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by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何征cross/六黄荷包蛋  发于:2025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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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淮又给李静水看自己右手,撒娇耍赖,“最近握笔都磨出血泡了,天天就是刷题,卢老师还给我加练……我这个成绩,考建大已经绰绰有余了,都怪你那一箱子海鲜,他可太关照我了。”
卢老师清北之心不死,死死吊着袁淮的分,怕他松懈,反正也是先出分再报志愿,大不了到时再绑着人做思想马杀鸡。
袁淮这些话听着是抱怨,其实都在报平安、报稳妥,宽李静水的心。
两个人慢慢聊着,眼神在手机两端交织往复,依依不舍,谁都不想先挂。
煞风景的仍是彭程,李静水听到对方提醒般的短促鸣笛,匆匆嘱咐几句,又奔回车上。
彭程已经换到了驾驶座,对教人练车这事再无兴致,“今天就到这儿,回家。”

第96章 围城
袁淮那句随口说的话,李静水却放在了心上,当天就下单买了护指绷带,还有两支带着厚厚胶皮软垫的儿童矫姿笔。
丑归丑,挡不住收礼物的人心花怒放。袁淮把那两支花里胡哨的笔揣去学校,大大方方用着,整个人的气场多云转晴,下笔如有神助。
那一段时间,年级里就忽然流行起来使用儿童矫姿笔,部分人是因为男神用了,追星一样跟风,还有部分人是觉得学霸都在使,没准能带来一些考试上的好运气。
太阳一天烈似一天,渐渐烤光了老城残存不多的春意,立夏之后日头渐长,许多人可以踩着夕阳放学、下班,从容享受暑热上浮之前的黄金初夏。
只剩这帮高三学生们依旧披星戴月,热血鏖战,准备迎接此生最有可能扭转乾坤的一场大考。
学校组织了几次讲座,聘请专业老师给大家做心理疏导,又让往届的优秀学长前来传授答题技巧,一切张弛有度。
毕竟三模已过,大局皆定。
各科老师也不再讲题,只按课表轮流看护自习,帮个别学生查漏补缺、答疑解惑。
袁淮要做的,只剩下一个守字,不退步、不掉分,保持好做题的手感节奏,就是最大的进步。
今年海边天气多变,频繁暴雨,火烧云的天气极多,常在傍晚烧出一片由紫见红的霞光。
李静水会拍些好看的照片发给袁淮,说这是好兆头,预示着“红”运当头。
他还听丁姐推荐,趁周末去某个据称很灵验的道观,求了一张能保佑学业有成的灵符,郑重寄给袁淮。
袁淮哭笑不得,哪有这么东拜佛、西求仙的,也不知道文殊菩萨和文昌帝君会不会打起来?
他心里吐槽,却万分珍惜李静水的一番心意,老实将灵符压在枕头下面,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真觉得睡眠变好了。
其实是苹果终于消除了托运那天的猫生阴影,再没有趁夜往他胸口趴、脸上蹭了。
这只猫,到底什么时候送给李静水、怎么送给李静水,袁淮暂时置之脑后,他刻意逃避着这件事。
因为这是他和李静水最后的联系,是他们一起度过艰难岁月的唯一见证了。
新政策发布之后,工程基建又迎来一波高峰,彭程公司的业务跟着水涨船高,办公楼里夜夜灯火通明,周末也要加班加点。李静水学车的事自然叫停,令他庆幸不已。
他带着组里几个人同时在忙两个项目,抽空还要帮事业部同事一起打磨新标书,刚养出来的两斤肉,又迅速累掉了。
彭程也忙,偏商务的局都要拼酒,这种局他不会带李静水,而是让几个经理和骆秘书轮番出马,往往回家都要半夜。
李静水总会等他,要么在客厅加班,要么阖衣躺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就醒,睡眼惺忪过来搀扶他,说夜宵还在灶上,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再睡。
彭程已经很多年没尝到家的滋味,没想到夜里还能有一盏灯火等着他,属于成熟男人的一股柔情从心底升起,在酒精的冲撞下令他心门失守,原本对李静水单纯的满意和欣赏渐渐变了滋味。
他是真的想和李静水搭伙儿过日子。
有次彭程醉狠了,趁着酒意轻轻搂上李静水的腰,身体歪斜间,嘴唇蹭到对方后颈皮肤,呼出一阵暧昧的热气。
彭程正值壮年,李静水搬来之后,他就没找过临时床伴了,已经忍了很久。
今天这样,一方面是欲望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李静水的态度。
没想到李静水几乎瞬间就推开了人,眼带防备后退一步,彭程腿还软着,后脑勺直接磕在了门板上。
“咚”得一声,让两个人都愣住。
彭程眼神恢复清明,勉强支撑住身体,“抱歉……我喝多了。”
他虽然是双性恋,但离异已育的身份天然带了一层保护,除了发小和快眼色的骆秘书外,连家里人都不清楚他的情况。
李静水亦然。
他看彭程头昏脑胀十分难受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愧疚,觉得自己刚才反应过度了。
可他坚决不肯再和彭程挨着,只拿胳膊用力架起人往屋里送,两个人中间隔出很宽的距离,如同楚河汉界。
彭程是真喝多了,沾着枕头就睡,半夜渴醒时伸手往床头习惯性地一捞,却没摸到杯子。
李静水当时慌慌张张关门出去,连水都忘记准备。
到第二天早上,俩人见面仍有些尴尬。
彭程年纪阅历摆在哪儿,面上还能掩饰得住,李静水却不行,一顿早饭时间净拿头顶对着人,连眼神都不肯给一个。
彭程犹豫着是不是再来个郑重版本的道歉,没想到李静水先开了口。
“师兄,也快暑假了,我月底准备搬出去。”
彭程暗自后悔,当初怎么就懒得收拾个客房出来,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清清嗓子,劝道,“家里有的是地方,再给你腾个房间。”
“不麻烦了……”李静水说,“我其实还养了一只猫,大概很快就要送过来。”
袁淮再舍不得苹果,也不可能把猫弄到大学宿舍里去。
彭程试探着问,“那……再给你弄个宠物间?”
李静水再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了,他惊疑不定,今天第一次和彭程对上视线,脸上的错愕都藏不住。
彭程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描补道,“我儿子还挺喜欢宠物的,可惜我没工夫养。”
李静水搬出去的心思更坚定了,他甚至有些惶恐,想起之前袁伟情动时会用力咬着他的肩膀,说一些勾引之类的字眼,他不敢怀疑彭程的性取向,只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他就不该搬进来。
李静水下巴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一片难堪的红,沉默半晌,终于自暴自弃般小声说,“彭师兄,我不能住你这儿……我是、我是同性恋。”
他说完,眼泪就掉下来,立刻站起来收拾餐桌,狼狈地逃开了。
彭程坐在那里,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开口。
再后面几天,李静水特意错开了和彭程的上下班时间,签字全部拜托给骆秘书,实在有需要汇报的事情,就拉上组里的人一起去。
他依旧承担着所有家务,却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田螺姑娘,让彭程抓不到人。
李静水有空就搭上公交在周围转悠,有时午餐也顾不上吃,腾出时间专门约房屋中介见面。
G省城改做得相当完善,三环内看不到城中村自建房,房租要得极高,有了彭程这个前车之鉴,李静水也绝了合租的念头。
找来找去,几乎已经到了城市边缘,这栋窄片儿式单身公寓楼外表陈旧,专供一众鱼龙混杂的广漂租住,鸽笼般的房间费力劈出厨房和卫生间的位置,配置简易家具,倒是五脏俱全。
只是上班通勤就非常折腾了,走路、公交加上地铁,单程时间超过一个半小时,李静水咬咬牙还是交了钱,说好了月租季结,从六月一号整算。
至少他和苹果不必寄人篱下,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李静水行李少,收拾起来也很快,这天晚上没再躲着彭程,而是烧了一桌颇为丰盛的晚餐,正式向彭程辞行。
彭程没想到李静水行动起来这么快,内心叹息骆秘书那道“拖”字决的撒手锏还是拿晚了。
食不知味吃过饭,彭程忽然叫住李静水,“下午帮你订了往返机票,下周你回去陪考吧。”
李静水呆了几秒,接着就是掩饰不住的惊喜,“真的吗彭师兄?!”
彭程看他这样有些傻气的模样,也微微笑了,“真的,按时回来。”
李静水激动地都坐不住了,只是拼命点头,不停道谢。
“行李先放这儿吧,搬家的事,你路上再考虑考虑。”
彭程说完,压根不给李静水反应的时间,径直走进了书房。

返乡陪考的事,李静水瞒着袁淮,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坐下午的飞机,早上还有半天班,头一回有了如坐针毡的感受。
组里的人只知道他要休一周探亲假,纷纷拿着下周的工作提前过来确认,一早上时间就很快过去了。
他打了卡正要离开,骆秘书忽然叫住他,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李组长,我送你去机场呀。”
李静水忙道,“不用不用,楼下几步就是地铁,方便得很。”
“地铁转来转去好几趟,太折腾了。”骆秘书硬是拉着李静水下楼,等上车时,李静水才发现这是彭程的座驾。
骆秘书将主驾座椅调了个舒服的位置,又将长卷发利落得扎起来,防止遮挡视线,看李静水表情困惑,笑眯眯道,“公事公办嘛,彭总让我送你的。”
彭程专捡了这两天集中出差,把偌大一所房子留给李静水独住,怕李静水不自在,也顺带收拾整饬自己的心情,不想患得患失。
李静水想了想,专门给彭程打了个电话道谢,彭程那边正忙,只简短说了几句就挂了。
短短两分钟的通话,有一半时间俩人都在对四组的项目进度。
骆秘书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对这俩木头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了还要讲工作?净说没用的。
等到了机场,骆秘书将后备箱打开,又拿出几样礼盒,“这也是彭总买的。”
她特意强调彭总两字,仔细盯着李静水的眼睛,发现里头只有负担和忐忑,并无欣喜动容。
得,彭程也算难得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坐车比地铁要快半个小时,足够李静水慢慢研究繁琐的登机流程,他坐在登机口附近,看着外头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和繁忙来往的接驳车,终于有了一种要回去见袁淮的真实感。
周围人声鼎沸,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即将奔向不同的目的地、见不同的人。
李静水心情也跟着焦躁起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想陪着袁淮度过最重要的一场人生大考。
起飞之前,李静水按捺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带一脸傻笑给袁淮发信息:你最近想吃什么吗?
袁淮过了一会儿,回了个:?
李静水怕自己露馅儿,绞尽脑汁迅速想出个借口:我拜托吴宇帮你做。
袁淮这回倒回得很快:不用,不爱吃。
过了几秒,那边又来一句:就你做的对胃口。
李静水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一边关机,一边脑海里已经想出好几道颇为麻烦的菜式。
讲台前头的牌子翻到鲜红的个位数之后,学校正式取消了高三生的晚自习,老城也一夜切换火炉模式,装着简陋吊扇的教室开始显得闷热,陆续有家长来替孩子请假回家复习,袁淮是其中为数不多还坚持来校自习的尖子生。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不到一半人,连带空座都被摞出一道道半尺高的书籍掩体,谁都不想看见直逼脑门的倒计时子弹。
袁淮一心扑在卷子上,并没细琢磨刚才的闲聊,以为是什么家长式例行关心。
毕竟最近吃食堂、校外小摊的同学已经不多了,很多家长会专程来送午饭,起步两荤一素,都是干净卫生的家庭营养餐,周到照顾考生们的金贵肠胃。
放学之前,卢老师在教室外朝袁淮神秘兮兮一勾手,俩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办公室,已经不是头一回做地下交易了。
今天师娘给做了两只大鸡腿,袁淮拿卢老师手机给师娘发了段语音表达感谢,那头立刻传来笑声,叮嘱袁淮想吃什么就直接跟她家老卢同志说。
接着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报志愿。
卢老师每天都不死心,每天都要碰壁,不知道袁淮对建大疯魔一样的执着到底是哪里来的。
等下课铃响了,外头喧喧嚷嚷,卢老师才抚着胸口挥退他,“快走快走……真是看见你就来气。”
袁淮揣着饭盒鞠了一躬,再给卢老师喝空了的杯子续上一杯水,才从办公室离开。
外头日头正盛,袁淮骑车在交通高峰期的车流中灵活穿梭,急着回家给苹果开空调。
上楼时,他习惯性瞥一眼楼道尽头西晒笼罩的公共灶台,最近天热起来几乎没人用,今天难得有人在那儿挥汗如雨,锅铲抡得飞起。
等撩起门帘,钥匙插进锁孔没听到往日那咔嗒一声响,袁淮心里起了疑惑,早上忘锁门了?
推门又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有人提前开了空调。
袁淮望着桌上摆着的几道熟悉菜色,整个人都傻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书包也顾不上摘,迅速从门里跳了出来。
楼道里那个人,真是李静水!
他心跳如鼓,眼底迅速涨出一层水气,狂冲过去一把从后面搂住了人。
袁淮扑人的动作太猛,李静水哎呦一声,身体差点儿撞上锅沿,半只黄辣丁让铲飞出去,鱼肉掉在地上散了架。
李静水心疼道,“浪费了……”
袁淮嘿嘿直笑,大猫一样拿脸蹭着李静水挂满汗水的侧脸和脖颈,不带丁点儿嫌弃。
这姿势真是过分亲昵了,袁淮从没这样跟他贴着撒娇,李静水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挣扎。
他也想袁淮,内心深处也同样激动不已,很为袁淮这样直白的表达感动和欣慰,瞬间红了眼圈儿。
袁淮最近懒散,没刮干净的胡茬儿蹭着人麻麻痒痒的,让李静水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心里缓缓浮出一种酸甜而羞怯的情绪,竟然不敢偏头去看一眼自己惦记许久的少年。
李静水腾出一只手拍拍袁淮胳膊,忍着鼻酸哄人,“好啦,外面热得很,你去屋里等,马上就能吃饭。”
袁淮却不肯,搂得又紧又用力,仿佛一撒手李静水就消失了,完全合上自己日思夜想后大脑加工出来的幻觉。
他有好几次回家,都恍惚中认错了楼道里的人。
李静水劝不动袁淮,也随便他了,背后拖着沉甸甸的袁淮,费劲儿地料理最后一道菜。
苹果从门缝里蹭出来,吧唧吧唧在旁边啃那只漏网之鱼,早跟大主子亲密撒娇过了,没二主子这样没出息。
袁淮注视着李静水熟练地撒盐、点酱油、放葱段,问他,“你要待几天?最近不是很忙么,你彭师兄这么大方放你回来?”
每次一提到彭程就阴阳怪气的,李静水早形成了免疫,“下周一再走,他帮我批了假,专程陪你高考。”
袁淮语塞,好么,以后不能说他了,成自己的恩人了。
袁淮一直黏糊到黄辣丁出锅,才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抢着把那盘鱼端回去。
黄辣丁表面带一层粘液,背鳍和胸鳍的刺都有毒腺,处理时挺麻烦,这种偏南方的菜式,李静水以前并不会做,肯定也是在彭师兄家里练出来的。
袁淮想着,就跟那盘葱烧黄辣丁不对眼儿,浅尝了几口就借口麻烦、不爱吃,撂在一边。
李静水找了空碗过来,耐心地给他把鱼刺也挑了,“这个蛋白质高,你学习辛苦,要多吃点儿。”
李静水剥鱼刺时,睫毛低垂,脸颊上还有一团热出的红晕未褪,显得尤其好看。
袁淮呆呆望着,来者不拒,最后给吃撑了。
卢老师带给他的两只大鸡腿,可怜巴巴躺在桌子角,盒盖儿都没机会打开。

第98章 最后一天
李静水第二天回了趟老家,把彭程送的海鲜干货、中老年保健品之类都带回去,这些明显就不是买给袁淮的。
他特意绕去后院看丝瓜地,发现花骨朵长了不少,还有几朵热烈绽放的喇叭状黄花,大概再有半个月就能挂果了。
袁淮没有白忙一场。
他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照片发给袁淮,玩笑道:看来要大丰收了,到时候你得拿口麻袋来装。
袁淮很快回道:装回去怎么办?你给做么?
李静水盯着屏幕,半天不知怎么回复。
他爸爸身体已经大有起色,可以自己抖抖嗖嗖嚼咽些软乎食物,时不时吐几个清晰字眼,只是下地行走还有些困难。
家里早些年气氛凝滞,等他爸爸瘫了倒了,一家三口才能真正平和地待在一起,夫妻俩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听儿子挑拣着说些G省的事,显出几分寻常家庭的温馨来。
李静水妈妈偶尔会问一句,手底下却不停,最近托人找了个手工活,帮一家工艺品店铺做小摆件儿。各色扭扭棒一圈圈缠绕弯折出花朵、动物形状,栩栩如生,虽然挣不了多少,但她乐意这么忙着,要拿一双巧手帮儿子减轻负担。
天气太热,临走时她没给儿子大包小裹打包吃食,而是掏出两只动物摆件儿,就是刚才一顿忙活出来的。
一只是小老虎,合李静水的生肖,头上粘了片黑色毛毡剪出的“王”字;另一只是小羊,合袁淮的生肖,脖子上挂了个精巧可爱的铜黄铃铛。
袁淮对这俩小玩意儿爱不释手,怕苹果给叼走咬坏了,特意摆在一摞箱子最高处,就放在他和他哥的合照旁边。
这张合照已经摆了多年,相框边缘一圈白色木头开始掉漆,他七岁时缺了颗门牙,还非要骑在袁伟脖子上,满脸淘气的烦人劲儿。
袁淮看一眼背后正在专心撸猫的李静水,飞快把那只小老虎挪到了相框正前方,和他们兄弟俩站成一列。
可这种方式的入镜合影,多少瞧着不太和谐。
再往后几天,袁淮终于也吃上了家庭食堂。
李静水总是提前来,拎着饭盒站在家长大军的头一排,穿一身浅蓝短袖,浑身透出青春气息,跟周围一群大妈、奶奶辈儿的大家长们格格不入。
他没有送了饭就走,而是跟袁淮绕到学校附近某处便民公园里,找个树荫遮蔽的条凳坐下,一起吃午饭。
墨鱼水饺、干炒牛河、海鲜焖饭……每天花样翻新,李静水有意和晚上的北方菜式区分开,让袁淮尝个新鲜口味。
可惜袁淮自力更生之后,味觉逐渐变糙,偏偏还要兴致勃勃胡乱提议——这个海鲜焖饭放点儿香椿碎会不会好吃?这个墨鱼水饺,馅儿能不能调成黑胡椒口味的?
李静水满脸为难,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些奇葩味道,就没谁这么做过啊。
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哪怕待在树荫底下,坐久了也出一身汗。
便携式小风扇在他们手里倒来换去,都想照顾对方多吹一会儿,结果最后谁也没吹明白,汗水从鬓角顺着脖子淌下,领口晕出一圈深色……俩人连公园里的路径规划都能拿出来讨论半天,互相不想分开,争分夺秒享受这一周的宝贵时间。
等太阳从正中开始偏移,条凳上方笼罩的树荫逐渐缩小,俩人也越坐越近,大腿隔着裤子贴在一起,汗津津的手臂皮肤偶尔赤/裸相触,擦出微弱的电流,暑热熏熏醉人。
三个月的分离没有冲淡感情,反而把一盅淡酒熬成了陈酿,彼此的心态早已发生了变化。
袁淮识别出李静水无意间释放的态度和讯号,一颗心快要和蝉鸣同频震动,胀满了意外和惊喜,很想在四下无人的公园里撒丫子狂奔狂吼。
他原本决定深埋心底的某些念头重新得到滋养,枯萎的根系迅速复活,并且扎得更深,重新举起一蓬更加枝繁叶茂、充满希望的硕大树冠。
一直磨蹭到两点左右,袁淮才拎上一瓶冰镇可乐回了教室。
往常的一副酷哥面孔都要荡漾得破功了,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很好,上楼时要两三级直接跨上去,嘴角还不时冒出一个骚包微笑。
卢老师再跟袁淮聊起志愿,发现这小子的态度居然有所松动,但目标仍不是清北,在变着法儿跟他打听G省的重点学校。
卢老师差点儿又气撅过去,G省还不如老城呢,点得上名、排得上号的高校就那么几所,袁淮你到底要考哪里?想干什么?
李静水找了两个下午去见朋友、探望师父,更多时间还是乐意腻在家里,给苹果洗澡、梳毛,再把枕巾被单全拆洗了,挂在阳台暴晒杀菌,挑出袁淮之前洗得发乌的几件白上衣,重新过水涮涮……这样忙忙碌碌的找点事情做,很快就到了袁淮放学,不至于焦心难熬。
G省快节奏的生活好像变成了一场模模糊糊的梦,只有这个小屋里缓慢的一切显得真实又触手可及。
袁淮的兴奋很快也折射在精力正盛的身体上,早上一睁眼就知道坏菜了,裤子里黏糊糊一片。
李静水怕他感冒,后半夜就把空调关了,他腰部以下横着半截毯子,勉强盖到大腿根儿,差点儿就要露馅儿出丑。
袁淮飞快把毯子转个方向,将自己裹成个大号粽子,热一脑袋汗还要装迷糊赖床,嚷嚷要吃楼下的胡辣汤,想把李静水支出去。
李静水没上钩,满脸无奈,“明天就考试了,别吃那么咸。我做了点儿小笼包,先对付一口?”
袁淮还是赖着不肯起。
苹果这时从床尾啪一下站起来,晃悠着肥嘟嘟的身子,一路循着味儿嗅过来,在袁淮腰下转了一圈,迅速伸爪后刨,做出埋屎的动作。
袁淮骂了声,把脸也缩进了毯子,彻底没脸见人了。
李静水一下明白过来,脸顿时烧得通红,“那我、我先出去……”
袁淮听见门响,才咬牙切齿从毯子里探出脑袋,伸手揍苹果,“烦不烦,有你什么事儿!”
苹果喵呜一声,无辜地晃晃尾巴,屁股一撅,继续努力替二主子埋屎。
袁淮起身收拾完自己,抓着那两团卫生纸和脏内/裤犯愁,想起苹果有捞他脏内/裤的前科,立刻拿塑料袋裹了塞进书包,准备上学路上直接丢了算了……哪好意思再让李静水给他洗一回这个。
这顿早饭吃得异常尴尬,李静水觉得沉默也不是事儿,于是绞尽脑汁宽慰袁淮,“这个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男孩子都会……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说什么次数不能太多注意身体健康之类的,袁淮几乎要听不清了。
也幸好听不清。
袁淮把粥碗捂在脸上,小笼包的汤汁还烫舌头也不管,飞快吃完饭走人。
今天上午还有最后一节课,全体高三生返校开班会,领取打印好的准考证,让班主任老师最后耳提面命唠叨一次。
一屋子学生面色憔悴却眼神明亮,难得没人打瞌睡、开小差,充满孺慕地望向讲台上的卢老师。
卢老师亲手把那套刺激人的倒计时挂历摘下来时,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教室里轰然炸响,许多人都在鼓掌大叫拍桌子,为这场即将倒来的最终战役亢奋不已。
卢老师这回没有骂人,耐心等着这帮孩子平复,等班里再次安静,他望着这帮带了三年的学生,自己都有些哽咽了:
“都别紧张,会的要写,不会的蒙着也要写,尤其注意看时间,别迟到了也别写不完卷子,更别落下准考证……”
高三生们从校园大门一齐涌出,又向街道四面分散开来,纷纷踏上属于自己的路。
人生中第一道重要的分水岭,近在眼前了。

袁淮考场分在十八中。
这一带是老城最早建成的片区,当时设计规划并不完善,道路狭窄、建筑拥挤,平时就是令全城司机头疼的堵车圣地。临近大考,就近两处便捷酒店一改平时的萧条,身价暴涨不说,一周之前就让订光了。
李静水灰心丧气从酒店出来,心情就有些低落,自责没提前打算好,袁淮上下午两门考试隔了三个半小时,回家一趟折腾不说,要是遇上堵车就麻烦了。
袁淮倒很乐观,“高三之后都多长时间不午休了,我就没有午睡的习惯。到时候在周围随便找个餐厅饭馆之类的,能凉快歇会儿就行。”
李静水只好点点头,好在周围居民区密集,找个吃饭的地儿也不是难事。
下午去考场踩完点,俩人回家之后再没出门,袁淮彻底把书撂在一边,在屋里痛痛快快吹着空调吃西瓜,享受大战之前的最后闲暇,充满学霸底气。
和他中考那会儿一样,紧张的只有李静水,来去检查袁淮明天要带的东西,中性笔要试一遍出水利索不利索,铅笔要按指头上看看笔芯有没有断……他甚至准备了两套文具和准考证,一套交给袁淮,一套装自己包里,时刻备用。
袁淮看他在那儿替自己忙活,感觉既满足又好笑,挖了一块儿西瓜递到李静水嘴边,“我能自己操心,你赶紧歇会儿吧。”
李静水很自然吃了,西瓜汤水从嘴角漏下来,他伸舌头一舔,发现袁淮正盯着自己,“……干嘛?”
袁淮拿指头用力给他揩了一下,“这儿也有。”
那儿其实干干净净的,袁淮就是心里猫抓似的,按捺不住想亲近人的念头,老想伸手撩拨一把李静水。
苹果不甘示弱,扒着李静水的衣领站成一只猫棍儿,舔弄李静水的下巴,二主子不喂它,它也想尝尝西瓜味儿。
袁淮拿勺指了指苹果,眼带威胁,苹果立刻从李静水身上下来了。
李静水把晚饭做得清淡可口,刚到九点就准时熄灯。
两个习惯了熬夜学习、加班的人,在黑暗里听着空调嗡嗡的噪音,瞪着眼睛,谁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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