系。”
彭程呼了口气,终于明白骆秘书那个富有深意的眼神了……确实应该给李静水报个驾校的。
他看李静水状态实在很差,语气和缓下来,指指仪表盘说,“看这里,速度到二十就松油门,掉到十再给油。”
这些需要靠感官上积累的经验,硬是让彭程拆解成明确的数字指令,方便李静水领悟学习。
李静水刚要硬着头皮重新上阵,手机忽然响了,想也知道是谁。
他握着方向盘,迫切地看一眼旁边的彭程,有些不敢开口,彭程很讨厌专心致志时被打断。
彭程故意晾着他,等熬得人心乱如麻时才说,“歇会儿吧。”
李静水如蒙大赦,跳下车疾走几步,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急促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他不想学开车,这辈子都不想。
但彭程觉得他应该会。
李静水走远了些,才接通视频,入眼却是那个熟悉的小院,让他愣了一阵。
袁淮慢慢转了一圈镜头,才切回自己,“猜猜我在哪儿?”
还用猜么,李静水立刻急了,“你怎么过去了?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袁淮不敢再逗他,赶紧说,“没有没有,我来看看阿姨,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李静水松口气,既感动于袁淮的心意,又怕袁淮在他家受了委屈,他爸对袁淮的态度一直很糟糕。
他不知道袁淮是以怎样的心情踏进院子,替自己践行那些本该承担的责任的。
袁淮都是为了他。
李静水一颗疲惫不堪的心像瞬间被泡进一池温水,他看着袁淮英气勃勃的面孔,心里遽然软成一片。
他忍不住眼睛发红,声音也带了哽咽,“袁淮……谢谢你。”
袁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现在最怕李静水的眼泪,都有些后悔这么得瑟显摆了,打岔说,“哎,我还给你的丝瓜浇水了,去隔壁婶子那里要了点儿化肥,全给上了。等丝瓜长出来,我得分大头。”
“那怕是分不了多少,”李静水破涕为笑,“还没开花分芽呢,你这么一施肥,全长叶子了。”
“啊……”袁淮表情错愕,忽然明白阿姨那会儿为什么欲言又止的。
车子停在不远处,彭程从后视镜里望着李静水,看他脸上笑容满溢,带着罕见的轻松和自在,低头默默点了根烟。
李静水面对他时,总显得紧张拘束,更不会主动聊这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