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圭点点头。
黎采玉暗想:这种修为停顿太久开始生命倒计时的老前辈,想也知道突破境界的可能性非常低,所谓的闭死关其实是好听的说法,吾元宗估计已经当这个长老死了。
即便没死,真的抓住那极为渺小的概率突破成功,大可以推几个替死鬼出来挡灾。
何况这位长老是什么态度还未可知,都是吾元宗的长老,不好说。
他单手托腮,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王师傅给了我父母一笔银子,还有延年益寿的丹药,替我断了亲缘,之后带着我离开去了别处。可能是因为他不怀好意,这样好拿捏吧,省事干净。”
“我后来去吾元宗找过你,大宗门根本不让闲杂人等进,送了灵石,千拜托万拜托,结果还是没能把口信捎给你。”
雪如圭道歉:“是我的错。”
黎采玉啧一声:“你有什么错。是底下人瞧不起散修,不肯跑腿。再说了,吾元宗规矩那么大,也许人家根本见不到你。”
“不说这个,你头发怎么回事?”
雪如圭垂眸,淡淡道:“补了天窟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黎采玉僵住。
补天窟可以说是雪如圭人生的转折点,补天窟前风光无限,补天窟后沦落成泥。吾元宗看似什么都没做,恰恰不作为就是最大的放纵,让欺辱者越来越肆无忌惮。
“银发银眼挺好看的,很合适你。”黎采玉干巴巴说了一句,转移话题,“一点睡意都没有?”
雪如圭已经习惯,语气波澜不惊,“经常这样,精神困乏,但躺上去毫无睡意。”
可黎采玉感觉自己背着雪如圭赶路的时候他睡的很熟,呼吸绵长,醒来后那副睡意绵绵的样子也不是假的。他偷偷爬起来撸猫的时候就是以为雪如圭肯定睡死了,不会轻易被吵醒。
琢磨片刻,对雪如圭道:“我有个想法,咱们试一试?”
雪如圭面色如常,睫毛颤了颤,似受到惊吓的蝶翼轻拢,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用力掐紧。
“明早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夜里睡不着是大问题,总不能以后也一直这样。休息不好对精神身体损害大,不能这样干熬着。”黎采玉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床边,把被子重新铺整齐,掀开一个位置,“你过来躺着。”
雪如圭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摆灯,仿佛凝固了。黎采玉走过来扶起他,双手推着他的后背走到床边,让他躺下后重新给盖上被子,捋的平平整整,小心的不让脑袋压着辫子。
直到手被握住,从交握处传来温暖的力量,淡淡金光从黎采玉的手蔓延到他身上,雪如圭的神色才松动,愣怔怔看他。
黎采玉为他解释:“我想了一下,你刚才睡得熟可能是因为受金光神咒的影响。金光神咒有修身辟邪护元神的效果,可祛除魔障净化身心。你现在体质空虚,心神不宁,身心都受到巨大压力,正合了金光神咒的作用。”
“安心睡吧,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为你驱散梦魇,安抚元神。”
雪如圭想说什么,浓浓的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身体暖洋洋的,一直缠绕他的冰冷沉重都被驱散,轻飘飘的。
他很累,很困,长时间积累的疲倦一股脑倾泄,紧绷的神经放松后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累。
撑不住眼皮,沉沉睡过去。
看到雪如圭简直是秒睡,黎采玉几乎要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捏疼他。
即便是没了修为,这副身子也是经过长时间淬炼的强者之躯,不会因为修为散尽一下子退化。元神亦是如此,经过反复强化的元神质量强大,轻易不会损伤。
雪如圭熬成这副模样,损耗的都是生命力。
修为废了寿命确实会大受影响,但他依旧能活相当长一段时间,如果每天好吃好喝好睡,有天材地宝养着,活到寿终正寝完全是可能的。
吾元宗是真的连点面子工程都不愿意做,废了就当成垃圾视而不见。
天下修士都在敬佩吾元宗的玄琼仙尊以身修补天窟,好处是半点都没有落到真正应该享受的英雄身上,全进了吾元宗的口袋。
雪如圭修补天窟的时候没有直接以身殉道,反而残存下来,吾元宗肯定大为意外,懊恼坏了吧。
如果当场死了,以身补天带来的名声将会达到巅峰,吾元宗正好可以全部接收了。
半死不活效果差了点,而且声望是玄琼仙尊的,宗门只能沾沾光。
他们根本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而是故意等雪如圭死。
一开始只是不闻不问,那三个孽徒定然是看出宗门的打算,才敢这样胆大包天,肆无忌惮。
吾元宗每一次的睁只眼闭只眼,其实都在逼雪如圭早点死。
当他彻底没了,吾元宗必定会痛心疾首的向天下修士宣布,玄琼仙尊重伤不治驾鹤西归,然后广发请帖邀请天下豪杰前来吊唁,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以前所未有的殊荣将他下葬。
到时候三个孽徒会哭的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欺辱过雪如圭的访客声泪俱下,感念玄琼仙尊的大功德,悼念他生前的英姿,音容宛在。
一场庄严盛大的葬礼,上演一幕幕荒诞滑稽的好戏,演技个个入木三分。
揭露那些肮脏事他们不一定有事,能干出这种事情难道还指望他们会因为羞愧自尽而亡吗,但玄琼仙尊的名声肯定会因此大受影响,在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中跌入泥潭,沦为颜色事件的主角,再也洗不干净。
这就是人性的劣根性,无可避免。
名声能把人高高架起,也能把人重重摔碎。
借着机会,黎采玉给他做了一个检查。
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气球,千疮百孔,没有一处是好的,即便灵气进入体内也会很快漏掉,根本攒不住。浑身经脉一片乱七八糟,伤痕累累,犹如水流耗尽的河床,稀稀拉拉残留一点点水洼,证明曾经阔过。
丹田灵府一塌糊涂,犹如随时可能崩塌的危楼,摇摇欲坠,已经受不起任何冲击。
行将就木,日薄西山,爆发了所有力量后迅速衰败走向灭亡,最后苟延残喘的一点时间。
修补天窟后性命残存,肯定也不好过,然而雪如圭会变成现在这样,里面有多少是人为因素。加诸于他的痛苦折磨与极尽羞辱都在加快死亡进程,若无意外,他会在最后的时光里受尽苦楚,将以前没吃过的苦头悉数尝一遍。
他还很年轻,是吾元宗最年轻的长老,用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攀上修士梦寐以求的修为境界。
根据不同境界修士所能达到的寿命极限,他还有很长的寿元。
因为这场变故人生急转而下,就算砍掉大部分寿元,仅剩的生命也超过寻常的低阶修士。
金光缓缓流动,一点一点抚平体内的伤痛,断裂的经脉仿佛被重新注入生命力,缓缓激活,在金光的引导辅助下再次连接起来。这是个繁琐的工程,每一处的经脉都需要仔细梳理,重新连接,抚平伤痛。
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不能有一点错误遗漏。
整个过程中,黎采玉敏锐感觉到雪如圭的体内潜藏着某种力量在阻碍他,如跗骨之俎,阴晦冰冷,潜藏极深难以察觉。遇到金光神咒就像遇到天敌克星,一切顽抗都是以卵击石。
一点点驱散掉这股力量,一点点修复经脉,深入五脏六腑,雪如圭就像被挤干水分的海绵,如饥似渴的汲取金光。
当身躯浸满金光,那股阴晦冰冷的力量被迫缩入丹田灵府,做困兽之争。
这个位置确实微妙,一旦它们拼死反扑,很可能会彻底摧毁丹田。
黎采玉选择温水煮青蛙,以金光包围丹田灵府,缓缓的,慢慢的,将其侵蚀。
天色渐渐亮了,房间内的两人都没有动。
这一觉雪如圭睡得很熟,像是要补足这么久以来的损耗,陷入深深的沉睡。
太阳光线的角度变化,夜晚再次降临,经过一整天的侵蚀,雪如圭丹田灵府内盘踞的阴影已经缩小许多,仿佛被太阳晒化的冰块,在四面八方的金光包围下不得不消融。
一边侵蚀阴影,一边修复丹田灵府。
又过去一天,这块阴影总算没了,丹田灵府内满是金光,摇摇欲坠的危楼也没了,一片欣欣向荣。
第四天,黎采玉依旧握住雪如圭的手保持沉稳输出,履行自己的承诺为他驱散梦魇安抚元神。
房间里很安静,这份安宁没能一直维持到雪如圭醒来,终于被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所破坏。
一缕黑烟悄无声息钻进来,原地转圈化成黑漆漆的家伙,目标明确,出手就要取黎采玉性命。漆黑魔鞭如乌蛇出洞,对床边之人张开狰狞蛇口,即将咬上的瞬间被掐了七寸。
收割过无数修士性命的魔鞭犹如拔了獠牙,失去令人闻风丧胆的力量。
迅猛雷光沿着鞭子直追袭击者,撞上一具强悍的肉身,丝毫没有停顿,势如破竹,瞬间游窜对方全身。那一身黑气就像遇到天敌,节节败退,兵败如山倒,很快退无可退,在丹田灵府展开激烈厮杀,闹了个天翻地覆。
刹那的交锋,袭击者经脉寸断,修为大损,已然重伤。这样轻描淡写不动声色的压迫力,无疑是可怕恐怖的,袭击者心底骇然,身体不受控制的跌跪在地,痛到惨叫声堵在喉咙深处,只能泄露几声破碎的嗬嗬声。
手法娴熟狠辣,深谙此道。
只给留了一点说话的力气,旁的是什么都别想干。
黎采玉睁开眼,拾取到新玩具似的将魔鞭翻来覆去看几遍,若有所思,“魔域的东西,你是魔尊派来的人?来的倒是快。”
黑漆漆的魔修痛苦喘息,用仅剩的力气艰难发声,“嗬嗬……尊驾是……嗬嗬…何人?胆敢……与我们……魔尊作对……嗬嗬嗬……”
黎采玉把玩魔鞭,“这东西血腥气这样足,得染了多少性命?”
随手扔掉,脚踩在上面碾了碾,这噬人的凶器烧焦般冒烟,散发出焦糊味道,化成齑粉。
“我正等着你们,可惜只来了一个人。”黎采玉意味深长的笑起来,看袭击者的眼神就像在看送上门的猎物,丝毫不惧对方身后代表的魔尊。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只要你赢了,我就给你一个回去通报魔尊的机会。”
俘虏没有拒绝的余地。
客栈外边响起清脆悦耳的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如听仙乐耳暂明,引的一众人下意识寻找弹琵琶之人。黎采玉自然也听见了,刚抓的俘虏身体微微一颤,顿了顿,这种处境竟然还有心情关注琵琶声,可见其中必有关联。
果不其然,美妙绝伦的琵琶语很快化作噬人魔音,银瓶乍破水浆迸,声声入耳,搅动神魂识海,天翻地覆,整个人犹如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的小舟,随时可能被淹没。
心神被无形大手紧紧攒住,沉浮跌宕不能自己,失控感层层攀升,即将到达临界点。
琵琶声骤然没了。
众人哗然,满头冷汗,深觉捡回一条命。
房间内黎采玉眉心金印收敛光华,面色沉稳,丝毫没有因为刚击杀掉一个魔修而动容,轻描淡写道:“你的同伴没了。”
黑漆漆的袭击者吐出一口血,方才的琵琶声敌我不分,他也同样受到冲击,重伤之下心声震荡,差点被一波带走。此刻无比虚弱的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好半晌才堪堪找回神志,平复心神。
两人奉命前来带回玄琼仙尊,结果直接一死一伤,能得魔尊命令,在一众魔修当中自然也算是个人物,今日竟败的如此干脆利落,毫无回旋余地。
如果是以前的玄琼仙尊,魔尊亲临也未必能讨到好处,他们两人理所当然不是对手。合欢宗宗主实力不能说是顶尖,念在他那般下场,派了两个人一起行动,谨慎之下选择偷袭,结果惨败。
忽的,黎采玉警觉,只见地上软绵绵的袭击者被无形力量托起,痛苦挣扎,浓烈黑气将其包裹,化成另外一副模样。
“哦?本是兴起之举,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黑气化成的男人兴致盎然,左右打量房间布局摆设,看了一圈目光转回来,无视床上沉睡的雪如圭,直勾勾盯住黎采玉,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玄琼仙尊果然魅力四射,落到这般境地还有爱慕者一个个前仆后继,为他痴狂。”
嘲弄挖苦的意思不要太明显,联系那些所谓爱慕者的所作所为,摆明故意恶心人。
“仙尊真该听一听本尊的建议,他若走合欢道,天底下的合欢修士都要羞愧死。多的是名门正派愿意为他奉献,勾勾手指就能颠倒众生,这样的资质,合该成为蛊惑天下的祸水,而不是清心寡欲的无趣剑修。”
“道友好好劝一劝仙尊,不要这样倔强,修炼之道殊归同途,这条不行了就换另一条,都能成就无上大道。”
他气定神闲,浑身没有半点杀气,仿佛就是心血来潮转一转,看看雪如圭现在的样子,对手下的死活丝毫不关心。
还心情良好道:“本尊将玄琼仙尊从吾元宗接出来,道友千万别忘记这个人情。东洲三派之一果然会做生意,连已经废掉的人都能榨出油来,开发出新用途,真让本尊叹为观止。”
“人人都道玄琼仙尊修为尽失已经是个等死的废人,空有一身名声,于事无补,但事实证明只要肯放下脸面,东山再起是有可能的。”
“道友这样有心,可得好好为玄琼仙尊想一想。”
说完,黑气散去,露出里面的魔修。
失去托举力量摔在地面,发出痛苦闷哼。
本能察觉到室内气氛险恶,有杀气!
他狠狠一颤,抬眼迎上黎采玉恐怖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顶头上司拉了仇恨就跑 ,留下他顶这个锅,迎接暴风雨。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魔尊阁下可真是个古道热肠有话就说的潇洒汉子,今天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心有沟壑。有些疑惑我想请尊驾解惑,还请不吝啬赐教。”黎采玉狞笑,舔舔尖锐的虎牙,仿佛准备吃人了。
不愧是魔尊,深谙如何恶心人,三言两语就叫他生出杀人的冲动,差点当场破功。
打个影子对魔尊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却会打死刚抓的俘虏,留着没杀当然是有用,不能浪费。
“嗬嗬嗬……我,不会背叛魔尊……休想从我这里问出……嗬嗬……”
黎采玉呵呵一笑,一字一语:“你、的、魔、尊、不、要、你、喽~”
“………………”
正中靶心,果断破防!
“师尊这般媚骨天成,不该做高高在上的仙尊。”
为了让他动情用上效果烈性的药物,这东西厉害的很,只一点点就能使人疯狂。
孽徒好整以暇的看他痛苦挣扎,兴味盎然,眼底闪烁残忍的兴奋快乐。他浑身被汗水浸湿,一滴滴滑落,意志力在烈火焚身和奇痒难耐中煎熬,生不如死。
张嘴狠狠咬住手,剩余的力量集中在这里,疼痛稍稍唤醒意识,很快口中尝到血腥味。
一次次的忍耐中,手掌咬的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终于耗光了孽徒的耐性,他眼神变得暴戾阴鹜,粗暴的揪起他头发,“雪如圭,你以为自己还是玄琼仙尊吗?骨头这么硬不会让你好过半分,好好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学会求饶献媚才能叫你过得舒服些!”
“宗门早就放弃你了,谁让你是个废人,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劳心劳力能有什么好处!白白得罪人罢了!”
恶毒的言语凌迟着他的内心,每一个字都化作毒箭,刺得他体无完肤,“师尊,你以为现在还有谁能帮你?公道?正义?还是天下人雪亮的眼睛?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你猜猜大家会怎么说?义愤填膺的声讨吾元宗,慷慨激烈的怒斥我们三人,大义凛然的谴责那些羞辱你的人?然后呢?”
脸凑到他耳朵边,放低声音,温柔的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你说他们会不会在骂完后,背后讨论你雪如圭到底是有多么放荡,才能勾的爱慕者们一个个为爱疯狂,床上的滋味是有多么美妙,身段有多么妖娆,引得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念念不忘?”
“然后想着,自己要是也能尝一尝玄琼仙尊的滋味就好了,也来体验一把快活赛神仙的滋味,不枉此生。”
“肯定会吧,这天底下的人啊,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了。嘴皮子上下一合,能探讨出不知道多少花样。”
“谣言传着传着,可就变成你雪如圭不知羞耻道貌岸然,私底下勾引男人无数,痛失修为后无力遮掩,最终翻了船。落得这个下场全都是你咎由自取。也许还会传你雪如圭能年纪轻轻有这番成就,靠的就是合欢道。把天才拉下神坛的滋味多么美妙,多么令人着迷疯狂,嫉妒你的人会拼命证明这一切就是因为你不走正道。”
“有修补天窟这份大功德又怎样,照旧被无数人唾骂践踏。”
孽徒用力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原本只有我们三人,咱们四个一起在这峰中快活,不失为一段愉快的时光。这下好了,师尊的爱慕者跟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缠上来,狂蜂浪蝶如此多,挡也挡不住。”
“雪如圭,你可真会勾引男人啊!”
孽徒的身影灰飞烟灭,软禁的牢笼碎裂成齑粉,周围一片黑暗,唯有这句话在不断回荡。
雪如圭,你可真会勾引男人啊……
你可真会勾引男人啊……
真会勾引男人啊……
每个欺辱者的嘴脸丑陋恶心,最后都会吐出这句话。
脚底下是无尽的泥潭,粘稠腥臭,一点一点吞噬雪如圭的身体,将他拉下去。
身体冰冷沉重,被拽着无法脱身,泥潭的吸力牢牢困住他,挣脱不开。
一缕金光照下来,黑暗如遇到天敌被驱散,吞噬他的泥潭迅速蒸发,在这力量的照耀下粉身碎骨,化为灰烬。所有阴暗的东西被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崩溃分解,消失的无影无踪。
四面八方都是温暖金光,晒的他很舒服,雪如圭感觉到自己体内潜伏的某种阴冷晦涩的东西发出哀嚎,被晒得显出原形,试图逃离,最终也没了。
他伸手捧住一缕金光,温暖的力量不会令他受伤,只有放松舒适。
雪如圭睡了很久,身体就像被太阳晒的透彻,暖洋洋的。
意识渐渐回笼,耳边听见声音,含糊低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漏风的破碎声,惊得他猛然睁开双眼。
看清映入眼帘的画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手被牢牢握着,薄薄的金光覆盖全身,正是为他驱散梦魇守护元神的力量。
身体的沉重阴冷都如梦中般消失不见,轻松舒适的不可思议。
雪如圭立马知道,在他昏睡的时候肯定发生什么,不等思索,漆黑的魔修身影令他一震,还没来得及感到沉重棘手,发现对方软成一滩烂泥,画面似曾相识。
“醒了,感觉怎么样?”黎采玉放缓声音,跟审问俘虏时的冷酷无情截然不同。
雪如圭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反握住黎采玉,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坐起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魔修,目光冷厉。
黎采玉:“你知道他?”
雪如圭盯着魔修,面无表情道:“他是魔尊的心腹下属之一,修为平平无奇,胜在是魔尊最听话的好狗,使唤起来方便。”
黎采玉:“还有个弹琵琶的,躲在别处偷袭,被我击杀了。”
雪如圭思索:“魔尊的属下当中确实有个擅长弹琵琶的,外号魔音琵琶,名叫郦姬。你击杀的未必是真身,此人极为狡猾,擅长以傀儡术脱身。”
“魔尊派出他们两人,应当是想把我带回去。”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
看了眼摊成烂泥的魔修,雪如圭问:“玉哥刚才在审问他?”
黎采玉愣一下,兴高采烈,“你可总算不叫我二狗哥了圭圭!没错,我就是你玉树临风的采玉哥哥!”
随后轻描淡写道:“魔尊借着他的身现过一回,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让人恼火。像是心血来潮瞧个热闹,我们没有打起来。”
目光转到地上这坨魔修,语气冷漠残忍,“我跟这家伙玩了个游戏,叫我问他答,一旦被我发现撒谎,要么他自己选择身上哪个部位作为代价,要么死。刚开始还会耍些小聪明,说些胡话忽悠我,被我废了几处地方后知道学乖,开始玩文字游戏。”
“世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没有说一句假话,这家伙显然没有这种本事。被魔尊抛弃这件事令他大受打击,还要自己选择废了身上哪处地方,多重煎熬下,撑不住了。”
黎采玉用悲天悯人的口吻,残忍道:“毕竟他现在已经没有几个地方可以废了。”
自己选择惩罚的部位,最是煎熬痛苦,选择题会越来越困难,越来越难决定。
雪如圭听见的是魔修崩溃的求饶,他的声带已经被毁了,无法说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跟沉闷含糊的呜咽。
自作聪明,以为选择毁了声带就能让游戏终止,当个说不出话的哑巴保守魔尊的秘密。
魔尊可以抛弃他,但他不敢彻底背叛魔尊。
然后黎采玉让他以点头摇头来回答是或者不是,这种方式的问答根本就是送分题,黎采玉轻易分辨出是不是撒谎。
魔修很快为此付出代价,彻底摊成一团烂泥。
雪如圭神色不变,对魔尊和魔尊的下属深恶痛绝,这是黎采玉抓到的俘虏,而且还是来带自己走的,收回视线不愿再看一眼。意识到自己紧紧抓着黎采玉的手,沉默了下,“我感觉好了很多,身上十分爽利。”
“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第四天。”黎采玉回答。
外边天色暗了,不知不觉又是晚上。
雪如圭一阵恍惚,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感觉到体内的沉疴固疾一扫而空,心知一切肯定都是黎采玉的功劳,在他沉睡期间日日为他输送金光,修身辟邪护元神,驱散梦魇和跗骨阴冷。
雪如圭张张嘴,想道谢,可是又怕黎采玉觉得过于生疏,“我……”
“玉哥,我……”
黎采玉恍然大悟,“你肯定是饿了吧?不用不好意。”
他松开手,替雪如圭捋捋被子,随手提起摊成烂泥的魔修,“你等等,我让客栈伙计送点灵食过来,给你补一补。”
跟扔垃圾似的把魔修交给店里伙计,让处理掉,点了几个养生灵食,再扔个上品灵石,让他们快点送过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厨们拿出压箱底的绝活,把最好的材料都给上了,伙计们殷切的送上来,摆了一桌。
黎采玉胃口大开,吃的兴致勃勃,“还记得我以前老是跑你那儿蹭饭吃,吃啥都香。咱俩现在可终于又坐到一块吃,真是过去了好久,吃的也不一样了,灵食这玩意以前想都不敢想!”
雪如圭动作秀气斯文,细嚼慢咽,面颊可算有了几分红润之色。看到黎采玉碗里的汤喝完了,主动为他添汤。
黎采玉:“谢谢。”
雪如圭抿唇笑,“玉哥怎么也开始跟我说谢谢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黎采玉惊叹,“圭圭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我爱看。”
看看自己已经快吃好,雪如圭仿佛没吃几口的样子,兴致勃勃的往他碗里添菜,“多吃点,补身体。”
碗里很快堆积如山,高高垒起。
正当雪如圭头皮发麻的时候,听见黎采玉道:“明天卯时咱俩一起去修炼。”
雪如圭:“……”
雪如圭瞳孔收缩,神色呆愣。
黎采玉正色道:“吾元宗教你的那套不管用了,就试试我练的法门,”
“金光神咒兴许会很适合你。”
他久久没有反应,饭桌的气氛沉闷起来。
片刻后,雪如圭默默低头动筷,一点点吃掉碗里高高堆起的灵食,面上神色颇有些木然,毫无喜色。
用完饭,伙计进来收拾干净,房间内灯光明亮,两人一左一右面对面坐着,却好似相顾无言。
气氛沉默良久,久到仿佛整个夜晚就在两人的默默对坐中过去,一直到天亮。黎采玉静静看着雪如圭,没有主动开口打破平静,他在等。雪如圭有心事,从重逢开始黎采玉就能看出他心里头挂着沉甸甸的心事。
时间慢慢过去,夜色渐深。
终于,雪如圭闭了闭眼,“金光神咒是玉哥的机缘功法,传授给我恐怕不合适。”
“你还在记挂吾元宗?”黎采玉试着问。
身为吾元宗的人,自然不适合擅自修炼别人的功法。
至少明面上雪如圭依旧是吾元宗的长老,身份尊荣。
雪如圭神色冷淡,语气更冷淡,“宗门已经放弃我,我又何必死皮赖脸。”
“自我入吾元宗便深受宗门器重栽培,如今以一身修为补了天窟,就当还清这些年吾元宗对我的栽培之恩。”
“便是师尊哪天有幸破关而出,我的答案依旧不变。”
黎采玉不解:“那是为什么?”
雪如圭手指紧了紧,“玉哥,我现在是个废人。”
“如果你是指浑身经脉和丹田灵府,我已经帮你修补起来。”黎采玉指出。
雪如圭摇摇头,神色怅然:“我能在补天窟后存活下来确实大出宗门意外,但一开始他们对我还是心存希望的。吾元宗作为东洲最强的三大门派之一,底蕴浑厚,修复全身经脉和丹田灵府的稀罕丹宝总能匀出一颗给我。”
“服用后我很快恢复过来,虽然修为大损,境界下跌,但以我修炼的速度,恢复全盛时期指日可待。然而事与愿违,不论我如何努力修炼,境界都难以提升,仿佛仙道法门已经彻底抛弃我,曾经修炼功法一日千里,现在变得举步维艰。”
“我日以夜继的努力修炼,试图冲破无形桎梏,可总是会在紧要关头失败,叫前头的努力付之东流。最后不但没能突破境界恢复修为,反而弄的自己伤痕累累。”