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懂自己的困顿与不甘,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予帮助。
可他说的那些还不是时候,如今的虞钦不需要任何人过多的瞩目。
这一日他和安十乌都在庄子上厮混,年轻有力的躯干恨不得宣泄掉身上所有精力,可惜婚假到底还是被迫中?断。
前些年准备祭拜事宜的一直都是虞钦,因为村民闹事说是影响不好,今年便交给了何县令筹备。
因为程序陌生他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所以急忙喊回来在休息的虞钦。
埋头忙碌了一上午,将参加祭拜的流程一一核对?,虞钦这才带上文书和拟定的参与人员名单去找何县令,见到郡守大人也在时,他还颇为意外。
李遥舟垂眸翻看着虞钦递上来的文书,眉头先是拧起,随后舒展,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虞钦的目光仿佛看待后辈一般和善:“辛苦了,等这几天忙完让你好好休息几日,正好陪陪你的夫君。”
夸赞了虞钦几句,他稍稍拉下脸对?何县令道:“何大人你做事还是粗糙了些,不如虞大人细心,处理?政事只是勤勉还是不够的,最终的是立场,什么人该站在一起你心里?必须有数。”
这话说的何柏青一证,忙点头,面上尽是自愧不如朝虞钦拱了拱手:“下官日后定当勤勉,多向虞大人学习”
虞钦微微颔首,眉目低敛下有讽意闪过,转瞬即逝。
何柏青笑了笑重新站好位置,他混了一辈子早就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哪怕被当面敲打,也能面不改色的恭维“对?手”。
或许敲打的不止是他,反正他也早就习惯了有位十分能干的下属。
这几年下来他也看明白了自己就是给对?方占着位子,如此又何必再去为难年轻人,还不如给自家留一份善缘。
就是可惜这位能干的下属和儿子没?有缘分。
他低眉垂眼,李遥舟屡了一把胡须。
从前满意的下属和睦如今竟格外刺眼,他语重心长对?何柏青道:“也不必这般谦虚,何大人在任上还是为百姓做了不少事情的,虞大人作?为年轻人还要向前辈多学学。”
何柏青看虞钦一眼,忙道互勉,李遥舟冲着一旁的虞钦摇了摇头:“虞大人到底年轻,但有时候太?急功近利也非好事,最近民间对?你意见很?大,隐隐有流言说正是因为哥儿不洁致使谷神?降罪,南平郡这才遭遇大旱粮食减产。”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端起手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虞大人,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最近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属下倒是一时间道忽略了这些。”虞钦面上喜怒不辨,李遥舟心下越发复杂,还是继续道:“我?看这次丰登节,你就不要再参加了。”
他定定看着虞钦,就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将虞钦过去多年的努力全部抹除。
虞钦心下微冷,沉静漆黑的眼眸看了李郡守半晌,郡守大人微眯着双眼,略带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
多年来相得益彰的同僚似乎就此形同陌路,半晌,虞钦莞尔,微微拱手,一如往日般斯文端方:“依大人就是。”
在他决定对?李凤鸣动手的时候,他心下就已经有预感?,这条路注定孤身一人孤注一掷,因为和他利益相同的只有他自己,想?到这里?虞钦突然一顿,如今还有一个?安十乌。
安十乌说的没?有错,利用县令蛊惑挑拨百姓是大逆不道,可他只是潜心祭拜,老天降下恩泽是怜悯百姓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哥儿脏污触犯神?灵,这样的理?由他早就听够了,就像安十乌说的,哥儿的身份仿佛天堑,似乎轻易就能抹杀他的努力。
倘若他诚信祈祷感?动上苍降下雨水他们还能这么说吗?
虞钦的反应实在平淡,没?有辩解,没?有利诱,也没?有威逼,他好像就这么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李遥舟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对?站在一面神?色茫然的何柏青冷声道:“何大人,你资历最老,又仁义?体?恤百姓,这次祭祀你代本大人主持。”
“嗯?”让他主持丰登礼,何柏青一愣,忽然反应过来郡守大人的意思,脸上不由带了几分欣喜,连忙拱手:“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人厚望。”
当初有传言说虞钦会代替郡守主持今年丰登礼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要知道整个?南平郡有三个?县,大大小小的官员怎么也有几十个?。
可只有虞钦得此殊荣,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一种信号,大家私心里?都觉得虞钦日后必定要平步青云,不过除了个?别脑子不好的,其余人也都心悦诚服。
毕竟虞钦的能力有目共睹,无论是修路筑坝,引进?商队,扶持商会,他不仅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也肥了他们的口袋。
岂不知从蓉城这个?地方走出去,光是评级调任都比其他人有优势的多,更何况这次朝廷推广新粮种,大家跑断了腿,但百姓始终心有顾虑。
虞钦提出自掏腰包,来年以高于三成的价格收购粮食时,这样的气魄不仅镇住了百姓,也让其他官员松了一口气。
果然,之后整个?南平郡的新粮耕种如火如荼,天下九郡,他们这一处独领风骚,一度成为朝廷的重点关?注对?象。
本来粮食可能减产的事情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以为改革总要承担分险,非是人祸,朝廷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最后闹的沸沸扬扬竟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虞钦这里?,只能说他还是差了些运道,或者挡了有些人的路。
相比于何柏青的激动,虞钦也只是淡淡的朝他贺了一句,他这般态度让李遥舟抱着几分戏耍的心思彻底淡了下来。
虞钦真的能完全不在意吗,李遥舟当然知道不可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虞钦为了出头付出了多少,他有一颗强于所有人的勃勃野心,这也是李遥舟曾经看重虞钦的地方。
这样的人如今让他后退,又岂会甘心,偏虞钦今日这般表现,只能说明这人不仅城府颇深,心思也极善隐忍。
这样的人最是记仇,就像毒蛇潜伏,稍有不慎就会一口吞噬敌人。
李遥舟挥了挥手,转身静静看着窗外微黄的落叶,还有虞钦孤清的背影,既然注定为敌,他就不会给对?方反噬的机会,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站的位置偏了。
两人从后院出来的时候,何柏青收敛了脸上浅淡的欣喜,喊住了虞钦,低声道:“虞大人,你这次对?李凤鸣出手太?冲动了,那毕竟是李大人视若亲子的侄子,他那样的人迟早会有天收,何必牢你费这心思。”
虞钦没?想?到何柏青会叫住他说了这么一番话,略沉吟了一番:“什么人也逃不过理?法?,我?拿证据办事,就连郡守大人也不能说是我?的错。”
得罪李郡守当然不是一件好事,可虞钦明白,一旦被苍蝇发现缝隙,后面就会有无数只苍蝇涌上来,尤其是近些时日有些人蠢蠢欲动,李凤鸣自然要被他拿来杀鸡儆猴。
而且这只鸡背景越强大,才越有震慑力。
看出他的不以为意,何柏青没?再说什么,觉得虞钦再老练,阅历上还是差了些。
郡守大人是不能拿他怎么办,但他只需要稍稍露出不满,虞钦日后在衙门?就不会太?好过,年轻人有本事就容易手段激烈,一出手直接雷霆一击,郡守大人当时估计都没?反应过来。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有哮证,一到秋日就会发病,过几日估计也主持不了祭拜礼了,真是可惜了。”
第41章 祭祀
这是谁也不想得?罪,虞钦暗道老?狐狸,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忧虑:“大?人还请保重身体。”
等?上了马车,他骤然面色深沉,安十乌眼中的欣喜迅速褪去?,他还是第一次见虞钦这样阴郁的神色。
“你没事吧?”
虞钦抬头看到他脸上的担忧,握住他放在肩头的手?,敛去?满身阴霾,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一些公事而已,你怎么来了?”
安十乌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出一碟还带着热气的枣泥糕:“你忙了半天,先吃口?东西垫一垫。”
看着安十乌期待的神色,虞钦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枣香浸透舌尖,糕点也格外软糯细腻,让人心情?似乎都放松了一些:“很好吃,下次有机会你教我怎么做,以后有机会我也做给你。”
安十乌闻言笑了笑:“那我等?着。”虞钦这样矜贵自持的人做饭他还真的想象不出来。
见他终于情?绪放松了许多,安十乌这才说起正事:“你想好了吗?明晚就是祭拜的日子。”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错过?了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做这些也并?不会危害百姓,安十乌不明白虞钦有什么顾虑。
虞钦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理了理安十乌鬓角凌乱的青丝:“我觉得?你的办法很好,我们就照你的想法来,只是具体的细节咱们再商量。”
安十乌大?为吃惊的看着虞钦。
他今天过?来只是因为不甘心,但他也明白在这些事情?上虞钦思虑更加周全,原本他都已经做好了不行就算了的心理准备。
虞钦却一反常态答应的这么干脆,安十乌反而有些不适。
虞钦挺直的脊梁微微塌,像是拔了牙的老?虎,靠在安十乌身上,耐心为他解释:“越是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越要低调,尤其?是在实?力低微的时候,你说的方法很好,可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引起别人注意。”
“这个时候这种瞩目的视线聚焦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做的事情?许多都不为外人道,藏在暗处积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的隐晦,但安十乌知道一些内情?很快领悟,可若是这般考虑他又怎么松口?了呢?
“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你改变注意了?”安十乌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虞钦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因为我突然发现过?分低调也同样容易被小瞧,所以这两者间的范围很难把握。”
除了在床上,很多时候虞钦都承担了引导者的身份。
他会将一件事情?掰开揉碎了讲给安十乌,几乎是在他发现安十乌常识欠缺的时候,他已经在无意识的培养安十乌的处事思维。
或许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如今的安十乌比起初来的时候更加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更加具备大?局观。
安十乌若有所思,对虞钦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对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原本的推算随着时间越近,可以更加详细了,三日后丑时大?雨将至,你有个准备。”
虞钦没想到他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不管多少次对于安十乌那些神乎其?神的技能他都免不了震撼:“你所说的科学竟然可以测算的这样精准吗?”
从千年前的古人嘴里听到科学是多么奇妙的感觉,总之安十乌挺得?意,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艳阳高照的天空:“这算什么,等?后天我就可以提前测算哪一刻起风,哪一刻打雷,什么时候雨点落下。”
为了分析水资源形成原因,系统自带精准的天气预报,就是他在现实?世?界的天气预报都比不上系统高科技。
“谁能说这不是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他们只是置换了人们不知道的因果。
虞钦眸色幽深,是呀,这还不算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安十乌详细的预测,让虞钦越发觉得?这是天意,也更加期待明晚的丰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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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大?多迷信,明面上不允许祭祀朝拜导致私下的反弹更加严重,丰登节是唯一留下的可以祭祀神灵的官方节日,哪怕官府强调这类祭拜不是真的祈求神灵,而是人们对丰收的一种寄托。
可真到了这一日,城郊南门外依旧灯火通明,祭台周边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虞钦甚至调用了近八成的衙役、府兵过?来维持秩序。
安十乌也被虞钦安排到了维持秩序的队伍里分配了是最靠近祭坛的位置。
这次南平郡的大?小官员基本都来了,其?中就包括和虞钦年纪相仿的刘儒兴。
他是乾县的县令,职位比虞钦高一级,却一直明里暗里和虞钦较劲。
原本最初有传言这次丰登祭祀由?虞钦代替郡守主持的时候,他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在刘儒兴的认知力,所有人各司其?职才是顺应天地,一个哥儿被赋予的责任相夫教子,偏偏虞钦事事要强,精于谋算,将许多哥儿、女子都带坏了。
最重要的是明明他官位比虞钦更高,可人们总下意识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就连李郡守从前也最看重虞钦。
这次见他站在最后面的位置,刘儒兴专门借着拿东西的空隙绕到虞钦身边:“呀,这是谁,怎么站在暗处,真是抱歉,险些撞到你。”
刘儒兴故作惊讶的声音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不只是刘儒兴,其?他人也不是瞎子,只是大?家不像他那般总和虞钦针锋相对,而且别人失了机会本就心里不舒服,这会儿过?去?说风凉话除了多竖一个敌人毫无意义。
虞钦心里正复盘着今日事态,闻言抬眸撇了刘儒兴一眼:“你挡着我了。”
他这个位置在最外围一排,正好是祭台旁的柱子下。火把、灯笼的光线被石柱挡住,所以几乎要看不见人影。
事实?上不止是他,其他几个同僚的位置也在阴影中,刘儒兴这话一出,谁都清楚他无非就是想找茬。
不过?今日虞钦可没精力应付他,多余一个眼神都奉欠,指尖不着痕迹的摸了一把藏在袖口?的匕首,重新低下了头。
刘儒兴脸色青青白白,煞是难看:“呵,你还真是嘴硬,都到了这般地步,还是这样的臭脾气,当初不是说要主持祭拜吗?现在竹篮打水……”
他对着虞钦极尽挖苦,虞钦脑海中却回想着安十乌的话,雷雨来临前夕,届时他会用挥动手?势作为信号。
抬眸,安十乌就站在台下,虞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下微定。
他孤冷寂寥的身影藏在阴影中,沉默着对场上的所有挖苦诋毁无动于衷,安十乌却看得?心疼至极。
尤其?是听到身边有人还在大?言不惭,安十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身边,一个胖乎乎的肉店老?板注意到他的表情?十分不以为意:“瞪什么,我说的不是实?事吗?”
“他命那么硬,又定了四次婚才嫁出去?,还是个老?哥儿,这样的人都敢上祭台,说不定这次干旱就是神灵看不惯他,所以降下责难。”
这样的流言早就散播了好一阵,虞钦一笑了之,还会安慰安十乌几句,可真的亲耳听到他只觉得?满腔火气迸发,仿佛肺都要炸开。
他现在恨不得?将这个死?胖子狠狠揍一顿,尤其?是他那张脏嘴,可偏偏顾虑到今日有重任在身,只能冷冷道:
“你去?虞大?人面前说,或者我将大?人喊过?来听你说,冒犯朝廷命官,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
胖子脸色一慌,下意识往祭坛上看了一眼,到底闭上了嘴巴,他也就是别人说起时过?过?嘴瘾,真让他当着面那绝对是不敢的。
身旁青年眉眼里透着狠劲儿,听起来又十分维护虞钦的模样,他气焰低了许多。
旁边一个早就注意到他们的青年这时候开了口?:“胖子,当初虞大?人在城东建集市的时候,也没见你觉得?一个哥儿不吉利。”
“怎么如今钱还没有挣上几个,却开始埋怨挖井人了,你是真的忘记前些年你跪在村长家门前,求他借钱给你爹看病时候,那副模样可怜至极。”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靠着大?人建立起来的集市发了大?财,如今吃饱了却来骂曾经帮助过?你的人。”
青年一番话让胖子彻底老?实?下来,安十乌勾唇,世?人总有几个眼明心亮懂得?感恩的。
台上的虞钦注意到安十乌似乎和别人起了冲突,顿时有些烦躁,脸上不由?得?带出来几分。
刘儒兴原本因为虞钦的不以为意有些丧气,见此眼前一亮,声音蓦然高昂:“虞钦,你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你能有今天不过?是靠着虞家,又有郡守大?人可怜你不易。”
“当然倘若你日后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不要掐尖要强,衙门还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虞钦皱眉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见安十乌离那群人远了些,他松了口?气,转头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刘儒兴低声呵斥:“行了,闭嘴,你的郡守大?人已经在看着你了。”
刘儒兴转头,果然郡守大?人神色严肃站在最前端,视线似乎看向?他们这边,他终于消停匆匆赶回自己的位置。
祭拜礼仪正式开始时,九道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头望着站在人前的李遥舟,只见他神色严肃,双手?合十持着香一字一句念着祭词。
安十乌仔细辨别了一番,大?致意思是过?去?的一年所有百姓辛勤耕作,日日不懈,过?去?的几十年,蓉城风调雨顺,希望上天悲悯,继续庇护蓉城降下甘霖,保证粮食丰收。
第42章 丰登节
据说这位大人前一个月就写下了这份悼词,每日将他?供奉于官印前诵读数十遍,以表自?己的决心与期盼。
至于这个据说为?什么?会在不到?一个月时间传遍了整个蓉城,所有人心如明镜。
所以说不怪虞钦喜欢搞舆论维护名声,他?们一整个衙门皆是如此,或者?说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安十乌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虞钦倒也还好,他?虽说也会做这些小动作,但他?也是真的做了事实,百姓都看?在眼里。
可李遥舟作为?一个郡几万百姓的父母官,他?不想着?靠经营属地让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反而一心寄托神佛,何其?讽刺。
郡守大人上完头一炷香,后面的官员依照顺序跟上,虞钦站在最后,看?着?眼前色泽瑰丽的神像,深深的弯下腰。
良久他?终于起身,做足了姿态。
刘儒兴见他?这样惺惺作态,下方?百姓神色动容,一阵咬牙切齿。
他?们是官员,又不是痴愚百姓,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民心,偏他?一副格外虔诚的模样。
看?着?底下有人随着?虞钦的动作,深深应和跪拜,刘儒兴又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这般虚伪做作。
随着?夜色越深,原来再?多心气都被消磨殆尽,祭祀场上只有衙役手脚利索轻快的更换火把。
安十乌借着?衣摆的遮挡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姿势,动作间只觉得整条腿仿佛已经是别人的。
抬头向祭坛旁望去,虞钦却还是跪在那处脊背如松柏挺括。
有风突然吹过,几朵乌云从天际飘来,所有人抬头,风越来越大,此刻的祭祀台鸦雀无声,只有树影飒飒作响。
虞钦衣袖下的手顿了顿,收回视线,这才是今日寅时,按照安十乌的说法必须要到?明日丑时才有雨。
他?抽出几分注意力去看?安十乌,就发现他?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似乎嘴唇动了动,灯火昏暗,虞钦一时间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时候风越来越来大,也吹散了最后一朵乌云,原本隐匿的月亮重新高悬于天际,虞钦垂下的眼眸中,神色越发复杂。
李遥舟双拳紧握,目不转睛看?着?天际,在那片云消散之迹眼中闪过失望,他?深深扣下头,额头触碰到?青石板发出沉重的声音。
祭台靠前的乡民看?到?这里忍不住眼睛发红,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崩溃大哭:“谷神娘娘,求您睁眼看?看?,已经这么?久不下雨了,在没有雨水的话?,粮食就要绝收了,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饿死吗?”
安十乌抿唇,听着?百姓的话?心里极不是滋味,饿肚子的感觉他?是不知道,原主也没有经历过,可在民和乡并不是所有人每顿饭都能吃上干的。
好在老天爷也不算太冷漠,即便?是迟了两天,也依旧降下雨水,没有让百姓的一番辛劳浪费。
有性子外向的年轻人已经扒住祭台,朝着?李郡守大声喊道:“大人,你额头都磕破皮了,您是个好官,我们知道您忧虑百姓,但请保重身体,我们南平的百姓还指着?您呢。”
有了这一声,其?他?人也都纷纷劝诫,李郡守八尺高的汉子硬生生红了眼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深深朝台下百姓合手行礼。
安十乌看?着?众人反应,收回了刚刚对李郡守肤浅的评价,他?哪里是只会搞面子功夫,这位大人简直将舆论这套东西研究透彻了。
安十乌敢打担保,这群真情流露的百姓里最起码有三个是事前找来的,谁说古人质朴,人家也懂得找托来宣扬自?己的名声。
刘儒兴这次没有掉链子,他?拾阶而起,一把扶住李郡守:“大人,你一片忧民之心,百姓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也要多保重,之前为?了干旱的事情发愁,几乎夜不能寐,如今又要守在祭坛旁这么?久,我真怕您撑不住。”
他?声音高亢悠扬,安十乌离得这么?远,竟然还能听出几分哽咽
其?实这里有许多人都明白这种所谓的祭祀是没有用的,或许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人们极尽绝望时给与一个心灵寄托,可一个靠谱的上官却是实实在在安抚了百姓的心。
安十乌下意识去看?虞钦,他?始终像个局外人一般,静静看?着?台上声情并茂的两人,也不知道是否心有灵犀,虞钦转头恰好对上安十乌的目光,无声勾了勾唇角。
再?后来这一夜极为?平静,无风无云,只有一轮月仿佛亘古不变,直至太阳东升接替了它的使命。
已经有年纪大的官员倒了好几个,郡守大人今年也近五十岁了,即便?身体不错这会也摇摇晃晃,若不是咬牙坚持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
即便借着衣服遮盖半曲着?腿坐了一整夜,安十乌依旧不好受的,但他?更担心虞钦,他?在祭坛之上做不得分毫假,一整个晚上下来竟然一动不动。
又过了两个时辰,正值正午时分,太阳愈发猛烈,越来越多的人被抬了回去。
三声钟鸣,李郡守终于撑不住,一股眩晕感让他?跌倒在地,好在身旁有人一把扶住了他?。
刘儒兴有些担忧的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大人,你没事吧。”
李遥舟摇了摇头,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直入神经的刺痛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他?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底下依旧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乡亲们,祭祀结束了,你们……”看?着?下方?那些卑微潦草的百姓,李遥舟心生不忍,他?语气顿了顿个,而后十分坚定道:“本官这几日就给朝廷写折子,实在不行,朝廷的救灾粮也能抵些时候,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们,都散了吧。”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开始默默啜泣。
安十乌猛地一个激灵,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满眼错愕看?着?李郡守的方?向,“这就结束了。”
可是要等好几个时辰天才会黑,之后才是明日丑时。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让虞钦想办法将祭祀推后,虞钦却说不用。
安十乌本人也不知道这些流程,也就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可以切提前结束了,现在要怎么?办,虞钦有预测到?这个情况吗?还是他?也措手不及。
没有了观众的表演意义?何在。安十乌恨不得冲上台立刻问虞钦,又怕破坏了虞钦的安排,只好重新坐下。
比他?更加坐卧不安的百姓比比皆是,安十乌正前方?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石柱下嚎啕大哭:“这就结束了呀,结束了,还是没有雨。”
“我的小妞妞她才那么?小,没有粮食的话?要饿死了,老天爷,你简直瞎了眼。”这一听就是家里添了人丁的新手父亲。
他?旁边因该是有同乡人两忙宽慰劝诫,中年男人却是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个干瘦枯黄,面相刻薄的老婆子一把拍在青年肩膀。
“都怪那个虞钦,什么?狗屁虞大人,一个哥儿这么?不安分,当初蛊惑我们种什么?新粮,原来的庄稼我们种了那么?久,不也活得好好的,新粮怎么?就好了?现在地里的苗子都要死光了。”
她狠狠的冲着?祭台吐了一口,或许某一刻这位大人和他?家那个一杆子打不出屁的哥儿形象重合。
她心底的怨毒毫无顾忌脱口而出:“别人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个扫把星。”
这话?一出来,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许多人望向祭坛之上跪了一整夜,始终坚定从容的虞钦。
也是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的姿态和昨夜跪下时分毫未动,就连神色也是不变的冷肃卓然。
比起他?身边那些早早被抬了下去,还有依旧留在上面,面色发白满头虚汗男人,那个人仿佛定海神针平静且无畏的迎接上天的反馈。
安十乌的拳头攥的咯吱作响,看?着?虞钦嘴唇泛着?点点苍白,恨不得将说话?的那几个混账东西牙都敲碎。
这样的人,管他?们去死,激烈的怒火,令他?几乎失了理?智,虞钦冲着?他?无声摇头。
安十乌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身形坍塌丧气,紧紧抿着?唇。
冷静,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屏蔽到?那些怨言,他?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做什么?。
安十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嘴角闷闷的哼了一身,偏过头眼不见为?净。
虞钦感动又好笑,却也松了一口气,回头沉默的看?着?底下哭声一片,心底只剩下平静等待。
刘儒兴扶着?李郡守离开,路过虞钦的时候,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怜悯:“你费尽心思钻营的好名声有什么?用,如今出了事情,还不是有那么?多人骂你。”
虞钦并未理?会他?,只抬眸只看?向未发一言的李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