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by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发于:2025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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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话少,工作时尚且能够从容不迫,一到闲聊场合就要露怯,那双眼睛飘忽走神,总是副心不在焉的恍惚神态。
袁淮打那通电话时,李静水正在开会,手机静音没有接上。仿佛老天爷也要给俩人斩最后一记快刀,别再藕断丝连牵扯什么,压根就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也是在那几天,他妈联系他问起银行卡的事,李静水还懵着,但那串尾号他记得清楚,只能含糊说是给家里应急的钱。
李静水妈妈在那头絮叨,你爸已经能拄着单拐站起来啦,家里没那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你多顾着自己……期间也问起袁淮,说那孩子最近怎么不来了,还给他做了点儿阿香婆口味的辣酱……他那分数很不错的,也不知道最后报了什么学校……
袁淮大概跟卢老师通过了气,分数、志愿、提档,以后都不必再给李静水一一通报。
李静水竟然还没他妈知道得多。
等挂了电话,李静水独自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袁淮连学费都不要了,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也很明白,袁淮念了大学就能申请助学贷款、能拿奖学金,哪怕没有袁伟这封遗书,袁淮也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就像他当初想过的那样,两个人终究会天各一方,各走各的路。
落地玻璃透过G省夏日傍晚瑰丽的霞光,在李静水湿漉漉的面上洇出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还是有些难受,不会像那天看见遗书时天崩地裂般地崩溃哀痛,但慢刀子割肉,也是很疼的。
八月初,彭程的前妻把儿子送来过暑假,夫妻俩算是好聚好散的模范典型,见面了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叙旧问好。
他前妻心细如发,打眼扫一遍家里,发现墙角的高大绿植换成了猫爬架,厨房里也多一层烟火气,立刻就问,“彬彬住这儿方便吗?我可以在附近开个酒店陪他,反正也没急事。”
“他不住这儿。”彭程说,“还没追上。”
彭程追人?
他前妻这下是真惊了,他俩是校园情侣,当初就不存在谁追谁,家境匹配、性格合适,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彭程一直到婚后也待她挺好,物质上绝不亏待,但这种提供不了情绪价值的心理丧偶式婚姻,她生产之后没两年就厌倦了,跟彭程分道扬镳……
她再婚后过得有滋有味,不至于吃醋,却不免感到好奇,“怎么就没追上?连你都追不上啊?”
她倒也没有夸张,彭程不过三十六岁,事业有成、保养得宜,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绝对算得上是个优质对象。
彭程无奈笑笑,“他心里有人。”
这个暑假,彭程偶尔陪儿子溜达闲逛,大多数时间还在公司窝着,偶尔从百叶窗里偷看一眼外面的人。
彬彬在老板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随她妈妈敏感又早熟,奶声奶气道,“爸爸,妈妈说你恋爱啦,你喜欢的人就在外面吗?”
彭程撒开窗帘,面无表情地转回来,“话多。做你的作业吧。”
彬彬撅着嘴,趁骆秘书进来汇报工作的功夫,悄悄从椅子上溜下去,在设计四组里头到处踅摸。
小家伙眼神很毒,这组里就丁姐一个女的,年纪上不符合,那就找里头最好看的。
他抱住李静水的腿,吭哧吭哧往人身上爬,果然看见这人的电脑壁纸是一只黑白奶牛猫——他家摆着那么大一组猫爬架,原来猫在这儿呢。
小孩子黏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李静水本身又温柔耐心,很快就在旁边给他腾了一块地方做作业。
彭程不时会转过来,看看儿子在做什么,叮嘱他不要捣乱,顺便和李静水闲聊几句。
骆秘书也替彭老板给设计四组送过几次下午茶,人人有份么,感谢丁姐、小魏、张三李四和某个人帮忙照顾了彬彬……彭程并没有彻底放弃李静水,只是怕又给人吓跑了,表现得礼貌而克制,暂行缓兵之计。
老城今年夏天酷热,进入三伏之后气温节节攀升,天上干得连朵云都看不到。
袁淮给补习班拉客招生全在户外,后脖颈皮肤晒褪好几层皮,换上快餐厅那件带领子的制服,要磨得脖子生疼。家里就他一个人,对着镜子抹个芦荟胶都看不准位置,经常糊进最下面的那层发茬儿里。
到八月底,他和餐厅、贾老师那边都结清了工资,再找房东退房。这时候才知道,李静水第一次去G省时,已经把房租续到了年底,大约是怕他开学之后,袁伟的遗物没地方放。
房东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到处挑刺,什么桌子把墙灰刮花了、猫把门抓出印子了……等到袁淮说那部空调连带屋里家具全都不要了不搬了,才痛痛快快把剩余的租金和押金一并退了。
足有小五千块钱,家里当时捉襟见肘,李静水大概率是身无分文地走了,一点儿后路没给自己留。
袁淮临走之前,去了趟城隍庙,给文殊菩萨还愿敬香,真心实意感谢菩萨保佑李静水找了一份好工作,不至于在最难的时候一无所有。
袁淮也专门去了一趟墓园,给他哥擦碑、供香点蜡,旁边摆一束沾着露水的花。
他已经收到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临床专业八年制,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
袁淮把那封遗书又看一遍,凑到蜡烛飘动的火苗上烧了。那些曾经梗在心头难以启齿的背叛感和羞耻心,已经随着这封遗书烟消云散了,无需多言。他欠他哥的,注定了这辈子都还不上的。
但有些事一定还来得及,他不想再留遗憾。
袁淮离开老城时轻装简行,就剩一个旅行箱,外加装着苹果的宠物托运笼子。
那笼子里头塞了两件他和李静水的衣服,苹果也是会挑的,拿大主子的衣服蒙脸,拿二主子当尿垫儿。一路十几个小时的托运时长,嗅着熟悉的味道,这位猫大爷总算安安稳稳到了异乡。
G省临海,云在天际低垂,是恒温恒湿持续加热的蒸箱模式,不像老城,在树荫底下还能有一丝凉风。
袁淮捂了一身汗,苹果也在笼子里抓狂地喵喵叫,穿了一身毛大衣,热得受不了了。
袁淮买了两瓶冰水,给苹果拿“尿垫儿”裹了一瓶塞进笼子,安抚道,“马上就能见你大主子了,消停会儿。”
苹果拱着沁出凉意的水瓶子,很快安静下来。
高级写字大楼不允许携带宠物进入,袁淮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着,很快喝空了一瓶水,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出口。

第104章 久别重逢
李静水跟几个同事一起走出大楼时,压根就没往旁边看,没注意到那里晒出一层焦炭色的袁淮。
他就没想过袁淮能千里迢迢跑来G省。
袁淮看到李静水的身影,激动地猛然起身,搂着猫笼、拖着行李快步上前,嘴巴已经张到一半,一个小萝卜头冷不丁冲出来抢了他的路,把他挤到了后面。
那些人停下脚步,笑眯眯围着小彬彬,看他抱着李静水的腿不肯撒手。
“哥哥别走,陪我玩,我们去吃牛排——”
彬彬可比彭程的脸皮厚多了,他爸爸说过的,今天能邀上李静水,就去市中心那个旋转卡座的餐厅吃牛排,请不上只能回家吃外卖便当。
李静水为难地摸摸他的头,“下班啦,哥哥要回家……”
丁姐就在旁边起哄,“你一个单身汉下班能有什么事,带彬彬去玩嘛。”
彬彬嘟着嘴,拖着奶音,“走嘛——吃牛排!”
袁淮远远看着,忽然就有些不敢过去了,李静水和那些同事是从窗明几净的写字楼走出来的,吹了一天中央空调,身上干净清爽,各个衣着光鲜,他拖着个快要散架的旧行李箱,领口腋下晕出一团团汗渍,都快析出盐粒子了,怀里还抱着个透出腥臊猫尿气味的笼子……
袁淮后退几步,想往树后藏,苹果一双眼睛却很尖,喵呜一声,开始暴躁地抓挠笼子。
李静水听见猫叫,下意识就往这边瞟了一眼,顿时整个人定在那里,活像丢了魂儿。
四组的同事看见他这副表情,都纳闷地跟着看过来。
袁淮那瞬间像被架在火上烤,也不知怎么想的,抱着苹果的笼子转身就要跑,那只旧行李箱磕在台阶上拌了一下摔成两半,甩出一地衣服。
越不想在李静水面前出丑,偏偏就越狼狈。
他来之前的雄心壮志全没了,把猫笼放在地上,埋头胡乱收拾散落在地的衣服,行李箱里还翻出李静水那只旧旅行包,被一只手递在眼前。
彭程在最热的天气也穿得体面又整齐,暗纹衬衫配西裤皮鞋,发型纹丝不乱,身上透出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袁淮哪怕只在视频里偶尔撇过一眼,也立刻认出了彭程。
李静水已经从刚才的呆滞中反应过来,把彬彬交给丁姐,快步上前帮袁淮收拾行李,看苹果一声比一声叫得焦躁凄惨,就打开笼子把苹果放了出来。
苹果就着刚才彬彬抱过的那只腿,迅速跑酷登上李静水的肩头,威风凛凛竖着尾巴,贴脸磨蹭着李静水,宣誓主权。
看到这只猫,还有旁边这个透出倔劲儿不肯抬头的高大少年,彭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定就是那位的“弟弟”了。
他打量一番袁淮,摆出男人间问候的姿态,郑重伸出手,“你好,彭程。”
袁淮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输人不输阵,也立刻回握上去,“……你好,袁淮。”
俩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彬彬读不懂,他踢腾着脚丫在丁姐怀里挣扎,牛排都抛诸脑后,要先去看肥猫咪。
苹果是很认生的,朝彬彬龇牙炸毛,坚决不许小孩儿近身。
李静水这时才说了第一句话,“不好意思啊彭师兄,我就不跟你和彬彬去吃牛排了。”
彭程自然理解,“改天再说吧,你忙你的。”
众人作鸟兽散间,丁姐还要回头品鉴,“哦哟,那就是李组长的弟弟,型仔哦,俩人也不像嘛……也不知道上次李组长求得符灵不灵,他考得怎么样啊……”
话语声渐远,袁淮蹲在地上,耳朵还是红的,朝那只合不拢的行李箱撒气,拉链坏了,轮子也掉一只,关键时刻彻底报废了。
幸好当初李静水走的时候,没带这只旧箱子。
李静水从猫笼里拿出那两件让苹果糟蹋过的衣服,一个从上、一个从下勉强套住箱子,还是那么平静温和地替袁淮收拾烂摊子。
袁淮声音冒出委屈,“我一下火车就来了,这边热死了……”
李静水柔声问他,“饿了吧?”
苹果插嘴跟着喵喵,我也饿了,一天没吃猫条了。
李静水没把人领回家,而是找了个物美价廉的生滚粥店,带着一人一猫填肚子。
他没问袁淮为什么来,也好像没看见袁淮晒得发红发亮的一张脸,默默蹲在地上拿着只一次性塑料碗,帮苹果捣碎熟牛肉。
他蹲下时,轻薄的衬衫衣料贴在背上,就透出一根一根清晰的肋骨,这两个月足足瘦了十斤。
袁淮其实也瘦了不少,但李静水从刚才就一直没拿正眼看过他,肯定都没有发现。
粥的味道不错,鲜甜可口,店里空调也很足,吹得袁淮一颗心都冷了。
他在火车上那十几个小时里,幻想过无数种俩人久别重逢的场景,哪怕李静水冲上来骂他两声打他两拳都想过的……他怎么也没料到李静水会是这个反应,平静得像接待一位普通友人。
袁淮那份生滚牛肉粥只吃了一半,胃里发涨,再吃不下去了。
李静水等苹果也吃饱了,站起来说,“你念哪所学校?我送你过去。”
袁淮抿着嘴,最后一张底牌也被人抽出来了……他今天出门的确忘了看黄历。
袁淮有些心虚地嗫嚅,“G省医科大学……我们后天才报道,还没开学呢。”
没开学,就是无处可去,需要李静水暂时收留的意思。
李静水还是很平静,“那先去学校附近吧,找个酒店住几天。G省也有不少博物馆和建筑景点,趁这几天先去逛逛也不错。”
袁淮没敢问你陪我住、陪我逛吗,磨叽着说,“我攒个学费很不容易……”
“学费”二字就像是骤然踩到了李静水的某根神经上,他脸上强撑的平和面具炸开一角,终于露出了破绽。
“那你为什么把银行卡还去我家?”李静水喉结很艰难地滚动几下,眼睛跟着红了。
他就没办法盯着袁淮,他只要一看见这个人,就很想哭。
既然要桥归桥、路归路,袁淮你现在又跑来G省,跑到我面前,到底是想干什么?
袁淮让李静水这话打蒙了,半天接不上话,他没想过李静水会先问这个。
他还银行卡,是因为他想自食其力,不愿意再当李静水的累赘和负担……
这话还来不及说,李静水已经抱着猫结账出去了,在前面走得飞快,袁淮拖着那只勉强合拢的破行李箱,在后面跌跌撞撞追人,后来干脆把箱子横抱起来,呼哧呼哧跑着堵在了李静水面前,强迫李静水看向自己。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李静水偏着头不说话,脸上太瘦,眼泪都挂不住,瞬间就滑到下巴上,在地上打出滴滴答答的水印子。
今晚依旧有好看的火烧云,江畔水天一色,粉紫的水面上印着两个人的倒影。
袁淮走近一步,李静水没有躲开,“我已经攒够学费了李静水,我不靠你,不想你过得那么辛苦……我能养活自己。”
李静水的睫毛颤了颤,类似的话,袁淮初三那年也说过,当时袁淮顶着暑气在外头发招生传单,午休时躲在楼道里啃冷饼灌凉水,也晒成这样一张黑炭脸。
袁淮伸手,很轻、很珍惜地隔着衣服握了把李静水的手臂,“你要好好吃饭、睡觉,别总是胡思乱想的。你现在太瘦了。”
几乎就剩一副轻飘飘的骨架子,袁淮连抱他都生不出足够的勇气。
“我走了。”
袁淮眼睛也是红的,舍不得离开,但更舍不得李静水伤心难受。
可能两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够李静水从往事中真正平复下来。
那他就再等,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还是心软,不忍心把袁淮独自撂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李静水住的单身公寓比之前那个城中村的老房子还要小,多了只猫,又多了个人,转下身都嫌局促。
他让袁淮先去冲澡,自己在柜子里翻床单和薄毯,准备先将就着打两天地铺,公寓配的床只有一米二窄,根本挤不下两个成年人。
苹果很满意这里充满了李静水的味道,一点儿不带怯生的,像个山大王一样在屋里来回巡视,从床上蹦到桌上,连柜子顶上都要踩一遍。
好在李静水每日清扫,这屋里一尘不染,苹果卧在那里舔爪子时,脚爪毛依旧干干净净的。
袁淮冲头发的水流到嘴边,都能尝出一股子咸味儿,今天没少出汗。
他拿浴巾擦水时,就盯着浴室里那个袖珍版的洗手台看,台面也做得太浅了,脸盆都塞不进去吧,只能从水龙头底下捧着水洗漱。
沿墙大概还有半掌宽的位置,依次摆着李静水的牙刷牙杯,一块儿香皂、一把刮胡刀,典型的单身汉风格。
李静水那时说已经找好了房子准备搬家,真就搬出来了,没再和彭程搭伙儿住。
袁淮心里裹了蜜,又做贼一样,拿手指肚摩挲了一把牙刷毛,就这一下,都能给自己撩得心猿意马,好像间接碰到了李静水柔软的嘴唇。
李静水忽然在外面敲门,把他吓了一跳,“我马上出来!”
“我下去买套洗漱用具,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紧跟着就是关门声。
袁淮赶紧胡乱擦了头发出去,脖子后面的晒伤还没好利索,白天蛰了汗水,洗过澡就开始发红发痒。
他自觉坐在地铺上,没敢上床,行李箱也扔在房子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火车上那十几个小时的硬卧,袁淮满脑子都想着要见李静水,根本没能睡着,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皮直打架,却还是想等着人回来。
这地方隔音不好,隔壁房间一对儿小情侣回家,很快就传来了不堪入耳的肉博声,袁淮正一脸尴尬,李静水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给袁淮买的毛巾、牙刷,把人往床上赶,“地上睡不踏实。”
袁淮挠着后脖子,“你明天还上班,你睡床上吧。”
隔壁房间陡然拔高音量大叫一声,袁淮和李静水面面相觑,再默契地别开脸,都不说话了。
李静水几乎是逃进浴室的,袁淮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胡乱按了会儿手机,又把苹果吆喝过来闹了半天,隔壁总算偃旗息鼓了。
袁淮觉得,这地方也不是十分的好,邻居让人闹心。
这天晚上,袁淮坚持霸着地铺不肯上床,两个人关了灯,一上一下躺在房间里默默吹空调,苹果就卧在李静水的脚边。
窗帘有些短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缝隙投进来,窗帘偶尔让风带动,那道印在墙上的光就如同涟漪,起了波荡。
袁淮再次伸手抓后脖子的时候,李静水开了台灯,“脖子怎么了?我看看。”
脖子后面晒褪皮的地方还没长好,又起了汗丘疹,都让袁淮抓破了,显得惨不忍睹。
李静水拿酒精棉签给他慢慢擦了,吹了吹,再上一层薄薄的药粉,“明天就别到处瞎跑了,让伤口长一长,不然又要泡坏了。”
这话很温存,就像他们俩还住在那个老房子时,李静水曾经唠唠叨叨的样子。
袁淮乖乖坐在那里,扶在膝盖的手指缝隙里露出白皮,不止脖子晒伤了,整个人都黑了好几度。
好像也瘦了点儿,肩胛骨都顶着衣服了。
李静水这时心底冒出一种酸楚,很想问问袁淮,考了六百多分你不遗憾吗?袁淮你真不想去复读了吗?
袁伟那封遗书,当时摧毁的何止是他一个人。
袁淮就跟能听见他心里想什么似的,晃晃脑袋,扑簌簌抖下来一点药粉渣子,“那个学校和专业,卢老师也觉得好,临床八年的本博连读,含金量很高的……”
他一口气赌了八年,如果李静水还是要走、要躲,他就真没办法了。
袁淮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连李静水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李静水怕吵他睡觉,早上并没有开火,从楼下打包了早茶放在厨房,顺便还给苹果拌好了猫粮罐头。
这地方的口味袁淮不太吃得惯,叉烧包是甜口的,豉汁蒸凤爪又太烂糊,没有一点儿嚼劲。
他抱着猫在屋子里来回转悠,对李静水生活的地方充满探究欲——那本《窗边的小豆豆》藏得挺深,还是让他从一摞规划考试书里挖了出来,书页翻得跟他那本一样皱巴巴,肯定没少看。
还有冻疮膏盒子,袁淮也从抽屉角落里抠哧出来,摩挲了半天,又原模原样给放回去。
他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来G省,李静水是准备就这样一个人孤单着熬下去,还是会在彻底放下伤痛之后,再投入一段新感情。
袁淮想到彭程,不免感到牙疼,现在就有这么个人在李静水身边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了。
下午四点左右,袁淮拿了备用钥匙出门,准备去接李静水下班。
从公司到家要一个半小时,他现在连这点儿时间也不想放过,实在太久没见,很想随时腻着李静水。
袁淮这次没带苹果,顺利进了写字楼大堂,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等人。
他心不在焉翻着杂志报刊,从快六点一直等到七点多,写字楼里的上班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李静水还没出来。
袁淮正犹豫着要不要跟李静水打个电话,又怕李静水是在加班,会打扰到他工作。
昨天那位中年女士挎着包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路过袁淮时一眼就认出他,热情道,“嗨,小靓仔,你怎么在这儿?”
袁淮立刻站起来,很有礼貌和丁姐打招呼,问道,“李……我哥还在加班吗?”
丁姐满脸惊讶,“李组长没跟你说吗?他带着彬彬吃饭去了,人早就走了啊。”
袁淮骤然想起昨天的事,心里打翻了醋缸子,顿时酸气冲天。
好么,把他丢在家里不管不顾的,自己带着小萝卜头和人约会去了。
丁姐看袁淮脸色不好,劝他说,“你要找他就打电话嘛,一起过去就好啦。”
袁淮没接话,和丁姐道谢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静水回家时已经十一点多,骆秘书一路开车将他送到楼下,很抱歉说,“今天耽误你了啊,彭总突然出差,我一个人可按不住这只小猴子……”
彭程前妻得知消息时才匆匆忙忙买了机票,这次干脆就把孩子接回她那里了。
李静水笑笑说,“应该的,你路上小心。”
骆秘书很周道,从车里拿出一份礼物,“你弟弟要开学了吧?不是贵重东西,替我送给他。”
李静水谢了又谢才收下了。
拎着东西回家时,屋里黑灯瞎火的,袁淮早就睡了。
李静水路过厨房,感觉里头乱七八糟的,开灯去看,发现灶台上摆着干掉了的手擀面,明显是手工现搓的,技术不好,有粗有细,锅里还有烧好的西红柿肉卤,大概是稀了加料、干了又加水,来回倒腾成了大半锅的巨量。
袁淮从中午就开始折腾,想着接李静水回家之后,俩人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北方面条。
李静水五味杂陈,他今天有心躲着袁淮,不想回家,怕自己又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俩不该再有交集的。

第106章 剖白
李静水开门、进屋、洗漱,袁淮其实都是知道的,他很烦躁地扯住毯子遮了头。苹果察觉到二主子没睡,腻歪着要来钻他被窝找他玩儿,让袁淮一膝盖给顶了出去。烦着呢。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来晚了。
彭程就是老了点儿,其余好像什么都比他强。见到真人之后,袁淮都有些自惭形秽了……这人哪怕对着他,也是一副绅士做派,很有成熟男人的沉稳风度。再加上身边还有个特会黏糊人的小破孩儿,对付李静水这种心软的人肯定一拿一个准儿吧?
他呢?一穷二白,刚刚成年,哪怕念了不错的学校和专业,想真正能够反过来照顾李静水,怎么着也得十年八年。
李静水要比他大六岁,哪怕抛开他哥的事不谈,这人就一定要等他吗?凭什么等他等到小半辈子都要过完了?
这些事,彭程明明现在就能做到。
袁淮心怀沮丧,蒙头的毯子忽然让人往下掀了掀,哪怕屋里黑漆漆的,他依旧紧张地闭眼假寐,怕让李静水发现自己没睡着,会现在就告诉他,晚上和彭程、彬彬吃了什么干了什么,三个人过得有多开心。他不乐意听。
李静水轻轻帮他拉好毯子,怕袁淮这么捂着脸要气闷、不舒服,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苹果,很久没有上床躺下。
在袁淮几乎真要睡着的时候,李静水竟然弯下腰,很小心地探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缓缓抚上他的发顶。
袁淮的瞌睡立刻没了,他屏住呼吸,刚才掉进冰窖的一颗心好像又让那双手拢进了火炉,瞬间热了起来。
他内心七上八下期待了半天,李静水却再没有别的动作。
袁淮迷迷糊糊中让香气叫醒。
他调那一大锅咸卤,味道太重,让李静水撇出去不少汤水,加醋加糖收了汁儿,勉强才能入口了。
李静水从厨房里端出两只碗,看袁淮还躺着,催促道,“快去洗漱,等会儿面要坨了。”
袁淮偷看一眼李静水,发现他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任何异常,忍不住怀疑自己昨夜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袁淮的那碗西红柿打卤面粗细均匀,是早上新鲜现扯的;李静水那碗匀着汤一搅和,活像有群大白鱼在里头翻腾,有肥有瘦、大小不一,叫面条太委屈了,简直是一碗面棍儿。
袁淮看着自己的杰作,尴尬得想换过来,李静水却不肯,“都一样的,快吃吧。我请了半天假,送你去报道。”
那碗手搓面,有几根粗到煮了三开都没煮透,芯子夹生,李静水也一声不吭都吃了。
他把那只明黄色的行李箱翻出来,腾空里面的冬衣,把袁淮的东西认认真真打包进去,收拾完看还有些富裕地方,就趁手把骆秘书送的护眼灯和袁淮只用了一天的洗漱用具全塞进去了。
袁淮像是被面条给噎住,表情不太好,却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李静水出门了。
李静水打车送袁淮去学校,走进那道多立克式公柱大门后,就能望见G省医科大学的标志性圆顶图书馆,他俩来得太早,迎新的社团在主路两侧刚刚铺开摊子,人稀稀拉拉没有多少。
就算这样,袁淮的身高长相也足够吸睛,迅速让几个热情的学姐学长给围了,塞他一怀传单,邀请他参加各类社团。有位学姐当场拍板,来嘛,来了就当我们科学社的宣传部副部长。
李静水站在几步之外,看袁淮在左右夹攻下快要维持不住一张酷脸,很想笑,又觉得有些心酸。
这才是袁淮该过的生活,众星捧月,和同龄人打成一片,有属于自己很光明的未来。袁淮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不该和他一起烂在泥塘里。
等从社团中顺利突围,两个人去报道、领生活用品,袁淮方向感很好,对着校内地图很容易就找到了宿舍位置。
他们是第一个到的,宿舍关门闭窗地怄了一整个暑假,里头味道不好闻,灰尘落了挺厚一层,袁淮迅速把房间角落和柜子抽屉扫了一遍,好在没看到传说中的南方大蟑螂。
他们一屋四人,上床下桌,李静水帮着给袁淮挑了位置,“这边好,不挨着厕所,也不挨着门。”
紧跟着就是铺床叠被到处擦洗,李静水不光帮袁淮收拾,连带着公共区域也一起弄了,拿着湿抹布很认真地擦窗框大门,又去扫地拖地,因为开着门窗换气,空调开着也不起什么作用,热得满身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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